惊爆危机ANOTHER(全金属狂潮another)

作者：大黑尚人

第一卷

第一卷 第一话 巨人大乱日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unasf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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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图：嘟嘟

    「市之濑同学，你考得真是太好了。」

    在黄昏的教室中，温柔的声音轻轻传进我的耳中。

    坐在讲桌上的，是美国来的英文老师凯特·欧布莱恩。夕阳与她那切齐肩膀的红发相互晖映，略带雀斑而迷人的脸庞则露出了我前所未见的魅惑笑容。

    「真没想到你的多益成绩能考到九〇〇分。」

    「这……这都是老师教导有方。」

    「才不是，这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

    凯特老师缓缓地交替了相叠翘起的腿。她那深藏在窄裙底下的圣域瞬间曝了光，而打开了第一颗钮扣的女用上衣则是可以窥见深邃的乳沟。

    「老师，那个——」

    这情境差点让人吞口水，但我赶紧忍了下来。这个时候绝不可以急躁或是鲁莽，要冷静，对，冷静地——

    「——老师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吧？」

    可恶，声音尖了起来！

    「当然了。过来，市之濑同学——不，达哉。」

    老师以一贯冷静的态度叫了我的名字。啊——不行了，脚自己走了过去。简直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啊。

    「那么，我们就开始成人的课外教学吧。」

    老师那白净纤细的手指伸了过来，轻抚我的胸口。就只是这样，一阵粉红色的火花便从我的腰骨直直贯穿脊髓，往我的大脑冲了上去！

    老……老师！摸……摸乳头不合规矩啊！

    「呜喔！」

    我……我忍不住了！于是我抓住老师的双肩，将她推倒在讲桌上！

    「达……达哉，不可以这么粗暴——」

    虽然老师表面上装作抗拒，但一会儿就接受了我的摆布。各位同学，不好意思！我先一步转大人了！

    就在这瞬间，勉强维持平衡的讲桌翻了过去。

    「喔！」

    「啊！」

    我跟老师就一起跌到地板上——

    这么梦幻的情境，就只是一场梦而已。

    「咦？」

    市之濑达哉喃喃惊疑一声，张开了眼睛。尚称端正的脸露出了呆滞的表情，往教室的天花板望去。

    「凯特……老师？」

    声音在无人的教室回荡。这时达哉才终于发现，自己以大字形睡翻在教室的地板上。旁边则是翻倒的课桌椅乱成一团。

    乱糟糖的脑袋终于重新开机。为了等暑假前升学就业辅导，当天放学后就在空无一人的教室等轮到自己，结果不知不觉就一股睡意涌了上来……

    「居然是梦啊……」

    达哉丧气地自语一阵，立刻慌忙检查下半身的状况——还好没有出丑，就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好……好险。」

    「你在干什么？」

    「呜喔！」

    达哉急忙转头朝向这阵出乎意料的声音。原来是导师正带着不耐烦的表情，站在教室的入口处。

    「小……小野D？」

    「我不是说不准叫我小野D吗？」

    小野寺孝太郎。年约二十五开外的地理老师，也是这所部立阵代高中的毕业生。学生都亲近地（？）用小野D这外号叫他。

    「小野D——不，小野寺老师，你是从什么时候来的啊？」

    「差不多是你连连喊着『凯特老师』，然后摆出有型的睡相的时候。」

    「有型的睡相是什么啊……？」

    「就各方面来说，真是帅到无谓的地步。」

    嘿咻一声把翻倒的桌椅摆正后，小野寺坐了下来。看来，他似乎是想要直接在教室内进行辅导了。

    达哉也就心不甘情不愿地照做。

    「真是的，一直看不到你来，所以我才过来看，结果居然是这样。市之濑，你到底在干什么？」

    「不要理我就好了嘛。」

    「喂喂喂，稍微有点三年级的自觉好吗？」

    「升学就业对我来说没差啦。反正我早就打算毕业后去老爸的公司工作了。」

    达哉偏着脸，懒洋洋地瘫在椅背上。对于学生这样的叛逆态度，小野寺露出了伤脑筋的无奈苦笑。

    「你说要就业，可是这成绩老实说也太可惜了吧。」

    小野寺拿出了达哉的成绩单。

    上头印的数字，大部分都徘徊在不及格跟平坷分数中间，唯有英文是一枝独秀，获得了满分的成绩。

    「我可是第一次看到有学生因为美女老师说『如果多益考到九〇〇分以上，我就跟他约会』就真的办到了呢……喂，不要摆出那种表情，我可是真的佩服你呀。」

    「这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可是狂用功到尿出血尿的地步，结果不但约会吹了，还说什么要结婚就回国了。」

    『像你这么用心的学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市之濑同学。我回加州之后，也绝对不会忘了你。』

    想到上个月告别时，凯特老师那灿烂无比的笑容，达哉就恨得咬牙切齿。

    「那可是我第三次初恋啊，混帐……」

    「那不叫初恋吧。」

    「我再也不会相信外国女人了。」

    「这种被女人玩弄而倍尝辛酸的状况，不管对方是哪国人都一样啦。」

    小野寺犹如感同身受般地说教起来。达哉望向老师左手无名指发出柔润银光的戒指，而后站了起来。

    「有妻小的人说这种话没有说服力啦。」

    「混小子，有些辛劳是有老婆跟孩子才会尝到的啊。」

    小野寺望向远方叹了一口气之后，似乎振作起精神而回到正题。

    「总而言之，你目前的方向就是要就业。对吗，市之濑？」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

    「凭你这个成绩，可以上的大学还是有好几间啊。要是你改变心意的话，就随时来找老师谈谈吧。」

    「我会考虑，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达哉一站起来，就死里死气地回应，并虚应了事地鞠了个躬。看到这副模样，小野寺轻轻耸了耸肩。

    从达哉就读的都立阵代高中到家，骑单车大约要花上三十分钟。

    达哉骑在即将日落西山的堤防边的路上。从多摩川吹过来的风凉凉的，还听得到青蛙跟虫子的叫声。

    目的地「市之濑建设」那陈旧的招牌已经出现茌眼前。

    「嗯？」

    一进到公司用地，达哉就觉得奇怪。

    有几架重型机器就摆放在后门的空地上，而其中一架旁边围着一群公司的员工，七嘴八舌地不知道在讲些什么事。

    下了单车的达哉走向人群一探究竟。略为计算之下，人数有十一个人，几乎是全公司的人都来了。

    「怎么了，老源？」

    「什么，是少爷啊。」

    达哉向中年的公司老员工问话，结果对方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你看也知道，就是那个新来的坂口搞出的问题啦。」

    抬头看了看周遭的机子，老源——也就是源田孝主任如此说道。听了回答的达哉便也跟着看过去。

    「啊，原来如此。」

    明白了状况的达哉点了点头。

    两人看的是架屈着身子的硕大人型机体。

    机体身上的黄色涂装到处剥落斑残，显露出底下已经有红黑色锈蚀的金属。那矮矮胖胖又虚脱的模样，就像是老旧的布娃娃一样，带着可爱又可悲的气息。

    那是架动力机工——通称PS。是在最近这十年左右，已经慢慢开始普及的二足步行人型重机器。

    虽然应用了军用人型兵器AS（Arm Slave）的技术，但身高大约是六公尺，身材小了一圈。

    此外，动力方面采用柴油引擎，驱动系统则是全油压式，性能远远不及AS。

    「昨天下了场雨，地面并不是很扎实。结果他没注意到这点，奋力往前一踏，踩了个空就成了这模样。」

    「唉～真是惨啊。」

    这架PS右脚的大腿部位有一半都陷入在泥泞中。这样看来，要想自行脱困应该会相当困难吧。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可能是刚才源田主任有狠狠地责骂了他一顿吧，年纪尚轻的新手操纵者坂口始脸色发青地如此说道。

    「另外一架是摆放在有点距离的工地，我们还在商量要怎么拿回来啦．」

    「哦——这问题还真是棘手啊。」

    虽然这样讲，但达哉却一副高兴的模样。

    「话先说在前面，我们可没打算要请少爷来帮忙喔。」

    「咦～这些机子最近又没有在开。」

    「我说啊，少爷。我讲过好多次了，这机子可不是少爷的玩具啊。」

    「我知道啦。」

    达哉以一脸和话语相反，完全不在乎的表情回应。

    「可是老源，不赶快的话，太阳就要下山罗。」

    「这——」

    被说到痛处，源田的脸顿时僵了起来。

    「就算现在去拿另一架，等到开始救的时候，天早就都黑了。我来的话，马上就可以帮上忙喔。」

    「可是少爷啊，你还没收到二足重型机器的驾照吧？你都特地去参加驾训班了，在这么紧要的时候……」

    「怕什么，这只是稍微提早一点而已。」

    听了达哉满不在乎一口应承的话，源田深深地叹了口气。

    「看来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

    「喔！老源，要交给我来了吗？」

    「就这次喔。」

    源田叮咛的话就像是耳边风一般，达哉只管一脸微笑地抬头望向PS。

    「钥匙呢？」

    「就插在上面。你真的要开吗，少爷？」

    「当然。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希望不要放到伤心就好……」

    达哉不理会源田的挖苦，把背在肩上的运动袋放到地上，稍微伸展起身子。

    「戴上这个吧。」

    「谢了。」

    达哉接下源田给的工作用护目镜跟皮手套之后，便往PS走去。他的动作就像是猴子般灵活，很快地就直接爬上了机体。

    「主任，达哉还没收到PS的驾照吧？那这样没问题吗？」

    「新来的别管这么多，看就对了。」

    源田睁大了眼睛瞪向惶惶不安地询问的坂口。达哉用眼角余光瞥向这段对话经过，坐上了驾驶座。

    市之濑建设所用的PS，是叫作〈戴达拉〉的日本制机种。在日本国内的市占率已达六成，就像是「油压式挖土机」或「积载型卡车超重机」一样，成了PS的代名词。

    「接下来……」

    钻进驾驶座的达哉，以腰往前弯的姿势将身子固定在座椅上。检查完〈戴达拉〉的全身关节都处在锁定状态后，就转动引擎钥匙发动柴油引擎。随后，机身腹部便发出声响，并开始隐隐振动。

    驾驶座正面的玻璃窗出现了很大的裂缝。达哉微微皱了个眉头，查看仪表板。引擎、油压系统均正常。

    「看来要操作是没问题。」

    达哉喃喃自语，接着就把双手双脚往上面留有许多空隙的筒状零件伸去。当达哉握住前端的操纵杆，脚踏上踏板之后，筒子就自动往内缩，将手脚轻轻地包住。

    达哉按下操纵杆的按钮，解除了上锁的关节。如此一来，〈戴达拉〉就会接收操纵者达哉的动作，并在放大后重现出来。

    这个称作「半主从式系统」的操纵方法，是挪用AS的技术而来的。

    目前达哉驾驶的〈戴达拉〉，处在右脚陷入泥泞中，剩下的左脚勉强撑住机体的状态。要是在此状态翻倒的话，就可能会压垮正好位在机体后面的小仓库。

    「我左脚要稍微出力，帮我注意一下情况。」

    「好，一定要小心啊。」

    达哉以手势和下方的源田相互通联后，就想先尝试缓缓地活动左脚看看。

    机身晃动了一阵，让达哉心头瞬间凉了半截，但马上传来稳得住的感觉。

    「少爷，没问题。这边的地面很扎实。」

    「OK。」

    总之是稳住了立足点。但是要在这样不平衡的姿势下，以蛮力硬拔出右脚，机体应该会很容易失去平衡而翻倒。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重要的不是脚的力量，而是腰要保持平衡。

    「接下来……」

    达哉舔了舔嘴唇，小心地操纵机体。

    他以机身腰部为支点，两条腿当作钟摆，运用整个机体慢慢地移动重心。

    〈戴达拉〉摇动全身逐步起身。而随着如此的动作，右脚也一点一黠地——但确实地从深陷的泥泞中抽出。

    「这样就完工了。」

    最后的一动使得右脚终于离开泥泞而自由。沾满泥巴的脚稳稳地踏在地上。

    周遭的作业员也因此发出欢呼声。

    「嘿，小意思啦。」

    达哉用手抹过鼻头，扬起了一边的嘴角。

    「达哉真是了不起啊。比有驾照的我还强多了。」

    已经不只是佩服，甚至是惊叹的坂口喃喃说道。而旁边的源田则是以一副伤脑筋的样子点着头。

    「我们少爷啊，可是从那架破铜烂铁还是光鲜亮丽的新机器开始就在玩了。资历不能相比啦。就算没有驾照，他操纵〈戴达拉〉的技术住我们公司也是最强的。」

    「从那架还是新机器的时候？那到底是几年前了啊？」

    「少爷还在背书包念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还整架〈戴达拉〉摔进河里，差点死掉呢。真是完全没学到教训啊。」

    就在回忆从前的源田面前，达哉从蹲下的〈戴达拉〉下来，并且像个孩子一样得意地挺起胸膛来。

    「怎样啊，老源？」

    「得救啦。接下来我们善后就可以了。」

    「知道了。对了——」

    达哉故意皱了皱眉头，转头环视周边。

    「事情闹得这么大，老爸在干什么啊？」

    看到达哉如此的举动，源田略略皱了一下眉头。

    「社长在办公室啦，少爷。银行那边有人过来，从刚刚就一直在谈话。」

    「真的假的？」

    不自觉啧了一声的达哉微微抬头看了看。

    那是一栋盖在公司用地南面，同时也当作住家使用的公司房舍。达哉将单车停放在一旁的库房后，玄关门刚好打开。

    「那么这就告辞了，市之濑社长。」

    从里头走出来的是个年纪还轻的银行行员。达哉的父亲俊之则是穿着打上领带的工作服出来送客。

    「那……那个——增贷的事就万事拜托了，神田先生。」

    「我还是会把申请书交给分行经理看过，但没办法保证一定成。」

    银行行员神田以极其冷淡的眼神望着公司房舍。

    「听说除了我们家，你跟其他地方不是也有借款吗？我看你干脆趁现在把公司关门大吉，伤害可能还会比较小吧？」

    「就……就麻烦您美言几句……」

    俊之就像是捣蒜一般，连连点着那黑白发交杂，犹如芝麻盐般的头。在他满是落腮胡的黝黑脸上，还渗出了冷汗。

    （这混帐！）

    态度高傲的银行行员，不断鞠躬低头的爸爸。光是在旁边看，达哉就有一股气涌上心头。但毕竟他已经不是会当场冲去闹事的小孩子了。

    达哉面无表情地微微低下了头。神田只是瞥了他一眼后，就坐车回公司去了。

    「可恶！老爸，来洒盐啦，洒盐！」

    「随你便！」

    达哉就真的从玄关门口拿出了驱邪用的盐盒，开始朝四周洒了起来。就在这时候，空地上的源田注意到了公司房舍这边。

    「社长，你们谈完了吗？」

    「嗯。不好意思，阿源，事情都丢给你做。」

    大步走向源田等作业员那边的俊之，突然往达哉处回头。

    「我还有些今天的文书要处理，等我弄完时间大概也会有点晚，你也帮我跟由加里通知一下。」

    「没问题。」

    「我回来了。」

    家用的玄关就位在公司房舍的背后。达哉打了声回家的招呼，上了走廊，就直直往里面的厨房去。

    「你回来啦，哥哥。」

    一打开走廊尽头的门，就迎来一句开朗的少女声音。

    少女及肩的黑发扎起两条马尾。而和达哉同样是阵代高中的制服外头，则是穿上了围裙。少女名叫市之濑由加里，是小达哉两岁的妹妹。

    「哥，哥，你要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那可爱的脸庞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厨房那边则是传来酸酸甜甜的味道。

    「还是要·我·呢？」

    「这桥段最近都没看人家在演了耶。刚才做完了工作，就先洗澡吧。」

    一句话轻轻带过的达哉，将手仲向架子上的苹果。由加里却啪一声打下去。

    「很痛耶，干什么啦？」

    「哥哥，你才刚回家吧？先洗手！」

    由加里睁大了那对眼角略带低垂的大眼睛，教训起达哉来。

    「呃……干嘛突然这样啦。」

    被由加里狠狠瞪着，达哉满口抱怨地走向流理台。

    自从两人的母亲志保过世，已经过了五年。达哉在一手包办市之濑一家内务的妹妹面前，实在是无法顶撞。

    达哉快快洗过了手，而旁边的由加里则很快地将竹荚鱼切下三片。

    「又是竹荚鱼啊。这个月已经是第四次了耶。」

    「前三次是盐烤、生鱼片跟熬汤嘛，今天是用炸的。」

    「就算这样，竹荚鱼还是竹荚鱼啊——」

    「那！就特别给哥哥烤个沙丁鱼头。」

    「是今天早饭剩下来的？」

    结果由加里又睁大眼睛瞪向哀哀叫的达哉。

    「你有什么意见吗？」

    「好期待唷，炸竹荚鱼！」

    太岁头上岂可动土。达哉这次顺利拿到苹果后，就赶紧大口吃着准备逃出厨房。

    「还有啊，老爸说他今天晚上会比较晚回来喔。」

    丢下要转达的话，达哉就一溜烟地出去了。

    只剩自己在厨房的由加里，气得鼓起了那吹弹可破的脸颊。

    就如同之前说的，父亲俊之从办公室回家的时间较晚，因此当天吃晚餐的时候，已经接近八点了。

    「真是抱歉啊，搞到这么晚。你们可以先吃嘛。」

    铺置榻榻米的起居室。在小巧玲珑的桌子前面盘腿而坐的俊之，抓着他那像是洒上芝麻盐似的头。

    「没关系啦。要不管还在工作的爸爸自己吃饭，也太那个了。对吧，哥哥？」

    「我是早就想赶快吃了啦。」

    「……这小子。」

    狠狠瞪着达哉的俊之，开始自己倒啤酒喝了起来。达哉则是拿起酱料咕噜咕噜地倒在炸竹荚鱼上。

    「那达哉，结果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老爸？」

    「今天不是有升学就业辅导吗？怎么样，有你的脑袋瓜还进得去的学校吗？」

    「啊，对啊。结果怎样，哥哥？」

    「喔，升学就业，对，升学就业——」

    达哉把炸竹荚鱼跟切丝的高丽菜一起夹进口中。炸得酥酥脆脆的面衣，咬起来实在是相当不赖。

    「嗯～真好吃。」

    「真……真的？还有很多喔，多吃点——呃，哥哥，你这是想蒙混过去嚼？」

    被妹妹紧盯着自己逼问之下，达哉毫不掩饰地避开视线。

    「我跟小野D也没说什么啦。我早就跟他说过我想要在我们家公司工作了。」

    这句话让房间的气氛为之一变。

    俊之就像是砸东西似地把啤酒杯往桌上用力一摆。

    「达哉，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喔。」

    「我是没有跟你说过啦。你要感谢我啊，老爸。我是特地舍身要进我们家这间就要倒闭的公司耶。」

    「哥哥你——」

    「混帐东西！」

    俊之的怒吼硬生生地把由加里要说出口的责难给截断。

    「『感谢你』？『快要倒闭』？你这小鬼竟敢口出狂言！」

    「爸……爸爸，你稍微冷静一下……」

    「不要以为稍微会开个〈戴达拉〉，就可以这么嚣张了，达哉。像你这样吊儿郎当的态度，要来工地也只是找我们麻烦而已。小孩子就给我乖乖到学校念书！」

    「哼，今天也有人来拜托我这个小鬼呢，还敢讲。」

    一个在骂，一个在顶嘴，两个人都渐渐激动了起来。

    「你不也看到了吗？我今天都在应付那个在银行上班的小鬼头，去低那个不想低也得低的头啊！」

    「你想说什么？」

    「就是因为我没念什么书才落到这种下场。你们都要给我好好上大学——」

    「就算我没有高学历，也不会像老爸这样出丑啦！」

    想到傍晚那个情景，达哉就不禁脱口说出不逊之言。

    「——混帐！」

    俊之额角冒出青筋，站了起来。达哉则是不发一语，也跟着站了起来。

    「给我到外面去，笨儿子。」

    「正合我意，臭老爸。」

    碰！

    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声响，使得达哉跟俊之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

    原来是从刚刚就不发一语的由加里，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由……由加里？」

    由加里直直地瞪着一脸惶恐的这对父子。

    「你们两个，都给我安静地吃饭。」

    「呃，不过……」

    「快坐下！」

    这声喝令不但有威吓感，甚至带着权威。不管是达哉还是俊之都乖乖坐下了。

    「越来越像去世的志保了呀……」

    「有够可怕……」

    「……你们说什么？」

    两人都在由加里的怒火下安静了下来。破旧的电视机中，则清楚地传来播报员口中念出的新闻报导。

    『——对于陆上自卫队从本年度的训练开始，要导入海外的PMC，也就是民间军事公司一事，主民党代表木原在今天下午的记者会中，重申可能违反宪法的见解。

    另一方面，鹰乃国防部长——』

    2

    汽油涡轮跟螺旋桨的声响划破了微暖的夜空，两架正运转着四具涡轮螺旋桨发动机的运输机，已经飞下跑道。

    地点是在北关东某座陆上自卫队营区的附属机场。坐在高机动车副驾驶座上的一等陆佐（注：日本陆上自卫队特有的阶级之一，相当于一般军队的上校）下村悟抬头看着运输机的巨大身影，同时又往时钟一瞥确认时间。二〇三〇，时间就差不多如同预定。

    「这些佣兵看来至少挺准时。」

    坐在驾驶座上的一等陆尉佐野健司喃喃自语道。

    「他们不是佣兵，就只是PMC的员工。说话要确实，佐野一尉。」

    下村一佐纠正部下的声音，也是不相上下的小声。但佐野一尉可能是听到了这段话，又接着说下去。

    「话是这样说，但反正就只是换了个招牌，这些人骨子里还是差不多吧？」

    PMC——民间军事公司(Private　Military　Company)的英文简写，就如同名称所示，是各类为顾客提供军事方面业务的民间企业统称。

    从二十一世纪初发生的苏维埃联邦解体及冷战结束之后，已经过了差不多十年以上的时间。世界各地频频发生边境纷争及不对称战争，受益于如此情况，PMC这种新型军事组织也迅速地扩大了规模。

    目前PMC的业务并不限于直接提供战力，还囊括了教育或是建议正规军队的咨询工作，或是运输补给物资或架构设施之类的后方支援任务等各种领域。

    日本的自卫队也终于接受了这样的国隙潮流。从今年开始，为了训练部队而和海外的PMC签下台约，这也是组织改革的其中一环。

    现在正即将着陆在这机场上的两架运输机内，就乘有PMC第一批部队。

    「说到底，那些人原本也是拿人民的纳税钱接受训练的不是吗？结果却退出去，把自己的技术当作生意来交易，这样的手法我实在不以为然。」

    「对于像你们这样的本国AS操纵者的技术能力，我当然是完全信赖。」

    下村以不露情感的平淡口气如此说道。

    在自卫队的军官当中，有不少人反对「导入PMC」这样的新方针，而下村自己正是其中一人。

    但是在组织中，高升的地位和发言的自由程度基本上是呈反比的关系。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孽缘，上层还任命下村担负PMC的联络工作，这又更不能乱讲话了。

    「嗯，也该去接客人了。」

    「刚刚失言了。抱歉。」

    领悟到下村想法的佐野不再多言，开车而去。就在高机动车的前方，有着终于完成着陆的运输机身影。

    下村和佐野下了高机动车的时候，运输机侧边的进出用舱盖也正好开启。有两名男子动作敏捷地顺着运输机内设置的摺叠式梯子下了飞机。

    一个是将近两公尺高的高大黑人，一个是戴着眼镜，五官端正到甚至给人有种刻薄印象的白人。这两人注意到了下村和佐野，于是立刻挺直身子，以英语打招呼。

    「我是D.O.M.S.AS（Dana O'shee Military service）教导课第三班班长，道格拉斯·巴克斯特。」

    「我是同公司战术分析课的伯纳德·伯特兰。」

    两人鞠的躬就像是用量角器量好的一样，正好三十度。蓝色的制服没有一点绉痕，至少就表面看来，跟「粗野的佣兵集团」搭不上边。

    「我是陆上幕僚监部的一等陆佐下村悟。欢迎你们到来。」

    「我是第一机装连队第三中队队长，一等陆尉佐野健司。」

    一瞬间让对方先声夺人的下村跟佐野，也很快地向二人回礼。名叫巴克斯特的黑人咧嘴一笑，伸出了右手。

    「请多指教，Colonel　Shimomura（下村一等陆佐）。希望这对我们都是一笔好business（交易）。」

    巴克斯特有着精悍的光头，跟如同石像般棱角分明又吓人的面孔。幸好他那大大黑黑的圆眼中和了前两者给人的印象。

    「您客气了。不过听到『Business』这个词，还真是不习惯呢。」

    露出苦笑的下村紧紧捏向对方所伸的，像是戴上了手套般的大手。虽说不习惯，但「Business」这个词的发音也有着幽默的感觉，下村莫名地并不觉得讨厌。

    「那么，我们想要立刻将带来的机材入库，可以吗？」

    无框眼镜亮了亮，伯特兰从旁边插话。他跟巴克斯特互成对比，是个身材清瘦，像担任模特儿或演员的美男子。乍看之下不要说是佣兵，连士兵的感觉也没有。

    然而，他那锐利的眼神跟留在太阳穴上的枪伤，却隐隐散发着魄力。

    「这营区的第三库房是空的，可以随你们使用。」

    「了解。」

    巴克斯特拿起对讲机下达了一些命令，接着第一架运输机的后方舱盖就立刻叽的一声打开，然后启动油压式绞盘，把货架放到跑道上。

    沉重的着地声振动了夜空。货架上的货物在解锁之后，以自己的脚走下跑道，并直直地挺起了身子。

    「这就是——」

    在一旁的佐野不自觉地发出惊叹。出现在星空下的身影，是个将近八公尺的巨大人型——第三世代的AS。

    菱形头部上闪烁着三个感测器，角状天线则微微颤动。在那形状奇异，犹如日本鬼面具的脸孔俯视下，下村紧张得咽下一口口水。

    看得出来，这架机体是采用了与美军的Mcn　<Gernsback>，以及自卫队的九六式改等西方制AS明显不同的设计概念制造而成。

    「如何？这架就是这次我们公司为你们准备的机体——」

    看到眼前两人的反应，巴克斯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像是在演戏般夸张地大大张开了两只手。

    「Zy-99M　〈Shadow〉！」

    D.O.M.S.——这家公司藉由公司内部保管的各形各色不同国家制的AS，在世界各地延揽了训练、演习的假想敌工作，是一家与众不同的PMC。

    「这次我们准备了两架，还请过目。」

    「呃……嗯。」

    在巴克斯特催促下，下村跟佐野绕到了另一架运输机的后面。从已经开放的舱盖内，看得到一个大大的货柜。

    就如同巴克斯特所说的，货柜内有着另外一架〈Shadow〉的身影。一样是呈现两手搭在两膝上的入库姿态，牢牢地锁在货架上。

    「嗯？」

    〈Shadow〉周边有几个作业员正忙着工作。下村的眼光停在其中一人身上。

    就算远远的，也看得到那人的金黄色马尾随着身影晃动。看来是个女的，而且还相当年轻。不，与其说是年轻，倒不如说——

    「那还是个小孩子吧？」

    佐野以惊讶的语气小声地喃喃自语。那个PMC的员工，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莉娜，要放下去罗！」

    「我知道了。」

    少女回应了作业员的提示后，便快速地进入了〈Shadow〉的驾驶舱内。

    「巴……巴克斯特班长，莫非她也是……？」

    「喔，你果然在意是吗？」

    巴克斯特露出了尴尴的苦笑。

    「她叫雅德莉娜·亚历山卓维纳·克伦斯卡亚，是我们班的成员。确实是还年轻，但却是个优秀的AS操纵者喔。」

    「呃……喔。看起来还真是年轻啊。」

    听到了巴克斯特回护般的说法，下村暧昧地回应。

    「这家公司真的没问题吗？」

    在背后的佐野，稍稍用日语嘀咕了一句。

    3

    夏日的艳阳热烈地照着大地，蝉叫声则是响彻四周。

    「好热……」

    达哉在〈戴达拉〉的驾驶座上，热到连连叫苦、毫无动力。工作用的护目镜都快要从头上滑了下来。

    这天艳阳高照到让人觉得，持续到昨天的豪雨就好像没那回事似地。贴身的主控服加上里面淋漓浃背的汗水，简直是不舒服到了极点。

    快要受不了的达哉停下主控服的右臂，抽出右手来擦汗。

    「可恶，这里明明是北边的山上还这么热，不合规矩吧。」

    『怎么啦？夸下那样的海口，竟然要放弃了吗，笨儿子？』

    「你才是，逼得我跷掉辅导课，把我硬拉到工地来！」

    达哉和俊之两人藉着无线对讲机彼此温馨地叫骂。而一旁的各个作业员，则是露出愕然的表情看着这对父子感人的情谊。

    在北陆（注：位在日本西面，面日本海的地区）的山间，有条细小的圃道穿过。市之濑建设承包了这条国道局部的拓宽工程，而老远地从东京赶来动工。收到PS驾照的达哉，也就兴奋地举手参与。

    虽然PS已经普及了，但能够运用PS的建设公司还不是很多。就市之濑建设而言，这样的「外出工作」机会并不算稀少。

    「好了，工作工作！」

    达哉驾驶的〈戴达拉〉，做的工作是在国道的山谷方面砍伐树木。因此〈戴达拉〉的右手跟左手各自换上了电锯跟大型的钩爪。

    「嘿咻！」

    首先要检查周边安全。确定作业员都退开，达哉的〈戴达拉〉就用左手的钩爪抓住杉树固定，再略微蹲下身子，从根部用电锯锯断。这一连串的动作就像是割草般俐落。

    就像这样，PS在更换右手的组件之后，就可以应付各种工作。

    「好，告一段落。」

    达哉把砍下来的原木修去枝叶，再截成约两公尺长的木材堆成一堆。

    两只脚的PS，就连一般重型机器无法进入的陡峭斜坡也能够上去。这正是人型重型机器发挥专长的地方。

    「喂～少爷，差不多该吃饭罗！」

    悬崖上传来源田主任大嗓门的声音。达哉看看时钟，不知不觉快要中午了。

    「终于啊……」

    感叹了一声的达哉，到了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肚子饿了，于是就小心翼翼地驾驶〈戴达拉〉爬到安全的路面上。

    停好机器并下来之后，上头标有「市之濑建设」公司名称的厢型车正好也到了工地。从停在一旁的厢型车下来的，是公司新进员工坂口跟达哉的妹妹由加里。

    「各位～我带便当过来罗！」

    听到由加里的声音，作业员纷纷发出了欢呼声。

    由于是长期工作的关系，公司在工地附近租了一家民宿住。而放暑假的由加里也跟着一同过来了。

    这家民宿不大，洗衣服什么的都要自己来，所以由加里愿意接下这些工作，说实在的大家都很感谢她。

    「今天的便当是饭团喔。」

    「喔，谢啦。」

    由加里满脸笑容，拿出一包饭盒给达哉。

    达哉走到路旁的阴影处坐下。打开饭盒后，他看到了大大的饭团跟煎蛋。此外，里头还放了腌菜。

    「……嗯？」

    咬了一口饭团的达哉觉得怪怪的。里面包的料虽然应该是某种佃煮（注：一种将小鱼、蛤蜊、昆布混以酱油及砂糖炖煮的食物），但口味却是第一次吃到。

    「这味道是什么啊？」

    往手中饭团一看的达哉，表情立刻僵住。从咬了一口的饭团里，他看到了那像是假○骑士的小头露出来。

    「嗯噗！」

    因为吓到的关系，饭粒直接岔进气管，使得达哉激烈咳嗽，几乎要窒息了。

    「你……你没事吧，哥哥！」

    达哉急忙接下由加里递出的麦茶壶猛灌，并大口地喘息。

    「由……由加里……这个饭团——」

    「这个啊。」

    丝毫不觉得哪里有问题的由加里满脸笑容，挺起了那小小的胸膛。

    「因为民宿女主人分了一些蚱蜢佃煮给我，就加到饭团里看看。好吃吧？」

    「呃，不过，我说你啊，用蚱蜢不合规矩吧？」

    「很好吃对不对？」

    「……很……很好吃呢，由加里小姐——」

    面对让人难以顶撞的笑脸压力，达哉毫无反抗余地而屈服。

    达哉对于由加里做饭的技巧本身没有任何意见，但问题是她有个坏习惯，就是常常会花心思去找稀奇的食材或是调理方式。

    就味觉方面相当保守的达哉来说，实在是希望由加里能够放了他一马，但因为她不是出于恶意，想生气也没办法。

    于是达哉做好心理准备后，勇敢地迎向手中那颗蚱蜢饭团。他临时观望了周遭的人，其他作业员的反应也都差不多一个样儿。

    「大家是怎么啦？」

    「谁知道。」

    达哉没好气地回答。

    「由加里小妹，这真的很好吃耶。脆脆的口感再加上甜甜辣辣的调味，两种感觉就像是合奏一样在嘴里化了开来。」

    只有新进公司的坂口满口称赞。而他的嘴上还有条蚱蜢脚像荡秋千般摇晃着。

    「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太太。」

    「讨厌啦，坂口先生真是的。」

    由加里眉开眼笑地咯咯笑着。看到如此反应的坂口得寸进尺地继续下去。

    「不嫌弃的话，每天早上可以为我做味噌汤吗？没有啦～」

    坂口开心地傻荚着。这时以冷得吓人的眼光看着他的达哉，用筷子指了指。

    「坂口先生，虽然想讲什么是随你高兴，但注意看看后面吧。」

    「咦？」

    坂口正想要回头看，但已经被人从后面紧紧抓了起来。

    「喂，居然敢在老子面前调戏女儿？胆子真大啊，新来的。做起事来还没到位，嘴巴倒是挺到位的嘛？」

    「呃……社长，这不是什么调戏啦，只是开——喔！好痛好痛好痛！」

    坂口被俊之紧紧地勒住头颈，感到就要窒息。源田等老一辈的员工只觉得又来了，不当一回事地继续吃午饭。

    「总而言之啊，由加里要嫁谁我都不会答应。因为她已经说好了『我要永远待在爸爸的身边』啦。」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啊，笨老爸？」

    达哉错愕到实在受不了，一旁的由加里也露出尴尬的苦笑。

    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传来一阵哨子声跟引擎声。抬头往上看的达哉皱起眉头。有辆挂着帆布套的大型拖板车正要穿越眼前的园道。

    这条已经够窄的道路因为施工的关系，使得路面更加狭窄，拖板车几乎就快要超出路线。急得满脸通红的警卫正吹着哨子拚命地引导拖板车。

    「喂喂喂，那没问题吧？」

    在为之操心的达哉面前，拖板车总算穿过了工地。但还来不及松口气，下一辆拖板车立刻又来了。

    一辆接着一辆——

    「哥哥，是发生什么事啦？那么大的卡车会走这种小路，是有什么事吗？」

    「不晓得，昨天还没有这样。」

    就在一脸错愕的兄妹面前，最后一辆拖板车穿了过去之后——

    拖板车发出沉甸甸的咚一声，车身随即失去平衡。这辆车因为弯不过最后的弯道，而超出车道了。

    「居然弯失败了！」

    「哥哥！」

    达哉站起身子，朝着拖板车冲了出去。其他正在休息的作业员，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靠过去一探究竟。

    拖板车目前处于左后轮超出路肩的状态。看情况是没有翻出去的危险，因此达哉安心地摸了摸胸口。

    这时，拖板车驾驶座的门打了开来。

    「喔？」

    驾驶者的模样让达哉大为吃惊。

    那是个年纪尚轻的白人女性——说得更真切点，看起来根本就是个年纪跟达哉差不多大的少女。

    白人少女前去检查轮胎的情况，而一旁的警卫则是频频鞠躬道歉。

    「很……很抱歉。请问您有受伤吗？」

    『Can　I　use　that　powerslave?（那架PS能借我用吗？）』

    「咦？」

    对方突然用英语问话，让警卫整个呆住。

    『Can't　you　hear?　I　want　to　use　that　powerslave．（你没听到吗？我想借那架PS来用。）』

    「矮……矮……砍……纳特……死辟可……英狗里许……」

    看到这情况的俊之，摸着下巴的落腮胡转头往达哉处看去。

    「这家伙糟啦。喂，达哉，你会讲英语嘛。去帮他一下吧。」

    「咦～很麻烦耶。」

    「少爷，别这么说嘛。我记得少爷有过初段英检吧？」

    「英检才没有什么初段咧！而且我考的叫作多益，并不是英检！」

    达哉毫不犹豫地纠正了源田的耍宝发言。虽然嫌麻烦，但达哉也知道不去插手的话，情况不会好转。

    结果就算百般不愿意，达哉还是过去用英语和少女攀谈了。

    『发生这事故可能让你慌了起来，但还是稍微冷静一点吧。』

    听到这句话，少女不悦地哼一声转了过来。

    『我才没有慌。』

    看到颦着蛾眉的少女，达哉心中吹起了赞叹的口哨。

    她有着轮廓深刻而挺拔的容貌。色调略微暗沉的金发，则是整理到后脑杓绑成马尾。白皙的肌肤无丝毫瑕疵，细长的眸子有着带点蓝意的灰色眼珠。

    浓纤合度的高眺身材穿着的是黑色的背心、橄榄绿裤子还有军靴，跟打扮完全沾不上边。不过这反而衬托出了少女显眼的美貌。

    （不，慢着，这家伙一样是外国女人，不可以被骗了。）

    少女不发一语，面无表情地直直朝向内心兀自挣扎的达哉伸出右手。

    『钥匙。』

    『……嗯？』

    不懂少女话中意思而感到困惑的达哉转过身来詾求意见。但不要说社长俊之了，就连上游承包商派来的工地监工都毫无反应地看着两人。

    看来因为语言不通的问题，现场都交给达哉处理了。

    『借我PS的钥匙，我来弄回去。』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达哉反驳了少女的要求。

    『那机器烂归烂，也是我们公司重要的机具。我马上帮你把拖板车弄上去，你就乖乖看着吧。』

    『拖板车上的物品很贵重，要是被你乱弄而坏掉就伤脑筋了。』

    『喂！』

    少女那表情冷淡而又不带感情的言行，让达哉感到不快地眯起了眼睛。

    『意思是不相信我的技术就对了，你这臭婆娘。』

    『我不是外行的，我是专家。』（注臭婆娘与外行日语发音相同）

    『少说些难懂的蠢笑话！话说回来，你该不会骑士懂日语吧？　』

    『？』

    面对着气到用力猛搔自己头发的达哉，少女狐疑地微微倾首。

    『那你要帮还是不帮，快点决定吧。』

    『我知道啦，马上开始——呃，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我是雅德莉娜。雅德莉娜·亚历山卓维纳·克伦斯卡亚。』

    『……这名字还真长。』

    『是吗？在俄罗斯并不算少见。』

    达哉将刚才的对话跟工地监工及俊之他们解释过后，就坐进了〈戴达拉〉。

    他从起身的PS驾驶座上头往下一看，看到了监工正用着糟糕的破英语，向那名叫作雅德莉娜的少女道歉。

    「真是的，要来日本的话，好歹也学个日语吧。」

    小声嘀咕一句之后，达哉就驾驶〈戴达拉〉往悬崖下走去。

    这附近的地形，在工作的第一天已经都记在心里了。在那辆拖板车的下面，有着足以充分施力的立足点。

    达哉担心因为下到昨天的豪雨会导致地面松软，而先检查〈戴达拉〉所踏的地方。没有什么问题。

    「一……二，嘿咻！」

    稳住机体之后，达哉便伸手撑住拖板车的车身。

    以重量而言，载着货物的拖板车比〈戴达拉〉还重，但是达哉利用杠杆原理，一下子就抬起了车子放回路面。

    『喔～』

    看到这一连串漂亮的动作，雅德莉娜也略微动容。

    『这样怎么样啊？』

    『确实所言不虚。虽然生得一副蠢样，技术倒是不赖。』

    『喂，你就是想找碴是吗？』

    『我是夸奖你啊。』

    话不投机半句多，达哉的头渐渐痛了起来。

    『好好好，够了。』

    达哉伤脑筋地回答，这时眼光刚好停在拖板车的货架上。

    因为刚才的动作，有部分帆布被掀了起来，露出底下的物品。那是架以仰躺姿势固定住，造型流线的人型机器。

    「这玩意儿是——」

    那和达哉常见的PS很像，但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居然是AS？」

    感到惊讶的达哉，往刚把帆布重新盖好的雅德莉娜望去。

    『喂，小姐，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这个吗？嗯，我就解释给你听吧。』

    雅德莉娜抬头看看达哉，便突然如此说道。

    『这架机体叫作Zy-99M〈Shadow〉，是前苏联时代开发的俄制第三世代AS。由Zeya设计局开发而成，核融合电池（钯反应炉）的输出功率为一九〇〇kW，最高自走速度为二〇〇km/h，最长作战行动时间为一四〇h——』

    雅德莉娜那原本冷冷的态度突然一转，开始用兴奋的语气说个不停。

    『规格虽然略输美军的M9〈Gernsback〉，但那是因为这架M型是外销用版本。基于政治因素，要把性能调整低于原生机种的99。而〈Shadow〉是西边的代号，其实另有本名——啊，好像离题了。』

    『从一开始就离题了！已经离到遥远的仙女座那边去啦！』

    达哉好不容易才阻止了口若悬河般说个不停的雅德莉娜。

    『我要问的是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在这里啦！我才不想听什么机体解说咧！』

    『是吗？那我就解释给你听吧。我们D.O.M.S.是二〇〇一年成立的PMC。主要业务是运用AS担任假想敌。顾客大多是美军，不然就是其同盟国，但有时也会基于契约而前往旧东边阵营或第三世界工作——』

    『不好意思，我听够了，请快点离开吧。问你是我太蠢了。』

    『……这样吗？』

    解说的话匣子才要打开就遭到阻止，于是雅德莉娜坐上了拖板车的驾驶座。她那微微地垂着头的模样，给人有种大失所望的感觉。

    （莫非她想说明想很久了？）

    达哉在心中如此感叹。柴油引擎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车子已经发动。

    『给你添麻烦了。』

    总算在最后说出像是道谢的话之后，少女佣兵所驾驶的拖板车即扬长而去。

    「真是个怪女人。」

    对方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让达哉不禁呆呆地喃喃自语了一句。

    3

    『遗产3号报告，已经到达演习开始地点。待命中。』

    在演习场架设的营帐中，无线电机传来遗产3号——雅德莉娜的声音。

    「遗产1号收到。来得还真是迟啊，仙杜拉。」

    『发生了不可预期的状况？

    「如果有可以预期的状况，那我还真想亲眼瞧瞧呢。」

    以讽刺的刺拳稍稍钉了雅德莉娜后，巴克斯特转头望向一旁的下村一佐。

    「部下发生如此差错，我要向你道歉，一佐。」

    「算是勉强在预定时间内啦。」

    泰若大方回答的下村往里头望去。统括演习任务的陆上自卫队第一机装连队的本部要员，正待在里面。

    「参加演习的所有机体均已就位。」

    正值壮年的连队长听到年纪尚轻的幕僚报告之后，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

    这场演习的对象是第一机装连队的各部队，演习形式是各种情境的模拟战。

    今天的假想状况，则是山里的突发战。陆自的一支AS小队跟雅德莉娜所驾驶的D.O.M.S.〈Shadow〉已经各自在山里待命，准备开始演习。

    「时间到了。开始演习状况！」

    连队长郑重地宣布演习开始。

    「开始啦。」

    「嗯。」

    下村不自觉调了调军服的衣领。

    三架AS在暗暗的山里面前进。他们采用压低身子往前倾的方式奔跑，以免头部高出了身旁树木。虽然模样看起来矮矮胖胖的，就像是把箱子叠起来一样，但敏捷的动作和外观形成了反差。

    这三架是陆上自卫队的现行主力AS：九六式改。

    九六式改是把原本九六式特征的三指型手臂换成国际标准的五指型，并增强动力系统跟肌组件的机体。

    其机身还配备了简易型电磁迷彩（ECS）系统，与美军M6A3〈Dark Bushnell〉同受外界评为第二世代AS的最顶尖机体。

    「山根1号通报各机，即将到达指定地点。不要大意啊。」

    跑在中间的队长机驾驶舱内，佐野一尉如此命令。

    『山根2号收到！话说回来，一尉——』

    听到无线电机传来的带点轻佻感的声音，佐野略略皱起眉头。声音是驾驶右手边的九六式改的平一曹所发。

    「怎么了？」

    『这演习实在是挺有趣的啊。可以随便开枪，对手又是个金发小妹妹。』

    不管是什么，预算都不多的自卫队，就算是遇上训练或是演习，上级很少同意使用空包弹或是漆弹。甚至像普通科（步兵）之类的兵种，还有只是架着枪的队员嘴巴喊着「砰砰砰」来充当「射击」的情况。

    这虽然算是比较极端的案例，但就算是佐野他们机装科的AS操纵者，实际情况也是差不了多少。

    与前面说的相比，最近的演习就大大不同了。九六式改所拿的突击步枪弹匣内，装满了训练用的漆弹。而且上级还保证，可由演习部队自行判断，想怎么开枪就怎么开枪（当然还是设有严格管制，以免有流弹意外射出演习场外）。

    如此一来，自卫官等官兵自然是个个都萌——更正，猛起来了。

    「这是演习，给我认真点！」

    佐野一尉算是其中少数的例外。他用有点烦躁的口气向部下下达命令。

    「通过指定地点了。各机散开！」

    『收到！』

    平的机体立即更换路线，消失在林木之中。但是左手边鹿岛二曹的机体，却不动声色地仍然和佐野机并排奔跑。

    「怎么了，山根3号？各机散开啊。」

    『…………』

    「你没听到吗，山根3号！散开！」

    『……收到。』

    命令了几次后，鹿岛机总算转进。看到这般表现的佐野，轻轻啧了一声。

    「还在迷糊啊，真是的。这样子搞不好又要让那些佣兵占上风了。」

    事实上，自从这场演习开始以来，D.O.M.S就数次让他们见识到名符其实的假想敌教练队实力。

    假想敌教练队，指的就是专门在训练行动中担任敌机工作的教官部队。其任务就是从机体运用到细部战法，忠实地模拟假想敌国的战术来磨练训练生。

    至于这次的演习，D.O.M.S.模拟的是俄军AS部队的战斗方针。自前棘联时代的阿富汗战争以来，经过多次实战琢磨的这项战术，将会重重地激发自卫队的能力。

    而今天的演习，是佐野所亲自率领的九六式改三机一组小队，要和D.O.M.S.的一架〈Shadow〉对抗。一般而言，第三世代AS跟第二世代AS的战力比预测是三比一，所以这正是展现指挥官能耐的时候。

    （可不能输给那种小女生。）

    〈Shadow〉的操纵者是雅德莉娜。上回演习时，佐野的机体便是判定由她击破。

    事到如今，佐野已不再轻侮对方过于年轻的年纪。他也在这次准备了一项策略。

    「今天一定要给莉娜小妹一点惊喜瞧瞧。」

    『小……小妹……吗——？』

    可能是感受到佐野的决心跟气势，平一曹语带颤抖。

    《遗产1号，方位1-3-5侦测到声响，以下以S1（Slave）代称。》

    〈Shadow〉的驾驶舱内响起了AI无机质的合成语音。雅德莉娜立刻将视线往监视器移动了过去。

    在东南方有个影子在移动。那是敌机。监视器上呈现了穿梭在林木间前进的九六式改身影放大画面。

    《以光学感测器辨识S1，识别代号改为M1（Mike）。距离一〇〇〇。》

    「卡拉马佐夫，用主控模式2。」

    《收到。》

    〈Shadow〉的各项设定瞬间被切换成远距离狙击用。半主从式系统：模式A、动力别：巡航级、半自动瞄淮——

    前苏联军及俄军的AS战斗方针规画得相当细密详实，是在AS黎明期的阿富汗境内山野，经过无数次试误之后导出的结论。

    雅德莉娜预想的状况是单机拖延战术。就现况而书，狙击是最合理的选择。

    就在手上的步枪指向了M1——雅德莉娜突然察觉哪里不对劲。

    （怪怪的。）

    捕捉到九六式改的是〈Shadow〉的声音感测器。侦测到的声音源自于机体发出的燃气涡轮机运转声。

    （那架机体应该可利用大容量的冷凝器，在短时间内静音运作才对。在这种状况下居然不用这种方式？）

    依照至今的演习经验，雅德莉娜已经大概掌握了自卫队AS部队的水准。他们虽然缺乏实战经验，但都是受过良好训练的优秀操纵者。

    不可能会狙下如此基本的过失。

    「卡拉马佐夫，用主控模式3侦察十点钟方向。」

    雅德莉娜觉得这个方向十分有问题。她在乌拉尔山单独收拾掉两架〈野蛮人〉时的经验发出了警报。

    雅德莉娜中止攻击，并发动机体上的所有被动式感测器，屏气宁神探索周围。

    在经过窒息般的十几秒钟之后，AI的声音再度响起。

    《方位3-1-5及2-7-0发现正在移动的AS。标记为M2、M3。》

    「果然有人啊。」

    未因此而欣喜的雅德莉娜微微点点头。

    这两架AS正利用ECS及静音运作，如同钳马衔枚般地移动中。肯定是另外两架九六式改没错。

    （但是就对方行动的模式来看，似乎并没有正确抓到我这边的位置。）

    正面的九六式改是诱饵，目的想必是要让埋伏山中的雅德莉娜采取射击或是战斗准备的行动。另外两架就作为埋伏乘机攻击。

    战术不差，但是既然用此战术，在撒饵方法上就应该再下点工夫才对。

    「卡拉马佐夫，改回主控模式1。」

    雅德莉娜淡淡地说道。她的〈Shadow〉做出高跪姿射击姿势，重新举起步枪。

    监视器画面中间映出的是九六式改——M3的身影。准星与主武装的定位线叠合，开始闪动红光。

    距离六〇〇，以雅德莉娜的技术来说是百发百中的距离。

    「先下一城。」

    喃喃低语之后，雅德莉娜扣下了操纵杆的扳机。

    从山中传出枪声。周遭林木有成群的鸟飞出。

    佐野身为指挥官，却立下了以自己为诱饵的舍身计策。虽然说已经抱有觉悟，但仍然不自觉地紧张。然而，该来的冲击却一直没有到来。

    『山根3号中弹，判定击破。』

    都还来不及猜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无线电机就传来无情的通告。

    「居……居然被猜到了？」

    佐野感到错愕。那个少女居然一下子就看穿自己是诱饵，而先收拾掉埋伏的山根3号——也就是鹿岛机。

    『哎～呀。玩弄策略玩到分散战力，结果反而遭到各个击破吗……』

    「这……这里是山根1号！快……快会合重整旗鼓！立刻！」

    『山根2号，收到！』

    平机一副早就警告过你的态度，气得佐野尖声怒吼下令。

    「可恶，果然厉害啊，莉娜小妹。」

    「……还是硬要叫『小妹』啊，一尉——」

    以狙击解决掉M3的雅德莉娜，迅速地转向下一个目标。对象是M1，一开始扮作诱饵的机体。

    「主控模式1。」

    《收到。》

    机体的操纵模式完全更换到半主从方式，GPL一举升到战斗级。〈Shadow〉当下成了雅德莉娜的第二个肉体，冲上漫无开拓的斜坡。

    就在平缓斜坡转为陡峭山崖处，雅德莉娜的〈Shadow〉从山坡处发动袭击。

    为了与同伴会合而移动的九六式改在发现到雅德莉娜靠近后，立刻转进，并朝着她发射手上的步枪。

    训练用的漆弹以全自动方式狂泻而出，周遭林木则受到波及而猛烈摇晃。

    《未侦测到中弹。》

    「我知道。」

    雅德莉娜故意不还击。她坐在全身固定在上面的驾驶舱内律动着双脚。态度既谨慎，又大胆——

    〈Shadow〉则放大其动作并忠实重现，以闪电状方式穿越林木，同时还采取随机回避动作钻过敌方子弹。

    九六式改的子弹一瞬间就全部打光了。于是该机立刻跳往后方想要迅速更换弹匣，但行动就此停住。

    对方采取的是警戒背后山崖的动作，但雅德莉娜可不会天真到放过如此破绽。

    雅德莉娜的机体纵身一跃。就在美妙抛物线的顶点，她的〈Shadow〉以全自动射击点放了数发子弹。

    射出的数发漆弹全数打中九六式改的身体。接收到击破判定的敌机，便停止机能而当场蹲了下去。

    「再下一城。」

    一着地，雅德莉娜就同时重新架起步枪，枪口则是朝向终于现身的最后敌机。

    就在准备将军的瞬间——

    「——！」

    雅德莉娜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猛烈袭身。

    《接近警报。七点钟方向，距离〇。》

    在卡拉马佐夫警告前一刻，雅德莉娜就已经两脚用力往下踏。〈Shadow〉顺着操纵一跳而起。这在山崖边虽然是相当危险的举动，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要这么做。

    几乎就在同时，有架AS从旁边跳了出来。那是在一开始的狙击，就应该被雅德莉娜「击破」的九六式改——鹿岛二曹的MS。

    就跟刚才一样，仍然同时开启静音运作及ECS，悄悄地靠近。

    擅闯的机体发射了手中的突击步枪。在这之前就跳起来的〈Shadow〉，勉强避开了对方的全自动射击行动。

    射出的子弹刚好波及到就在〈Shadow〉背后的M2——平一曹的九六式改。其中数发还贯穿了机体的正面装甲。

    「什——」

    中了弹的动力产生器停止运作，九六式改立刻喷出机油，并像个断了线的傀儡似地垮倒在地上。

    看到监视器照出这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景，雅德莉娜叫了出来。

    「是实弹！」

    《瞄准警报。》

    在空中立刻将〈Shadow〉的枪口对向敞机后，雅德莉娜不自觉地楞住了。这挺步枪只装有漆弹而已。

    （——太大意了！）

    一瞬间的呆滞形成破绽，让九六式改有时间将枪口转向。而射出的弹雨就像蛇一样张开大嘴，冲向往地上掉的〈Shadow〉。

    「！」

    雅德莉娜及时控制姿势，敏锐地摆动手脚，但也无法完全避开。在这段犹如慢动作般的神奇瞬间，射来的四〇mm弹深深烙进雅德莉娜的眼帘。

    警报响起——中弹！

    「呜！」

    猛烈的冲击袭向〈Shadow〉的驾驶舱。装甲发出了挤压变形的异音，强烈的灼热感穿透了雅德莉娜的右脚。

    《胸部中弹。主控服发生第三级损伤。控制系统换至副回路。》

    AI的合成语音，听起来莫名地遥远。

    「啊……呼——」

    强烈痛楚传遍全身。失去控制的〈Shadow〉直直往下落，使得机身摔在地上。

    摔下的冲击重撼大地，接着就传来低沉的劈啪声。朦胧的视线急远倾斜。

    （该不会……）

    下一刻，因为下到前一晚的豪雨而地层松软的悬崖就此崩落。

    以〈Shadow〉原本的机动性能而书，应该是可以轻易脱困才是。但是受了伤的雅德莉娜当然不可能办到。

    大量的土石随着凄然倒地的〈Shadow〉大举崩落到崖下。

    冷冽冻骨般的浮游感及落下感。机体警报声大作，所有的警示灯跟显示器都发狂似地闪烁了起来。

    接着传来比刚才更强一倍的冲击。

    「————！」

    〈Shadow〉的机身被活埋了起来。那可观的重量使骨架跟装甲发出了哀嚎。

    因为姿势是仰躺，还露出了头部，监视器画面照出了往上看悬崖的状态。画面中央映着更换步枪弹匣的九六式改。

    （糟了。）

    雅德莉娜握住操纵杆的双手使力操作，〈Shadow〉便开始挣扎脱离土石。但是身负了超出规格的重量，导致动作极其缓慢。

    〈Shadow〉这类第三世代AS采用肌组件的完全电子动力系统，使得重量大幅减轻，机动性能也更好。但相对的，由于未装设油压系统，就难以招架超乎规格的重量。

    或许是知道这点，鹿岛的九六式改不发一语地将步枪指向〈Shadow〉——这时，机身突然重重地晃了一下。

    『鹿岛！你疯了吗！』

    终于回过神来的佐野，驾驶九六式改将鹿岛机打退一步。佐野机的两手像握棒子似地牢牢抓着步枪。

    『你想干什么！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鹿岛完全不回应佐野的发话。佐野机再次打了过来，鹿岛机就往右翻滚避开。他将位能转为动能，在地上翻滚拉开距离后，就跪着举起了步枪。

    其冷静的动作正如同教范，而枪口也准确对准佐野机。

    『鹿岛，住——』

    代替回答的枪声，一瞬间就停了下来。

    营帐内已经吵得就像是遭人戳过的蜂窝一样。

    「山根3号！有听到吗，鹿岛二曹！」

    「快联络练马！为什么没发现实弹被领出来！」

    「支援是怎么了！」

    各种怒吼声此起彼落，干部及队员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到底怎么了，Colonel　Shimomura？」

    「我……我们正在调查……」

    壮硕的巴克斯特逼近，语气低沉地质问下村。下村则是擦着额头上的汗回答。

    另外一边的伯特兰则是和通信科队员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事。

    「毕竟还无法掌握状况。也还有可能是发生意外……」

    「喔～意外啊。」

    全身颤抖的巴克斯特硬是在脸上挤出了笑容。

    「机体没有受到击破判定，再加上漆弹中混有实弹。就只是这样的倒霉事偶然重叠在一起……你少给我说笑了！」

    巴克斯特终于发作，伸手抓住下村的胸口用力摇晃。

    「我们可是自己人被打伤了！这国家的弹药管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这……这我们也想问啊！」

    下村扭动身子逃开了巴克斯特的粗壮手臂，张开嘴大口地喘息。

    「我们有严格管理实弹，目前也没有弹药被人从练马的营区带出的迹象。不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

    「你还有脸说。现在——」

    「道格！请冷静！」

    伯特兰从旁边拉住了已经往前一步，紧握拳头的巴克斯特的手。他那原本就锐利的眼神变得更加凶悍。

    「干什么，伯特？」

    「有民间建设公司正在附近国道施工。」

    话讲到一半的伯特兰，接过满脸发绿的队员递交的地图。

    「然后呢？」

    「再等下去，几分钟之后，失控的九六式改就会到达那个工地！」

    5

    白天在发生过奇怪的状况之后，工事就进展得颐暇利。

    「喂～该准备收拾了！」

    时间来到四点。承包商监工因为有事而提早离开，所以换俊之大声告知。

    「听到了！！」

    达哉回话之后，就在〈戴达拉〉的驾驶座上大大伸展了一下。

    今天也工作了一整天，赶侠收拾回宿舍去吧。今天的晚餐到底是什么呢？

    ——正漠然地想着这些事的达哉，却轻轻皱了皱眉头。

    「那是什么？」

    地面传来的声响渐渐往这边靠近。其他作业员也停下手，朝国道方向看去。

    接着有个巨大身影，就从对向大弯道处突然出现。

    「那是自卫队的AS吧？」

    看到突然出现的AS——九六式改，惊讶的警卫吹着哨子，大力晃动引导灯。

    「不好意思！我们正在施工，请先停车！」

    「不对，现在不是那个问题吧！」

    达哉不自觉地打岔。

    （话说回来，AS在路上停下来，也叫作「停车」吗？）

    就在正想着这无关紧要闲事的达哉眼前，九六式改随手用步枪开了一枪。

    「哇！」

    从腹部位置发出的枪声，让达哉不自觉地缩头回避。射出的子弹则是贯穿了正在路边收拾的另外一架〈戴达拉〉。

    「呃……哇？」

    〈戴达拉〉往后摔个跟斗后，操纵机器的坂口从驾驶座发出了哀嚎——随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咦？」

    看到这么超乎现实的情景，达哉在〈戴达拉〉的驾驶座上张大了嘴巴。周遭其他作业员的反应也都差不多如此。

    「喂……喂！你到底想干——」

    就当源田过去大声斥责的时候，九六式改的步枪几乎同时再度开火。这次命中的是印有「市之濑建设」标志的大型厢型车。

    车子碰的一声爆炸了。这爆炸引燃了汽油，老旧的厢型车就此翻了出去，接着就延烧到周遭的瓦斯瓶及有机溶剂，而一处接着一处连环爆出火苗。

    「呃——啊……？」

    恐怖的爆炸火焰跟声响接二连三，作业员纷纷发出惊叫声四虚逃窜。

    情况乱成一团。达哉握着〈戴达拉〉操纵杆的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这是怎样……？」

    施工工地瞬间就化成哀鸿遍野的地狱景象。仅仅一架AS，就带来如此结果。当达哉和对方闪着红光的主感测器「对上眼」时，心中的某种东西当场断了线。

    「住……住手——！」

    达哉狂吼着不知道是哀嚎还是尖叫的声音，用力踏下〈戴达拉〉的踏板。

    达哉的〈戴达拉〉拖着沉重的脚步冲向九六式改。但是就在要擒住时，达哉的PS就被打飞出去了。

    「嘎啊！」

    达哉眼前一片惨白。痛苦的声音自肺中挤出。〈戴达拉〉的窗户玻璃破裂四散，就这么往地上摔倒。

    是九六式改用步枪的枪托俐落地将〈戴达拉〉打倒在地。

    「可……可恶！」

    达哉愤恨不平。九六式改再用脚踩住仰倒在地的〈戴达拉〉。承受到与民用机器截然不同的力量及重量，〈戴达拉〉的机体根本毫无抵抗余地。

    〈戴达拉〉拚命地挣扎，想把眼前的九六式改给推开。但是，不管达哉再怎么驱动手臂，多么用力地踩踏踏板：巨大的AS仍然是一动也不动。对方不发一语地睨视着拚命以小搏大的PS。

    「A……AS…？不合规矩……吧？」

    巨大步枪的枪口对着驾驶座的达哉指来。虽然心中明白必须赶快逃，但达哉的手脚却都像是麻痹了似地动也不动。

    达哉微张着已经干巴巴的嘴巴，只是愣愣注意着眼前必然降临的死亡情景。

    「混……混帐！」

    对于这句椎心蚀骨的骂声，九六式改依然没有任何回应。长大的步枪就像在嘲笑如此狼狱的达哉似地，微微晃动——

    磅！

    ——一声异音响起。一把从旁边忽然飞出的巨大刀子砍断了步枪的枪身。

    「咦？」

    达哉往刀子飞来的方向——国道的山边一看，倒抽了一口气。

    就在受到重型机器开挖而地表外露的陡峭山崖上，正翩然站着俐落的身影。

    这架在紧要时刻救了达截的机体，肯定是白天那个白人少女运送的外国AS。

    （该不会……）

    AS跟那位少女的身影，顿时在达哉心中交叠在一起。

    「怎么会……」

    雅德莉娜在〈Shadow〉的驾驶舱内激烈地喘息。

    她在演习场摔落到山崖下之后，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埋在身上的土石中脱身。接着就转而追踪失控的九六式改，最后总算在白天发生状况的施工工地追上。

    就在这时，她发现到民用PS受到攻击，就立刻掷出训练用的短刀——

    （能够抽离敌军的步枪算是好运了。）

    就算是没有开锋的训练用短刀，以〈Shadow〉的臂力掷出也仍有这般威力。

    「呜！」

    就在稍微放心的时候，雅德莉娜的右脚开始剧烈疼痛。

    受到九六式改开枪偷袭时，雅德莉娜的大腿被穿进驾驶舱内的子弹碎片刺穿。

    AS的操纵者，身体是穿着主控服固定在驾驶舱内。要处理伤势，就必须先离开驾驶舱才行，但目前没有那个余力。

    伤口到现在都还在流血，只要稍微松懈，就可能会失去意识。

    （不过，你别想跑。）

    额头上已满是急汗。雅德莉娜紧盯着标的九六式改。

    不知道操纵者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但那架九六式改已经彻底乱了套。

    没想到，他对老百姓居然都敢随意开枪，这已经是恐怖分子——不，根本就是更低等的杀人魔了。

    最惨的是无线电还故障，无法和本队通联。

    （卡洛斯人在富士，附近的自卫队部队记得不是步兵就是工兵。）

    现在能阻止那架AS的只有自己了。

    「卡拉马佐夫，解除限制。」

    《警告。依据D.O.M.S.公司内规第九条第四项及第六项，以及第二十三条第二项，解除机体限制要——》

    「这是紧急情况。现场操纵员判断必须解除。」

    《收到。最后确认，是否确定解除机体限制？》

    「我说了要解除。」

    《收到。解除限制。》

    随着AI复诵，〈Shadow〉的机体开始微微颤动。HUD（抬头显示器）上的数字迅速地变动，钮反应炉的动力输出立刻从一九〇〇kW上升到二二〇〇kW。

    D.O.M.S.持有的〈Shadow〉，文件上是写外销版M型，但其实机体内装上了从地下管道收集而来的原厂零件，性能足以匹敌国内版的Zy-99。

    平常机体设有限制，以对外界掩饰实情。现在雅德莉娜解开了这个束缚。

    「要上了……」

    恢复第三世代AS原本的性能后，〈Shadow〉跳了起来。雅德莉娜两脚准备应付着地的冲击，积在右脚趾尖处的血令她不舒服，但她不予理会，压低机身突击九六式改。

    〈Shadow〉直直冲到九六式改的面前，用肘部往驾驶舱顶去。十吨的铁块与铁块相撞的巨响在山林间回荡。

    接着就直接抓住身形踉跄的九六式改手掌，再动作流畅地拐对方的脚。这是AS式的近身格斗术。

    整架机体往后翻的九六式改，背后重重摔在地上。遭重压而凹陷的柏油碎了开来，露出黑漆漆的地表。

    （别想逃。）

    雅德莉娜的〈Shadow〉继续动身压制摔出去的敌机。猛烈抵抗的九六式改用右手挥向〈Shadow〉的头部。

    装设在手掌处的固定武装重型机枪，在贴身距离发射。

    「糟——」

    冲击。

    手掌部位的机枪一样也装有实弹。

    九六式改的机枪口径是十二.七mm，具有可瞬间将人类化为肉酱的威力，但在AS对战时只能算是玩具枪。可是——

    《头部中弹，第二感测器受损。》

    打中了不该中的部位。其中一个感测器损毁，〈Shadow〉随之后仰。九六改从下方爬出后，即转身逃走。

    「慢着——」

    雅德莉娜想要立刻追上去，但是因为受伤而衰弱的身心，经过如此短暂的战斗，已经到达极限了。

    她的视线开始摇晃，手脚也使不上力。失去支撑的〈Shadow〉无力地跪了下去，就再也没有动作。

    突然发生在眼前的AS战，也一样地戛然而止。

    「喂——振————哉！」

    在朦胧的视线内出现晃动的人影，并且远远地传来喊叫声。

    「喂！振作点，达哉！你没事吧？」

    发现是俊之叫唤的声音，达哉猛地回过神来．

    「啊，嗯……我没事，老爸。」

    轻轻摇头之后，达哉便准备从动弹不得的〈戴达拉〉下来。

    「咦？」

    因为刚刚握得太过用力，现在左手放不开操纵杆了。

    达哉将右手伸进主控臂空隙，将已经惨自到像白蜡烛的左手手指，一根一根从操纵杆上扒开。但由于右手也已经无力而微微颤抖，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没什么进展。

    「可……可恶！」

    经过一番苦战，达哉总算放开了操纵杆，从〈戴达拉〉的驾驶座爬出。他全身无力，感觉就好像在噩梦中浮游一般。

    周遭的状况惨不忍睹。重型机器及车子等，几乎所有的器材都遭到破坏，而残骸则是完全阻塞在道路上。

    不过几十秒钟，单单一架AS出来扰乱一阵就变成如此惨状。达哉深切地体认到AS这种兵器的可怕。

    「大家都没事吧？」

    「还不清楚。不过坂口那小子——」

    俊之转过身去，达哉也跟着看过去，倒抽了一口气。

    虚弱的坂口被安置在平铺在地面的蓝色塑胶布上。他面如土色，双眼紧闭，一动也不动。源田等人则在身旁拚命地叫唤。

    「我们把他从倒卧在地的〈戴达拉〉中拖了出来，不过……」

    「这样啊……可恶！」

    达哉烦躁地伸脚去踢路上的小石子。

    （那架AS到底去了哪里？要是就这么冲进有人烟的地方，就不得了了。）

    达哉望向九六式改离开的方向——忽然脸色发白。

    「喂，怎么了，达哉？」

    「喂，老爸，那架发了疯的AS是往那边去对吧？」

    「嗯，是没错——！」

    俊之往达哉指的方向看去，似乎也终于想到和达哉一样的事，脸色一阵铁青。

    「那不是我们宿舍的方向吗！」

    要到达哉他们的民宿，开车差不多要十五分钟。若是AS说不定会更快。

    而达哉的妹妹由加里就在那个地方。

    「可恶！」

    而且在这样的深山中，虽然是在国道上，但行动电话却打不通。达哉边咒骂边拿出行动电话来看，果然没有讯号。

    「老爸，有可以开的车子吗？」

    听到达哉着急的询问，俊之摇了摇头。

    「怎么会这样……」

    达哉伸手捣住了脸。脑袋里一一浮现刚才发生的情景。肆无忌惮扰乱的自卫队AS、开火的步枪、四处逃窜的作业员——那情境却换成了由加里。

    （怎么办才好？我都是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出面才得救……）

    想到这里，达哉忽然想起什么而抬起头来。

    「那架AS……」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就立刻往〈Shadow〉那里冲去。

    「怎么了，达哉？」

    达哉没回应俊之的问话，攀住双膝跪在地上的〈Shadow〉机身后，就这么爬了上去。他在〈Shadow〉的背后死命地查看。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打开驾驶舱啊？」

    他的眼光赫然停住。有个小盖子上写了不知是什么的字。打开之后，里面有着给人感觉就是那个的红色拉杆。

    「这个吗？」

    达哉动手用力拉动拉杆。猜对了。驾驶舱的舱盖随着一阵机械运作声而从内侧开启，朝着毫无防备的达哉头顶撞下去。

    「呃啊！」

    达哉的身子在机身上失去平衡，但及时伸手攀在打开的舱盖上，就这么勉强撑住了身体，没有摔到地上。

    「这点小状况……撂不倒我。」

    达哉抚摸着疼痛的头，往驾驶舱内窥看。当他看到瘫软在内的操纵者时，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没想到真的是……」

    低头看着白天那给人不友善态度的少女——亦即雅德莉娜，达哉喃喃自语的口气莫名带了点苦涩。

    『喂，醒醒啊！』

    达哉一边用英语呼唤，同时从驾驶舱的空隙处伸手抱住雅德莉娜的两边腋下，把她那结实修长的身子往外拉出。看到少女的全身后，达哉感到一阵惊讶。

    雅德莉娜的右大腿上刺着一块大大的金属片。伤口不断流着鲜血，将白色的操纵服染成了一片红色。

    『呜……嗯——』

    少女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从口中传出痛苦的声息。达哉轻轻摇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缓缓地张开眼睛。

    『你还好吧！』

    『这里……是？』

    涣散无神的灰色眼珠，重现出理性神色。

    『敌机呢——呜！』

    想要起身的雅德莉娜又痛苦地缩了起来。

    『别勉强了！你受了重伤呀！』

    『我……太大意……了。敌机——在哪里？』

    『呃，喔——那架机体顺着国道往南去了。』

    『这样……吗？』

    在受到眼前景象震撼的达哉面前，雅德莉娜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要去追……他。你……下去。』

    『你的伤势这么重耶？太乱来了！』

    『乱来……也得去。』

    抖动着肩膀，不停发出沉重喘息的雅德莉娜，那白皙的面容已经完全失去红润感，脸色就像是蜡人一样。

    『现在……可以阻止他的……只有我了。』

    『那——』

    屏息的达哉——

    『那就由我来。』

    脱口说出了关键的一句话。

    『我来开这玩意儿去阻止那架自卫队的AS!』

    『你……办不到。』

    『不管是民用还是军用，操作法基本上都一样吧！我妹妹会受到牵连啊，我怎么能放任不管！』

    听到达哉这么说，雅德莉娜微微动了一下她细长的眉毛。

    『你说……妹妹吗？』

    『嗯，她就住在那家伙逃窜方向上的民宿。』

    『这样啊……』

    雅德莉娜轻轻闭起眼睛。

    雅德莉娜低声喃喃说着达哉听不懂的话语之后，睁阔了眼睛。她迳自将手伸到驾驶舱中，用发颤的指头碰触了几个按钮跟开关。

    萤幕开始闪烁，英文字母排列的文字串不断显示出来。

    微微点头的雅德莉娜继而抬头望向达哉。

    『这样子，你遵照卡拉马佐夫——AI的指示就可以操纵了。要按这个语音输入按钮，以口头方式下达命令。』

    『——？这也就是说——』

    一道锐利视线从正面刺向达哉。她眼中深藏的强烈意志，让达哉不觉为之一震。

    『万不得已，这架〈Shadow〉就交给你了。』

    『真的可以吗？』

    达哉紧张得吞了一口口水。

    『还有……最后……一件事——』

    雅德莉娜的话语渐渐变弱而不成句子。

    『同步动作——增幅度——设定……』

    说明到一半就没下文，让达哉感到着急。

    『喂！到底是什么事啊！』

    大声呼唤也没有回愿。看来是又昏了过去。

    「达哉，你在磨蹭个什么劲啊！」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不耐烦的俊之也攀上了机体。

    「没办法了。老爸，她就拜托你了。」

    「呃，喔？她不是白天那个小妞吗？」

    俊之从达哉手中接过了雅德莉娜瘫软的身躯，睁大了眼睛搞不清楚状况。达哉便乘机滑进〈Shadow〉的驾驶舱内。

    「看来……只得硬上了。」

    AS的驾驶舱中，有着整个包住操纵者身体的构造。达哉以半弯着腰的姿势，将手脚穿进孔中。

    「喂，达哉，你在干什——」

    终于察觉达哉作为的俊之大声责问，但为时已晚。

    机体发出了低沉震动后，达哉头上的舱盖关了起来，同时身体也被缓缓地包住，固定在驾驶舱内。

    《驾驶舱关闭，主控服调整完毕。机体将重新启动。请确认。》

    「喔？」

    突然有生硬的英语合成语音发出，达哉吓了一跳，但立刻想起雅德莉娜的话。

    「原……原来如此，这就是那个AI啊。好……好—」

    达哉吐出舌头，湿润了一下发干的嘴唇。按下雅德莉娜教的那颗语音输入按钮后，尖声下达命令。

    「确……确认。」

    《收到。》

    面前的萤幕开始快速闪动，接着就以全彩显示出外界的景色。

    目前〈Shadow〉是蹲姿，所以呈现的是从数公尺高的位置往地上看的样子。

    达哉转头往旁边一看，刚好和出现在画面上气得满脸通红的俊之四目相交。

    「好……好，上吧！」

    达哉小心地操作右手，这时〈Shadow〉显示在萤幕上的右手也做出相同动作。

    大概是因为〈Shadow〉突然活动而吓到，抱着雅德莉娜的俊之急忙溜下机体。

    「看来操纵方式果然和〈戴达拉〉没什么两样。那就走吧！」

    达哉自个儿点点头，随后手脚便用起力来。〈Shadow〉正确地感测到达哉的动作之后，就站了起来。

    「唔……唔喔！」

    驾驶舱内重重地晃了一下，达哉整个人跟着缓缓地往上。这般奇妙的感觉，是达哉从未感受到的。

    （不要急，慢慢地，小心地——）

    自言自语的达哉，专心一意地维持机身的平衡。萤幕上的景色迅速地变动，映出了蓝天及青山。

    八公尺十吨的庞大身躯就此伫立在大地上。

    「接着是行走方式了。是这样吗？」

    达哉小心地将右脚往前伸，〈Shadow〉的机身就晃了一下，踏出了第一步。

    再一步，然后再一步，就这样持续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就如同原本的猜测，操纵的基本方式跟开习惯的PS没什么两样。

    「好。」

    准备出发追九六式改——在这之前，达哉又望向萤幕上的人影。俊之他们正呆呆地抬头看着〈Shadow〉。

    「听得到吗，老爸？」

    达哉按下凭直觉找到的扩音器按钮而发话，机身便发出意外大声的声音。看来外部的声音也是用麦克风收音。

    『喔……喔？达哉，你在干什么？』

    「我现在要用这玩意儿去救由加里。」

    『混帐，这样太乱来了——』

    达哉不想再回答什么，就操纵〈Shadow〉一转身跑了出去。

    〈Shadow〉就像是疾风般奔驰在山林闻的圃道上。

    「这……这速度不合规矩吧！」

    面对急速奔流而过的风景，达哉为之惊叹地叫了出来。机内显示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时速一百公里。

    〈Shadow〉以就连跑山路的车手都会吓到的速度，飞奔过弯弯曲曲的道路。

    （要赶上啊～～～～）

    焦虑、愤怒……在心中翻滚沸腾的情感正驱策着达哉。

    真的来得及吗？

    就算来得及，打得赢职业的AS操纵者吗？

    不安的心情一涌而上，达哉整个人顿时沉重了起来。

    「唔喔！」

    突然有辆大型卡车从转角处冲出。由于是个颇急的弯道，对方已经转到有点超出车道了。双方部处在没有办法停下来的状态。

    《接近警报。十二点钟——》

    「太迟啦！」

    达哉几乎是靠脊椎反射，两脚用力往下踏。〈Shadow〉便猛烈重现了此动作。

    脚底下爆炸了——〈Shadow〉跳上空中的气势，强到让达哉有如此错觉。

    「唔——唔喔喔喔——！」

    达哉差一点就要失去意识。〈Shadow〉的机身在瞬间就跳上了数十公尺的高度。刚刚跃过的卡车已经被远远地抛在底下。

    「跳……跳过去了！」

    达哉才开口，又受到引力拉扯而下坠。机身离地表的距离越来越近。

    「————！」

    就在达哉咬牙发出无声的惊叫后，机身着地。脚底下的柏油被踩得碎裂四散，机身各处喷出了冲击吸收剂。

    但往下掉的力道让机身停不下来，就这么喀啦喀啦地刮开柏油路往前滑行。

    「转——转转转……转弯！！」

    在剧烈晃动的驾驶舱内，达哉惊声大叫。他整个人处在就连最新的冲击吸收系统，都没办法完全缓冲的晃动中，但是仍可清楚地看见前方就是深谷。

    身势已经完全无法控制的〈Shadow〉就要摔下山崖——但就在前一刻，总算往左边一转。遭到这一转猛烈踢飞的车道护栏就这么飞上空中，转呀转的消失在谷底。

    「这……这就是AS吗？」

    达哉为之惊叹。吓得满身的汗让他感到一阵不舒服。他做了几次深呼吸，让扑通扑通跳得像是警铃似的心脏缓和下来。

    「她开的居然是这种怪物——」

    达哉在又开始加速奔跑的〈Shadow〉驾驶舱内，如此小声地嘀咕着。目标所在的民宿已经就快到了。

    「跑掉了。真的给我跑掉了，这个笨儿子。」

    市之濑建设的施工工地。留在原地的俊之不知所措地嘀咕道。在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给抛掉之后，转头望向源田。

    「伤患的情况怎么样，老源？」

    「很惨啊。坂口他人还没清醒，很多人也都受伤了。现在不但没药没绷带，也联络不上救护车。」

    「啊～可恶！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乖乖去上急救讲习了！」

    俊之乱搔着头发，低下头望向平躺在塑胶布上的少女。到底受了什么样的伤，平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我说老源，止血点是哪里啊？」

    「不好意思，我也不记得。」

    「这……这样吗？总之先绑在骨盆下面的位置上吧。」

    俊之拿起工作用的绳索蹲了下去。这时源田拍了拍他的肩膀。

    「社……社长，你看——」

    「怎么了……喔～～！」

    俊之面露喜色站了起来。

    强风从上空吹来，并发出轰轰巨响。一架直升机正准备往下降落。

    「喂～这里～！」

    俊之猛挥着手大叫。在直升机的机身上，印着鲜红的日本太阳旗红点。

    6

    敷浪庄是间家庭式经营的小小民宿。

    由加里正浸泡在民宿后方那小巧的露天温泉中，缓缓地舒展着全身。

    「好舒服……」

    因为没有其他客人，市之濑建设算是包下了整间民宿。

    收完洗好的衣物，打扫完房间后，由加里已尽情享受差不多一个钟头的温泉。

    这间民宿是面向峡谷而建，从这露天温泉往外眺望的景色可说相当壮观。河川的河道刚好在民宿下方形成瀑布，深深的瀑布池成了天然的游泳池。喜欢运动的由加里一天都会去游个好几次。

    由加里茫茫然地望着夏日的天空。虽然太阳还没下山，但已经差不多要五点了。爸爸跟哥哥他们应该要回来了。

    「晚上要煮什么好呢？」

    由加里大大舒展了身子后，白嫩肌肤上的水珠滑了下去，顺着颈子到肩膀画出圆滑的线条落进水中。她那小而美的胸脯也跟着微微晃了一下。这时庭院方向传来一声惊鹿的响声。（注：惊鹿是日本庭园造景中用以发出声响，驱除鸟兽的装置）

    「嗯！也该起来了吧：」

    就在由加里依依不舍地喃喃自语时——

    「由……由由由……由加里妹妹！」

    「呀！」

    声音跟脚步声突然从庭园外面传来。于是由加里吓得缩回池子只露出一颗头，以掩藏赤裸的身体。

    跌跌撞撞冲进来的，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女子。

    「老……老板娘，是怎么了？」

    看到为人亲切，又有点爱管闲事的民宿老板娘头一遭露出慌张的态庋，由加里疑惑地略略偏着头问道。

    「机……机器人——机器人跑出来了！」

    「机器人？」

    听到这个意外的名词，由加里眉头皱了一下。

    「难道是我爸爸还是哥哥做了什么吗？」

    对由加里来说，提到机器人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家公司用的〈戴达拉〉。

    但是老板娘猛摇着头，递出了浴巾。

    「由加里妹妹，缠上这个快点逃。」

    「咦？是怎么回事？」

    「别管了，快！机器人要来了！」

    就在这时候，地面震的一声晃了一下。

    「这……个——该不会是地震？」

    由加里惊声叫了出来。周遭这时突然暗了下来。

    「这……这是怎么了？」

    「由加里妹妹，你后面——！」

    听到老板娘的话，由加里回头一看——顿时整个人僵住。

    老板娘口中的机器人，踩烂了隔开圃道与民宿的竹篱现身。其背后就要下山的太阳，照射出一条巨大的黑色身影。

    「机……机器人？」

    由加里整个人坐倒在地上。

    虽然心里面急着想要赶快逃走，但手脚却一点部不听使唤，已经完全瘫软了。

    「般……般若波罗蜜多——」

    在旁边紧抱着头的民宿老板娘，只是不断地念着般若心经。

    「不……不要……」

    「机器人」不发一语地低头凝望着由加里。那无机质的单眼式摄影镜头，正闪烁着嗜虐的色彩。

    「不要～！救命啊，哥哥！」

    由加里用尽所有力气大声地悲呼。

    下一刻，「机器人」巨大的身躯就——飞了出去。

    「咦？」

    一声钢铁跟钢铁互相碰撞的声响。从旁边突然出现的另一架「机器人」，一脚将一开始的「机器人」给踢开。

    『由加里！』

    一连串惊愕的现象让脑袋已经短路的由加里，突然眼睛圆睁。

    刚才的声音，和那个由加里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的人讲话的声音一模一样。难道，那架新出现的「机器人」的驾驶者就是——

    「哥……哥哥？」

    『快点逃，由加里！』

    回过头来的AS，用哥哥的声音喊出了一句话。

    总算站了起来的由加里，让民宿老板娘搭在自己的肩上。她还来不及缠上浴巾，就赶紧两个人一起跌跌撞撞地朝向民宿后方的高台走去。

    「总算是赶上了。」

    达哉从〈Shadow〉的萤幕确认两人状况后，才松了憋在胸口已久的一口气。

    接着达哉的〈Shadow〉，再次转向刚刚那架被踢进民宿一角的九六式改。

    （别站起来……别再站起来了啊。）

    达哉拚命祈祷，但状况却立刻背离他的愿望。九六式改缓缓从瓦砾堆中起身。

    「想……想来就放马过来吧！」

    达哉虚张声势，却也不禁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

    外观矮胖的九六式改，以不符外表印象的敏捷动作伸出双手朝向〈Shadow〉。

    《瞄准警报。》

    「咦？」

    就在达哉不知所措地叫了一声时，萤幕闪出一阵强烈的闪光。九六式改发射了两手臂上的机枪。

    「呃……哇！」

    依循哀叫着的达哉的动作，半蹲的〈Shadow〉就像赶苍蝇似地猛挥着手。

    这样的动作当然不可能防得了子弹。于是子弹接连命中〈Shadow〉，并在传出清脆的响声同时被装甲弹开。

    《轻微损伤。不妨碍继续战斗。》

    如同卡拉马佐夫的报告，机身几乎未受损。不过以重心偏移的姿势后退的〈Shadow〉，却也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咦？呃？哇～？」

    〈Shadow〉难看地仰倒下去，而垫在底下的露天温泉则是被压碎得体无完肤。

    「好痛啊。可恶！开枪不合规矩吧！」

    达哉摇着头咒骂。这时候，AI的合成语音再度发出警报。

    《接近警报。》

    「咦——这……唔喔～～～～？」

    九六式改不知何时已近在眼前，低头看着〈Shadow〉并用机枪的枪口抵着。

    「危险！」

    反应险些来不及。〈Shadow〉在地面上打滚，避开了近身距离的火炮。

    〈Shadow〉在与对方拉开距离时压垮了更衣室，但总算是站了起来。

    「好好好好——好，重新来过吧！」

    嘴上虽然逞强，但达哉的脸色已经铁青。

    一架中型的多用途直升机飞过了黄昏的天空。

    「就是前面这间吧，市之漱先生！你说的那间民宿！」

    坐在后方座位的下村一佐大声说话，以免声音被巨大的声响跟振动给盖过。

    「嗯，没错！」

    俊之也输人不输阵地吼了回去。悄悄地啧了一声的下村，随后再次转头望向躺在地板上的雅德莉娜。

    『真是的，没想到她居然把AS借给路上遇到的老百姓。你们的员工训练到底是怎么教的啊？』

    『——唔……』

    自己在营帐中说的话被拿来用，巴克斯特就像是哑巴吃黄莲般苦着脸不说话。

    这时候，先前接受伯特兰处理伤势的雅德莉娜微微张开了口说话。虽然虚弱又小声，但声音却意外地清楚。

    『但是Colonel，在大祖国战争（W.W.Ⅱ）那时候，也是发生过只开过拖拉机的士兵都去开战车作战的事……』

    『这里是日本，现在是太平盛世——！』

    下村不自觉大声回话，但突然闭上了嘴巴。他想起刚刚看到的情景。

    在一片混乱的营帐内，下村一佐召集了当下能召集到的人之后，就要用这架直升机直接飞往市之濑建设的施工工地。而巴克斯特跟伯特兰也提议同行。

    看到现场惨状后的他吃惊到无法说话，但仍立刻开始救援行动。可能是有多带一些医护科救护班人员而收到了效果，伤患虽多，但没有人死亡。勉强避开了最坏的情况。

    但是在那攫听到的事情经过，却是远远超出了下村一行人的想像。

    「犬子驾着那架AS，追着自卫队的AS去了。」

    一开始还以为是在开玩笑，但接受了伯特兰妥当的紧急处理后恢复意识的雅德莉娜，也说出了一样的话。

    下村迅速下了判断。

    「民宿，敷浪庄。一带相当可能发生AS对战的情况。」

    下村在营帐如此宣布之后，就留下大半人员协助施工工地的救援行动，再赶紧搭直升机前往民宿。D.O.M.S.的成员跟俊之也都跟着过去。

    「看到了！」

    听到直升机驾驶员报告后，下村等人就从后座的窗户往外望去。

    『我们公司的〈Shadow〉确实是在和那架九六式改交手，这——』

    『嗯。』

    巴克斯塔低低应了一声。他们看到的是根本想都想像不到的奇特情景。

    第三世代AS〈Shadow〉对上了第二世代的九六式改，正在拚命地闪躲。

    「就是那架！达哉就是驾驶那架！」

    俊之兴奋地大声说话。

    「我说，麻烦你们帮帮犬子吧，拜托了。」

    「请您冷静，市之濑先生。这架直升机没有武装，轻易接近那架AS很危险。倒不如先去救那边的人吧。」

    下村托住了低下头请托的俊之，伸手指向民宿后方的高台。那里有两个似乎是来不及逃跑的女子，正依偎在一起。

    一个是微胖的中年女子，一个是年纪尚轻的少女。那位少女的模样还是凄惨到没穿衣服，只缠条沾满泥水的浴巾而已。

    「由加里！还有民宿的老板娘啊。她们都没事。」

    一放下心来，俊之就整个人瘫坐下去。

    「去救那两个人。将直升机靠过去。」

    就在下村下达命令时，九六式改的机枪也几乎同时开了火。火线明显是向着这边，直升机赶紧往上爬升。

    「不行！没办法再接近了!」

    「可恶！」

    下村咒骂了一句。另一方面，巴克斯特和伯特兰正默默地检查绳索跟装备。

    『先准备一下，以期随时可以下去。』

    『麻烦了。』

    〈Shadow〉狭小的驾驶舱内传出了激烈的喘息声。

    达哉眼睛眨也不敢眨，就像狗一样伸出舌头猛盯着萤幕上显示的九六式改。

    他已经连虚张声势的力气都没有了。

    《七点钟方向有直升机接近。是隶属陆上自卫队的机体。》

    「……直升机？」

    喃喃自语的达哉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

    「难……难道是有援军来了？」

    《不是，已往座标06e-32c转进。画面放大。》

    卡拉马佐夫无情地告知。萤幕的一角显示出直升机的身影。看来是想要降落在民宿后方的高台上。

    就在这时候，九六式改再次开枪。直升机就往天空爬升以避开火线。

    「到底是在干什么？难道——」

    达哉又再次仔细查看萤幕上的影像。高台上有着小小的人影，其中一个人看起来就是妹妹由加里。

    「还没逃出去吗？那……」

    达哉吞了一口口水。

    要让那架直升机救到由加里她们，就必须击破眼前的AS才行。当下办得到这点的，就只有达哉跟〈Shadow〉而已。

    （只有上了。可是要怎么做才好呢？）

    毕竟这架〈Shadow〉没有任何武装。刚才雅德莉娜是以格斗方式差点控制住敌机，但达哉没有这样的技术。

    有没有办法呢？专注观察着九六式改的达哉，脑袋里闪过极细微的迥异感。

    「那是——」

    九六式改的胸部装甲有部分往内凹，周边则已挤裂开来。这样的扭曲现象一直延展到头颈处的驾驶舱盖。

    雅德莉娜的肘击跟达哉的踢击——应该是受到这两次〈Shadow〉的打击而造成的结果吧。虽然离机体的致命伤还差了一大段距离，但已确实受到创伤。

    「慢着。」

    九六式的创伤——

    周遭的地形——

    然后达哉自己的经验——

    这些全部连在一起，导出一个结论。

    虽然危险，但非赌不可。下定决心的达哉按下了语音输入按钮。

    「卡拉马佐夫，将动力产生器的动力输出全开。要决胜负了。」

    《收到。GPL由战斗级更改为最大值。》

    「好！」

    回应AI的报告后，达哉两脚使劲地踏了下去，从正面突击九六式改。

    「咕！」

    敌机以机枪迎击。达哉拚命压抑着想要逃开的情绪，交错〈Shadow〉的两手，并往前冲撞过去。

    子弹发出清脆的声音弹了开来，但〈Shadow〉的装甲仍然充分抵挡得住。

    （可行！就这样缠住的话——）

    达哉咬紧牙关。眼前的九六式改彷佛露出了笑容——让达哉的背脊猛然发冷。

    「糟了！」

    达哉立刻反射地左脚使力一踏想要闪避，但他的反应已经晚了一步。

    将手往背后伸的九六式改，从腰部的武器挂架拿出了短刀状的武器。

    《侦测到对战车短剑。》

    几乎跟卡拉马佐夫的警告同一时间，九六式改以敏捷的动作丢出手上的短剑。

    这一丢是将目标诱到近身距离后，绝不虚发的一击毙命的招数。彻底上了当的达哉跟〈Shadow〉已无法避开。

    「唔……唔喔喔喔喔！」

    前所未有的最重冲击力撼动了〈Shadow〉。

    对方所丢出的对战车短剑射中了〈Shadow〉的左膝。下一刻，封装在刀身内的炸药爆发了开来。

    〈Shadow〉左脚被炸得支离破碎飞了出去，浓黑的机油就像鲜血般洒落一地。

    失去了一条腿而摇摇晃晃的〈Shadow〉，巨大身躯就这么——险些倒在地上。

    「我还可以……我还可以——！」

    达哉大声吼叫。

    护目镜已经撞到裂开，被割到而割出一条伤口的额头流下鲜血，将右半边的脸给染成了红色。但是因为肾上腺素已经充满全身上下，达哉完全不觉得痛。

    达哉扭动全身，拚命地控制着重心不稳的机身，接着两手撑在地上，总算是勉强支撑住了〈Shadow〉。

    然后就这么用着像是青蛙般的姿势棋起机身。两手、右脚，还有背脊——达哉使尽〈Shadow〉全身的肌组件动力输出能量，一口气爆发出来。

    「喔喔喔喔喔喔！」

    达哉用尽机身全部动力输出能量，爆炸似地向前跳跃。于是〈Shadow〉就这么缠上了九六式改。

    两架AS纠缠在一起，一起翻倒在瀑布池的边边。这一倒把下面小小的围篱给压扁，一起摔到陡峭的坡面上。

    水池接连激起两道水柱。不管是〈Shadow〉还是九六式改，都扑通扑通地浸在深深的瀑布池里。

    「就是现在！靠过去！」

    「收到！」

    直升机驾驶员遵照下村命令，使力动起握着操纵杆的手。

    滞留在高台正上方空中的直升机打开了侧边的门，并放下两条绳索。然后巴克斯特跟伯特兰就顺着绳索往下滑。

    『真是乱来。』

    巴克斯堡垒高望着两架在瀑布池纠缠在一起的AS，为之感叹。

    骑在上面的〈Shadow〉想要顺势压制住九六式改。但是九六式改也死命挣扎，想要把〈Shadow〉给推开。

    河面掀起一阵阵巨大的波浪，不时激起像是喷泉般的水花。流出的机油则是染黑了清澈的河水。

    受到九六式改激烈的抵抗，〈Shadow〉差点就要被整个扳倒。虽然说是第二世代，但九六式改的肌组件是最新款式，若又顾及同时还采用了油压驱动，单纯论臂力的话，是足以匹敌第三世代的AS。

    已然失去一条腿，重心不稳的〈Shadow〉，目前没有能力彻底压制对方。

    （那不叫有勇，是无谋——不，是叫愚蠢。）

    巴克斯特心中一边咒骂，一边滑下高台。

    「我们来救你们了，还请宽心。」

    巴克斯特用生硬的日语如此说道后，泪眼汪汪的少女过去拉住了他。

    「我……我哥哥……我哥哥……他——」

    少女悲痛啜泣的声音，刺痛了巴克斯特的心。而就在他为少女娇小的身躯穿上装备的那时候——

    『道格，你看！』

    『怎么了，伯特？』

    伯特兰的视线望向瀑市池那边，巴克斯特持续手上的工作而跟着望了过去，顿时不禁睁大了眼睛。

    九六式改的抵抗明显变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不，难道是……』

    「成功了，我成功了——」

    紧盯着萤幕，发现到那现象的达哉，奄奄一息地反覆欢呼。

    他发现从虚弱挣扎的九六式改胸部，冒出了无数气泡。

    「就这样给我溺死吧～～！」

    达哉以前驾驶〈戴达拉〉的时候，因为跌进河川深处而差点溺死。所以他相当清楚，泡水的AS驾驶舱将会像是个铁棺材一样。

    垂死挣扎的九六式改最后终于停下了动作。高高举起的右手失去了力气，而后静静地沉下河底。

    这架到处肆虐破坏的失控AS，单眼的红光也跟着消失。

    「知道厉害了吧，混帐东西！」

    「爸爸！」

    「由加里！」

    直升机后座传出了父女的声音。

    俊之紧紧抱住了在惊惶失措时让人救了上来，身体半裸的女儿，并脱下工作服的上衣盖在她的肩上。

    「你……你没事吧？这件衣服有点脏脏臭臭的，先忍一下。」

    「嗯……嗯——我没事——不过，好可怕喔。」

    或许是一下子从紧张的情绪松懈，由加里在父亲怀中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抬起了上半身的雅德莉娜直直看着这两个人。虽然一样是面无表情，但却给人一种莫名温柔的感觉。

    （妹妹……啊。）

    雅德莉娜低喃自语，那声音小到只有本人才听得到。

    『真令人惊讶啊。那个外行人居然赢了。』

    『一只脚还做得出那样的行动，了不起。』

    一旁的巴克斯特睁大了原本就浑圆的大眼睛，讶异地喃喃说道。而伯特兰也稀奇地赞美了一句。

    『真搞不懂，他那平衡感到底是怎么来的。』

    地面处，单脚的〈Shadow〉正在死命地将九六式改从瀑布池中拖出来。而其周遭则已经有终于到达的自卫队部队分布开来。

    下村一佐正用着无线电与下方部队通联。

    悄悄听着无线电谈话内容的伯特兰，略略点了一下头。

    『看来九六式改的操纵者性命是保住了。不管是那架机体的，还是在演习场被击破的那两架的。』

    『是吗？也就是说，虽然发生了这么大的状况，但也没有人死亡。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喔……』

    巴克斯特上衣内袋的行动电话，突然发出来电铃声。

    『谁打来的？』

    『社长。』

    巴克斯特按下通话钮，与对方谈了一些话，并渐渐皱起了他那粗粗的眉毛。

    『我了解了，再见。』

    结束通话的巴克斯特叹了一声胜过千言万语的气。

    『社长说会坐明天的飞机来日本。叫我们要先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的？』

    『社长好像很想看看那位英雄。真是会找人麻烦……』

    7

    当达哉走出警察局的玄关时，午后的天空仍旧是晴朗到会让人受不了。

    「真是辛苦您了……是吗……」

    达哉连嘀咕的声音都是无精打采。从那次大闹之后的三天内，还得不断地在自卫队营区跟警察局两边来回奔波，搞得达哉都要累瘫了。

    「可恶，我们可是被害者呀。」

    虽说如此，自己也知道干下了多严重的事。即使好不容易撇清了关系，没有受到什么惩罚，但心里面还是七上八下。

    所有公司员工都在忙着「事故」的善后工作，没有人来接达哉。达哉拿着写有临时安置所位置的便条纸，叹了一口气。

    「公司的人好歹是都平安了……」

    一想到公司的事，心情就降到了谷底。市之濑建设遭受到相当大的损失。

    『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来补偿贵公司，但在查明事情真相之前，我们必须谨慎小心才行。所以——』

    一想到那个讲到钱，就开始毫不掩饰地说出瞹昧话语的自卫官的样子，达哉就不禁兀自呻吟了起来。

    「那个叫下村的大叔该不会就耍赖不给钱吧——嗯？」

    达哉看到前面出现了相识的身影。

    在风中舞动的马尾、灰色眼眸，以及高挑纤细的身材。雅德莉娜正在等达哉。

    「你受的伤没事了吗？」

    「嗯。我想找你一下，跟我来吧。」

    仍旧一身轻便裤装的雅德莉娜，依然用那冷淡的态度直接切入主题。之前的伤势似乎不那么重，就只有脚稍微跛跛的而已。

    「我可是托了某人的福，忙得七荤八素的咧，可没有闲工夫在路上耽搁。」

    「本公司社长说想要见见你。」

    「见我？搞军事的老大找我干什么？」

    「哎呀，您这什么话啊。」

    突然有第三个人的声音从中插入，听起来是沙哑的女性声音。随即向声音方向望去的达哉顿时张大了嘴。

    从停在路边的计程车后座，下来一个令人惊艳的东方美女。

    她有一头美艳的黑色短发，并戴着雷朋的太阳眼镜。抹上明艳口红的嘴唇，露出个性强悍的浅笑。

    她身上所穿着的朴素深灰色套装，虽然遮掩了姣好丰满的肢体，但成熟的女性魅力仍然一览无遗。

    （天哪，这正是我超喜欢的类型啊。）

    女子走向哑口无言的达哉，用两根指头夹著名片递出。动作既俐落又有架势。

    「小弟，你叫作市之濑达哉吧？这是我的名片。」

    达哉的眼光转向手上拿的名片，用英文印上的内容。

    「您是D.O.M.S.社长——梅莉莎·毛？」

    这位美女是PMC的社长？叫作毛的社长对着一脸惊讶的达哉轻轻点头。

    「是的。她——莉娜听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呢。」

    「啊，没有，算是顺水推舟罢了，请不用太过在意．」

    达哉的态度跟刚才一百八十度改变，频频对着毛点头鞠躬。脸上的表情已经堆成神魂颠倒的样子。

    （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美女啊。身材又出众。年纪已经过三十了吗？不，感觉应该更年轻——）

    达哉不自觉地差点要吞了口口水，于是赶紧忍住。

    「市之濑小弟，我们站着讲也不太方便，要不要上那辆车呢？我送你过去。」

    「乐……乐意之至！」

    达哉用力握紧了拳头。

    再见了，凯特老师，我要为第四次的初恋而活——

    「态度和跟我讲话的时候差真多。」

    雅德莉娜在旁嘀咕了一句。

    达哉顺着毛的劝诱而坐上了计程车的后座。毛坐在旁边，雅德莉娜是坐在副驾驶座，三人各自就座。

    告诉司机目的地之后，计程车便悄然上路。

    「那么，不好意思，我们就开始谈正事吧。」

    一阵子后，毛便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那香甜的体味不断刺激达哉的嗅觉。

    「市之濑小弟，我们想延揽你进我们公司。」

    「——啊？」

    达哉花了十秒左右的时间去理解话中的意思。

    「我们看过了你的资料。虽然说机体性能是占了绝对优势，但像你这样完完全全的外行人可以赢过职业操纵兵，可是相当不得了。」

    「那只是……运气好而已。」

    「打法确实是不足以赞赏，可是那很独特呢。」

    「…………」

    达哉顿时默不出声：心里面隐隐作痛。

    他第一次领教到AS无比的威力，而那时自己激昂地亲手使出了这般威力。

    不过，安静片刻后说出口的，却是完全相反的讲法。

    「……我只是个土木师傅的儿子。」

    毛不发一语，促使达哉继续讲下去。

    「那时候只是因为妹妹可能会受到牵连，才不顾一切地动手罢了。我不想再遇上那么恐怖的事，而且我也更不可能加入军队去杀人。」

    「我们虽然是PMC，但专业是担任教官、训练别人喔。范围大到操纵AS担任假想敌，小到指导善良市民学习如何开枪跟防身术。基本上是不会发生像这次一样，不得不参加实战的情况。」

    「就算这样——」

    达哉沓是摇摇头，这时毛拿出一张纸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那……这个你看如何？」

    那是一张支票。上面写的金额让达哉睁大了眼睛。

    「这是……？」

    「签约金。你父亲的公司经营得很惨澹吧？」

    支票在眼前左摇右晃。达哉咕噜一声吞了一口口水。

    「公司的损害就算获得赔偿，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暂时会没办法工作对吧？这样状况不是有点糟糕吗？」

    达哉的脑袋里闪过一连串的画面。

    ——晚上的市之濑建设。

    ——达哉父子三人为避人耳目，乘着黑夜潜逃。

    ——突然有道聚光灯照在三人身上。

    ——「真伤脑筋啊，居然会搞连夜潜逃这档事。」

    ——现身的是带着一批黑衣人的银行行员神田。

    ——「既然如此，我们就要没收保险理赔了。」

    ——黑衣人的魔掌一步步逼近僵在原地的一家三口。

    ——「对了对了，我们会帮你们家小妹找个工作。」

    ——「达哉！」「哥哥！」

    ——悲惨的呼喊在黑暗中回荡。

    「喔——不可以————！」

    自己的幻想，让达哉不自觉地放声叫了出来。这让一直默默不语的雅德莉娜，也回过头来看向后座。

    皱了一下眉头的毛，顿了顿之后又继续说道：

    「有这些钱的话，我想应该可以暂时喘口气吧，不是吗？」

    （确……确实是。）

    望眼欲穿的达哉将手仲向支票。但就在指尖摸到支票的瞬间，毛立刻抽手。

    「话说回来，要你一下子就答应，也实在太为难你了。怎样，这个暑假就来美国这边看看如何？」

    「咦？」

    「就算进了公司，也不可能马上就叫你工作。既然你必须接受一些训练，那就当作进公司前的体验，来接受训练怎么檬？之后要怎样就刭时候再考虑。」

    「如……如果是这样子的话……」

    达哉点了点头。支票上写的金额是有这样的吸引力。

    （有那些钱的话，就可以先撑下来了。）

    毛像是看穿了达哉的心情，拍了拍他的盾膀。

    「那就说定了。详情我们到时候会通知你。你有护照吗？」

    「去年教育旅行的时候有办过。」

    「那就没有问题了。莉娜，你就当他的教官吧。兼作痊愈后的复健。」

    「是。」

    一直默默不语的雅德莉娜点头回应了毛的指示。

    正好就在这时候，计程车停在老旧又不大的民宿前。达哉看了看便条纸，这里正是上头所写的地点。

    「那我就先告辞了。」

    「等等，我最后还有个问题。」

    毛叫住走出计程车的达哉，并拿下脸上的太阳眼镜。她现出的紫色眼珠，带着十分真诚的眼神。

    「你对于驾驶的那架〈Shadow〉，觉得如何？」

    「啊？」

    「所以说，我是在问你对那架机体的感想。有生以来第一次驾驶的AS，你对它抱持着什么感想？」

    「这——」

    心中再次痛了起来。但是这次再也无法藏住自己的心情。

    即使只是一下子，即使是借来的，但那个时候，那架〈Shadow〉确实是他的搭档。达哉无法对自己这份心情说谎。

    「……再好也不过。」

    「这样啊。」

    毛最后露出了像猫一般的笑容。

    平常日的国际机场。要出发到国外的人、从国外来的人、接机的、送机的——许许多多的人在这里不断地交会与离别。

    达哉的身影，出现在这喧嚣地方的一隅。

    随身行李就只有一个小型波士顿手提包。

    「差不多要集合了。」

    从那之后差不多过了一个星期，达哉前往美国的日子到来。

    俊之跟由加里当然是坚决反对这件事。

    『你在说什么蠢话！』

    俊之暴怒。

    『不要去啦，哥哥。很危险呢！』

    由加里啜泣。

    从彼此对骂兰始，最后激烈争吵到甚至拳脚相向。今天早上，达哉也几乎像是离家出走一样冲到机场。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为了钱——

    为了公司——

    这是他跟身边的人说要加入D.O.M.S.的理由。这当然不是谎话。虽然不是谎话——但也并不是全部的理由。

    就在达哉的思绪快要陷入到奇妙的螺旋无法自拔时——

    「真不可思议。你真的来了。」

    一听到这用英语的问话，达哉回过头去，顿时眨了眨眼睛。

    纤细高跳的身材上套了一袭深蓝色的套装及红色领巾。底下的窄裙极短。长长的金发就盘在头上，一顶跟套装同样深蓝的帽子套在上面。

    手上则是服务周到地拿着上头写有「D.O.M.S.」的小旗子。

    看到一身明显像是导游打扮的雅德莉娜，达哉语带无力感地说道：

    「你干什么还特地扮成导游的样子啊？」

    「？社长跟我说接机穿这样才有礼貌。」

    「……这间公司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为时已晚，但达哉对于未来开始强烈威到不安。达哉压抑心中涌出的怀疑想法，总算是挤出了一丝客套笑容。

    「算……算啦，今后请多照顾了，莉娜。」

    雅德莉娜握了握达哉伸出的右手后，一脸疑惑地说道：

    「我是跟你说过我的名字叫作雅德莉娜·亚历山卓维纳才对。我跟你的交情是什么时候好到可以叫对方小名了？」

    这语气既不是挖苦，也并非讽刺，而是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接着雅德莉娜不再理会对这出乎意料的应对而哑口无言的达哉，开始往前走。她的鞋跟踏在地面上喀喀作响，拿在手上的旗子随着摇曳。

    「你在发什么呆？快跟上，达哉。」

    「这家伙，自己就可以随便喊我的名字喔。」

    达哉满嘴抱怨地跟了上去。在这可能是世界第一冷淡的导游引导下，他就此穿过了人群，踏入通往未知世界的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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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话 夏日新兵训练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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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LOT(太平洋夏季时间)〇六一五

    跑啊、跑啊、跑啊——

    达哉正在一路起起伏伏的险蚊山路上奔跑。

    「呼——呼——哈——」

    周遭的自然景色十分美丽。

    这一带有着冷杉、橡树、松树混生的原始林，从林木间可以看到内华达山脉的群山峻岭。到处都听得到野鸟跟野生动物的叫声。

    一早的阳光照耀着薄薄笼罩的晨雾。因为是早上又身处高地，吹拂的风颇凉。

    「咕……哈——」

    但是这么壮观的景色，达哉也根本无暇欣赏。

    达哉没出息地嘴巴微张，上气不接下气地吁吁喘息。他汗如雨下，心脏则是像要爆开似地激烈跳动。

    「……」

    达哉戴着头盔的头虚弱晃动。手上拿着的步枪沉重难支。背包的束带则是无情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身上所着装备，实际上有三十六公斤。

    （这重量……不合规矩吧……）

    要是不停下来休息的话，真的会死掉。不，不休息也行。只要不再跑步，用走的就好了。这并不算停下脚步。对，只要一分钟——

    「不准用走的！」

    达哉转头望向受局声斥责的人，又无力地垂下了头。

    引擎发出一阵阵噗噗噗的运转声，跨坐在破旧的轻型机车——小狼上的雅德莉娜，从后面缓缓追来。她身上的穿着，就像是已经在远古时代灭绝的社团女经理型服装——水蓝色运动外套跟深蓝色运动短裤。

    「还有一英里呀，达哉！你的极限就这样吗！」

    雅德莉娜手拿廉价的黄色扩音器教训达哉。这虽然是条没有铺柏油的崎岖不平烂路，但她只用了一只右手稳稳地骑着小狼。但达哉完全没心情夸奖就是。

    「哼。你又要凄惨地倒在地上吐一地吗？」

    雅德莉娜用那跟往常一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表情，像是在耻笑似地对达哉嗤了一声。

    这一瞬间，为应该已经累倒的达哉点了火。

    「你这个……臭婆娘——」

    自己被骂被教训都还可以认了，因为是还不成熟的训练生。

    但无论如何，就算是从银河头找到银河尾，也没那个道理给个模样穿成像是在恶搞的女生看不起！

    达哉彻底挤出那一丁点的志气、虚荣跟毅力，将气力灌注到就要软倒的双腿。

    「背包的带子松掉了。头盔不要晃。跑步的时候头不要动。」

    达哉照着雅德莉娜的指不，边跑边重新调整装备的状态。

    光是整理身上装备，就会大幅度改变跑步时的疲劳感，达哉藉由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已经充分了解。虽然说还没确实掌握到实际诀窍。

    「——啊！」

    一路蹒跚奔跑的达哉面前，视野豁然开朗。

    林木到了崖边小径就不见踪影。而刚好从这地方往下看，会看到一团建筑物盖在山间的平地上。

    那就是供达哉度过这一个月的D.O.M.S.训练设施。

    「还剩下半英里，冲刺！」

    D.O.M.S.综合训练所就位在加州东部的山脉。

    四散在广大用地上的建筑有组合屋式的公司办公室，宿舍及钢筋水泥制的巨大停机库。其他则是操场、射击场、模拟市区的演习场之类的各种训练设施。

    范围大到操纵AS担任假想敌，小到指导善良市民学习如何开枪跟防身术。为因应各方顾客的需求，而提供各式各样的军事训练课程——这就是D.O.M.S.的业务。

    为此，除了像目前在日本工作的第三班那样，要到世界各地去「出差」，同时也会招募各地训练生到这个设施来。

    例如——因为公司的实习活动而预先体验入伍生活的新进员工。

    「HEY，GUYS！今天的路跑结束了。和第一天相比，各位的时间进步很多。」

    「HAHAHA！这程度和我家牧场那边的赶牛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啦！」

    「好棒喔，强尼！」

    「OK。GUYS！今天开始就是各位期待的射击训练了。早餐之后，就到射击场ROCK N'ROLL　！可要小心，不要轰掉自己的头罗。」

    「HAHAHA！枪不会杀人，是人才会杀人啊！」

    「好棒喔，强尼！」

    他们在面容凶狠却露出满脸笑容的教官指导下，流下了舒爽的汗水。

    例如——有一群为了接受反恐教育，而从遥远的地球另一侧来到美国的斯里兰卡军团员他们——

    「你这废物！小子，你知道这三分钟内你死了几次吗？听清楚了，七次！小子，才三分钟你就死了七次啊！」

    「对……对不起，教官——」

    「算啦，先给我死在那边！接下来轮到你啦！」

    「是……是，教官！」

    「稍微拿点毅力出来让我瞧瞧吧，你们这些杂碎！」

    他们正因为艰辛的近身格斗训练而流血流汗，浑身沾满了泥泞。

    例如——为准备预定明年的中东出兵行动，而接受AS训练的内华达州兵机甲部队一行人他们——

    「继续。地标03a-32c的移动射击。注意各标的的威胁度！」

    『收到！』

    「3、2、1——GO！」

    这些兵正驾驶着略微老旧的M6〈Bushnell〉，照着训练课程不断操课。

    就像前面举的那些例子，从早上开始，设施各处就有各式各样的训练展开。而达哉的人影也在其中。

    「总……总算到了……」

    达哉终于完成早晨舒爽的军事长跑，举步维艰地回到D.O.M.S.综合训练所。

    呼……哈……

    呼……哈……

    达哉把装备丢到一边，张开四肢呈大字形仰躺在地上。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虽然累成这样，但这还算已经进步很多了。哪开始的时候，他连行程的一半都跑不到就中途脱队了。

    「简直跟离水的鲔鱼没两样啊。」

    从小狼下车的雅德莉娜低声念了一句。她随手调整了一下那陷入丰满俏丽的双臀中间的运动短裤。这自然而然的动作让达哉不自觉吞了口口水。

    「你在看什么？别忘了在身体冷掉前要做伸展体操。」

    「是……是——」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达哉，动起不听使唤的手脚开始做起柔软操。

    「呃……雅德……莉娜……我之前……就在想……啊……」

    「有问题吗？说。」

    「当初……应该是……找我……当AS的……操纵者……吧？为什么……都是……一直在……跑步呢——」

    「什么啊，是这种问题。」

    雅德莉娜听到达哉说话断断续续的问题，用一副觉得无趣的态度耸了耸肩。

    「军人一要体力，二要体力，没有三四，五还是要体力。就算是AS的操纵者，也同样不例外。」

    「…………」

    达哉已经连回话的力气都没了。

    「唷，莉娜，你的装扮还是这么地赏心悦目啊。」

    有位同属教官的同事正好路过，他看着雅德莉娜袒露的白皙柔顺双腿，赞赏似地用口哨高声吹了一声。

    「这装扮跟你很合耶。」

    「嗯。这是社长亲自指定，特别的训练用制服。」

    「呃，我想你一定是被骗了啦！」

    达哉不自觉起身吐嘈，雅德莉娜立刻猛地瞪了他一眼。

    「不许你诽谤中伤社长，达哉。」

    斥责之后，雅德莉娜勾起中指跟姆指，一派轻松地弹了一下达哉的额头。

    随即传出啪的一声，还异常地响亮。

    「咳呜啊——！」

    这绝对不是那种带有甜蜜感的——一般女生的弹额头动作。

    一阵强烈无比的冲击力直直穿透了脑髓。仅仅一击，就将达哉打倒在地。

    「〇七三〇开始，就是你等待多时的AS训练了。到演习场的第二停机库集合。中间时间去吃早餐。」

    雅德莉娜冷冷低头看着痛苦倒地的达哉，如此说道。

    PDT〇九二九

    「太慢了。」

    达哉草草吃完由面包，牛奶跟柳丁组成的简朴早餐之后，就赶紧冲到演习场。但等待着他的，却是雅德莉娜不留情面的责备。

    达哉已经将身上的衣物，换上了贴身的AS操纵服，但雅德莉娜则一样是穿运动外套跟运动短裤。

    「我没有迟到啊。」

    「我应该说过，要随时在五分钟前行动完毕。」

    （那一开始说的时间提前五分钟不就好了。）

    心中发出不平之声的达哉，随即望向伫立在一旁的两架AS。

    三下天的训练不是使用〈Shadow〉吗？」

    眼前的机体有着矮矮胖胖的蛋形机身，以及造形粗犷的四肢。扁平的头部设计，让人有种联想到青蛙的感觉。

    「日本方面通知说明天社长他们会回来。」

    「喔，毛社长要回来啦。」

    第四次初恋对象的身影在心中浮现，使得达哉露出了色眯眯的笑容。雅德莉娜那灰色眼珠，只是冷冷地望着达哉那张已经完全松懈的没出息脸孔。

    「……所以柯曼课长带领的整备课，今天一整天要全面盘检第三世代AS。今天就用这架机体代替。」

    「这玩意儿我知道。好像是叫作〈野蛮人〉对吧？」

    「你还记得吗？看来课堂教学是稍微有点成果了。」

    「不，因为在好莱坞电影经常被当成送死的对象，所以还有点印象。」

    「…………」

    雅德莉娜的眼角微微往上吊，但达靛并没有发觉。

    「上个月在日本放映的那片真是不得了呢。史蒂芬·席格居然空手就——」

    「我就解释给你听吧，给我听清楚了。这架机体是Rk-91M。是初期型〈野蛮人〉的外销用款式。」

    「……不理我啊，正说到精采的地方呢。」

    「目前〈野蛮人〉在世界各战地仍然是广受使用的AS，但是大部分是Rk-92。说到91型，而且是外销版本的话，也许全世界还在动的就只莉这架机体也说不定。算是非常珍贵的机体呢。设计是老旧没错，引擎也是柴油的。再怎么恭维，也说不上是强力的机种。以数据资料而言，甚至还远逊于M6之类的其他第二世代AS。」

    「解说还真长耶。」

    「但是实战可不只是彼此单纯比较规格数据而已。稳定及便于整备这类无法单纯地用数字表现的要素更为重要。就这点而言，〈野蛮人〉值得保证。例如在此机种首度投入实战的九〇年代前半的阿富汗——」

    从〈野蛮人〉的稳定度、韧性，一路说到在世界各地的战场所证实的成绩等……雅德莉娜的说明持续了长达十多分钟。

    「——也就是说，强袭机兵就是精实肉体的延长线啊！懂了吗，达哉！」

    「为什么说到最后会变成精神论啊咳呜啊——？」

    对于达哉的吐嘈，雅德莉娜又是以弹额头回应。被弹的达哉，按着额头痛苦地在地上滚来滚去。

    「不许顶嘴。没时间了，快点坐上〈野蛮人〉。」

    「混帐……」

    达哉只能泪眼婆娑地，瞪着完全忽略了自己才多话的雅德莉娜。

    PDT一四三一

    在狭窄的驾驶舱内响起了警报声。警示灯开始闪烁，而萤幕一角则显现了「四点钟方向，距离二〇」的字样。

    「啧！」

    达哉轻轻啧了一声之后，迅速地踏下踏板，〈野蛮人〉便往左略一跃步，以与笨重外型不搭的敏捷身手转变方向。

    萤幕上映出了从大楼后方冲出的目檩。就在准星跟定位线重叠的时候，〈野蛮人〉用力一踏往旁边跳开。

    「唔！」

    达哉承受着已经着实习惯的G力，同时半直觉地修正了火器管制系统跟防手震装置的误差后，扣下扳机。

    开枪。

    从步枪射出的蓝色漆弹打中了瞄准的目标。

    随后，〈野蛮人〉几乎同时冲进了巷子，并迅速重新架起步枪警戒周遭。

    『好，刚才的动作相当不错。』

    无线电机传来了雅德莉娜的声音。她依然是一副可疑女社团经理的模样，显示在萤幕一角的观测点上。

    雅德莉娜正用着手上的行动装置输入各种数据。

    『看来你已经很习惯AS的射击了。今天的动作特别俐落。』

    「还好啦。这根本小意思。」

    得意起来的达哉频频地观望着〈野蛮人〉的驾驶舱。

    跟先前训练一直在用的〈Shadow〉相比，〈野蛮人〉的操纵相当地费事。不管是AI、感测器还是FCS都相当贫弱，所以动力级别的控制跟各种感测器的切换，大多必须是人为操纵才行。

    也因此，在〈野蛮人〉的驾驶舱内除了主操纵杆，还设有许许多多的开关，要想自由自在地控制机体，就必须确实熟用这些开关。

    「话说回来，居然还挺顺手呢。」

    达哉莫名地觉得这架机体和自己很搭。

    原本他在市之濑建设驾驶的PS，操纵时也要用到许多开关。就算操纵方式复杂，也可以很快抓到诀窍。

    最重要的是，从驾驶舱下方传来的柴油引擎振动感，以及油压装置回馈的手感，都让他回忆起那已经搭惯的〈戴达拉〉。

    「我好像跟这玩意儿挺合的呢。」

    『喔？』

    「也差不多到最后的模拟战了吧？快快开始吧。」

    「你还挺有自信的嘛。」

    雅德莉娜冷冷地眯起了眼睛。

    先前跟雅德莉娜的模拟战中，达哉的表现是一面倒的惨，岂止是连战连败，甚至连一发漆弹都没擦到她。

    （不过，也许今天可以——）

    达哉用力握着手上的操纵杆。今天的训练抓到的手感为他建立了自信。

    「——今天就来把之前的帐一次清干净。」

    『…………』

    雅德莉娜并未回应这句挑衅，便往停在旁边区块内的另一架〈野蛮人〉走去。

    达哉坐在〈野蛮人〉狭窄的驾驶舱内，等待模拟战开始。他脑袋里一一浮现了雅德莉娜一大早起对他的种种不良态度。

    （一定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达哉在心中重新这么决定。

    『是我。我这边也准备好了，现在就开始倒数计时。』

    「我随时都可以上。快开始吧。」

    开始六十秒倒数计时。达哉驾着〈野蛮人〉前往指定的模拟战开始地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经过七个钟头不间断的训练而疲惫的肉体与精神，感觉又充满了能量。

    「3、2、1——GO！」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后的第二停机库——

    「可……可恶……」

    达哉握着拖把，失落地垂下肩膀。他使力刷着躺在面前，从头到脚被漆弹染得满身通红的〈野蛮人〉。

    「嗯？刚刚是谁说要把什么怎么样啊，达哉？」

    相对的，另外一架〈野蛮人〉身上是一尘不染。坐在机体肩膀上的雅德莉娜，冷冷地望着底下的达哉。

    她甚至没有将衣服换成AS操纵服，就这么坐在机体上面，摇晃着从深蓝色运动短裤露出的修长白皙双腿。

    「输……输给了女经理……输给女经理——」

    仅存的一丁点自尊遭受践踏，达哉眼角泛泪清理着〈野蛮人〉。周遭整备员不时瞥来的视线，让他感到一阵阵痛苦。

    「今天的训练还剩不少喔。快点清完。」

    「是——」

    达哉已经连反驳的力气都不剩了。

    PDT一八二二

    操纵AS是件相当辛苦的事。

    一旦进入战斗机动程序，驾驶者每数秒就要承受相当于交通事故的冲击。就算有高性能的冲击暖收设备，也无法完全缓冲如此冲击。

    口德不好的士兵，有的甚至还调侃AS是「鸡尾酒摇杯」。老实说，全副武装跑步对身体的负担还比较轻呢。

    虽说如此——

    「喘什么喘啊，今天的训练课程还没完喔。」

    「魔鬼……」

    达哉鞭策已经筋疲力尽的身体继续训练。

    障碍跑、匍甸前进、攀爬、直升机跳伞——最后来到射击。

    「准备好了吧，达哉？」

    「嗯。」

    达哉就在室外射击场的射击位置，摆出卧射姿势回答雅德莉娜。手上拿的美制军用自动步枪，子弹已经上膛。

    达哉还没习惯真枪的冰凉触感。每当那金属跟木材沉甸甸的重量放在手上，就会感叹自己走过了那么长的路来到这里。

    「真是的，为什么我非得学怎么开枪不可啊？」

    听到达哉碎碎念的问句，雅德莉娜怒目瞪视。

    「快开！」

    听到雅德莉娜的话，达哉将眼睛凑上了步枪狙击镜。除了这两人，旁边没有其他人。当十字准心的中间瞄到了三百公尺外的目标后，达哉扣下扳机。

    枪声响起。

    射出的七．六二mm步枪弹大幅偏往目标的左下角。

    「呃！」

    达哉赶紧重新瞄准再开枪。这次相反——划过了目标的右上方。达哉不断扣下扳机，射击再射击——最后子弹打完。

    用双筒望远镜看靶的雅德莉娜低声喃喃说道：

    「射了二十发，全部脱靶啊。」

    「吵……吵死了！距离这么远，根本不可能打中啊！」

    「……」

    板着一张脸的雅德莉娜正要开口讲话的时候，有阵清亮笑声回荡在射击场内。达哉反射性地往声音方向一看，却睁大了眼睛。

    「……啊？」

    站在射击场出入口的，是个小小年纪的女生。

    那个女生大概差不多十岁左右吧，有着虽然幼稚，但如同雕刻般端正纤细的脸孔。湖水般清澈的蓝眼珠，配上了率性绑在头部左边的黑发。带出了彷佛像是天使或妖精那般惹人怜惜的感觉。

    她身上穿的是以红色为底的无袖上衣及波浪裙，还有全黑的马甲跟裤袜。有着这般哥德式又带着庞克风格的打扮，背后却背着步枪——大小跟娇小身躯并不搭调——散发出强烈的不协调感。

    「……这小女生是哪儿来的啊？」

    难道她是D.O.M.S.的训练生吗？如果是的话，服装也太不对劲了。而且再怎么说，年纪也太小了。

    来到脑袋冻结的达哉面前，少女那天使般的脸孔露出了小恶魔的笑容。

    「哇～好逊喔。自己打得那么差不说，居然还怪东怪西喔。简直是丢尽了男人脸的蹩脚货耶。」

    小女生以甜美但口齿不清的声音猛烈批评。达哉过了一阵子才领悟到，话是眼前这位美少女说的。

    「克拉拉，你来啦。」

    雅德莉娜的声音带着叹息。叫作克拉拉的少女则是相对地咧嘴一笑。

    「对啊。是说莉娜，这个没用的就是之前提到的新人？」

    被人猛盯着看的达哉瞪大了眼睛，努力地想要摆出长辈的威严。

    「喂……喂，小妹妹，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这种态度对长辈不行喔。」

    「啊？你在说什么梦话啊？如果在这个业界想要人家尊敬你，就表现出人家会想要尊敬你的实力吧。蹩脚货。」

    「那……那你来试试看啊！」

    达哉的耐性立刻就被磨光了。被远比自己小的少女怒骂的青年，这情境还真是没面子到了极点。

    雅德莉娜在一旁默默地按着太阳穴，并轻轻摇了摇头。但达哉完全没注意到。

    「OK，我就来示范给你看。」

    说完，克拉拉就推开了达哉，站在射击位置上。接着把自己背的步枪拿下来，换成达哉手上的步枪。

    「拿好喔。要是掉到地上有什么损伤，我就帮你在屁股上多开一个洞。」

    拿到少女那挺造型古典的枪之后，达哉便端详起来。

    枪托及枪身和练习用的自动步枪一样是木制品，带着柔润的暗光。但这挺是枪栓手动式枪械，制作朴实。

    （而且跟我那挺烂步枪不一样，枪本身看起来还是新的。）

    可能是因为这一个月左右都跟枪杆子生活在一起的关系，这种程度的事达哉已经可以轻易判别了。

    「注意点，擦亮你的眼睛看清楚！」

    克拉拉就站着，也没有调整什么，以立射姿势架起了步枪。因为和小小的身体相比之下，枪显得大了许多，姿势看起来就相当不平衡而勉强。

    她枪托没有抵在肩上，成了半扛着枪身的状态。而且也无法确实握住枪把，用力往前伸的食指，勉强才勾到了扳机。

    「喂，雅德莉娜，这很危险啊。」

    「别说了，你静静看就是了。」

    雅德莉娜将双筒望远镜交给达哉，如此说道。

    「这种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要判断风向。正前方是十三节的西北风，深处则是稍微往上吹。若是三〇八口径威力的话——」

    随口解说的克拉拉，也没什么瞄准就扣下了步枪的扳机。她那娇小的身体，随着枪声晃了一下。

    达哉急忙拿起双筒望远镜观看。那随性的射击姿势跟瞄准动作射出的子弹——就像是理所当然一样，射穿了标靶的正中心。

    「这骗人的吧！」

    克拉拉斜眼看了看吃惊的达哉，小手则俐落地拉动步枪的拉柄。从退弹口退出的弹壳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再继续。」

    克拉拉直接以高跪姿蹲在地上，以跪射动作开了一枪。接着又坐在地上，以盘腿姿势的坐射开枪。然后卧倒在地伏射——

    克拉拉接连更换姿势以步枪射击，射出的子弹全都打中了目标。

    「厉……厉害……」

    而且不论如何变换姿势，打穿的弹孔就只有一个。所有子弹部分毫不差地射穿了目标的中心点。

    「起码要做到这种程度啦，新来的。」

    「————」

    克拉拉从哑口无言的达哉手中一把抽回自己的步枪之后，就步伐轻快地直接走出射击场。在背后的步枪则随着其步伐晃呀晃的。

    「这……这到底是……那——那小鬼是谁？」

    「你可不要想学她。」

    雅德莉娜对着吓到呆掉的达哉低声说道。

    「这世上，有的人是带着天赋之才而生的。她正是这种人。」

    「嗯……嗯——」

    「集中精神，要继续训练了。」

    「呃……是。」

    达哉老实地顺从了雅德莉娜后续下达的指示。

    PDT一九四二

    当天的晚餐是西部牛仔风格的辣味大豆炖猪肉加上脆饼。

    达哉自己一个人坐在餐厅一角的座位上，东看看西看看地吃着大豆。辣椒刺激的味道并不差，但这天晚上他莫名地怀念酱油跟味噌的味道。

    雅德莉娜正在准备夜间的课堂教学，没有在餐厅。

    （独自吃饭果然辛酸……）

    至于其他座位，也是教官之类的公司员工跟外面来的训练生三三两两地用餐。但是他实在是无法融入。

    训练生理所当然地是和各自所属的团体聚在一起。但就算是公司员工，他们的视线也让达哉感到十足的退缩。

    达哉是社长亲自出马挖角来接受训练（而且还免费！），以成为教导班的教官。这件事已经传遍公司。公司员工都明显地对达哉投以估量的眼神。

    「我可以坐这里吗，小朋友？」

    突然有人来向达哉问话。他抬头一看，是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高壮女子，手上拿着餐盘站在桌边。

    她就是在D.O.M.S.的后勤部，担任整备课长的达妮埃拉·柯曼。达哉在进行AS训练课程时，也常常和她打照面。

    「请……请坐，柯曼课长。」

    「叫我达妮埃拉就好了。」

    「嗯……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达妮埃拉。」

    达妮埃拉接着就坐到了一脸惊慌失措的达哉对面。

    「看你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想家吗？」

    「不……不是。只是有点想念日本菜而已。」

    「这就叫作想家吧。」

    达妮埃拉放声大笑。她虽然晒得黝黑，面容粗犷，但笑容却莫名地给人喜感。

    「达妮埃拉课长的心情看来还不错呢。」

    「托你的福，小赚了一笔啊。所以想说来跟你道谢一下。」

    「小赚？什么意思？」

    内心毫无头绪的达哉，疑惑地歪着头问道。

    「其实啊，公司内部的员工都在赌，我们的训练你能撑多久呢。」

    「咦？」

    初次耳闻的达哉，不自觉高声惊呼。达妮埃拉则是满脸笑意地看了看周遭。

    「这赌局我是当庄家，但都没有人赌你撑得了一个月以上呀——」

    「…………」

    「所以托你的福，赌金都给庄家没收了。啊～真是赚了一笔啊。」

    「什么嘛……」

    看着得意发笑的达妮埃拉，达哉错愕无力地低下头去。

    「不要丧气、不要丧气。重点是你的毅力让那些家伙全都懊悔不已啊。」

    虽然受到达妮埃拉安慰，但达哉还是感到灰心不已。已经心生自暴自弃念头的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达妮埃拉。」

    「怎么？」

    「雅德莉娜呢？那家伙是赌我几天会夹着尾巴逃离这里？」

    「喔，莉娜啊。你也知道她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她都不会参加这种赌局。」

    「是……是吗？」

    达哉顿时感到安心。

    「公司赚的是这种战争财，我是觉得她应该多少找点什么来玩玩啦。」

    嚼着脆饼小声畸咕的达妮埃拉，突然看了看周遭后，大声地说道：

    「你们够了喔！这个小朋友至少比我们想的还要更有毅力！不是吗？」

    「喂……喂，达妮埃拉？」

    达哉慌了起来，但是周遭人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也是啦。」

    「新兵的时候就给莉娜这样猛操，没挂掉还真是了不起啊。」

    「我同意你有毅力，小子。只有毅力喔。」

    D.O.M.S.的员工有的面露奸笑，有的举起了啤酒杯。

    「啊……」

    达哉感到不知所措，但一下就回过神来，向达妮埃拉低头致意。

    「谢……谢谢你，达妮埃拉。」

    「慢着，小朋友，要谢的人在那边吧？」

    「咦？」

    达妮埃拉所指的方向，是雅德莉娜正板着脸站在餐厅的入口。她的眼神带着可怕的怒气望着达哉。

    「糟糕！」

    达哉完全忘了课堂教学。他一看钟，已经超过上课时间八点很久了。

    「呃……那个……其实我是在跟达妮埃拉……那个……稍微——」

    快步走向达哉的雅德莉娜，完全不讲半句诘就往达哉的额头猛弹下去。

    「————！」

    这一击强到让人觉得，之前弹额头的力道就像在玩家家酒一样。连同椅子整个人翻倒在地的达哉，就这么昏了过去。

    雅德莉娜抓起达哉的领口之后，向达妮埃拉敬了注目礼就往走廊走去。达哉的身体就这么被拖了过去。

    直到走出餐厅，雅德莉娜始终不发一语。

    「哎呀，真是青春啊。」

    在气氛僵到谷底的餐腊内，响起了达妮埃拉无视周遭状态的大笑声。

    LPT一三三二

    「累……累死了……」

    达哉从课堂教学解放的时候，已经快要过十二点了。

    他用那酸软的脚拖着疲累的肉体回到宿舍的房间。同寝的训练生早就已经熟睡了，所以他也小心翼翼地避免发出半点声音，钻到了自己坚硬的床铺上。

    明天也是一早就要训练，为此必须尽量让身体休息做准备。虽说如此——

    「雅德莉娜那个混帐……」

    脑袋里不时浮现的少女身影，妨碍了达哉的睡眠。

    她那端正木然的面容、不留情面的指导，以及冷酷的弹额头攻击——使得达哉潸然流下不甘心的眼泪并沾湿了枕头。

    （可是……）

    达哉突然抬起头来。

    虽然很苦，但达哉不知为何不会讨厌也不会怨恨雅德莉娜。

    （莫非我有M的个性？）

    对于浮上心头的想法，达哉不自觉毛骨悚然。不，不是那样。自己对雅德莉娜会不抱有敌意跟恶意的原因——

    （是那双眼睛吧？）

    她那给人有种钢铁般坚硬的感觉，带了点蓝意的灰色眼珠。

    每当达哉出了什么状况的时候，雅德莉娜就会为此出言批判，鄙视达哉般嘲笑。但就算是这种时候，她那灰色眼眸总是认真地看着达哉的一举一动（但也会不时带着令人难以消受的冷淡眼光）。

    简单说，就是她很认真。她很认真地想将达哉锻链成独当一面的AS操纵员。

    虽然她是个许多地方还很神秘的少女，但达哉隐然有着如此感觉。

    「她为什么……会那么——拚命呢……」

    还没想到问题的答案，达哉的意识就快速地落进梦境的深渊去了。

    2

    到了隔天的训练课程，克拉拉就莫名地从早一起跟着。

    「哇～你射击真的很逊耶，新来的。」

    跟昨天一样，AS训练是采用〈野蛮人〉。克拉拉毫不客气地取笑着，在午后的片刻休息时间急忙啃咬卡洛里美得的达哉。

    她娇小身躯的背后今天也一样背着步枪。

    「我说啊，小鬼，我可是所有子弹都有打中目标耶！」

    「打中不会动的标靶，这种小事连呆头鹅都办得到啊。」

    满是得意的克拉拉，眼神突然认真了起来。

    「AS的FCS确实是很厉害没错啦，可是自动瞄准在AS对战时没有用啊。你必须早一步判断就连电脑也没办法完全预测的对手下一步行动。反正你也没办法打中会动的靶嘛。不是吗，新来的？」

    「呜……」

    克拉拉说中了。实际上在和雅德莉娜展开模拟战的时候，达哉的射击的确从来也没有真正命中过。

    被说到痛处，默默不语的达哉只是喀啦喀啦啃着卡洛里美得。餐厅的大厨因为感冒卧病在床，今天的餐点从早上就是这类的口粮。

    「到此为止。」

    雅德莉娜从旁插嘴，打断了这没什么意义的争执。她跟达哉一样在用餐，所以嘴巴荡在嚼着食物。

    「不，我受够这个小鬼啦——」

    达哉转头望向雅德莉娜，看到她正在吃的东西之后，顿时瞪大了眼睛。

    雅德莉娜切成大块大块的白色肉片，乍看之下像是生鱼片。但弃置在周遭的鳞片、皮以及小小的头部，说明了肉的原形是什么．

    「蛇……蛇——？」

    「味道很不错喔。」

    雅德莉娜直接生吞了用刀子熟练切下的蛇肉，并白了哑口无言的达哉一眼。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给你喔。这是我的餐点。」

    「我才不要！话说回来，吃蛇不合规矩吧！」

    「不用担心。我已经去掉腥味了。」

    雅德莉娜的脚边放着装有黄色粉末的小袋子，而其旁边则还放着抓了其他可疑动物跟昆虫的袋子，达哉连忙把头撇过去。

    「咖哩粉太伟大啦。」

    克拉拉如此说道并发出的咯咯笑声，让达哉感到一阵不舒服。

    （搞不好这两个跟由加里还满合的。）

    想起了一个月会做一次怪菜的妹妹，达哉心中如此呻吟道。

    就在这时，雅德莉娜的无线电机发出声响。

    「这里是遗产3号——嗯，知道了——收到。」

    结束了极为短暂的通讯后，雅德莉娜又转向达哉。

    「听说社长刚刚回到公司。达哉，AS训练暂时停止，立即返回。」

    「是。」

    听到指示，达哉一脸抱歉地点了点头。

    「嗯，这样啊。那我就先回去啦。」

    轻轻蹄起身子的克拉拉，身手矫捷地就这么冲了回去。她娇小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在设施的背后。

    （那小鬼到底是什么人啊？）

    从昨天算起，已经算不清有几个的疑问，让达哉不禁倾首纳闷。

    将〈野蛮人〉停在演习场附近的第二停机库之后，达哉跟雅德莉娜就快步地往公司房舍那边跑去。

    「社长跟巴克斯特班长他们既然回来了，那明天应该会让你做一些测验。最好先有心理准备，达哉。」

    「这……这样啊。」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达哉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那你觉得行吗，雅德莉娜？」

    「我深深觉得自己还不够格当个指导教官。」

    「对我这么不期待喔？」

    雅德莉娜一脸沉痛，咬着下唇。这模样让达哉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我真是太丢脸了。听社长说，她以前的战友曾经只花了短短一个星期，就把一群绵羊般柔弱的新兵锻链成了饿狼集围。」

    静静听着雅德莉娜讲的达哉，听到这说法，突然想起了什么。

    「一个星期啊——听你这么一说，阵代高中好像也有这类传说呢。呃……是棒球社还是足球社啊……」

    「你把军事训练跟高中社团活动当作是一样的吗？想法还是一样独特呀。」

    「我知道啦。开玩笑的。」

    「而且似乎也欠缺幽默的才能。」

    「这点轮不到你说啦，你这个铁面女。」

    「…………」

    雅德莉娜的脸沉了下来。想说可能惹到她的达哉，已经做好会受到反击的准备，但样子看来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雅德莉娜略微低着头，看来有点失落。虽然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不过或许是角度的关系，表情带了点忧郁感。

    （咦，莫非她的心里受伤了？）

    「这怎么回事？」

    达哉跟雅德莉娜一穿过公司房舍的玄关，立刻就呆住了。人龙从一楼里面的餐厅一路排到了走廊。

    「总之先进去看看吧。」

    「嗯。」

    答应一声的达哉，这时听到了少女的声音。

    「排成一列，排直！」

    「——！」

    那生硬的英语，声音听起来跟自己从小到大每天听到的像极了。

    「不会吧？」

    「怎么了，达哉？」

    达哉立刻丢下雅德莉娜，往餐厅冲去。

    「喂，乖乖排队啊，新来的。」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穿过队伍，冲进餐厅的达哉，看到了——

    『由加里？』

    『呀喝～！好久不见了，哥哥！』

    已经一阵子没听到的日语。穿着围裙的妹妹由加里正在餐厅内的厨房，展开灿烂的笑容高高地挥着杓子。

    『你……到底是为什么会——』

    『嘿嘿！因为我担心哥哥，就跟来了。』

    『跟……跟来？你是跟谁——』

    由加里嘴上不答，只用杓子指向餐厅的一角。达哉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慌张地往那边望去。坐在角落麈位的两位公司员工也望向了他。

    达哉认识这两人。

    「果……果然……」

    达哉无力地垂下了双肩。

    一位是壮硕的黑人，一位是相貌伶俐的白人。达哉和D.O.M.S.的AS教导课第三班班长巴克斯特，以及战术分析部门的伯特兰之前在日本就见过。

    「怎么了？」

    「……看了就知道。」

    达哉对着总算追上并开口询问的雅德莉娜叹了口气。

    「唷，好久不见了，莉娜。还有小子。」

    「你们两个，先坐下来再说吧。」

    「也是。走吧，达哉。」

    「呃……嗯……」

    在雅德莉娜催促下，达哉坐上了椅子，但感觉实在不对劲。

    「那个……就是为什么我的妹妹会在这里？」

    「自从上个月的事之后，这位小妹妹就常常光临我们的宿舍。每每提到的，都是叫我们让她来看你。」

    伯特兰伸手推了推眼镜，淡淡地说明前因后果。

    「从威胁、哄骗到跪地哭求，真的是用尽了各种手段呢。刚好我们回程的运输机有空位，就先带过来再说了。当然，这有获得令尊同意，还请放心。」

    「对……对不起，麻烦你们了。」

    「真是的，我们很伤脑筋呢。」

    看着达哉频频低头道歉，夸张地叹了一口气的巴克斯特突然奸笑了起来。

    「——我们原本是想这么说啦，不过……」

    巴克斯特回过头看向厨房。由加里正在里面一下子试喝汤头，一下子去帮忙配菜，就像只小自鼠I样到处帮忙。

    「但她一抵达，听到因为大厨沙利文感冒，厨房人手不足之后，就主动跟我们说希望可以帮忙。」

    「她很勤劳，做菜的手艺也不差。」

    餐桌上的耐热防蚀铝餐具里头盛装着面包、炖马铃薯培根、蔬菜汤等的菜色，冒着香喷喷的热气。

    「是……是吗？」

    雅德莉娜斜眼看着因为听到如此回应，不知如何是好而搔着头的达哉。

    「嗯。看来她对公司的贡献比你还来得多很多呢。」

    「反正我就是没用的米虫啦。」

    被冷冷地吐嘈了一句，达哉将头甩向一边，自暴自弃起来。

    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没品的笑声。

    「嗯？」

    达哉转头往笑声的方向望去。旁边座位上，有个将两脚架在桌子上的中等身材年轻男子，正在大声笑着。

    这人有着微卷的褐色头发，而淡褐肤色跟洁白牙齿的对比令人印象深刻，是个带有粗犷感觉的英俊男子。他将D.O.M.S.的制服穿得邋里邋遢，快要给人有种下流感，摆出满不在乎的姿势晃着椅子。这般散漫随便的态度，很奇妙地居然不给人杀风景的感觉。

    「你是谁啊？」

    「抱歉抱歉，因为这出烂戏实在太无聊了，让我不小心笑了出来。我叫卡洛斯·门多萨，是第三班的成员。」

    这么说的同时，卡洛斯的嘴角依然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混帐——达哉怒气冲天。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出来，卡洛斯懒散地站了起来。

    「到此为止，卡洛斯。」

    「老大，这是我要说的话啊。这无聊的闹剧你们到底还要搞多久啊？」

    卡洛斯对着面露慨色的巴克斯特，轻轻地耸了耸肩。

    「难道连你都认真地觉得这个大外行会成器吗？」

    「这是社长的决定。我们听就是了。」

    「哼，她也老啦。」

    卡洛斯鼻子哼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伯特兰劝慰的话语。雅德莉挪半翻着白眼，瞪着这样的同事。

    「至少他值得期待。」

    「啊？」

    听到雅德莉娜脱口说出的话，大家都吃了一惊。其中最惊讶的则是达哉自己。

    「他的操纵技术相当不错。射击跟战术的学习效果也不差。」

    「喔？看来你还满看得起这小子的嘛，莉娜。」

    「当然。因为我训练了他这一个月。」

    「训练？」

    卡洛斯嗯了一声，他的嘴角往上吊，现出惹人厌的形状。

    「到底是做什么样的训练啊？该不会是晚上在床上训练吧？」

    说着说着，卡洛斯的下半身就扭成极为下流的角度。

    「……卡洛斯。」

    看到这动作的雅德莉娜，眯起了她灰色的眼睛，而达哉——

    「喂，敢情你是来找我碴的是吧？」

    他往卡洛斯身边一靠，正面直直瞪着对方。

    「是又怎么样？」

    「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你这混帐！」

    话说出口，达哉就同时挥出了使尽全力的右直拳，但是却完全挥了个空。同时，一道沉重的冲击贯穿了达哉的胃。

    「太明显了啦，小鬼。」

    闪开之后的一记膝顶，重重地顶到了达哉的心窝，让他难以招架地弯下腰来。接着抓住其领口的卡洛斯身子一扭，将达哉摔了出去。

    达哉的身子画出了一道锐利的弧线，背部在无法做出护身倒法的角度下，就这么直接撞到地面上。

    「————！」

    一股激烈的冲击。达哉在地上挣扎想要起身，但身体几乎动弹不得，全身就像是神经都断了线一样。

    「这就叫值得期待吗？莉娜，你的眼光该不会非常——」

    卡洛斯尖酸至极的冷笑，突然在当一声悦耳的声响后中断。

    「喂！你……你别欺侮……我哥哥！」

    原来是由加里。她将嘴巴抿成了一直线，威风凛凛地挺着身子，拿起手上的杓子直直指向卡洛斯。

    由加里一从厨房冲出来，就用杓子朝卡洛斯的头敲了下去。

    卡洛斯先是呆了一阵，但立刻又笑了起来。

    「哦～不赖嘛。我喜欢喔，小妹——」

    当————

    杓子的攻击又爆发了一次。那装模作样的讨厌声音顿时中断。

    「我……我可是生气了喔！」

    「这是我要说的话吧，小妹妹。这恶作剧有点过头啦——」

    卡洛斯想要装出若无其事的笑容，但失败了。他的嘴角就像抽筋般抽搐着。

    「你可不要太小看大人喔！」

    「喂，卡洛斯——」

    巴克斯特还没来得及制止，卡洛斯就先动作了。

    他抓住由加里纤细的手腕，再将脚勾倒。接着，卡洛斯顺其自然地轻松抱住少女浮在空中的娇小身子。

    「咦？」

    「这是惩罚。」

    事出突然，由加里连惊讶都还来不及。就在卡洛斯准备将自己的嘴，凑上由加里那令人为之怜惜的樱红香唇时——

    「给我克制一点，你这匹种马！」

    就在前一刻，一道极为奇妙的触感贯穿了卡洛斯的脑袋。原来是从旁插入的雅德莉娜伸手挡住了卡洛斯。

    她手里握着的，是喇才在山里面抓到的吃剩的午餐——简单说就是蛇的头部。她用这颗蛇头来挡卡洛斯的嘴唇。

    「咕哇噗！」

    躲过和爬虫类尸体热烈接吻的卡洛斯，大大地往后拉起了身子。而脱身的由加里，则是直接瘫软坐倒在地上。

    「嗝噗……」

    被妹妹的屁股一坐，达哉发出了异于平常的奇妙哀叫声。

    「莉娜，你……」

    「这家伙当你的接吻对象就够了吧？」

    擦了擦嘴的卡洛斯红着眼瞪了过来，而雅德莉娜则若无其事地反瞪回去。

    就在场面走到一触即发时，响起了啪啪两声拍手的声音。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各位混混。」

    回过头去的所有人，同时站直了身子。

    遮住了明艳美貌的雷朋太阳眼镜，罩住了优美身躯的黑色套装。D.O.M.S.的社长梅莉莎，毛带着一副调皮的笑容站在一旁。

    「社长从刚刚就在看了是吗？」

    「是啊。这戏演得还挺有趣。要是我插手的话，不就太无聊了吗？」

    毛对于巴克斯特话中带着不满的询问，丝毫不觉得内疚。

    「卡洛斯。你好像对我的决定有许多不满是吗？」

    「嗯。老实说，我认为社长误判了。」

    卡洛斯哼了一声，由加里则是将一旁的达哉扶了起来。分别看向这两人的毛，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那就这么办了。明天市之濑小弟的测验，我想采取一对一的模拟战。卡洛斯，你就当他的对手。」

    「啊？为什么是我？」

    卡洛斯皱起了眉头，巴克斯特则在一旁将手交叉在胸口。

    「我们班的问题，照道理当然是要在内部自己解决了。我要负责裁判，若再去掉担任这小子的教官莉娜的话，那非你莫属了。」

    接着他就睁大眼看向达哉。

    「这样可以吧，小子？」

    「呃……嗯……」

    终于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的达哉，瞪了卡洛斯一眼。

    「啧，为什么要我参加这种闹谢……」

    卡洛斯啧了一声，但突然面露贼笑。

    「我是可以接受啦，社长。但我希望有点奖励——不，奖品啊。」

    接着他的视线就飘到一边——到了由加里的身上。

    「咦，我？」

    「要是我获得胜利的话，可以让我跟她约会一天吗？我保证会带给她一个刺激无比的成人体验喔。」

    虽然对方眨眼颇迷人，但由加里却是不寒而傈，于是赶紧躲到达哉背后。

    「别说笑了！我怎么可能让宝贝妹妹为了这种事——」

    「别担心啦，开个小玩笑而已。我才不会这样欺侮娇弱的达哉小弟呢。」

    卡洛斯的脸上露出了露骨的冷笑。这很明显是挑衅，但却使得达哉单纯的脑细胞立刻达到沸点。

    「正……正合我意啦！这赌注我答应了！」

    「咦——？」

    由加里的惊呼回荡在加州的天空。

    3

    当天，公司为由加里准备了宾客用的房间。

    「你们一段时间没见了，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吧？」——因为毛的一句话，达哉今天晚上也一起睡在这房间。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味道。」

    训练后，达哉吸着消夜的荞麦面，感动地叫了起来。

    「唔——这柴鱼的汤汁真是没话说。啊～能生为日本人真是太好了：」

    「你这样当得成外国的军人吗，哥哥？」

    「我说啊，不是军人，是教官，说过多少次了？并不是真的去动手开枪或是用AS作战，而是担当训练的对象。」

    达哉挥动手中筷子大力辩解，不过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纳闷地问道：

    「对了，由加里，你原本不是反对我加入D.O.M.S.吗？」

    「嗯～我一开始是想要带哥哥回日本啦。」

    由加里坐到床上，望着天花板摆动双脚说道。

    「来了之后，就觉得这公司其实也没那么奇怪，而且哥哥又很努力，社长跟道格先生还有伯特先生人也不错，再加上——」

    由加里的脸色突然一暗。

    「——再加上，爸爸的公司……」

    「要不行了吗？」

    「嗯。」

    由加里简短地回应了一声。达哉将吃完的荞麦面容器放回桌上后，脸色复杂地将手交叉在胸前。

    「坂口先生他们的伤是好了，〈戴达拉〉等机器也修理完了。可是已经将近一个月无法工作，贷款的事也在这段时间告吹。情况好像非常糟糕。」

    「这样啊。」

    表情严肃的达哉重重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我还是非得在这边好好赚一笔不可了。」

    「真的可以赚那么多吗？况且话说回来，明天的测验你嬴得了吗？」

    「呃……」

    给由加里忧心仲忡又面带怀疑地看了一下，让达哉登时说不出话。

    「而且还把我都拖下水了。」

    「所……所谓男子汉啊，有时是不可以逃避战斗的啊！」

    「那你自己去打就好啦。」

    「呜……」

    给回了一句再对也不过的话，让达哉登时说不出话。看着这样的兄长，由加里彻底露出不信任的眼神。

    「我的第一次约会才不想跟那个人呢。人是长得帅，可是眼神就是怪下流的。什么限制级的成人体验，对我来说也太早了。啊，我也不是没有兴趣喔。可是第一次的时候，不应该在这种深山，还是要在更有气氛的地方——」

    脸颊突然泛起潮红的由加里，呼吸急促了起来，全身也开始扭动。看到妹妹这样的怪反应，达哉清了清喉咙。

    「呃……反正你放心吧。我才不会让那个拉丁混帐称心如意。」

    「那你有信心嬴吗，哥哥？」

    「——这……这个嘛……」

    「果然赢不了嘛。」

    由加里刻意深深叹了口气给达哉看。

    『哇～你这表情真是丢脸耶，新来的。』

    门一打开，一个小小身影忽然随着幼稚可爱的嘲笑声探出。那正是这两天熟到不能再熟的面孔。

    『什么，是你啊，克拉拉。』

    『这是待客的态度吗？人家特地来看你耶。』

    达哉一脸不耐烦，但霎时感到诡异的气氛而回过头去。

    「哥……哥哥……她……是谁？」

    床上的由加里声音沙哑地问道。她张大了双眼，呆呆地注视着克拉拉。

    「嗯，这家伙啊？她叫作克拉拉，是这间公司的……」

    达哉想起还不知道克拉拉的来历，皱起了眉头。

    『对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喔！我还没说过嘛。我是——』

    克拉拉的自我介绍突然中断。毫无前兆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的由加里，以迅雷不及拖耳的速度冲向了克拉拉。

    『唔哇！』

    「她是谁？骗人，好可爱喔！」

    紧紧抓住克拉拉娇小身躯的由加里，就这么将脸凑了上去。

    「哇～克拉拉妹妹好香喔！脸又很滑嫩！好像绵花糖一样！」

    「喂……喂！住手！别碰我！别摸我！别闻我！别舔我！别吸我！——快来救我啊，新来的！」

    「这边好吗？还是这边呢？」

    「住……住手——呼咪～」

    受到由加里猛攻，克拉拉不知为何居然用日语发出了惊呼。

    （对了，由加里这家伙，从以前就对可爱的东西没有抵抗力呀。）

    就在这夜色渐深的晚上，两个少女不顾旁人眼光地紧紧交缠在一起。而达哉则是以温暖的眼神看着这场香艳的表演。

    「是这里吧？你怕这里对吧，克拉拉妹妹？」

    「住……住手——喉咙……啊嗯！」

    「呵呵呵……居然表现得这么销魂，可爱死了。」

    不过片刻，克拉拉就变得服服贴贴，整个人蜷曲在由加里的大腿上，一脸舒爽的样子微微眯着眼睛。

    「你是猫吗……话说回来，你会讲日语嘛。」

    「嗯，我是跟爸爸学的。」

    「克拉拉的爸爸是日本人吗？」

    由加里顺着克拉拉柔顺的黑发如此问道。

    「他一直都说自己的心是日本人。」

    「那么，你是来干什么的，克拉拉？」

    「喔！我完全忘了正题。」

    克拉拉正想要站起来，由加里又伸手过去搔弄克拉拉的喉咙。克拉拉又马上像猫一样地蜷起身子。

    「喉咙不行……喉咙……」

    「到此为止，由加里。这样没办法谈下去。」

    「好啦！」

    由加里一脸不满地放开了克拉拉。

    「嗯，明天你要跟卡洛斯决斗嘛。你真的想要嬴吗？」

    「这种事还要问吗！我刚刚都还在和雅德莉娜研拟各种行动策略咧。」

    「这叫瞎子点灯——白费力气。莉娜的技术是不错，但脑袋太僵，恐怕是想不出什么了不起的策略吧？」

    「呃……」

    克拉拉说中了。

    「我看啊，你现在操纵AS的水准还算是可以。会跑，会跳，会躲——以卡洛斯当对手，要打场像样的比试大概还可以。」

    「是……是吗？」

    达哉的表情稍微开朗了些。让十岁的孩子来为自己解析战斗，这般没面子的事就先丢到一边不管了。

    「你可别自满。我只是说或许可以对抗一下子，你一样还是没有胜算。」

    「呜……」

    听到对方给这么低的评价，达哉心情又沉了下来，闭口不语。看不过去的由加里，于是代为询问。

    「克拉拉妹妹，现在的哥哥真的赢不了卡洛斯嚼？」

    「射击太差劲就不行了。射不中对手的话，当然不可能赢吧。」

    克拉拉瞥了一眼神情低落的达哉，继续喃喃说道：

    「但……也不是没有方法啦。」

    「真……真的吗？」

    达哉霍地抬起头来。

    「拜托教教我吧，克拉拉，到底是什么魔法？」

    「稍微用用自己的脑袋吧。你脖子上那颗头是摆好看的吗？」

    笑着逗了达哉一下之后，克拉拉终于说出了计划。

    「技术差当然射不中人吧？那就想个技术差也可以射中的方法就好啦。」

    「……啊？」

    D.O.M.S.公司一角的小酒馆。雅德莉娜坐在昏暗包厢内，拿起玻璃杯猛灌。

    「呼。」

    不过，玻璃杯内的并不是酒。里面倒满了冰凉的牛奶。而一旁的碟子，则放有成堆的威士忌巧克力糖。

    每吃一颗巧克力糖，就喝一大口牛奶。这般程序让人光是看了就会反胃，但雅德莉娜正在反覆地如此做。

    「……这样会胖喔。」

    坐在对面正啜饮着苏格兰威士忌加冰的巴克斯特，傻眼地皱起了眉头。

    「没问题，班长。我知道自己的酒量。」

    「你这吃巧克力糖都会醉的小孩子在说什么啊？」

    「罗嗦。会在伏特加里面掺东西的家伙没资格讲我。那才是冒渎了伏特加。」

    雅德莉娜盯着伯特兰的血腥玛莉——以伏特加为主的鸡尾酒——如此回嘴。

    「请你不要这么不开心。的确，明天的测验以卡洛斯为对手的话，市之濑小弟绝对没有任何胜算。」

    伯特兰露出苦笑，微微举手要雅德莉娜冷静。

    「不过测验的判决，最重要的因素并不在于胜负本身。当然了，要是输得太惨，那就太不像话了。」

    「重点是，那小子有没有适合成为我们公司一员的素质。」

    巴克斯特继续安抚地说道。

    「明天的模拟战就是要弄清楚这件事。简单说，跟我们平常的工作没有什么不同——但话又说回来，就这件事来说，我跟卡洛斯的看法一样。那样一个完全外行的小子，我认为不可能成器。」

    「社长似乎是希望我们公司，能再多一些比较不一样的成员。就组织而言，成员的性质过于相同，确实反而不健全。」

    「就算是现在，我们公司也已经完全是怪人的巢穴了吧。」

    「也包含你在内啊，道格。」

    听到伯特兰如此回应，巴克斯特露出明显不愉快的表情。

    「…………」

    雅德莉娜默默地看着两位年长同事，熟知内情并冷静分析的样子。那对总是英气凛人的灰色眼睛迷蒙地垂了下来。

    「……还铺（不）一定。」

    「嗯？」

    「达哉……还铺一定会输！」

    雅德莉娜一口气喝光了牛奶，将玻璃杯重重放到桌上。可能是吃巧克力糖吃到醉的关系，舌头有点转不过来。

    「喂……喂，莉娜。」

    看到这般气势，巴克斯特跟伯特兰吃了一惊。这时有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喔？你这么相信那个小朋友啊。」

    工作服飘来了汗跟机油的臭味——原来是整备课课长达妮埃拉。

    「柯曼课长……」

    「嗯嗯，莉娜，你的心情我很了解，那么要不要拿那个小朋友来下赌注呢？」

    「赌注……速（是）吗？」

    「又是你啊，达妮埃拉。」

    达妮埃拉自然地忽略伯特兰责备的眼神，出言引诱少女。

    「我当庄，来赌明天的测验谁会嬴。大家都赌卡洛斯蠃，根本赌不成嘛。」

    「是……是吗……赔（没）有人……相信达哉会嬴嚼？」

    「就是啊。怎么样，莉娜，一注十美元，想不想为心爱的小朋友下注啊？」

    「…………」

    雅德莉娜不发一语，从怀里拿出钱包用力往桌上一摔。

    「卡片里面棒（放）了一千美元。全部都赌塌（达）哉赢！」

    雅德莉娜的眼神已经完全醉到发直。

    「莉娜？」

    对于这意外的反应，伯特兰瞠目结舌。另一方面，巴克斯特则是愉快地大笑。

    「这样啊，真不赖。达妮埃拉，我也赌那小子五百美元。」

    「道格，连你都醉了吗？」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是为郡小子而下注喔。我只是赌上了莉娜如此地相信那个小子的心意。」

    哈哈大笑的巴克斯特，接着一口气干了先前只是小口啜饮的苏格兰威士忌。

    「嗯嗯。莉娜加上道格，一共是一百五十注啊。这赌局看来会很有意思呢。伯特，你怎么样啊？」

    「……我赌卡洛斯两注。」

    伯特兰很干脆地立刻回答。

    「我说啊，这种时候你就是要随波逐流，一起赌那个小朋友才对啊。」

    「我不喜欢赌博。差距这么悬殊的就更不用说了。既然要赌的话，自然会赌机率更高的一方。」

    「真是没意思耶。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长得帅却没女人缘啊。」

    「————」

    不以为然的伯特兰不发一语。看着这发展的巴克斯特更是放声大笑。莉娜则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哼，李（你）们就等着哭吧。我相信乍（那）家伙的技术。」

    「我说啊，莉娜，既然你这么想的话，那么何不直接跟那个小朋友讲呢？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啊。」

    「柯曼课长，别说笑了。我跟塌（达）哉是教官跟训练生，怎摸（么）能那么亲密。」

    说完，雅德莉娜便重新酌（？）了牛奶到玻璃杯中。

    「汗（现）在让他埋怨偶（我）是铁面女也正好。」

    4

    隔天的加州东部，是一片万里无云的晴天。

    「达哉，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嗯。」

    伫立在D.O.M.S.综合训练所后面的半地下型第一停机库。坐在往下的电梯内，达哉简短地答道。

    一阵轻微晃动后，电梯停了下来。电梯门叽一声打开——展现在眼前的光景，让达哉顿时哑口篡吾。

    「如何，相当壮观吧？」

    对于雅德莉娜的话，达哉只是频频地点头。

    在昏暗的照明之下，并列着几具巨大的机影。这些都是D.O.M.S.公司保有的，世界各地的AS。

    这些静静地伫立不动的锏铁巨人，让人感受到无形的压力。从刚才就惊讶到屏住气息的达哉，终于呼了一口气。

    「好厉害——」

    「这一区放的主要是第二世代的AS。〈野蛮人〉你看过了嘛。排在那边的是欧洲制的AS。英国的〈Cyclone〉，法国的〈Mistral2〉，德国的〈Drache〉。虽然都是旧型的，但每架都还是现役机体。」

    「课堂教学有学过——呃！我记得没错的话……第二世代的机型就数量方面来说，还是主力吧？」

    「没错。目前几乎所有的先进国家都已经正式启用了第三世代AS。但是受到冷战结束，军事费紧缩的影响，不管哪个国家，都没有达到该有的数量。也因此，是藉由第三世代AS的『质』，跟第二世代AS的『量』来进行互补。至于第三世界的冲突地区，就更是不用多说了。」

    「原来如此。」

    达哉就像个小孩子一样，频频转头望着周遭的AS。接着雅德莉娜就伸手指了一架AS给达哉看。

    「那架是美国的M6<Bushnell>。就是差不多在二十年前引起『M6冲击』，确立了AS这种兵器体系的机体。」

    「很像那时跟我对战的自卫队AS耶。」

    「你说九六式吗？那个机种在开发当初，确实是有相当程度地参考了M6。就外行人来看，或许也看不出来哪里不同吧。」

    「嗯嗯——喔，那架站在右边的机体，真的很像九六式耶。」

    「没什么像不像，那架的的确确是真正的九六式改。」

    听到雅德莉娜这么干脆的回答，达哉大大跌了一下。

    「等等！为什么外国的PMC会有日本制的AS啊？」

    「因为毛社长手上的管道非常特殊啊。这就是所谓的术业有专攻吧。详细的内情我也不知道。」

    「武器输出三原则到哪儿去了……？」

    满心疑问的达哉，突然听到微微的机械运作声。

    「怎么了？」

    一回头，停机库后面有架AS正从入库姿态起身。

    其动作既流畅，又静得可怕。那沉重却匀称均衡的外型，明显和旁边林立的第二世代AS有所不同。

    「那该不会就是卡洛斯那家伙的——」

    达哉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

    「嗯，那是美军第三世代AS，M9<Gernsback>——『原版Gerns』。」

    「原版？」

    「嗯。我解释给你听吧。M9开发有多种版本。像是为了因应不对称战争，而增强了装甲防御力的M9A1『重装型』；用于火力支援，配备了榴弹炮等诸多重火器的M9A1E1『军火型』；以及计划用于对AS战，而提高了运动及匿踪能力的M9A2『强化型』——这几种是其中的代表。」

    跟之前一样，雅德莉娜一旦解说起来，话就变多。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架是各种M9的基本型态，才叫作『原版』吧。」

    「就是这样。」

    这时，可能是看到达哉他们，M9缓缓地转了过来。那棱角分明的头部跟独眼式的光学感测器设计得非常简洁，给达哉强烈的无机质感受。

    『喔：你居然没有逃跑啊，哥哥。不过这次好像没有妹妹可以保护你了，这样子没问题吗：？』

    用麦克风发出的声音稍微不太一样，但确实是卡洛斯的声音。达哉甚至可以想像，他肯定在驾驶舱内得意到露出奸笑。

    『眼神别这么吓人嘛，哥哥。反正是玩玩的啊。』

    「卡洛斯，今天的模拟战终究还是一场测验，算是我们业务的一环，绝对不是玩耍或是游戏。」

    『是玩耍啊，对我来说。』

    M9重现出操纵者的动作，灵巧地做出发笑的动作后即背向达哉。

    『我先去准备了。真是期待跟你妹妹约会呢，哥·哥～』

    留下令人不快的笑声之后，卡洛斯的M9随即离开。

    「达哉，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你妹妹的贞操。」

    「那当然，我死也不会输给那个家伙。」

    达哉驾驶的机体是至今训练用的俄制第三世代AS，Zy-99M〈Shadow〉。

    〈Shadow〉的双手及双膝着地，做出的姿势正是上下机体时要摆出的「下跪姿势」。达哉先绕了机体一圈，亲自查看关节有没有卡到异物，或是发生漏液等的状况。

    「对了，雅德莉娜——」

    「怎么了？

    「那架叫M9的AS，比〈Shadow〉还要厚重吧？」

    达哉一边继续检查，同时又想起了M9那份量感十足的机影，低声说道。

    「嗯。我来解释给你听吧。当初设计『原版』M9的时候，是规画了以第三世代AS来说相当高的装甲防御力，但机体的重量也因此而增加，使得运动能力下降。」

    「……为什么会这样设计？『先下手为强』不是第三世代的基本概念吗？」

    「因为正规军受到交战规则限制，所以必须考虑到某种程度的中弹风险。像社长就很气，还骂说『那种又丑又笨的肥子才不是真正的M9。』」

    「……不是真正的？但它明明是『原版』啊？」

    话中出现的矛盾让达哉感到奇怪。

    「那真正的M9到底是什么啊？」

    「不清楚，详情我也不知道。对了，达哉——」

    雅德莉娜突然冷冷地瞪了达哉一眼。

    「刚才谈到的ROE那些，之前的课堂教学应该教过你了吧？」

    「啊，咦，是吗？」

    真是多说多错，祸从口出。达哉于是先笑了笑，想蒙混过去。

    「哎呀，我好像完全忘记了呢。要把AS的操纵跟战斗方式记好，就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了啦。」

    「假想敌并非只记住战技跟战术就能胜任。要深入理解所模拟的战斗方针到战略层级的程度，有时候甚至必须从国家政策走向掌握起。你这样的态度，实在——」

    「机……机体无异状！我上机了，教官！」

    差点就要越陷越深。达哉迅速往〈Shadow〉的驾驶舱内逃走——更正，转进。

    爬上〈Shadow〉的机身后，达哉滑进了狭窄的驾驶舱内。

    他熟练地完成了启动程序：关闭驾驶舱盖，调整身上穿的主控服，手握住操纵杆，脚踏到踏板上。

    萤幕开启。〈Shadow〉的AI以无机质的合成语音，逐一报告程序执行状况。

    《钯反应炉点火。》

    《主电容电荷上升。》

    《战术资料元件、ECS、主平衡器启动。》

    《陀螺仪及GPS重置。》

    《A群至C群检查项目开始执行。》

    《最后启动程序——请确认。》

    「确认。麻烦你啦，高修。」

    达哉迅速完成检查，最后叫了一声专为自己调整而成的AI名字——高修。

    《收到。显示光学感测器的画面。》

    〈Shadow〉的机身有了生命力之后，主萤幕上即显示出停机库的景象。

    「解除所有关节的锁定，用主控模式4，同步动作增幅度3.1。」

    《收到。》

    驾驶舱微微晃了一下。〈Shadow〉顺着达哉的操作而缓缓地站了起来。

    达哉往机身的脚下一看，雅德莉娜跟整备课课长达妮埃拉也在往上看。

    「达妮埃拉，请你帮忙的东西来得及吗？」

    『准备妥当啦。就在那边的四号。』

    「谢了，这个吗？」

    〈Shadow〉转过身后，便伸手从墙壁边的武器柜拿下一把AS用火器。

    『那是？』

    看到这武器的雅德莉娜，疑惑地皱起了眉头。达哉所选的武器，并不是平时训练所用的突击步枪。

    大口径的枪口，跟其相比之下显得颇短的枪管，呈现出独特的凶猛外型。那是把奥图马公司制造的〈Boxer〉五七mm散弹炮。

    『你想干什么，达哉？』

    「这是我昨天晚上，拜托达妮埃拉准备的武器。我跟她说今天的涮验，我要用这把〈Boxer〉上场。」

    『这把枪并不常用，所以花了点工夫准备。像是五七mm的漆弹，而且还要是散弹规格的，不过要找还是找得到啦。』

    相对于咯咯发笑的达妮埃拉，雅德莉娜则是皱着眉头，表情越来越严肃。

    『〈Boxer〉确实火力强大，但是射程短，弹道也相当特殊。凭你的技术，想来是无法妥善运用。』

    雅德莉娜淡淡地对达哉说道，并往武器柜上的其中一梃枪指了过去。

    『放弃那无聊的主意吧。去用你之前常用的GEC-B。』

    达哉也跟着看了那边。那挺是至今训练时常用的四〇mm突击步枪。

    此步枪有着先进的设计，采用的是液体炸药式的无壳弹。在威力，射程，弹数、连射能力等性能有着高水准的平衡，是挺优秀的步枪。

    不过达哉的〈Shadow〉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用那挺枪赢不了。」

    『……喔？』

    「以我的技术，不可能以正面射击的方式战胜他。在远处狙击打不中，而用全自动扫射，子弹也会一下子就打完。」

    『————』

    雅德莉娜默默不语，催促达哉继续讲下去。

    「所以说，就靠近到一定会中的距离就好了。到时候用这把枪开火的话，就算是卡洛斯那混帐——」

    『原来如此。一开始就放弃远距离交火而赌上近身射击啊。不错的想法？

    稍微考虑了一阵子后，雅德莉娜微微点了点头。

    『是条奇策，但不算愚策。确实，你用正常的手法无论如何都没有胜算。好吧，你就试试看吧，达哉。』

    听到雅德莉娜的话，〈Shadow〉稍稍挺起了胸膛。

    「我也是会动脑筋想的啦。」

    『少得意。反正这一定是克拉拉还谁献的计策吧。』

    「…………」

    完全被说中，让达哉哑口无言。

    『时间差不多了，去演习场吧。我也会在外面观看。记得要带备用弹匣跟训练用的短刀、短剑类装备。」

    「收到。」

    5

    「差不多了。」

    这里是D.O.M.S.公司的情报通信中心。巴克斯特坐在排得稍嫌杂乱的其中一张铁管椅上，低声说道。

    「距离预定时间还有五分钟。」

    伯特兰边调整手边几台监视器，边正经地回道。

    「话说回来，继莉娜之后，又被丢来了一个奇妙的家伙呢，道格。」

    坐在旁边座位上一位削瘦的中年白人笑道。他跟巴克斯特一样隶属D.O.M.S.教育部门AS教导课，是第四班（流水）的班长亚雷克斯·贝克。

    除了他之外，也有许多手边没工作的教官进来看好戏。历以空间本来还算是宽敞的情报通信中心，也显得相当拥挤。

    「老样子的下下签，没什么。而且我看过那小子打过。虽然他是个大外行没错，但紧要时刻表现的胆量相当了得。这次跟卡洛斯交手，或许也能有所发挥。」

    巴克斯特表情严肃地叹了口气。

    「都是因为那个笨蛋最近太松懈了。昨天对请来谈生意的顾客，居然也用那种态度。最好是可以挫挫他的锐气。」

    「你也辛苦了——喔！」

    原本咯咯发笑的贝克，表情突然正经起来。他们的老板来到了情报通信中心。

    「嗯，还满多人来的嘛。」

    来回看了看房间之后，毛选了张空椅子坐下，开始没规矩地摇起椅子。

    「莉娜去演习场了吧，道格。」

    「是，社长。然后克拉拉跟那小子的妹妹——由加里也一起去了。」

    「那孩子也真是的。」

    毛感叹了一句，却也难掩愉快的心情。

    「接上了。」

    伯特兰按下按键之后，监视器上显现了各式影像。充满绿意的山林、一栋栋林立的无人建筑物。这些正是今天的测验舞台，D.O.M.S.的演习场景色。

    其中不只有外部摄影的画面，也有从达哉的〈Shadow〉以及卡洛斯的M9即时传送过来的影像。

    「那就来看看他们如何表现吧。」

    《测验开始前一分钟，倒数计时开始。60——》

    AI——高修的声音在〈Shadow〉狭窄的驾驶舱内低低响起。达哉反覆地深呼吸，希望尽可能稳下自己高亢的心跳。

    《40——》

    萤幕上头映着的是苍郁茂盛，绿意盎然的林木。高感度麦克风则收到了林中鸟兽的各种呜叫声。

    《20——》

    D.O.M.S.野外训练场的24e-44c地点。达哉正在此屏息等待测验开始。

    想必卡洛斯也正在这座训练场的某个地点待机。

    《3……2……l——开始。》

    「好，出发了。高修，主控模式3！」

    《收到。》

    达哉鼓起力气，用丹田使劲地发出了声音。站了起来的〈Shadow〉，手拿着散弹炮，快步冲了出去。

    由加里第二次搭乘直升机的经验，依旧是奇差无比。

    螺旋桨的巨大噪音、激烈的振动、硬梆梆的座椅，都直接影响着她的身心。才从地上飞到天空没几分钟，由加里就已经有股酸酸的东西要从胃中涌出来的感觉。

    「机上备有呕吐袋喔。」

    坐在旁边晃着脚的克拉拉，将塑胶袋递到由加里面前。由加里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收了下来，以备万一。

    「……谢谢你，克拉拉妹妹。」

    「小意思，别放在心上。」

    由加里用手捣住嘴巴，用蚊子般的声音道谢。克拉拉则是灿烂地笑着回答。

    由加里的视线转往前方，看到雅德莉娜正在和直升机的驾驶交谈。

    （他们在说什么啊？）

    经过这一个月苦读英语，由加里勉强可以用支字片语与人日常对话。但是雅德莉娜他们交谈的内容，因为讲话速度快，专业术语又太多，临阵磨枪的英语能力实在听不出来到底在谈什么。

    「他们说已经开始了，现在直升机要靠过去。」

    「……嗯。」

    听到克拉拉的翻译，由加里紧张地交握双手。

    『Dod't　worry．（不要担心。）』

    突然有人用英语跟自己讲话，由加里慌张地抬起头来。不知什么时候，雅德莉娜已经站在自己的身旁。

    （哇……她果然很漂亮呢。长得又高，身材又好，像个模特儿一样。）

    心中小鹿乱撞的由加里，不自觉拾起头来直直看着雅德莉挪。

    雅德莉娜继续跟眼前的少女交谈。她刻意以清楚的发音及缓慢的速度说话，让由加里可以容易理解。

    『Surely,he　will　win——for　you．（为了你，他一定会赢。）』

    『Th……Thank　you．（谢……谢谢你。）』

    虽然说出口的英语并不流利，但心意似乎有传达到。雅德莉娜像是要鼓励她似地，拍了拍由加里的肩膀，然后就坐到旁边。

    「喔～莉娜居然……」

    稍感讶异的克拉拉喃喃说道。

    汗从脸颊流到下巴，滴了下去。

    目前的达哉正穿着主控服固定在〈Shadow〉的驾驶舱内，忍着发痒的鼻头。他身上的主控服跟PS的简易型主控服并不同，是整个包住身体的款式。

    他没办法像驾驶〈戴达拉〉的时候那样，有余力可以抽出手来抓抓鼻子，或是擦擦头上所流的汗。

    「这驾驶舱还是一样难熬……到底是哪里的笨蛋想出来的啊？」

    虽然满口抱怨，达哉也未懈怠周遭状况的警戒工作。

    这是一道林木茂密的山中小径。左手边是山崖，山谷所在的右手边，还能看到训练所的各项设施。

    达哉的〈Shadow〉正用ECS匿踪，仅依靠被动式感测器侦测敌人M9。

    『ECS是以特殊雷射跟全像图隐蔽机体的装置，也就是所谓的主动式匿踪。目前的款式，几乎可以让采用雷达波跟红外线的侦测设备无用武之地。』

    达哉的脑袋突然想起了雅德莉娜的解说。

    『理论上甚至能使用可骗过可视光的「隐形模式」。但是为了降低成本，就算是属于第三世代，一般的AS也不会配备这项功能。因此，双方都使用ECS的AS，要发现彼此的最有效方法就是目视。』

    『听清楚了，达哉。要仔细掌握当作眼睛的光学感测器，跟当作耳朵的高感度麦克风傅来的讯息。要是你想羸的话，任何徵兆都不要放过。』

    （我知道啦，教官。）

    就在答应心中的雅德莉娜时。〈Shadow〉的机身突然一个重心不稳。

    「唔喔！」

    脚步差点踏空。虽然因为平衡器发挥作用，让〈Shadow〉免于从崖上跌落，但无数的落石发出了声响。

    「惨了！」

    达哉立刻背靠山崖，拿起散弹炮警戒周遭。过了数秒要让人窒息的时间。

    周遭的森林恢复了平静。〈Shadow〉再度谨慎地出发。难道卡洛斯没有察觉刚才发出来的声音吗？

    （搞不懂。）

    焦虑跟紧张的心情让达哉胸口郁闷。前方有道林木丛生的平缓斜坡，如果在该处藏身的话，应该可以重整态势。

    虽然这么想，但顿时有种相当不祥的预感。不，这只是心理作祟吧？啊～鼻头好痒，好想伸手抓个够。

    无声的警钟在耳内响起，于是达哉对AI下了指令。

    「高修，以主动模式启动反ECS感应器。」

    在这种情况使用主动模式的ECCS，等于是在黑暗中打出探照灯。就算可以发现敌人，敌人也必定会看到自己。

    但是——

    （专业的AS驾驶，不可能没发现刚才的过失。）

    ECCS开始运作。用以揭穿电磁波欺敌的短距离、超广域脉冲雷达立刻对周迈进行扫描——有反应！

    《接近警报。十点钟方向，距离一。》

    「什么！」

    是极贴身的近距离，而〈Shadow〉十点钟方向的左手边是道陡峭的山壁，也就是说，敌机位在——

    「上面？」

    赶紧往上看的达哉，看到了飞在空中的AS机影。

    「你死定了，臭小子！」

    在跳跃的M9驾驶舱内，卡洛斯大声吼道。他的嘴角歪了一边，露出了捕捉到猎物的肉食动物笑容。

    显示在萤幕上的〈Shadow〉正往自己看来。卡洛斯将手上的突击步枪——枪身跟枪托切齐的卡宾枪型步枪——枪口对准后，开枪。

    突击步枪发出低鸣声，漆弹以全自动设定倾泄而出。但就在命中之前，〈Shadow〉往地面一倒，机身以翻滚方式躲过了弹道。

    「啊～？」

    这是AS特有的紧急回避动作，以主动翻滚的方式，将直立时保有的位能转为动能。而〈Shadow〉就这么逃进了林木丛生的缓坡。

    「这小鬼的直觉真强。」

    卡洛斯啧了一声，让M9落到狭小的立足点上。那一瞬间，要是没有被时机绝妙的ECCS扫描到的话，刚才的第一击就可以结束掉这场无聊的游戏了。

    〈Shadow〉处在好不容易才跪起的状态。要用步枪追击，给他致命一击吗？——不，这样就不好玩了。

    「艾比达，GPL最大值。以格斗解决他。」

    《收到。》

    卡洛斯机的AI以成熟的女性语音甜美地回答。同时，M9用力踏地，开始奔跑。手上卡宾枪前方，那刺刀状的训练用短刀随着摇晃。

    「我就陪你玩一玩吧。」

    起身的〈Shadow〉举起手中的〈Boxer〉指了过来，但为时已晚。就在开枪之前，M9的刺刀已经往前突刺。于是〈Shadow〉放弃开枪，身子往后一仰闪过突刺。

    这反应就外行人来说不差。虽然不差，但—太轻敌了。

    M9很快地将手中的卡宾枪一翻，弹起的枪托结结实实地打到〈Shadow〉的头部。就在身形踉跄的〈Shadow〉面前，M9轻轻地跳了起来，以发挥了全身肌组件的猛烈回旋跳踢攻击对方。

    此时发出一声巨响。

    飞了出去的〈Shadow〉，机身牵连到周遭的林木，重重摔到地上。

    「那么，该结束游戏了吧。」

    侧身摆出了装模作样姿势的M9，以单手击发手上的卡宾枪。枪身因后座力而往上一弹。以半自动模式击发的罩发漆弹，却连〈Shadow〉的身子都没擦到，只把地面打出一片看来颇毒的蓝色油漆。

    「——喔？」

    卡洛斯细细吹了一声口哨。卧倒在地的〈Shadow〉几乎就在对方开枪的同时，以背肌的爆发力弹起身子飞到空中，而避开了这发子弹。

    「是摺叠刀式动作啊。原来如此，看来基础中的基础是学到了。」

    「成……成功了。」

    勉强闪过M9的射击，达哉放心地呼了口气。

    『要好好记佳刚才的动作。那会远比运用手脚起身还要更快站起来。』

    幸亏雅德莉娜严格教导了战术动作。达哉的心中，顿时发出多如一座山脉的谢意——好，反击吧！

    在空中的〈Shadow〉将手中的散弹炮对准M9。虽然M9也正要将卡宾枪摆回射击姿势，但因为原先是单手击发，姿势已经跑掉，要恢复就慢了。

    「大意失荆州啊，竟敢小看我！」

    达哉扣下了报复的扳机。随着巨大的枪声，从枪口射出的弹头分裂开来，无数的漆弹广范围地散射出去。

    但卡洛斯的M9就在前一刻展现出漂亮的反应。他并没有勉强恢复已经跑掉的姿势，而是直接大大往后一仰。

    他接着再由铁板桥的姿势猛力一踏地面往后翻，轻松地逃出散弹的扩散范围。

    仅有一发子弹擦过M9的左臂，将装甲染成了红色。

    《未判定为有效，继续测验。》

    「可恶！」

    听到高修的报告，达哉啧了一声。如果这是实战的话，敌机性能将会因中弹的伤害而降低——像是可能会引起左臂动作不良之类的状况。但是，在双方都采用漆弹攻击的模拟战并没有意义。

    〈Shadow〉一着地，就立刻将机身后翻，勉强闪过反击的M9射出的步枪弹。

    在三度空间的AS战斗中，抛物线的顶点跟落地瞬间是最危险的时候——这也是雅德莉娜所教的。达哉采用随机回避动作，并混以散弹炮回射。警报响起。抬头显示器上标记的弹数已经归零。

    「我……我撑下来了嚼？」

    意外的善战，反而让达哉自己吓到了。

    达哉转为专心回避，并乘机更换散弹炮的弹匣。接着一瞬间停住脚步回击。没打中。达哉再跟上闪过子弹的M9，移动时也不忘以射击牵制对手。

    瞬间判断接下来该做的行动来操纵〈Shadow〉的机身，这一步一步下来，让达哉觉得有趣到欲罢不能的地步。

    孩提时代藉由PS累积的操纵技术，以及雅德莉娜所教的战技和战术。这两者在达哉的心中就像是齿轮一样紧密地咬合在一起，开始顺畅地转动。

    「好像有什么感觉上身了。」

    一股无法用话语解释的热意涌了上来。达哉舔了舔嘴，湿润干涩的嘴唇。

    M9以腰射方式乱开枪，同时往后跃步。要是被拉开距离，对自己不和。于是达哉用力踏下踏板，〈Shadow〉即顺着操纵加速前进。

    在山谷间的演习场，两架AS正在缠斗。

    奔跑、跳跃、卧倒、翻滚、互射——他们运用各种战斗动作，激烈角力。

    Scn及〈Shadow〉，这两架同为第三世代代表的AS，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比试，到底什么时候会结束。

    「骗人的吧，那是那个新来的吗？」

    正在空中关注演习的军用直升机内，坐在后座的克拉拉张大嘴看呆了。身旁的由加里则是直直盯着哥哥的战况，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那家伙驾驶AS真的才短短一个月吗？」

    「当然。都是有我指导啊。」

    说完，雅德莉娜稍稍挺起了胸膛，但其实心里面很担心。

    达哉的善战确实超过预期。装备〈Boxer〉采用近身战的计划也挺顺利。

    可是就算这样，就整体能力而言，卡洛斯还是远远在上。

    在前半段，卡洛斯还在小看达哉的时候未能分出胜负，相当可惜。雅德莉娜不自觉地握住了拳头。

    （要赢啊，达哉。）

    两架AS的战场，不知不觉从演习场的山谷区转到了市街区。

    M9跳出稀疏的林木间，接着使力一踏柏油路面迅速一转，连射卡宾枪。

    追上来的〈Shadow〉避开了对方的这次攻击，并藏身在大楼背后。

    「死小鬼，还真是缠人。」

    卡洛斯骂了一句，他那游刃有余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

    可恶，社长他们正在看啊——卡洛斯看了看上空的直升机跟周遭的摄影机，焦虑地啧了一声。

    （冷静下来。）

    卡洛斯对自己这么说道。

    达哉的技术确实是出乎意料地好，但终究不过是模仿雅德莉娜而已。

    而这一路经历的攻防，也已经大致掌握他的细微习惯。这次换自己出击了。

    「艾比达，变更索敌模式。将所有感测器改为主动模式。」

    一对AI下达命令，卡洛斯的M9就冲到市街的大马路上。他采取自己现身，大举发出电磁波，就像是在说「快来攻击我吧」的动作。达哉想必也已经发现了吧。

    （要是没看到，那才伤脑筋呢。）

    这座市街的地图，都已经钜细靡遗地记在自己的脑海中了。面对在这条马路上移动的AS，最佳的埋伏地点有三处。考虑到自机的移动方向跟〈Shadow〉藏身的道路位置，对方应该会在下条巷道进攻。

    卡洛斯通过了他投以关注的巷道路口。没有反应。十公尺……二十公尺……和巷道的距离渐开。若考虑到〈Boxer〉的射程——

    「猜到啦！」

    一回身，卡洛斯就得意地放声大叫了出来。萤幕上出现了想偷袭M9背后而冲出来的〈Shadow〉。准确瞄准（VALID AIM）——

    或许是终于发现到自己中计了，〈Shadow〉站着不动。

    「你这小子真是老实又一板一眼啊。」

    卡洛斯将卡宾枪改为全自动模式，将弹匣内所有的子弹一口气打出。〈Shadow〉勉强跳起来闪过，但这也已经被猜到了。

    面对〈Shadow〉在危急时射出的散弹炮漆弹，卡洛斯以一旁的大楼为掩体而轻松地防住，并从盾部挂架抽出训练用的短剑，换下已经没有子弹的步枪。

    「游戏到此为止了。这游戏还算有趣。」

    就在〈Shadow〉落地之际，卡洛斯算准AS最无防备的瞬间丢出了短剑。

    不知道是否被枪声吓到，鸽子从周边的大楼大举飞出。

    鸽子振翅而飞——

    中计了——达哉一言不发地闷哼了一声。

    卡洛斯的技术比自己强多了。基础——才临阵磨枪仅仅一个月的技术，不可能应付得了真正的AS操纵者。

    鸽子振翅而飞——

    卡洛斯的M9猛力掷出了训练用短剑。

    其动作速度比起上个月交手的九六式改截然不同，相当地迅速。不过，动作本身则没什么两样。

    鸽子振翅而飞——

    短剑破风射向了〈Shadow〉，其轨迹极其缓慢地映入达哉的眼帘。

    鸽子振翅而飞——

    高度的集中力、缓缓流过的时间。

    达哉在半无意识下，以迅速但毫不慌张，尽可能细腻的动作操纵左手主控臂。

    鸽子振翅而飞——

    〈Shadow〉动了左臂。散弹炮仅以右手握持，而空着的左手则是往胸前一放。

    就是现在。达哉抓准时机，使力按下左手操纵杆的握持按钮。机会只有这次。

    鸽子振翅而飞——

    〈Shadow〉握住左手，一举抓住了往面前飞来的短剑。

    鸽子振翅而飞——

    落地。

    同时〈Shadow〉就将短剑丢回因为过于吃惊而呆住的M9。

    卡洛斯的M9往旁边一跳，躲过了短刽。但是其动作少了之前那样的机敏感，一点儿也不漂亮。

    鸽子振翅而飞——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达哉将右手的〈Boxer〉朝向M9。

    已经没有时间用两手重新摆好射击姿势，达哉用主控臂以手动方式瞄准。

    鸽子振翅而飞——

    扣下扳机。

    沉重的枪声响起。

    鸽子振翅而飞——

    从散弹炮的枪口射出的无数漆弹扎实命中了M9，将其全身染成了鲜红色。

    《判定为击破目标敌人。演习结束。》

    鸽子飞向了高空而去——

    情报通信中心陷入一片异于平常的沉默。

    「……这场测验判定为市之濑小弟赢，没问题吧？」

    想保持冷静的伯特兰，声音都已经明显感到破音。另一方面，巴克斯特的低吟则是完全不掩惊讶的态度。

    「有——有可能做出那种动作吗，伯特？」

    「理论上可以。控制系统的反应速度、驱动系统的瞬间爆发力跟精密度——这类第三世代AS的潜能若可以发挥到极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过，若要实际办到，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伯特兰拿下无框眼镜，擦了擦上头的雾气。

    「真是神技。」

    「嗯——」

    沉吟了一声，巴克斯特交叉双手，大摇那颗光头。

    「看到不得了的东西了啊。喂，刚才的对战，动作资料有确实录下来吧？」

    「都已经录下来了。」

    第四班班长贝克吃惊得睁大了眼睛。其他教官也都难掩吃惊的神情，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的喧哗着。

    毛也一样默默地凝视着萤幕。藏在太阳眼镜下的紫色眼睛睁得大大的。

    「社长，您早就看透了市之濑小弟的资质对吧？」

    「……咦？」

    听到伯特兰明显带有敬意的话，毛及时回神，看看周遭之后干咳了一声。

    「那……那是当然！当然了！」

    毛动员起整个面部表情筋肉，勉强堆出了「游刃有余的笑容」。

    「看来我并没有看错呢！嗯！」

    「果然是这样啊。社长带那小鬼来的时候，我还想说这是怎么了，没想到是早就算好的。不愧是社长啊。」

    「社长的慧眼令人钦佩。」

    听到周遭一片赞赏的声音，毛的笑容像是抽筋似地僵硬。

    这些人之中，只有巴克斯特无奈地吐出一口重重的叹息，接着就小小声念了句只有旁边的毛才听得到的话。

    「我看是误打误撞吧。」

    「……给我闭嘴。」

    D.O.M.S.的社长恼怒地答道。

    『别说笑了！我才不会承认这种结果！』

    『哼，输都输了，还要找理由啊。真丢脸。』

    『对啊对啊，太输不起了吧，卡洛斯。』

    处在低速运转状态的〈Shadow〉驾驶舱内，达哉正听着由高感度麦克风，所收到的周遭谈话声。

    『叫他实战中那样子做看看啊！他一抓到短剑，机体就会因为触动了引信，而炸得粉身碎骨啦！』

    『但你丢的是训练用的短剑啊。』

    卡洛斯大声地抱怨，而雅德莉娜则是来个四两拨千金。克拉拉则是在一旁咯咯笑着，不时从旁插嘴。

    但奇怪的是，就没听到由加里的声音。

    『唔……喂，小鬼！你也说几句话吧，别在那边不讲话了！』

    『对啊，该下来啦，新来的。』

    〈Shadow〉已经做出了下机的姿势。不过，虽然达哉的脑袋知道该下去了，但身体却是不听使唤。

    手脚就好像是海绵似地，完全使不上力。

    『你看不起我吗，臭小子！』

    卡洛斯尖声大骂。〈Shadow〉的驾驶舱盖打了开来，阳光及外部空气透了进去。原来是满心不快的卡洛斯从外部打开了驾驶舱。

    淡褐色脸孔涨得通红的卡洛斯，一把抓住了达哉的领口。他只用一只右手，就将主控服松开而从束缚中解放的达哉拉出驾驶舱。其臂力实在不得了。

    「哇～终于要使用暴力了，真是难看。」

    「住手，卡洛斯。」

    克拉拉和雅德莉娜在地面大声地说道。其中只有由加里不发一语，只是直直地抬头盯着达哉看。

    就在她看到达哉时，达哉的身子突然虚脱瘫软。

    「啊！」

    这场严苛试验带来了极度紧张感跟负荷——受到如此强烈压力摧残的身心，在这时整个纡缓了下来。

    达哉白眼一翻，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喂……喂，醒醒啊，小鬼！」

    着急的卡洛斯使力晃了晃达哉的身体，但毫无反应。

    「别随便昏倒啊，你这混帐！我可不许你赢了就跑！」

    「……蠃了就跑？」

    「嗯，没错，再来一场——」

    卡洛斯急忙捣住了嘴巴，但已经太迟了。克拉拉露出了小恶魔般的笑容，转头看向雅德莉娜说道：

    「喂，你听到了吧，莉娜？卡洛斯终于承认新来的赢了。」

    「证词我确实收到了。」

    6

    要疗愈败北的伤痛，自古以来约定俗成的妙药就是酒。

    「我就说我没输了！」

    D.O.M.S.公司的酒吧。在角落的一个破旧包厢内，卡洛斯又低声喊着已经不知道说了几次的话。

    面前的啤酒杯内满满倒着冰凉的啤酒。

    「我说过好几次了。今天的测验，胜负本身并不重要。」

    坐在右边的巴克斯特出声安抚着卡洛斯。承受着超过百公斤的巨大身子的压力，椅子不稳地叽叽作响。

    「那个小子光是能和你那样对峙，就几乎会拿到合格判定了。最后的结果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没错没错，是你把那个小朋友的实力引发到这样的地步耶。身为教导课的一员，这才应该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不是吗，遗产3号？」

    坐在斜对面的达妮埃拉，难得以性感的声音安抚着卡洛斯。

    成功押到宝的巴克斯特跟当庄家赚了一笔的达妮埃拉，态度都甚为宽厚。

    「话说回来，赢了是理所当然，输了则是丢尽面子——敢参加这样高风险低回报的比试，我实在佩服你的胆识啊。」

    相对的，坐在对面斜拿着雪利酒酒杯的伯特兰，则是露骨的语带尖酸。

    「当然了，我也佩服你那最后老是充满爆点的搞笑艺人本质。」

    「伯特，你——」

    伤口被人语带恶意地一次又一次洒上盥巴，卡洛斯的醉眼立刻充血红了起来。

    「你们两个都冷静点啦。」

    直接调停的工作就交给达妮埃拉，巴克斯特则是看了看周遭的气氛。

    几乎所有在喝酒的教官跟整备员都带着不安稳的心情，不时偷看这边的情况。

    （这不太好啊。）

    大半的公司员工，睹金都因为今天的测验而一去不复返。他们看卡洛斯的眼神，就像是那些古代罗马的颓废市民，看着在竞技场输了的奴隶角斗士一样。

    身为带领这第三班的人，可不能不当一回事。

    「真是的，这酒喝得真是无趣。」

    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的巴克斯特，故意大声对着已届知天命之年的店长叫道：「今天的费用都算我的。」于是店内立刻响起了像是会把整合店掀掉的一阵欢呼声。

    哼了一声的巴克斯特跟伯特兰、卡洛斯相互对看了一眼。

    「就这样。明天早上〇七三〇起，要跟那小子一起开会，没问题吧？」

    「我知道了。」

    「抱歉了，老大，这样麻烦你。」

    看着这般发展的达妮埃拉轻声说道。

    「为什么我们公司统统都是这种令人遗憾的帅哥呢？卡洛斯这样，伯特这样——那个人也这样。」

    「————」

    「…………」

    卡洛斯和伯特兰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心情愉快地看着两人这般表情的达妮埃拉，手指啪地一声弹了一下。

    「说到这个，我突然想到，要不要赌下次那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巴克斯特等人听到这个建议，全都点头同意。查看了一下酒吧的门口，不过社长并没有来的样子。

    「我猜一年。」

    「半年吧。那样的好女人，不可能放超过半年不理。」

    「毕竟也有面子的问题，我想要花个两年时间吧。」

    清醒过来的达哉，首先感受到的是柔软床单那舒服的触感。

    「咦……」

    洁白干净的房间跟床铺。太阳已经下山，窗外是一片夜色。还听得到不知哪里的猫头鹰在啼叫。

    「这里……是医务室吗？」

    「没错。」

    「果然如此啊……唔喔！」

    枕边传来雅德莉娜的声音。往声音方向看去的达哉，不自觉地往后一缩。

    不知为何，雅德莉娜一副护士打扮。

    雅德莉娜一袭干净、一尘不染的纯自两件式白衣。及腰的金发已经分三束，编成了松松的辫子。

    「……你这是？」

    「？社长说看护的时候就要穿成这样。觉得碍眼吗？」

    「又来了。先是导游、女经理，再来是护士……那个社长到底在想什么啊。」

    达哉叹了口气，同时看了看周遭，放有好几条沾湿了的毛巾。应该是帮达哉擦汗后所留下来的吧。

    「你真的在照顾我啊。谢谢。给你添了麻烦。」

    达哉感动地低头鞠了个躬，于是雅德莉娜的视线转向达哉隔壁床。

    「你要道谢的不只是我喔。」

    跟着看往隔壁床的达哉，看到了妹妹正安静地睡在床上。

    「由加里？」

    「她刚刚才睡熟，不要大声说话。」

    雅德莉娜马上出声制止了起身的达哉。

    「看来她自己也是很累，但一直坚持要等到你醒过来。真是的，要哄她睡也花了不少的工夫。」

    「是……是吗？真的是麻烦到你很多事呢。不好意思，莉娜。」

    达哉不自觉用了昵称——

    「没关系。你已经充分报答了。」

    ——雅德莉娜很干脆地接受了。

    「你做得很好，达哉。我本来就相信你，但你居然真的赢了卡洛斯。」

    「呃……这意思是——」

    理解了话中的意思，达哉吞了口口水。

    「也就是说，那个……测验……？」

    「当然，及格了。你做得真的很好。」

    如此回答的雅德莉娜，嘴角微微放开——接着就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喔……喔喔喔？」

    达哉睁大眼睛眨了几下。然后脸突然红了起来，别开眼睛，伸手搔了搔脸颊。

    「什……什么嘛。原来你也是有这……这么可爱的表情啊。」

    「咦？」

    「昨……昨天真不好意思，还叫你是铁面女。」

    「————」

    雅德莉娜又板起了脸孔。

    「我可没有在笑喔。」

    「呃，可是刚刚……确实——」

    「我说了我没有笑。」

    必杀的弹额头再度爆发。

    「为……为什么……？」

    达哉痛得按着额头在床上缩成一团。雅德莉娜则是哼一声别过头去。

    这时候，有人从外面打开了医务室的门。

    「哎呀呀，在吵什么啊？」

    「喔，看来还挺有精神的嘛，新来的。」

    一边是沙哑的女性声音，一边是口齿不清的女生童音。毛不知为何带着克拉拉，一起来到了医务室。

    「毛社长，那个……测验及格是真的吗？」

    「嗯，真的是真的，真的及格了，市之濑小弟——不，达哉。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公司教导课的一员。恭喜你了，『遗产4号』。」

    「遗……遗产……4……号？」

    「这是第三班的代号叫法。以后你也要好好加油喔，新来的。」

    克拉拉露出了像是太阳般开朗的笑容。这跟之前那总是带着轻视的笑容不一样，是真正和年纪相符的笑容。

    「顺带一提，巴克斯特班长是1号，卡洛斯是2号，我是3号。」

    「也就是说，我是最小的就对了……」

    虽然是早知道的事，但以数字方式具体呈现，总让人有种无力感。达哉以一副没出息的表情摇了摇头。

    「没什么啦，这就像是棒球的背号一样，不用那么在意。」

    话一说完，毛就将手上的铝罐丢向达哉。

    「喔？」

    这意外的一击让达哉吓了一眺，但还是勉强接住了。这沉甸甸又冰凉的铝罐，是百威啤酒的三五〇毫升包装。

    「给你的庆祝礼。啤酒你应该可以喝吧？」

    「嗯……嗯，可以吧——呜哇啊！！」

    一拉开罐子的拉环，里面的酒就带着泡沫喷了出来。达哉赶紧将嘴凑到罐子上咕噜咕噜地暍下肚——结果又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好喝。」

    以前达哉也偶尔会陪着爸爸俊之，在晚上小酌一番。不过说实在的，那时并不觉得酒有多么好喝。

    但是今天的啤酒跟之前完全不能相比，是至高无上的美味。

    「如何？这就叫作胜利的美酒。」

    或许是看到达哉的反应而开心，毛扬起了嘴角——露出了似曾相似的笑容。

    「没想到仅仅一个月的训练，你就赢过了卡洛斯呢。那家伙的个性也就算了，但技术在我们公司是算过得去呢。哼哼，看来我的眼光并没有失误呀。」

    「喔，这就叫作姜是老的辣吧，妈妈。」

    「……嗝噗呼哇！」

    听到克拉拉自然出口的称呼——达哉一口气将先前啜饮的百威啤酒吐了出来。

    「哇～好脏喔，新来的！」

    「怎么了，达哉？」

    「呃，等等……那个——妈……妈妈——？」

    看到达哉呛到又慌张失措的样子，毛也感到意外地将头轻轻一偏。

    「咦？……等等，克拉拉，你还没跟达哉说你是我的女儿吗？」

    「喔～对喔，因为事情一直来，结果还没自我介绍。」

    啪一声槌了一下手的克拉拉，挺起了小小的胸膛。

    「我叫作克拉拉·毛，是D.O.M.S.社长千金。以后请多指教啊，新来的。」

    「母……母女……？」

    一下指着毛，一下指着克拉拉的达哉，脑海闪过一道自然不过的疑问。

    「那个……那……那这样的话，这家伙——克拉拉的父亲是……？」

    「笨蛋，快住嘴，达哉！」

    雅德莉娜脸色铁青地插嘴制止，但为时已晚，达哉说出了致命的关键词。

    「父亲……是吗？」

    一听到这个词，毛的态度立刻剧变。

    「是啊，到底在哪里干什么啊，那个没用的老公。」

    毛的肩膀上下抖动，并且还发出像是从地底传出般低沉恐怖至极的笑声——算是笑声吧，应该是。

    因为毛整个头低了下去，脸上露出什么表情并不清楚。但也令人完全不会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表情。

    雅德莉娜深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居……居然离过婚，这不合规矩吧……」

    领悟到内情的达哉，失落地垂下了双肩。

    「正确来说是三次。」

    「……啊？」

    「毕竟我爸爸跟妈妈结了三次婚，也离了三次，真是有够麻烦的感情。」

    这般冲击性过于强大的真相，给了达哉致命的一击。

    「这是怎样啊～！」

    大声惊叫的达哉，同时也领悟到自己的第四次初恋已然幻灭。

    「虽然不懂你怎么了，不遇还真是遗憾啊，达哉。」

    「罗嗦！」

    达哉气得把剩下的百威啤酒给干了。

    在医务室不应该发生的吵闹声中，唯有由加里一脸幸福地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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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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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东平野西部的武藏野台地。在一片农地及林地的绿意中，建有一座工厂。

    那是比邻而立的钢筋混凝土造巨大建筑物。这外观为灰黑色的建筑物，完全不理会是否要与周遭如牧歌般的风景调和，只是傲然矗立着。

    其中一区，下村一佐正在等着某个人。他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人到了呢。」

    听到略胖的厂长说话，下村点了点头。在工厂内朝着下村方向驶来的漆黑租用汽车，最后停在下村等二人面前。

    男子从后座下车后，下村立刻拘谨地对他敬礼。

    「我们已经久候多时了，雾谷议员。」

    男子颇高，年纪在四十岁左右，其面容端正而感觉富有智慧，带着某种风采品格——还有点诙谐感。

    他是众议院议员雾谷大树。目前已经当选过三次，其独特的风貌及口才，深受当地民众支持。而他卓越的交涉力及整合力，也使得他在执政党内逐渐展露头角。

    他是个擅长国防、外交问题的年轻辩论家的名声，已经广为人知。

    「时间宝贵。请马上带路吧，下村一佐。」

    「就在这边。」

    在厂长带领下，下村及雾谷，还有担任雾谷秘书的女子，三人一起走进了工厂内部。三个人的头上都戴着借来的安全帽。

    穿过了几道严密上锁的闸门后，他们看到了某个东西矗立在那里。

    「喔～这就是……」

    一架AS就站在这如同体育馆般的广大空间中。

    欐身采三色涂装，有鲜明的蓝色跟白色，而黑色则是重点点缀。头部有一对光学感测器，就像是两眼般发出温润的光芒。

    外型兼具厚重感及敏捷感，表现均衡。左右略微不对称的头部天线，跟附加在肩部及腰部的元件相辅相成下，样子看起来就像是盔甲武士。

    「这就是纯日本国产的第三世代强袭机兵『AS-1』的第一号试作机。总算是完成到这个地步了。」

    「能做到这样，真是辛苦了。」

    听了下村的话，雾谷感动地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是专家，但也看得出来这机体相当了不起。」

    「感谢您的赞美。」

    下村的脸上顿时闪过了一道阴霾。

    「原本是本年度的下半年才会作为『一一式主从机士』开始调度，但——」

    「发生了上次的事件吧？」

    「是。」

    「『北陆AS失控事件』啊……那是自卫队前所未有的丑事呢。」

    虽然奇迹似地并没有人死亡，但现任的自卫官对民众开了枪。对大众来说，这冲击力道足以匹敌九八年的「有明巨大AS事件」。

    真相到现在都还在五里雾中。引起事件的鹿岛二曹至今仍在昏睡状态，没有清醒。据检查结果，他的体内验出了大量的药物反应。

    在犯案中使用的弹药，已确定是埃及制造的东西。虽然调查得知大约是事件发生前两周，经由伪装而从新泻港入关，但之后的线索就断了。

    「AS相关计划全面中止。而AS出身的将领跟将领人选也都被打入冷宫。」

    下村带着莫名悲伤的眼神，抬头看着AS。

    「这架机体也是技术本部的同梯，搜刮了在各间工厂个别制造的零件后，费尽千辛万苦才成形的。」

    雾谷不发一语，让对方继续说下去。

    「这原本就是排除各方反对意见而成的计划。像是M9的导入案，或是日美共同开发案——我们排除掉这类的内外压力，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个地步。」

    「在野党还曾经以『钯反应炉的军事用途违反非核三原则』来阻挠呢。」

    「是的。如果计划就此中挫，这架AS大概就永无见到天日的时候了。」

    「但是这也太可惜了。」

    雾谷喃喃回应了一句。下村接着就深深鞠了个躬。

    「能否请您多多帮忙呢，雾谷议员？」

    「你可不要搞错了，下村。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议员，是多达四百八十人的众议院的其中一人而已。」

    这么说着的雾谷，轻轻地将手放到前凸的额头上。

    「重要的是，这架机体的性能要接受适当评测。为此我设想了一个方案。」

    「您是说真的吗？」

    「在那之前，我要确认一件事。先前事件中受到牵连的，那个叫作D.O.M.S.的PMC，他们是清白的吧？」

    听到这突然的提问，下村感到困惑，但仍点了点头。

    「是的，雾谷议员。我们调查了许多，最后的结论是他们完全是受害者。」

    「很好。那么，加贺见，把那个拿出来。」

    「是，在这边。」

    雾谷的秘书拿出了几张文件。这位女秘书绑着一头褐色头发，戴一副黑框眼镜，给人聪明而拘谨的印象。

    听着雾谷拿出文件开始说明的内容——下村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要将这架机体委托给D.O.M.S.？您当真吗！」

    「当然，我是既当真又认真。」

    下村发出了近乎哀号的语气，相对于此，雾谷则是依旧平静以对。

    「你想想看吧。这架标有太阳红点的AS，会在世界各国的演习中和全世界的AS较劲啊。而且又不会被卷入实战中。哪里还能找到这么好的宣传效果？」

    「这……这个——」

    至此，顿时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工厂的工作声响。雾谷不发一语，静静地等待着下村的回应。

    「要是事情被揭露的话，我跟您可都会无法全身而退啊。」

    「当然，我会事先打点好。」

    雾谷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就以私下管道将机体交给D.O.M.S.，来历则完全不对外公开。而机身上头的太阳红点，也都装作一切部不知情。之后我再利用得到的资料跟成绩来打通关。」

    「——成吗？」

    「要是没有把握，我就不会提出这样的方案。我也是有些门路跟内线。而且也还有要把武器输出三原则松绑的工作啊。别怕，就交给我来办吧。」

    「我知道了。」

    下村深深吐了一口气，缓缓地点头答应。

    「那我也舍命陪君子了。要是有个万一，我只好跟这架AS-1同归于尽了。」

    下村苦笑道，这时雾谷倏地指向下村。

    「喔，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就是这架机体的名字。」

    「啊？名字？」

    「嗯。总不能让他们采用公文上所写的AS-1这个名字吧？话虽如此，一一式当然也是不行。」

    「这个嘛，说得是没错……称呼的话，我想交给他们自己取就行了吧？」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雾谷猛摇起头来。

    「这架AS说到底是我国的财产，只是借给D.O.M.S.而已。为了划分清楚这点，名字当然是非我们自己取不可。」

    「啊……是这样啊。」

    下村听完后略感傻眼，而雾谷则在他面前不知在碎碎念什么，陷入沉思。

    「我记得航空自卫队的F-2有取个颇拉风的别名对吧？」

    「您是说F-2支援战斗机——〈零式毒蛇〉是吗？」

    所谓F-2，是日本与美国合作开发而成的航空自卫队多用途战斗机。此机体以美国空军的F-16〈战隼〉为基础，并配备了最新的ECS及前翼，是架独特的机体。

    「但是那并非公定的昵称。」

    「这原本就是非正式的计划，没关系吧。嗯，我想到了。」

    雾谷槌了一下手，开心地露出笑容。

    「『零式』因为是两千年完成的，才叫那个名字嘛。那么这架今年完成的机体就是『十一』了——你觉得叫〈十一武士〉如何？」

    「……啊？」

    下村一时还以为是开玩笑，但可怕的是雾谷的眼神完全是认真的。

    「〈十一武士〉，真好啊——嗯，好名字。」

    下村整个人僵住。心中狂叫着「等等」——要是取了这个丢脸的名字，AS-1才真的会成为全世界的笑柄啊！怎么说这也是追求世界第一的机体，这样不是好像最高只能到前十六名就完了吗？

    「这名字你觉得怎样，下村？」

    「呃……嗯——我想……这个嘛——」

    虽说如此，现在又不能打坏雾谷的心情。下村边擦着汗，边拚命想对策。

    这时突然有意外的帮手出来打圆场。

    「老板，这确实是个好名字，不过——」

    加贺见秘书以和缓的语气，静静地规劝雾谷。

    「——可是如果叫〈十一武士〉的话，就好像是棒球还是足球队的名字一样，用来当作AS的名字似乎不够恰当。」

    「嗯……可是这样的名字，不正是最能代表日本的名字吗，加贺见？」

    雾谷显得不太高兴，看来他是相当中意（十一武士）这个名字。

    「老板，从刚才听到的话来看，这架AS想来应该是要尽可能隐瞒其日本制的身分才对，不是吗？」

    「唔……唔……唔——」

    面对秘书的正论，雾谷皱起了眉头。

    「你说的也是确实有道理啦。」

    雾谷带着心不甘情不愿的语气，吞下了自己的想法。心中大石头放了下来的下村偷偷地拍了拍胸口，并带着感谢的眼神看向加贺见秘书。

    「那么加贺见，你有什么看法？可不能只是反对喔。好好想个替代方案吧。」

    「咦？我……我来想吗？」

    加贺见秘书伸手轻抚纤细的下颚，陷入短暂的沉默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老板……」

    「想到什么了吗？」

    「是的。不知道这个名字您觉得如何呢——」

    接着她就说出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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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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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凉的俄罗斯大地。苏联军攻击直升机的魔掌，正仲向漫无目标地不断逃走的少女。就在情势千钧一发之际，军用人型兵器AS飒然登场。一下子就击破直升机并救出少女的AS，其操纵者是个年轻的东方系少年兵。他是秘密军事组织〈米斯里鲁〉的士兵，名字叫作相良宗介——这是《惊爆危机》第一集〈当战斗的男孩对上女孩〉的开头内容。

    十多年前的某个夜晚，我在路上逛到的书店内随手拿起《惊爆危机》的第一集翻阅，接着就深深受到这仅仅十三页的描违吸引。

    情不自禁地看到完而回过神来的我，立刻将当时推出的两本长篇跟两本短篇买回家，然后一个晚上就全部看完。

    一个接一个登场的迷人角色。直到现在都还持续的冷战情势下，有着人型兵器在战场上驰骋——这般荒唐无稽但又有说服力的世界观。让人手心冒汗，充满刺激感的许许多多动作场面。还有融合了严肃跟搞笑的绝妙均衡感。对看机器人动画长大的我来说，瞬间就被它的魅力所迷倒了。

    自那以后，每次推出新书我就会找来看，然后心急地等着下一本推出，直到去年终于购入了完结篇。那时无法言喻的感慨，至今都还留在心中无法挥去。

    我会想要当小说家，理由之一毫无疑问就是这部《惊爆危机》。这次能够担当撰写其衍生作品，既兴奋又感到不安的心情让我为之颤抖。

    「想不想写写看《惊爆危机》的衍生作品呢？」

    自从富士见书房编辑部打电话这样跟我说，过了八个月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希望这部作品，能尽可能让大家体会到我当年初次看《惊爆危机》时的感动。

    最后，我要感谢赐给我这个机会的原作者贺东招二老师、富士见书房的各相关人士、画出跟原作一样精美的插画的插画家四季童子老师、机械设计师海老川兼武老师及渭原敏明老师。而最重要的，就是看完本书的各位读者了。请容许我先在此搁笔。

    谢谢大家。

    二〇一一年六月　　大黑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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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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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贺东招二。

    之前我在杂志及网路上散布的都是「大黑尚人是我在佛罗里达挖到的大个子」或是「在严寒的天气望着展示窗内的<Laevatein>的少年黑人」之类的鬼话，而这篇解说将会写出真正的情况。

    在《惊爆危机》长篇最后一集〈永远的Stand　by　me〉下集出版了几个月之后，富士见书房的K氏跟我如此提案：「《惊爆危机》的世界观就这么结束的话，还是太可惜了！AS相关的立体商品也卖得不错，采用找人代笔的方式来推以机械为主的外传型企画，不知道您觉得如何呢？」

    对此，我表现出一副不愿意的表情说道？「咦～可是如果不是我来写的话，那支持者也应该很难接受吧？而且我没有动力再写下去了～」但是富士见方面对我表示「就请贺东老师转任监修」、「其实没有原作那样畅销也没有关系」。

    ……于是——

    贺东？「你说不用多畅销也没关系吗？」

    K氏：「嗯。普普通通就行了。就算卖个【哔——】本也没关系。说到底就是当作给支持者的回馈。」

    贺东：「嗯？那这样的话还挺轻松，也许可行……」

    结果我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自己也还满随便的。

    贺东：「可是要请谁呢？」

    K氏：「关于这点，就是现在要跟您商量的事。我自己是先大略想出了这些候选名单，就是这些，您看看（递出候选名单）。」

    贺东：「……这是啥？都是些不得了的老手啊！」

    K氏：「嗯。这些都只是我一时想到的人选啦……」

    贺东？「不要啦。太不好意思了！而且又不好提出请求！应该说，要他们进行这种企画也太失礼了啊！」

    K氏：「您说得也是啦……可是，要新手写得出支持者可以接受的内容，我想应该也不好找吧（汗）。」

    贺东：「唔唔唔……」

    就这样陷入苦思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灵感！

    贺东：「对了，我之前担任评监委员的富士见Fantasia大赏，好像有个在最后评监时落马的人对吧？」

    K氏？「啊，我记得有。虽然您力推他，但最后还是很可惜地落马了。」

    贺东：「他确实有缺点，但在描写动作或军事场面上我觉得相当不错。」

    K氏：「是啊。真是可惜。」

    贺东：「找他来写怎么样？我想盏量给新手机会。而且只要多加指导，他应该写得出像样的内容来。这样不是刚刚好吗？」

    K氏：「这样啊。那我就去联络看看吧。」

    贺东：「麻烦你了！」

    就这样，在最后评监时错失得奖机会的大黑尚人雀屏中选。我自己也经历过藉由《蓬莱学园》这系列的外传选集出道的过程，想说有这种形式的工作机会也可以吧。

    我们原本预想，这对新手来说，将会是股异常严苛的压力，但幸运的是大黑爽快地表示？「我愿意！」于是我就决定跟他一起努力走走看了。

    人生会发生什么事真是无从预知呢。

    好，要请谁来写已经决定了，但接下来的问题是要写出什么样的外传。

    当初富士见方面的提案，是想要以《惊爆危机》世界的某个部队逐步介绍AS的各种衍生机种这样的构想撰写。大概就是〈米斯里鲁〉其他部队的故事。

    于是我就问说，如果是每次逐步介绍各式机体的话，那写成假想敌部队（扮演敌方角色的训练部队）的故事如何。采用会前往世界各地，和其军队交流的民间军事公司，且每次都引出各式各样的AS的设定，这样应该可以写出内容不会太受限制的故事吧？而既然这样设定，时代就往前推进到二〇一一年，因为是在原作十多年后的世界，AS也就自然会产生出各种变化。

    D.O.M.S.公司就这样诞生了。

    Dana　o'shee　Military　Service。以过去灭亡的达纳神族转生成的妖精「达纳·欧希」为名的民间军事公司。其社长就是各位原作支持者认识的那位大姊姊！……公司的设定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一开始原本是轻松的外传企画，但因为这企画是以机械为主，就去求了海老川先生和渭原先生来负责，并且四季小姐也爽快地答应负责角色——

    嗯，好像不知不觉间到了最后，原作成员都全部出马了呢。

    这样一来，我也要全力监修稿子等工作了。既然已经把大家都给拖下水了，怎么能不好好做呢。所以我们就像是开动画的剧本会议一样，几乎每个星期都开会讨论。

    咦？这好像……

    跟一开始讲的不同耶？好像不知不觉投入心力了？应该是轻松的额外企画吧？

    而且就连富士见方面都兴奋起来了。

    责任编辑森井，他好像开始出现「喔！我拚啦！」的气势了呢。更恐怖的是，还跟电击HOBEY、NEWTYPE　ACE之类的杂志展开了跨媒体制作。啊，当然很令人感谢就是了。

    海老川先生的新AS帅气。四季小姐的新角色可爱。渭原先生的戴达拉有趣。

    大黑也很努力在写。他是新手嘛，这是应该的吧。

    诸如这般。

    ……嗯，这本书就是经过这样的发展而完成了。

    《惊爆危机》真是受到大家青睐的作品呢。

    抱歉的是，我负责的就是监修而已。我目前正在忙很多事情，但还不能说就是了，真是不好意思！我会尽我所能努力。新设定？新机械？这些都会陆续完成，我要准备全力动笔写啦，唔喔～

    这部因为是外传，达哉这主角跟宗介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他没有太过灰暗的过去经历，虽然有爆发力，但却是个相当普通的家伙。这个普通人闯进了不怎么普通的世界后，到底还能多普通呢？我想这系列将会以这种感觉发展下去，但到底会如何呢？

    其实第二集前半段的初稿已经完成了，感觉也是会令人相当期待。还有，我已经拜托大黑以「每次都让莉娜都来个奇怪的COSPLAY」的走向来写了。

    然后是日本纯国产的超俊美第三世代AS!我们还准备了日本加油的机体。虽然有刊在封面上，但这集它完全没有出场的机会。不过既然机会难得，我们也有替它公开招募名字。详情还请翻阅内文。（注：此为日本2011年的活动，现已结束）

    接下来，我就要公布大黑尚人的真实身分了——

    他其实是我在墨西哥挖到的职业摔角手。喜欢的食物是墨西哥饼跟龙舌兰酒。特技是罗梅洛特别技。尊敬的摔角手是米尔·马斯卡拉斯。他虽然只会讲西班牙语，但非常喜欢日本。还请大家支持他。

    那么就后会有期了。

    贺东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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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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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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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unasf948

    录入：zbszsr

    修图：嘟嘟

    一名少女独自坐在冰冷的木板地上。

    她的年纪约莫十岁上下，楚楚可怜的脸蛋被黑色皮质的蒙眼布半掩着。

    少女手上拿着码表。造型设计单调的卡宾枪和工具静静地搁置在她的前方。

    「呜咪～——开始，」

    少女在出声喊道的同时按下手中的码表，并一把抓起眼前的步枪。

    她那双还十分幼小的手以令人惊异的速度和精确度动作着。

    步枪逐渐被一一拆解开来。弹匣、枪托、机匣、握把、击槌、扳机、护手、枪栓拉柄、枪栓、撞针、枪管——遭到解体的无数个零件，就这样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地板上。

    即便是熟悉此道的士兵，也必定会为这名少女俐落的手法而赞叹不已吧。

    「好，再来！」

    那是个和甜美的童音十分不相称的粗野语气。少女的双手再次开始动作。在分解作业之后，想当然耳，便是重新组装。

    少女的动作迅速到彷佛像是将方才的过程倒转一般，瞬间便组装完一把步枪。

    「如何？」

    少女将蒙眼布扯下来，露出来的湛蓝双眸朝码表望去。随后，她紧握小小的拳头，摆出了胜利的姿势。

    「好耶，是新纪录！」

    面对这场危险游戏的结果，少女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最后，她为了确认步枪的状况，以流畅的动作拉下拉柄——

    噗咻。

    机匣的螺丝和弹簧伴随着有点蠢的音效飞了出来。

    「……呜咪？」

    接着是撞针松脱，然后整把枪也跟着七零八落地解体。最后，只有握把和拉柄残留在少女的手中。

    「咦……咦？为什么？」

    当在少女楞在原地的同时，像是算准了时机似地，厨房传来一阵呼唤声。

    「克拉拉，吃早餐的时间到罗。快点过来！」

    「我我我……我知道啦，妈妈……可是，拜托再等我一下！」

    慌慌张张地重新面对眼前这把步枪的少女——克拉拉·毛。

    之后，克拉拉又花了五分钟左右的时间，才重新将整把步枪组装完成。

    克拉拉赶到饭厅时，桌上已经摆放着几道餐点。

    「你喔，我不是说过不可以在家里奔跑吗！」

    「是妈妈要人家赶快过来的嘛。」

    对母亲的抱怨回嘴之后，克拉拉坐上自己的座位。

    「真是的，说你两句你就回三句。真不知道这孩子像谁……」

    看到克拉拉叛逆的态度，她的母亲梅莉莎·毛忍不住板起面扎。

    毛是一间名为D.O.M.S.的民间军事公司的社长，也是靠自己的力量一手扶养女儿长大的单亲妈妈。

    让人看不出真实年龄的年轻外貌和身材，以及为了维持这样的状态所需的惊人努力和热情，克拉拉实在是完全无法理解。

    就连今天，梅莉莎似乎也是从一大早就在运动。客厅的电视目前还在播放着「有氧舞蹈」的节目。

    「……这种为了装年轻而投注的热情，真不是盖的呐。」

    「我·听·到·了·唷，克拉拉。」

    「人……人家是开玩笑的啦，妈妈！」

    看到毛脸上浮现出有如般若的笑容，克拉拉吓得连忙转而确认桌上的餐点。吐司、培根、煎蛋、沙拉和自家打的果菜汁——从一大早就份量十足。

    「喔～看起来超好吃——咦，呜嗯……」

    原本双眼闪闪发亮的克拉拉瞬间摆出一副苦瓜脸。因为她发现了放在沙拉盘一角的那个绿色蔬菜。

    「妈妈～你明明知道人家讨厌吃花椰菜不是吗～」

    「不可以挑食喔。」

    「我讨厌那个一粒一粒的口感嘛。好像毛毛虫一样……」

    「哦：还是我干脆用果汁机把它打成汁给你喝？」

    「那样更讨厌啦～」

    梅莉莎看着心爱的女儿忿忿不平的模样，有些坏心眼地说道？

    「克拉拉～就算你这样盯着花椰菜看，它也不会消失喔。」

    「我知道啦……」

    嘟起小嘴的克拉拉终于遗是决定来对付花椰菜这个强敌了。她朝花椰菜淋上一堆美乃滋，捏着鼻子将它塞进嘴里。

    「呜呜～感觉它好像在嘴里蠕动～一点都不好吃～」

    「要乖乖吃完喔。反正我不在的这段期间，你一定净挑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吃吧？这样子会变胖唷。」

    身为PMC经营者的毛虽然鲜少有亲赴战场的机会，但总是为了洽谈生意而在全球各处奔走。在这种时候，克拉拉通常会躲到自己熟悉的D.O.M.S.训练设施当中，或是被母亲托付给旧识代为照顾。

    尽管克拉拉在外头总是受到众人疼爱、宠溺，但母亲这一关可没那么好过。

    咕噜——

    好不容易吞下了一棵花椰菜，盘里却还有两棵。克拉拉不禁脱力地垂下双肩。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嘛。对了，如果你把三棵花椰菜都吃光，今天去逛街时只要看到喜欢的衣服，妈妈都会买给你喔。」

    「真的吗！Vivian新出的衣服之类的也可以吗？」

    「当然罗。梅莉莎·毛说到做到——」

    这时毛的手机响了起来。这阵煞风景的传呼声，打扰了她们亲子的天伦之乐。

    「——真受不了，到底是谁啊？」

    毛板着脸孔，有些不甘愿地接起手机。

    「哈罗～凯咪。是我啦——咦，这是真的吗？——等一下啦，这跟之前说的不同——不能想想办法吗？行程有点——这样啊，我明白了——真是的，所以我说——说得也是，就派三班去轮替吧——联络就交给你罗————麻烦你了——那个狗屁客户……」

    语毕，毛将手机收起来。克拉拉看着她的侧脸，不安地开口问道：

    「……妈妈，你现在要去工作了吗？」

    「咦？哎呀，不是啦。虽然有工作，不过这是下个月——九月初的事情。」

    「这……这样啊！」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今天一整天都要在一起呀。」

    看着心爱的女儿瞬间开心起来的表情，毛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克拉拉则是很舒服似地眯起双眼。

    「那你说的工作是什么？」

    「嗯～跟日本那边的某个委托有关。虽然酬劳很不错，感觉也是件有趣的工作，不过好像有些复杂的内情……」

    毛以含糊不清的说明带过。听到母亲的说词，克拉拉脑内突然闪过某种东西。

    「难道是那个新型的AS吗？」

    「……等一下，克拉拉。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嗯，之前达妮埃拉很开心地提过。她说因为新型要来，之后会很忙。」

    「是那家伙啊……」

    毛不禁以手指抵着额头。

    于D.O.M.S.的后勤部门担任整备课课长的达妮埃拉·轲曼——她不仅是个技术优秀的整备人员，也十分照顾部下。只是，和她的立场相反，达妮埃拉总是很容易就会把工作机密泄漏出去。

    「嗯～原来那件事是真的啊。哦～」

    克拉拉的两道眉毛抽动着。完全不打算掩饰自己对此相当感兴趣的态度。

    「嗳，妈妈……」

    「不可以。」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不可以去日本。你给我乖乖在家念书。就算是在家自学，也还是要考试啊。」

    「呜咪～」

    克拉拉不满地嘟起嘴。

    「因为妈妈你下个月不是要去欧洲出差吗？所以人家才打算代替妈妈监督接收AS的整个过程呀。」

    「这种事情有没有你在场都没差吧。」

    「不……不然我当口译！当口译你觉得如何？」

    「那里有很多会说外文的自卫官啦。」

    「不……不然，如果除了日文以外只能用希斯瓦里语沟通的话，那该怎么办？」

    「应该是斯瓦希里语吧。」

    「一门百发百中的大炮，更胜过于一百门百发一中的大炮，故吾等军人应力求形而上之武力——」

    「你在哪里学到这一串内容的啊？唉～真受不了——」

    看到克拉拉卯起来表现自己擅长的日文，毛像是举白旗似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啦。我打算把相关作业交给巴克斯特他们那一班去处理，你就去当地跟他们会合吧。」

    「喔，那么莉娜跟那个新来的也会去罗？」

    「这可不是去玩喔。要是你抱着出国游玩的心态，我马上不准你去。」

    「我知道啦，妈妈。」

    克拉拉带着满脸笑容起身，脸上同时还浮现出一种感慨万千的表情。

    「你怎么了？」

    「日本啊……我好久没有到这个爸爸的『心之故乡』去了呢。」

    在克拉拉的口中说出「爸爸」一词后，毛的右眉瞬间高高挑起。

    「克拉拉，我之前应该说过了吧？不要再叫那个混帐王八蛋『爸爸』了。」

    「……你明明还对他念念不忘——好痛！」

    母亲的耳朵是顺风耳。梅莉莎没有漏听掉克拉拉低哺的内容，伸出手捏出了她白皙而柔嫩的脸烦。

    「俺……俺类压赢傲易！（反……反对家庭暴力）」

    「这是爱的教鞭。不过，你的脸颊真的很好捏耶。」

    毛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钦佩，随后她又继续将克拉拉吹弹可破的脸颊向外拉扯。

    「又白又柔软，好像日本的那个——对了，跟麻糬好像！」

    「喔……喔嗯演牙要嘿嗯要嗯啊……（我……我的脸颊要扯掉了啦）」

    「啊，抱歉，我忍不住就……」

    看到克拉拉泪眼汪汪的模样，毛才回过神来，赶紧放开手。克拉拉按着终于被解放的泛红脸颊，不停颤抖着。

    「呜呜……你好过分喔，妈妈～」

    她泛着泪光的双眸不经意地停留在被当作室内摆设的地球仪上。

    （话说回来，那个新来的现在应该正忙着执行他的第一份工作吧。）

    克拉拉忽然回想起了方才的对话。她的一双碧眼静静地朝中东的一角——也就是阿拉伯半岛的方位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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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一话 最初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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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太阳高挂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中，发出强烈的光芒。

    在灼热的阳光照耀下，地面呈现一片干涸的状态。放眼望去，是一片粗糙的岩石和沙砾所构成的荒野。

    「感觉完全就是《阿拉伯的劳伦斯》的世界呢。」

    市之濑达哉在AS狭小的驾驶舱中喃喃说道。他是隶属于民间军事公司D.O.M.S.，年仅十八岁的新人AS操纵者。

    这里是阿拉伯半岛的东南部，几乎位于北回归线正下方的沙漠地带。达哉所搭乘的AS——M6A2E2〈Bushmaster〉目前正在岩山的山顶严阵以待。

    这架矮胖的机体，肩膀上装备着大口径的榴弹炮和多管火箭发射器。这架机体不愧是将美国制造的第二世代型AS——M6〈Bushhnell〉用以进行火力支援而改造的，外观看起来相当地笨重。

    『你也看过那部电影吗，达哉？』

    无线电传来一名少女的声音。是来自达哉的前辈兼指导教官——亦即雅德莉娜·亚历山卓维纳·克伦斯卡亚的通讯对话。她的语气一如往昔地稳重而平淡。

    达哉不经意地将视点往下移。在岩山下方的阵地负责警备工作的两架AS的身影映照在萤幕上。这两架AS整体呈现出一种四方形的厚重外观，尤以从腰部到双脚这部分的装甲最有份量。

    M9A1——通称〈重装型Gerns〉。雅德莉娜正乘坐在其中一架机体之中。

    （真难得耶，那家伙竟然会在「工作中」主动和我搭话。）

    颇感意外的达哉开口回应了通讯对话。

    「嗯。但其实也是很久以前看的，所以内容我几乎都不记得就是了。而且片长又很长嘛。不过，我遗记得沙漠的景色，还有电影配乐很棒。另外，柠檬水好像给人莫名好喝的印象……」

    『原来如此。那么等这场演习结束，我就请你喝一杯基地咖啡厅的柠檬水吧。』

    「这……这样啊……真不好意思。」

    态度总是十分冷淡的雅德莉娜竟然会请自己喝饮料，这还真是相当罕见。达哉不禁对这段和平时的印象有些出入的对话感到困惑。

    此时，驾驶舱中传来一阵粗旷的笑声。

    「怎……怎么了吗，巴克斯特班长？」

    那是另一架〈重装型〉的操纵者，同时也是管理达哉和雅亿莉娜所隶属的D.O.M.S.训练部门AS教导课第三班〈遗产〉的班长——道格拉斯·巴克斯特的声音。

    和逼近两公尺的高壮身形相符的重低音笑声，带着十足的魄力。

    『喀喀喀——喂，莉娜。你是明知原委还故意这么说的吧？』

    『这个嘛……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

    雅德莉娜若无其事地回应。不明就里的达哉只能疑惑地歪着头。

    『虽然聊聊电影也不错——』

    这次则是个感觉十分聪慧的年轻男性的声音。是来自隶属于D.O.M.S.情报部门的战术分析官，同时正从上空的直升机监控着这场演习的伯纳德·伯特兰的无线电通话。

    『但还是请各位不要忘记目前正在执行工作这一点。倘若留下了态度不够认真的纪录，可会影响到报酬的评估结果喔。』

    『遗产1号收到。让你费心了呐，伯特。』

    『遗产3号收到。』

    「不……不好意思。呃……遗产4号收到。」

    巴克斯特、雅德莉娜和达哉以各自的无线电代号回应。

    『尤其是市之濑小弟。因为今天可是你首次执行工作呢。』

    『——就是啊……这个……小鬼……』

    一个几乎就快消逝的声音打断了伯特兰的通讯对话。是第三班的成员，遗产2号卡洛斯·门多萨——也是原本应该取代达哉而参加这场演习的AS操纵者。

    『喂，小鬼……你可是……代替……我——的人……所以……可别……丢了……我的脸啊——』

    『卡洛斯，你自以为是地说什么鬼话！跟你这种在演习当天因为宿醉而无法上场的笨蛋比起来，这小子好太多啦！』

    『老……老大……我真心拜托你……不要——大吼大……叫……』

    听到卡洛斯以像是蚊子般的音量唠叨个没完，巴克斯特放声朝他怒吼。

    「真是，到底在搞什么啊……」

    为此感到无言以对的达哉，脸上的表情突然紧绷了起来。〈Bushmaster〉的驾驶舱内部传来了发现敌机的警报声。

    「出……出现了！在……在哪里？」

    达哉以有些高亢的声音说道，然后慌张地环顾周遭的测量仪器。

    『冷静点，小子。确认到八架敌方AS，方位是2-2-5，距离为二〇〇〇。我现在把M1到8及其称呼的资料传送过去。』

    伴随着巴克斯特冷静的声音，HUD（抬头显示器）的显示萤幕也迅速地切换着。是透过资料连结而从他的〈重装型〉传过来的情报。

    和最新型机种M9相较之下，M6的感应器和电子战装备可说是相当地匮乏，而且也没有配备高度的AI。然而，倘若善用部队内部的资料连结功能，便能够对这个缺点做一定程度的弥补。

    「收……收到。」

    『是费瑟殿下亲自上阵呢。可别掉以轻心罗，莉娜、小子。』

    『竟然能逼近到这种距离……是用了电磁迷彩系统（ECS）吗？还真是奢侈。』

    『因为从今天开始进行的是使用漆弹的A式训练嘛。这代表王子也是玩真的罗。你们俩可别大意啊。』

    「呃……『玩真的』是什么意思？」

    『嗯，我就解释给你听吧。』

    听到达哉的呢喃，雅德莉娜以莫名振奋的声音回应他。虽然是在这种状况下，但她的开关似乎还是被开启了。

    『达哉，你认为如果在这种环境下使用了ECS，会变得如何？』

    「这……这个——」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达哉不禁愣住。

    所谓的ECS，是一种透过特殊的雷射光和全像的影像技术，来让机体能够不被雷达波等侦测功能发现的装置。如欲启动此装置的功能，就必须将机体的装甲敞开，让内建的镜片外露。

    逐渐逼近的「敌人」沿着山谷前进。也就是说，对方选择了一条会遭遇强风的路线。如果在这种状况下使用了ECS——

    「会让内部的镜片沾上大量沙土而弄脏？」

    『五十分。其他的零件也会受到影响，视情况而定，有时还必须更换因此而受到损伤的镜片。不管怎么说，都需要耗费大量心力和成本来加以整顿。』

    「不愧是石油美元的国家啊……」（注：意指石油输出国家售油来获得利润）

    达哉轻轻点了点头。这时，巴克斯特的通讯声传来。

    『现在可不是佩服对方的时候呐，小子。准备用B-2计划来应战罗。』

    「B……B-2是指……？啊……噢，是那个吗？收到！」

    B2计划——以直接瞄准的方式对前卫部队进行火力支援，使用的枪械仅有榴弹炮。达哉在脑中复习着行动的内容。

    和平静以对的雅德莉娜烈及巴克斯特相较之下，达哉不禁觉得自己有些破音的嗓音很令人难为情。他用舌头舔了舔干燥不已的嘴唇。

    （只……只要照着训练内容做就好了。就像平常的训练内容那样——）

    两架〈重装型〉躲进了事先挖好的战壕里头。而达哉的〈Bushmaster〉也勉强藏身于岩山的棱线之下。

    他将装备于右背部的M119A3榴弹炮朝向「敌机」。这把对AS的尺寸而言可算是超出规格的一〇五mm大口径炮，是将旧型的榴弹炮加以挪用的一种武器。透过新型的反作用力吸收机构和自动装填机构，亦可作为AS的武器使用。

    「机体固定……开始。」

    外型看似水蜘蛛的支腿在矮胖的〈Bushmaster〉双脚下方展开，扩大足部的接地面积。辅助脚架也从腰部的后方伸出，用以支撑机体。

    「报告，遗产4号已进入炮击模式。」

    『好，遗产—号收到。听我的指示痛快地开炮吧。』

    「遗产4号收到。」

    D.O.M.S.公司是一间将总公司设置在美国加州的PMC。

    公司内部雇用了多数的菁英士兵担任教官或分析官，以执行因应各种客户所需的军事训练为主要的业务。

    现在，履用达哉等人的是阿拉伯半岛东部的拉希德王国。担任这个国家的AS部队的假想敌教练队，便是他们这次的工作。

    「被发现了吗？全机解除ECS，跟我来！」

    指挥官年轻的声音，透过拉希德王国AS部队的通讯回路传出。

    命令下达后，在沙尘中穿梭的八架王国军AS现身。跟D.O.M.S.的M9相较之下，这些AS的机身显得较为精瘦，有着看起来十分敏捷的外观。

    Zy-99M〈Shadow〉——俄罗斯制的第三世代型AS。

    虽然这款AS因为用于出口而降低了其性能，亦即所谓的劣质外销品，但拉希德王国军的机体已接受过用来因应沙漠战的独特改造作业，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它们能够发挥出和本国规格机不相上下的性能。

    「能够潜行到这种距离之内，看来是个好兆头呢。」

    于前方率领的队长机〈Shadow〉，在驾驶舱中露出满足笑容的指挥官，目前仍是可称之为少年的年纪。

    他是拉希德王国陆军AS教导团司令约瑟夫·宾·穆罕默德·宾·卡利姆·阿尔·凯特利王子，也是现任国王穆罕默德膝下的三男，今年即将满十八岁。

    约瑟夫和副官紧跟在后方的〈Shadow〉展开通讯对话。

    「今天绝对要还以颜色喔，哈山。」

    『是，殿下。一切都是真主阿拉的意旨。』

    「哈山，我跟你说过了吧？在执行军务时要叫我上校，而不是殿下。」

    『是，殿下。真是万分抱歉。然而，对微臣来说，殿下永远都是殿下——』

    「……算了。」

    在俊美的瓜子脸上浮现些许疲劳的神色后，约瑟夫王子切断了他和忠实的守护者之间的通讯对话。

    拉希德王国是在十六年前建立起来的新兴国家。以石油为首的天然资源带来的收益，让拉希德王国得以推行高速的现代化运动。由约瑟夫所领导的AS教导团，也是因应现代化的一环编整而成。

    对约瑟夫来说，身为父亲的穆罕默德国王将如此重责大任交付给自己，可说是至高的荣誉。为了不让旁人戏称他只是个花瓶指挥官，约瑟夫从演习的第一天便坐上〈Shadow〉，亲自担任战场的最先锋。

    在今天的演习中，系由拉希德军的〈Shadow〉发动攻击，目的在于攻陷D.O.M.S.的部队所盘据的阵地——这就是本次的演习内容。

    《瞄准警报。两点钟方向，距离——》

    AI的警告尚未结束，周遭便传来震耳欲聋的轰炸声。

    『遗产1号呼叫遗产4号。尽情地开炮吧。』

    「遗产4号收到。」

    在巴克斯特捎来指示的同时，达哉的〈Bushmaster〉也开始采取行动。它微微起身，将炮口朝向拉希德军的〈Shadow〉。

    〈Bushmaster〉的一〇五mm榴弹炮原本应该是透过高角射击，来对在十数公里外的敌人进行间接炮击的一种装备。不过，就算是在这种中间距离进行直接火力支援，它亦能够展现出高度的性能。

    达哉依据巴克斯特的〈重装型〉所传送过来的资料开始瞄准。枪炮管制系统（FCS）在一瞬间计算出气温，湿度、风速、科氏力等各种要素的数值。

    「好……好了，看起来很简单嘛。」

    达哉以略为高亢的声音回应瞄准完毕的显示结果，然后扣下扳机。

    开炮。

    「唔喔哇！」

    足以撼动空气的惊人阅炮声在极近距离之下炸裂开来。面对几乎能让整架机体翻过去的强大反作用力，达哉很勉强地撑了过去。

    「A……AS这玩意儿果然不是盖的啊……」

    达哉在M6的驾驶舱中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你在发什么呆，达哉！』

    「抱……抱歉，莉娜。」

    在下一发炮弹填装完毕的同时，达哉再次使劲扣下扳机。

    「各机散开！」

    约瑟夫下达命令的瞬间，敌方所发射的榴弹便几乎同时以抛物线的弹道飞来。不具杀伤力的演习弹在坠落至地面时，喷发出浓浓的弹着观测用烟雾。

    《——判定结果：无效。全机健在。》

    AI发出报告，但约瑟夫甚至连为此放心的闲暇都没有。

    警报声大作。突然出现的两架AS敌机，朝各自散开而乱了队形的约瑟夫等人施以猛烈的炮火攻击。

    D.O.M.S.的M9〈重装型〉。虽然数量远不及约瑟夫队的〈Shadow〉，但它们巧妙地和用事前所打造出来的战壕，在交会的炮火之中精确地捕捉到敌机的身影。再加上如雨点般落下的榴弹攻击，眨眼之间便有两架〈Shadow〉收到了击破判定。

    「咕……果然很强。」

    一边进行回避动作，一边牵制性地对我方发射炮火。D.O.M.S.的能力不禁让约瑟夫感到叹为观止。他的部下是从拉希德王国军的AS部队中选拔出来的，个个都是屈指可数的菁英；但现在，他们却只是束手无策地被击破而不断后退。

    约瑟夫的〈Shadow〉藏匿在小型岩山后方。屏息躲在一旁的哈山机透过无线电，捎来了感觉跟现况格格不入的悠哉发言。

    『哎呀呀，D.O.M.S.成员的身手果然还是那么不凡呐。为了拉希德的明天，绝对要好好学习他们的战法才行。』

    拉希德王国西北方的国境和沙乌地阿拉伯王国相接，因此自从建国以来，双方便维持着微妙的紧张关系。

    而这次，D.O.M.S.也是考虑到沙乌地阿拉伯军的主力为美国制AS，所以才会以M9和M6迎战。

    「你怎么能钦佩敌人呢！比起王国的明天，先想想今天这场演习的胜败吧！」

    『殿下，请您不要被眼前的事物给迷惑了心智，必须用更长远的眼光来考量世事才行——喔喔！』

    「唔！」

    约瑟夫和哈山的〈Shadow〉迅速纵身一跳，回避了敌方以抛物线落下的弹雨。

    〈Bushmaster〉所发射出来的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在周遭。又有一架〈Shadow〉被判定击破。再这样下去只会被逼得走投无路。

    『微臣有一妙计。』

    「快说，哈山！」

    『是。那么——』

    敬畏着自己的忠实臣子简短地说明了他的计策。

    『您意下如何，殿下？』

    「——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沉默了数秒之后，约瑟夫用力地点了点头。

    「全队跟我来！赌上这场演习的胜负吧！」

    『是，殿下，如您所愿。微臣将会跟随您到天涯海角。』

    「哦，这是……」

    看到开始出现变化的战况，在演习场上空的直升机座舱中的伯特兰轻声开口。他有着一张略为削瘦的脸蛋，再加上端正的五官，看起来活像是模特儿或演员一类的人。他眯起无框眼镜后方的那双细长眸子。

    拉希德王国军的〈Shadow〉队，原本就要在D.O.M.S.的火力攻击之下坐以待毙了。这时幸存的五架机体从藏身处冲出来之后，便同时对D.O.M.S.的阵地发动突击。

    「喂喂喂……」

    蜷缩在一旁的座位上的卡洛斯气若游丝地呻吟了一声。淡褐色皮肤的剽悍脸上完全没了血色而显得一片惨白。

    「居然用自杀式进攻……那个王子殿下也真是豁出去了耶。」

    「不过，倒是不坏的战术。」

    倘若以缩短距离的方式让敌我陷入混战，为了避免误射的危险，便无法以榴弹炮进行火力支援。面对拥有强大火力的敌人时，这种因应之道甚至可说是既定的手段。

    （真要说的话，他们下这个判断的时间还太晚了呢。）

    行踪被D.O.M.S.的人发现，并遭受到炮击的时间点，拉希德王国军应该采取的行动并非各自散开，而是迅速地强行攻入敌阵才对。

    或许是身为指掸官的约瑟夫王子不忍让部下受到攻击吧。然而这种天真的想法，反而会招致更重大的损害。

    「倘若他们能在今天的演习中学到这一点就好了。」

    伯特兰一边确认战况记录，一边俯瞰着下方的演习场。

    又有一架〈Shadow〉受到了击破判定而退场。但剩下的四架机体，仍是直接冲进了D.O.M.S.的阵地。

    「……这下搞不好真的会被将军了呐——呜噗！」

    卡洛斯慌忙掩住自己的嘴。操纵着直升机的拉希德士兵，带着一脸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望向他。

    伯特兰为这名同事的丑态叹了一口气，但内心其实对他的威想甚表同意。

    M9A1〈重装型Gerns〉是为了因应在冷战结束后急增的地域纷争或民族纠纷，经过改良而成的机体。主要目的为防御不对称战争之中的敌方民兵、恐怖分子等的对战车火箭发射器、小口径炮弹或地雷之类的攻击。因此造就了它一身重装甲的设计。

    换句话说，M9A1十分不擅长和AS交战。

    如果和数量是自军好几倍的〈Shadow〉进行混战，即便是能力优秀的巴克斯特或雅德莉娜，恐怕也无法撑太久。

    至于说到达哉的〈Bushmaster〉，现在则是在作为定点的岩山上方，呈现出手足无措的狼狈状态。

    「让市之濑小弟上阵果然还是太早了吗？」

    这次会败阵，导因于不成熟的火力支援。倘若坐在那架〈Bushmaster〉里头的人是卡洛斯，想必能执行更有效率的炮火攻击。至少应该可以再多击垮一架〈Shadow〉。

    就算敌方闯入阵地而引发混战，他应该也能透过榴弹枪以外的武器，有效支援身在前线的巴克斯特等人。

    （拉希德王国军虽然蒙受重大的损害，但仍然顺利攻下敌阵而险胜。判定结果大概就是这样了吧——哦？）

    战况再次出现变化。

    完全陷入混战的阵营内部战斗。首先是巴克斯特的〈重装型〉和两架〈Shadow〉陷入同归于尽的结果。

    紧接着，雅德莉娜机以精确的射击瞄准约瑟夫王子的〈Shadow〉。然而，闯入其中的副队长机以自机充当盾牌，挡下了她的攻击。约瑟夫的机体配备的步枪虽然遭到流弹「破坏」，但机身仍完好无虞。

    随后，作鹞反击而投掷出去的〈Shadow〉训练用短刀，就这么将雅德莉娜的〈重装甲〉给「击破」了。

    在一瞬间的攻防战之中，两架〈重装甲〉和三架〈Shadow〉陆续收到了击破判定。只剩下达哉的〈Bushmaster〉和约瑟夫的〈Shadow〉。

    〈Shadow〉猛然抬头仰望在高处动弹不得的〈Bushmaster〉，然后开始重复敏捷的跳跃动作，一下子便蹬上了岩山。

    那是宛如羚羊一般的俐落动作。

    「哎呀～那个小鬼这下子没戏唱罗。」

    「可恶，他过来了！」

    驾驶舱里头警报声响个不停。达哉瞪视着以惊人的速度从极陡的山坡面朝自己来袭的〈Shadow〉，开始操作几个开关。

    他将用来固定〈Bushmaster〉的支腿和辅助脚架收纳至机体当中。在解除炮战型态后，机体因榴弹炮的重量而倾斜。接下来只能以这个笨重的机体面对〈Shadow〉了。

    在这种距离之下的对AS战斗，榴弹炮完全无用武之地。而且交战规定中也禁止在这种情况下使用榴弹炮。

    「咕，要打就来吧！」

    达哉藉由大声咆哮来鼓舞自己的士气。D.O.M.S.的成员只剩下自己了。这场单挑将会决定胜负。

    他将〈Bushmaster〉双手所持的二五mm机关炮的炮口朝向〈Shadow〉。

    或许是因为在方才的战斗中失去了步枪，〈Shadow〉的手中现在只有训练用小刀。这样的话还有胜算——吧。应该。大概。

    「看招！」

    漆弹在全自动模式下喷发出去。面对这样的弹雨攻击，〈Shadow〉以〈Bushmaster〉为中心点，像是在画圆似地敏捷回避开来。

    而达哉的〈Bushmaster〉为了瞄准〈Shadow〉的机体，同样一边旋转着一边进行攻击。然而，M6原本就属于第二世代型的As。再加上又配备了榴弹炮这种重装备，机动性压根比不上〈Shadow〉。

    〈Bushmaster〉所释放出来的炮火完全追不上〈Shadow〉，只是徒然地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道火线。

    「可恶，这种迟钝的动作根本不合规矩吧！」

    达哉在〈Bushmaster〉的驾驶舱中哀嚎。

    「还挺能撑的嘛。不过，这下就结束了。」

    在〈Shadow〉驾驶舱里头的约瑟夫犀利地眯起双眼。

    在过去的演习中，D.O.M.S.的AS屡屡让自己尝到败北滋味。面对即将握在手中的胜利，约瑟夫变得有些急躁起来。

    他以反手握着训练用小刀，抵抗着强烈的G力而跃起。〈Shadow〉在空中转了一圈之后，于〈Bushmaster〉的后方着地。

    面对这个跟教科书上所写的一模一样、完美的「杰克森拱门」，笨重的〈Bushmaster〉完全无法反应，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背对着〈Shadow〉。

    「我赢了！」

    在〈Shadow〉伴随着一声低喝而挥下小刀的瞬间，原本背对着它的〈Bushmaster〉的一〇五mm榴弹炮突然喷出火光。

    「什——」

    这个开炮动作并非是达哉出于自身意识的行为，而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宛如脊髓反射般做出的判断。

    强烈的冲击和爆炸声同时向〈Bushmaster〉袭来。

    「呜……呜喔喔喔喔喔喔！」

    没有采取炮击架势，而是在直立状态下开火。达哉拚命地稳住几乎快被强大的反作用力震飞的〈Bushmaster〉。

    他利用炮击的反作用力进行急速旋转——

    〈Bushmaster〉在瞬间朝后方翻转了一八〇度。

    异样而沉重的声音响彻周遭。在机身翻转的同时，榴弹炮炮身从旁将〈Shadow〉击飞，炮身也因这股出乎意料的负荷而折弯。

    〈Shadow〉的机体重重地摇晃了一下，然后倒地。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赢了！」

    在出声呐喊的同时，达哉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机关炮的扳机。喷发出来的漆弹不断命中失去重心的〈Shadow〉，将它的机体染成一片蓝色。

    「成……成功啦！」

    达哉在驾驶舱中重重地喘息着。握着操纵杆的手也加强了力道。

    第二世代AS的M6打倒了第三世代AS的〈Shadow〉。达哉不禁因这令人欣喜若狂的事实而露出笑容。

    「哼，真是大意失荆州呢，王子殿——」

    『你这个大蠢蛋！』

    巴克斯特突如其来的怒吼声，狠狠地震慑了正企图装帅的达哉的鼓膜。

    「班……班长，你为什么突然这样大吼啊？」

    『……你忘记ROE了吗？』

    「啊……」

    听到雅德莉娜冰冷而犀利的质问，达哉呆呆地张大了嘴。

    （惨……惨了……我一时失去理智，把近战时不能使用榴弹炮的规定，统统给忘得一干二净啦……）

    『总之，今天的演习就到此结束。请各位返回固定据点和运轮机会合。』

    伯特兰混杂着叹息的声音，听来有些空洞。

    「那么，今天的任务报告（于战斗或训练后召开的会议）开始。」

    巴克斯特份量十足的嗓音在拉希德军基地的作战会议室中响起。达哉等D.O.M.S.的成员则是换上制服，并排坐在讲台上。

    名为PMC的组织并非军队，而只是一般的民间企业。因此，基本上并没有军服或制服这类东西。在出任务时，通常也只是让队员自行决定穿着——例如将防弹背心套在便服的外头之类。

    然而，D.O.M.S.时常必须以教官的身分和正规军队接触、交流。为了方便，于是便设计了以蓝色为基底色的制服。

    「首先，由伯特兰分析官来发表今天的成绩——」

    「在那之前，我们有一件事情想询问一下。」

    出声的是约瑟夫王子。他坐在身为训练生的拉希德军AS操纵者之中的最前排。

    「——哈山。」

    「是，殿下。」

    在约瑟夫的催促声之下，坐在他身旁待命的一名微胖的中年军官——亦即副官哈山·宾·贾希姆中校站了起来。

    「那么，D.O.M.S.的各位。首先，针对今天的演习终盘所发生的那件事，可否向我们说明一下？」

    哈山以口音极重的英语缓缓地说着。然而，听到这些话的达哉却紧张了起来，有如电流窜过全身上下一般。

    （马……马上就把这件事挖出来啦！）

    达哉不禁全身僵硬，而约瑟夫也怒瞪着他。

    「那单纯是因为在战斗中过度亢奋而引发的问题。当然，在我的判定结果中，是殿下——抱歉，是上校击坠了遗产4号。」

    「我不是在针对这件事。说实话，我对你们D.O.M.S.相当失望。」

    约瑟夫将手指向巴克斯特，说话的语气听起来也相当暴躁。在阿拉伯人当中相当罕见的白皙肤色，此时被愤怒和屈辱之情所染红。

    「这星期以来的训练，让我们得到了相当大的收获。然而，今天这种状况是怎么一回事？收受了我国高额的报酬，却让对战斗守则一无所知的不成熟者上阵，这就是你们D.O.M.S.的做法吗！」

    虽然言词有些不够理性，但约瑟夫所表达的内容，可说是再正确不过了。

    其他的操纵者也纷纷出声表示同意。不知所措的达哉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制服领带，将其稍微拉松。

    「我们是为了学习战士的技术才聘用你们。绝非为了了解目无法纪之人或是盗贼的行事手段而这么做。」

    「您会感到愤怒也是理所当然，上校。」

    站在台上的巴克斯特面向约瑟夫，深深地低下他的光头一鞠躬。

    「这全都是身为班长的我的责任。」

    面对这种情况，达哉只能默默地移开视线。

    在紧绷的气氛当中，哈山中校意味深长地重重咳了一声。

    「殿下——」

    「我明白，哈山。嗯，就算了。那么，希望D.O.M.S.的各位，以后不要再出现像今天这种失态。」

    约瑟夫意外率直地接受了副官的劝谏。然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这位拉希德王国的第三王子再次将视线转往达哉身上。

    「不过，巴克斯特班长，请你将他从战斗员之中排除。」

    「……咦？」

    「我听说，他现在的身分仍然不是战士，而仅是一名侍从吧？既然如此，他就不应该待在这里，不是吗？」

    「你说什么……？」

    「你没听到吗？我说你不是一名战士。」

    听到侮蔑自己的冰冷字句，这次轮到达哉恼火了起来。他瞬间忘了自己的立场和对方的地位，几乎像是要从座椅上起身般挺身说道：

    「怎么，看我默不吭声的，居然就那样愈讲愈超过了！你这个爱玩战争游戏的靠爸族大少爷！」

    「你这家伙，」

    听到达哉夹杂着流行语的批评，这次换约瑟夫发火。他踹倒钢管椅站了起来。

    「刚才那句话我可不会当作没听到！我哪里是靠爸族了！」

    「十几岁的小鬼还大言不惭地自称是上校，这不是活在父亲的庇荫下是什么！」

    「可……可恶，竟然如此出言不逊！」

    面对这场突然展开的低层级争执——或说是拌嘴吧，D.O.M.S.和拉希德军双方甚至忘记出声制止，只是在一旁哑然以对。

    「说起来，开〈Shadow〉还输给M6的三脚猫有什么好改的啊！」

    「你……你这个！你这个根本不了解王者之战的莽汉！」

    「少罗唆！我管你什么莽汉还是蟒蛇——」

    「达哉——」

    制止达哉回应对方挑衅言语的，是雅德莉娜平静的声音。

    「看来你似乎是有些疲倦了。先回房间待机吧。」

    虽然是简短的两句话，但这已经足以让达哉沸腾的脑袋冷静下来了。瞬间回神过来的他，脸上开始不断渗出冷汗。

    （啊……啊……我又闯祸了……）

    适是极限了。达哉沉默着转身，就这么快步离开作战会议室。

    「喂，小子——达哉！」

    即便是巴克斯特叫住自己的声音，也没有传入达哉的耳里。

    「真是大大的失态……」

    在拉希德外借给D.O.M.S.的宿舍房间中，达哉倚着床瘫坐下来。虽然只是个约莫两坪大的小房间，但也遗算得上是个人房。

    此时，达哉突然想起经营着一间小小的建设公司的父亲俊之。

    倘若委托人或仲介商要一只白猫，就算是黑猫也得把它漆成白色。面对这种不合理的交期或劳动要求，设法安抚对方而让工作更圆融地进行下去，也是小规模的承包商所必备的处世之道。

    像方才那样因为火上心头而和客户大吵一架，简直是令人想都不敢想的行为。

    事到如今，达哉才明白自己的父亲有多么辛苦。

    「而且，这根本和你之前说的不一样吧，社长大人……」

    达哉抬头望向天花板，忿恨地叨念着。快坏掉的日光灯管无力地闪烁着。

    『你就去适应一下我们的工作现场吧。』

    在D.O.M.S.的社长梅莉莎·毛一声令下，达哉来到了这个拉希德王国。但并非以教官的身分过来，而是担任幕后的作业员。

    坐上自己熟悉的PS（人型重机）〈戴达拉〉，执行演习场的事前准备和事后整顿业务。原本达哉只是忙着处理这些工作，但今天早上出现了突发状况。身为教官的卡洛斯因为宿醉而无法上阵了。

    虽然拉希德属于回教国家，但国风其实相当开明，国内还有适合外国人上门的酒吧。卡洛斯连着好几晚都外出饮酒作乐，结果昨晚似乎喝得太过头了。

    『只有我跟莉娜两人上阵实在无法撑场面。就麻烦你啦，小子。』

    接收到班长巴克斯特的命令后，达哉也首次以教官的身分参加了演习——但结果却是这种惨状。

    「呜呜呜……再说，为什么AS之间的战斗会有这种麻烦到爆炸的规定啊？只要打赢不就好了吗……」

    达哉以双手抱头，躺在地上滚来滚去。就在他滚到房门旁边的时候——

    「我要进去罗。」

    房间的门伴随着一个平淡的声音而被猛然踹开。四方形门板尖锐的一角，在精确的时间点直接命中达哉的额头。

    「————！」

    痛到发不出声音的达哉，不禁抱住额头而缩成一团。声音的主人——来访者则是若无其事地踏入他的房间。

    包覆在D.O.M.S.制服之下的优雅身形，以及摇曳的金发马尾——是雅德莉娜。她一如往常地板着完美的脸蛋，从上方睥睨着达哉，然后将手上的两只玻璃杯放到柜子上。

    「你在玩什么啊？我还以为你多少会在房里反省一下呢。」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在玩什么吗咕哈！」

    达哉起身后，雅德莉娜的弹额头攻击以分毫不差的精确度，再次朝他已经负伤的额头袭来。于是他彷佛不倒翁似地再次跌坐在地。

    「看来你的反省还不够呢。这是惩罚。」

    「你这臭婆娘……」

    达哉眼眶含泪地捣着额头，勉强地再次站了起来。于是雅德莉娜将其中一只玻璃杯递到他的眼前。

    「……这是什么？」

    「柠檬水。我不是说回到基地后要请你喝吗？」

    「啊……噢。」

    达哉有些困惑地接过玻璃杯，然后凑进嘴边。

    「真好喝。」

    他不禁出声赞叹。

    冰凉的柠檬水通过喉咙的舒畅感。柠檬的酸味和恰到好处的甜味，让他疲劳而干涸的身心获得疗愈。

    达哉抬起头，发现雅德莉娜也站在原地喝着她的那杯柠檬水。

    （难道她是过来安慰我的吗？）

    这时，少女细长的双眼看向达哉。

    「怎……怎样啦，莉娜？」

    「在那部电影中，被劳伦斯请了一杯柠檬水的阿拉伯少年兵——」

    「啥？」

    听到对方唐突的发言，达哉以有些愚蠢的表情眨了眨眼。他花了几秒钟，才意会到雅德莉娜聊的是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的话题。

    「你还记得那名少年兵在之后的场景中战死的剧情吗？」

    「忘……忘了，这部分我——」

    「是在炸毁土耳其军的铁路那个作战的时候。他将炸药的引线塞在怀里，然后在尚未准备周全的状态下跑了出去。或许是不慎跌倒了，怀里的炸药被引爆，炸伤了他的腹部，让他十分痛苦地死去了。」

    「……这么说来，我印象中的确看过这一幕呢。」

    达哉回想起那部电影的剧情。

    「以这种方式便用武器相当危险，所以必须遵守规定——是这样吗？」

    达哉明白雅德莉娜想说什么。虽然明白，但他的反抗心却也蠹动着探出头来。

    「啧，竟然用电影当范本来对我说教。那不过是个虚构的故事而已啊。」

    「在我的战友之中，也有人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死。」

    「…………咦？」

    这次达哉真的愣住了。

    「因为弄错使用方式，结果让手榴弹爆炸了。和那部电影不同的是，我的战友倒是没有经历什么痛苦就死了呐。」

    雅德莉娜淡淡地说道，语气听来彷佛在叙逮和自己完全不相关的事情。微微泛着蓝色的灰色双眸之中，不带有任何感情。

    「莉娜，你真的加入过军队……」

    「我在故乡——高加索地区的纷争中当过民兵。一开始原本只是在幕后支援，但因为大人们一一战死，所以还是个孩子的我，最后也只能握起枪枝。」

    达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听得入神。

    （竟然有这种事。这家伙她——）

    居然经历过真正的战争啊——达哉的内心深处不自觉地发冷。

    他重新体认到一个事实——眼前这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过去曾经历过令人难以想像的残酷人生。

    「那时我们连好好接受教育或训练的工夫都没有，所以这类意外并不罕见。」

    雅德莉娜轻轻摇晃玻璃杯，冰块发出了清脆声响，而后她一口气饮尽柠檬水。

    「你听好了，达哉。交战规定的内容，是为了保护士兵本人而制定出来的。而针对这样的内容实施指导训练，便是我们这些教官最重要的工作。倘若无法明白这一点，你就不应该待在这板公司里头。」

    「……我知道了啦。」

    低声喃喃说道之后，达哉无力地垂下头。

    「是我不对。」

    「你明白就好。」

    雅德莉娜以略为高高在上的态度点了点头。

    为了滋润干涸的喉咙，达哉再次将柠檬水的玻璃杯凑近嘴边。这个瞬间，他心中突然浮现足以让全身冻结的一个疑问。

    （等等……）

    如果雅德莉娜过去曾经以一名士兵的身分经历过实战的话，那么，她是否也曾经杀死过敌兵呢？

    看到达哉脸色发白的模样，雅德莉娜疑惑地问道：

    「你怎么了，达哉？脸色感觉不太好看呐。」

    「呃……不，没什么。」

    达哉以有些不自然的动作继续啜饮柠檬水。不知何时，杯中的冰块已经全数融化，让柠檬水的味道变得很淡。

    这时，有人敲了敲房间的门。

    「我进去罗。」

    「请……请进！」

    达哉大声地回应了这个粗旷的声音。他拭去额头上不知不觉中渗出的冷汗，同时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房门被打开，巴克斯特高大的身躯便随着踏了进来。于是，这个房间一下子就燮得更加狭窄了。

    「嗯？莉娜，你也在这里啊。」

    「嗯，我跟他聊了一些电影的话题。」

    听到雅德莉娜的回答，再加上达哉的态度，巴克斯特似乎已经猜到了八成的状况。他一脸「原来如此」般大方地点了点头。

    「那个，班长……」

    「怎么啦，小子？」

    「我果然还是会被开除吗？」

    达哉以一种莫名卑微的眼神抬头望向巴克斯特。

    「所谓的责任，是由下达命令的人来承担的东西，而不是被命令的人。再说，我并没有人事方面的权限。」

    「这……这样啊。」

    「不过，毕竟你犯下了那样的过失，所以我们也不能让你在这里继续工作。明天你就回日本乖乖待命吧。等处分下来了，我会再通知你。」

    「是。」

    达哉以老老实实的态度和声音回答。此时，在一旁观看他们对话的雅德莉娜轻轻地歪过头，开口说道？

    「对了，他回国的旅费怎么办？」

    「啊。」

    达哉和巴克斯特的声音像是双声道一般重叠在一起。

    「喂，小子。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只有两、三百美元——咦，回程我得自费吗？」

    「那当然啦，你在惊讶什么啊？」

    「呜哇，简直难以置信！这间小气巴拉的公司是怎么搞的啊！」

    「你说啥？真要说的话，都是因为你这小子——」

    达哉和巴克斯特开始你一言我一句地嚷嚷起来。

    「那个，两位——」

    「啥啦！」

    两人同时狠狠瞪向介入这场战争中的第三人。不知从何时开始现身在门口的微胖阿拉伯裔军官，则是面带微笑地接下了他们的视线。他是约瑟夫王子的副官哈山中校。

    「噢……噢，中校。真抱歉，让您看到这不堪入目的场面。请问有什么事？」

    「是。其实，吾主吩咐我带饯别的礼物来给达哉大人呢。」

    「那个王子殿下要送我饯别的礼物？」

    哈山将一个信封递给皱起眉头的达哉。

    「这是明天起飞的航班的机票。我们自作主张地替您准备好了。」

    「啥？」

    「是。另外，王子还交代我转告您。『下次绝不会输给你』——以上。」

    「呃……呃……这是什么意思……」

    巴克斯特无视达哉困惑的反应而放声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那位殿下。」

    另一方面，雅德莉娜则是轻轻耸了耸肩。

    「看来那位王子是个挺令人费心的人呢。」

    「是。然而，正因如此，侍奉殿下也变成一件更有意义的事了。」

    哈山向众人行礼，说了一句「那我先失陪了」之后便离开。而完全状况外的达哉只是呆滞地盯着手上的机票。

    「竟然还是头等舱……」

    时间来到了隔天上午，在拉希德王国首都附近的国际机场。雅德莉娜将车子停放在停车场的一角。

    「到这里就行了吗，达哉？」

    「嗯。不好意思，莉娜。让你特地送我过来。」

    达哉从助手席下车。

    不出所料，在沙漠演习中使用ECS的拉希德军〈Shadow〉，随后必须进行大规模的整顿维修。另外还得替因达哉的胡来而被折弯的〈Bushmaster〉的榴弹炮更换炮体。

    因此今天的训练暂时休息一天。于是闲下来的雅德莉娜便开车送达哉到机场。

    「那再见罗。」

    「嗯。」

    达哉轻轻举起手道别，然后背着小型背包朝机场航厦迈步走去。看着他莫名沮丧的背影，雅德莉娜喃喃地念道：

    「真是一点都不像我呐。」

    从以前到现在，雅德莉娜几乎都没有主动和人提起自己内战时代的经历。因为那其实是她本人也不愿回想的一段记忆。

    在D.O.M.S.内部，除了社长以外，大概只有像巴克斯特这样的部分资澡成员，才知道详细的内幕。

    （但我昨天却——）

    不仅滔滔不绝地亲口说了出来，甚至还一反平日的作风，将其当作说教的题材。这真的太不像自己了。

    （我究竟在期待什么？）

    「嗳，莉娜——」

    「————」

    听到突然传来的呼唤声，雅德莉娜抬起陷入沉思的脸庞。原本应该已经离开的达哉，此时却停下脚步，并转身望向她。

    「怎么了？」

    「你觉得……我真的能胜任这间公司的AS驾驶员吗？」

    那是个带点怯懦，彷佛苦恼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声音。雅德莉娜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朝他点点头。

    「这个嘛，我认为你一如往昔的大胆想法，还有虽然过于牵强，却仍能将其实现的技术，实为相当独特喔。」

    「……什么啊。你这种说法，果然还是觉得我不值得期待嘛。」

    达哉失望地垂下双肩，然后有气无力地踏出步伐。

    「真是的，竟然这样绕一大圈来损我——」

    达哉嘀咕着抱怨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雅德莉娜则是以失落表情目送他离开。

    「……我是在称赞你啊。」

    「您不去和他道别没开系吗？」

    一辆豪华的劳斯莱斯轿车，停靠在靠近机场的道路上。坐在驾驶座上的哈山，如此开口询问道。

    映在后照镜之中的，是他一脸不悦地横躺在后座的主人。

    「我已经把要说的话传达给他了。今天会过来这里，只是我一时兴起而已。」

    约瑟夫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似地说道。

    「虽说是被偷袭，但我过于大意的确也是事实。若考虑到实战的情形，那个莽汉——我记得他叫达哉吧。像他那样的战斗方式，或许还是有学起来的必要呐。」

    「是，诚如您所言。」

    哈山急忙压下浮现在脸上的淡淡苦笑。

    「那么，接下来的时间您要如何安排？今天一整天都不能驾驶〈Shadow〉，您也好久没和国王陛下见面了，要不要前往王宫一趟呢？」

    「嗯……」

    回答到一半，约瑟夫突然沉默了下来。

    『你这个爱玩战争游戏的靠爸族大少爷！』

    达哉的那句话再次回响于耳畔。

    完全是像个莽汉因嫉妒而爆出的肤浅发言。虽然他现在的地位的确是父王所赐，但约瑟夫也付出了许多让自己能够和此等立场匹配的努力，同时也祭出了相称的成果。

    （没有什么好羞傀。）

    原本应当如此，但不知为何，今天的他却不太想踏进王宫。

    窥探父亲的脸色，或是和兄弟或其他长老玩权力斗争的游戏，都让现在的他感觉非常地不愉快。

    「不，回基地好了。对了，去AS的停机库吧。」

    「啊？」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哈山吃了一惊。

    以往，约瑟夫总是对AS的整备和补给作业漠不关心，而把这一类的「杂事」全都丢给部下们去处理。

    「我听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吾族的战士们都会亲手照顾在战场上背负着自身性命的军马。偶尔仿效一下这样的行为或许也不错。」

    「殿下……」

    「不过，如果是军马倒还可以，但AS的整备工作我就无能为力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得以司令官的身分前往慰劳努力的部下才行。」

    「明白了，殿下！微臣现在马上带您到基地去！」

    脸上浮现满面笑容的哈山一口气踩下了油门。豪华轿车的轮胎发出低吼声，猛地向前奔驰而去。

    「来吧～比风更～～快！」

    「你……你冷静一点啦，哈山！」

    结果，主子的声音还是没能傅进感动至极的哈山耳里。

    2

    昏暗的室内回荡着轻快的背景音乐。以投影机投射在大型萤幕上的影片中，钢铁的巨人正在奔驰。

    第三世代型AS的代名词——M9〈Gernsback〉。

    萤幕上的场景配合着感觉会受年轻人喜爱的嘻哈音乐不停切换着。

    阿富汗和库尔德斯坦的山岳地带、索马利亚的沙漠、波士尼亚的森林——没有任何旁白或字幕加以说明。也不需要说明。

    只要有机体的存在和动作，M9与其操纵者无须言语，便能够证明自身力量。

    影片的背景最后转移到美国本土的基地。

    孩童们从围篱外头不停挥手，同时高声欢呼。一架M9轻轻动了动指头，做出明了的敬礼动作予以回应。

    在空中飘扬的国旗和M9的身影重叠，影片也到此结束。

    （这还真是……）

    恢复照明灯光的室内，坐着十来名开始议论纷纷的日本人。而其中一名穿着异常挺拔的西装的壮年男子，则是带着一脸「真受不了」的表情而吐出一口气。

    （根本就是老王卖瓜嘛。）

    身为陆上自卫队幕僚干部的下村悟一等陆佐，以有些无言的眼神望向坐在宽广会议室深处的「导演」。

    「这就是本公司的M9。各位觉得如何呢？」

    声音的主人缓缓地环顾室内。

    那是一名身形高挑纤瘦，头发已经半白的白人男子。或许是那双三白眼的缘故，他给人一种过于犀利的印象。

    这名男子是吉翁待隆电子工学的最高营运负责人（CEO）欧内斯特·康宁汉会长。

    「我甚至觉得有些优秀过头了呐，Mr.康宁汉。」

    「哈哈哈，您真是有些严苛呢，Colonel……失礼了，现在是比下村才对。」

    面对下村语带无奈的回应，康宁汉完全不为所动。

    「的确，这支影片是为了宣传目的而编辑制作出来的。不过，在世界各地的战场上，M9已经证明其拥有甚至凌驾于这支影片之上的性能。而这点程度的事情，我想应该不需要刻意向身为专业人士的您说明才是。」

    康宁汉的脸上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

    （真是讨人厌的笑容。）

    下村在心中暗暗板起脸孔。

    吉翁特隆电子工学的总公司位于美国东海岸，是一间世界规模的企业集团。

    其事业内容系以重工业为中心，涵盖的内容十分多样化。电器产业、各种基础建设工程、航空宇宙产业、素材原料产业、多媒体产业、金融事业，以及军需产业。

    开发M9〈Gernsback〉及其系列机体的，便是这间吉翁特隆公司。

    「那么，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吧。」

    康宁汉带着笑容继续说道。

    「本公司已经做好了一年对日本外销二十五架M9的准备。」

    听到这句发言，日本人们微微做出面面柏䝼的反应。

    「就……就如同我之前跟您所报告过的，我国目前希望能得到M9的授权生产，所以那个……」

    戴着眼镜的一名微胖日本人一边拭汗一边回答。他是防卫省装备设施本部的事务官，亦即所谓文官的防卫官僚。

    所谓的授权生产，是在自国支付权利金之后，直接挪用其他国家的企业所开发出来的产品之设计或制造技术，用以生产该制品。

    因为必须支付庞大的权利金，所以成本会比直接进口完成品要来得高；但同时也有着能让自国企业学习到最尖端技术和专业知识的好处。在兵器领域中，这尤其是无洼忽略的一项优点。

    因此，小至九mm手枪，大至喷射战斗机，自卫队总是透过授权生产的方式来调度各式各样的武器。

    「授权生产啊……上个月才刚刚发生过那种事件的国家，现在想要我国提供如此宝贵的技术吗？」

    「这……这个……」

    （那件事果然又被搬出来了吗？）

    下村以不会被周遭听见的音量「啧」了一声。七月在北陆发生的AS失控事件，总是阴魂不散地跟在自己身旁作祟。

    「我们会慎重考虑您的意见。不过，这必须寻求议会或国防部的意见，并非本公司能独断决定的事情呢。」

    康宁汉的语气听来十分言不由衷。

    过了没多久之后，这场会谈便结束了。

    （真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和吉翁特隆的干部们一一握手的同时，下村在心中如此咒骂道。

    这场会谈从头到尾都是在吉翁特隆的领导下进行。说白一点，日方根本完全不被对方当作一回事。

    「下村，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可怕呢。」

    「真是相当抱歉。」

    听到同行的议员这么说，下村率直地朝他低头表达歉意。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和雾谷所做的事情。只是，美日关系其实相当复杂。有时也得做面子给对方才行。所谓『吃亏就是占便宜』嘛。」

    「我会牢记在心。」

    下村死命忍住想要狠狠咬牙的冲动而如此回答。

    （开什么玩笑！）

    倘若就这样决定使用M9作为陆上自卫队的次期主力AS，日本势必得对美国或吉翁特隆做出相当大的让步。而如果连授权生产一事也无法如愿，日本的AS相关技术将会大幅落后全球的水准。

    右脚的旧伤再次隐隐作痛。

    那是在十几年前，当下村还是一名AS部队的现场指挥官的时候，于AS恐怖攻击中所受的伤。

    两名部下殉职。下村则是右脚受了重伤，而断送自己身为AS操纵者的未来。

    那时，他在医院病床上发过誓。自卫队需要强大的AS。他绝对要打造出能够在各种威胁之下守护日本的AS。

    「……岂能就此放弃呢。」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

    那个计划下星期就要正式开始了。得快点回到日本做准备。

    （雾谷议员告诉我时，我原本还觉得这实在太夸张了。不过，现在这可能会是最后的一线希望了呐。）

    「您让他们吃了闭门羹吗，新会长？」

    「算是吧。」

    这里是位于吉翁特隆内部量局层的会长室。听到新任干部罗伯特·摩根的发言，康宁汉大方地点了点头。

    冷战结束之后经过了十年余的时间。在世界规模的军备缩减趋势当中，军需产业的收益不断地减少。这方面吉翁特隆也不例外。

    康宁汉是难得一见，从军需部门跃升的CEO。向日本推销M9，不仅是为了拯救吉翁特隆脱离这种困境，也是为了巩固他本人在公司内部的立场。

    「不过会长，很抱歉，这或许会泼您一头冷水……」

    「嗯？」

    摩根将几份文件递交给康宁汉。在大略浏览过内容之后，康宁汉的表情便突然地扭曲了起来。

    「难道那个计划真的……？」

    「看来似乎是如此呢，会长。」

    看到康宁汉出声呻吟的反应，摩根有些夸张地耸了耸肩。

    「那个叫作雾谷的男人是认真的吗……不对，应该说他脑袋还正常吗？」

    康宁汉烦躁地啐道，然后将文件丢开。摩根默默地将四散的文件捡拾起来。

    「受不了。日本人这种民族还真是缠人。」

    「不过，这样的做法倒挺耐人寻味呢。」

    康宁汉不悦地抱怨着。相较之下，摩根则是带着苦笑从怀里取出雪茄盒。他从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古巴制雪茄中取出一根，再以自己爱用的小刀切开烟头。

    「将自国制的最新AS交给PMC保管，简直是一场闹剧。虽然是闹剧——但说不定会产生意钋有趣的结果呐。」

    用火柴缓缓地点燃雪茄后，摩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将雪茄盒递到了康宁汉的面前，说道：

    「会长，您也来一根吧？」

    「很遗憾，我从上星期开始戒烟了。」

    「那真是失礼了。」

    摩根毫不避讳地品味着雪茄的味道和香气。紫烟在无声的会长室中缓缓升起。

    「可不能这样继续放任他们下去。」

    康宁汉喃喃说道，看向办公桌对侧的摩根。

    「摩根，替我联络那个男人吧。」

    「那个男人是指……？」

    「这边用问吗？就是之前负责处理那件事的他啊。」

    至此，摩根似乎才终于理解康宁汉所指的对象。于是他微微皱起眉头。

    「您是说史蒂芬·米赫洛夫吗？我以前也跟您说过了，那个男人很危险呢，会长。我们不应该继续和他牵扯下去。」

    「但是他有利用价值。」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

    「我现在可不是在徵询你的意见。」

    此话一出，摩根也不得不妥协了。他挺直背脊向康宁汉一鞠躬。

    「属下明白了，会长。我会照您的指示去进行。」

    语毕，摩根便直接转身，快步离开了会长室。康宁汉默默地目送他离开，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透过窗户俯瞰下方。方才的日本人集团从正门口大厅离开了公司。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3

    「起床了，哥哥！」

    在高声呼唤和摇晃自己的动作之下，达哉醒来了。

    刺眼的阳光打在他微微睁开的双眼上。这完全不同于阿拉伯的强烈阳光，而是夏季尾声的日照。

    「唔……再五分钟——」

    「你再说这种话，上学就要迟到了啦！」

    妹妹由加里猛地将盖在达哉脸上的毛毯被掀开。

    目前高一的由加里和达哉同样就读阵代高中，是一名个性非常活泼的少女。看到兄长自甘堕落的态度，她不禁鼓起了白皙而光滑的腮帮子。绑在脑袋两旁的小撮黑色马尾也随着动作晃动起来。

    「已经七点半了呢！今天就是第二学期了，你想从开学典礼当天就逻到吗？你已经把暑假的辅导课都几乎翘掉了耶，哥哥！」

    「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达哉再次伸了个懒腰，然后依依不舍地从床上坐起，再不甘愿地拉开窗户。窗外是一片占地还算宽广的卸材场地。

    达哉的父亲俊之是名为「市之濑建设」的一间小型建设公司的社长。公司的事务所同时也是一家人作为生活起居的空间。

    达哉打着哈欠环顾这片场地。外头印着公司名称的卡车和厢型车一边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一边穿过公司的闸门。其中一辆大型卡车上头承载着老旧不堪的〈戴达拉〉。

    「还能动的〈戴达拉〉只剩下一架了吗？」

    「嗯，因为没有足够的钱修理啊。现在感觉就像是只用那一架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工作一样呢。」

    「这样啊。」

    「虽然美树原先生有替我们介绍相当不错的工作，但好像还是很吃力。」

    「我们家实在受到那位第八代组长不少照顾呢。真是让人铭感五内啊。」

    从一大早就搞得有些心情低落。达哉将手伸向挂在墙上的阵堡品中制服——然后转头望向由加里。

    「我现在要换衣服了，你不出去吗？如果想看的话，我倒是无所谓啦。」

    「咦，我可以看吗？」

    「笨……笨蛋，当然不行，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啊！快点给我出去啦。」

    由加里的双眼不知为何闪闪发亮起来。满脸通红的达哉，于是慌慌张张地将妹妹从房里赶出去。

    「那我先出门上学罗。早餐都放在厨房里，吃完了记得要把碗筷摆进水槽喔。还有，离开时别忘了锁门。」

    「是是是……」

    达哉和由加里的母亲志保在五年前过世了。面对扛下家庭主妇工作的妹妹的琐碎叮咛，达哉倍感烦躁地敷衍回应。

    「——结果，你让妹妹所耗费的心力付诸流水，还是在新学期的第一天上学迟到了，是吗？」

    「啊……嗯。就是这样。」

    这里是都立阵代高中的教职员办公室。在班导小野寺孝太郎的怒视之下，达哉谦卑地低头鞠躬。

    方才，达哉在开学典礼进行到一半时偷偷溜进体育馆，但却一下子就被逮个正着。想当然耳，在开学典礼结束后，他就像现在这样被狠狠训斥了一顿。

    「真是的，你的目标不是拿到全勤奖吗，市之濑？」

    「哎呀～如果不小心翘掉一天，感觉之后好像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呢。」

    「你这家伙……暑假的辅导课也几乎都没来上嘛。」

    小野寺「啧」了一声，搔了搔修得短短的头发。

    「听说你已经确定之后要到外国的企业就职了？」

    「嗯……算是吧。虽然我马上就捅了一个大娄子。」

    回想起自己在拉希德王国的失态，达哉不禁无力地垂下双层。

    「啊……我当然会在毕业之后才正式就职。不过在那之前，好像还是需要参加各种教育实习。说实话，对于自己到底能不能胜任，我还是有点不安。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大概也只能尽全力拚下去——」

    「……那到底是什么公司啊？」

    「呃……感觉像是一种职业训练学校吧。我之后会在那里担任教官。」

    没有说谎，但也没有将事实全盘托出——达哉以这种含糊说法来敷衍小野寺。

    「我明白你家的状况。包括你父亲的公司陷入危机，你也无心继续升学一事。」

    小野寺稍稍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过，你至少得好好参与高中的课程呐。幸好你的出席日数还算OK。考试可一定要通过喔。」

    「呃……好……」

    看到小野寺莫名认真的态度，达哉忍不住困惑起来。

    「你听好了。有些人就算想从这所高中毕业，也无法如愿以偿呢。」

    「……总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耶。是吃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小野D？」

    「我说过不准叫我小野D!好啦，你走吧。从明天开始可要乖乖来上课啊。」

    「是，当然了。」

    上次踏入三年三班的教室，几乎是一个半月之前的事情了。

    达哉看着这间久违的教室。

    刚放完长假之后的松散气息，以及即将面对大考的紧张心情。这两者混合成一种奇特的氛围，充斥在教室之中。

    「真是和平啊。」

    达哉为自己确实回到这里的事实感到放心，另一方面，却也有种微妙的疏离感。他走向自己靠走廊的座位，然后坐下。

    「嗨～好久不见罗，阿达。」

    「我不是要你别叫我阿达了吗，枫？」

    听到呼唤自己的开朗声音，达哉带着略微厌烦的表情转头。一名笑嘻嘻的少女站在那里。她有着一头色泽亮丽的短发，脸上戴着眼镜，看起来个性很活泼。

    她是牧岛枫，跟达哉是从懂事以来的朋友。两人连幼稚园、小学、国中、高中都是就读相同的学校，也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真的很久不见了呢。」

    「就是啊……」

    枫一瞬间欲言又止地沉默了下来。不过，当她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成一如往昔的开朗。

    「看你这副模样，八成是被小野D狠狠刮了一顿吧？」

    「算是吧～真受不了，他明明不适合热血教师这种形象啊。」

    枫挥着手哈哈大笑起来，达哉则是耸了耸肩。

    「看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啦，市之濑。」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学生加入了两人的对话当中。

    「听到你发生意外的时候，我很担心呢。」

    「嗅，不好意思呐，武村。」

    感受到友人武村健司的温情，达哉出声向他道谢。

    他的身形高大结实，加上给人感觉十分纯朴的笑容。外表看起来十足是个运动好手的健司，其实是阵代高中橄榄球社的前任社长，而且曾在今年的都大会中领导队伍打进准决赛，是个优秀的主力选手。

    达哉和健司是在进入高中之后才成为朋友。在高一的时候，他们俩不知为何非常地投缘。不知不觉中，加上枫的这三人便筑起了能够推心置腹的朋友关系。

    「比起我，你更应该跟小枫道谢才对。因为她真的相当担心你呢。」

    「好好好，我知道啦。」

    达哉耸耸肩随口回答。然而，他突然皱起眉头。

    （咦，怎么好像怪怪的？）

    和友人一如往常的对话。原本应该只是如此，但不知何故却有种细微的不协调感，宛如杂讯一般介入这当中。

    然而，这时的达哉没有闲工夫确认心里的这个疑问。

    「抱歉了，市之濑。」

    健司突然伸出他的一双大手——隔着制服开始摸索达哉的身体。

    「呜……呜喔！」

    面对友人突如其来的怪异举止，达哉忍不住大吃一惊。

    「咦，你怎么了，小健？」

    枫也圆瞪着镜片后方的一双眼睛。于是教室里头的目光全都集中到这三人身上。

    「你你你你……你干嘛啦武村？我我我……我可没有那方面的兴趣耶！枫，你也快点过来帮帮我啊！」

    「市之濑，你长了不少肉呐。」

    健司无视达哉和枫的反应，有些疑惑地歪过头。

    「什么意思，小健？你是说阿达变成一个小胖哥了吗？」

    「不，不是那样，小枫。」

    听到枫的疑问，健司带着苦笑摇了摇头。

    「他脖子和肩膀的肌肉都变得很结实，手脚也变得精瘦。很不错的锻链结果呢。你到底是去哪里接受训练啊？」

    「我看看——喔喔，真的呢。」

    于是枫也凑过来瞎起哄地伸出手，朝达哉的身体乱摸一通。

    「喂喂……喂，快住手啦，很痒耶！」

    为了逃离两名友人的魔掌，达哉猛地弓起背。下一个瞬间，重心不稳的他就这样连同椅子一起向后翻倒。

    「啊……」

    灰尘飘扬起来。达哉朝天花板伸出的双脚，像是濒死的蟑螂般不断抽动着。

    「对……对不起，阿达！」

    「市之濑，你还好吧！」

    「日本……也不怎么和平呢……」

    在两人扶持之下起身的达哉喃喃说道。

    「总……总之，先不管这件事啦。」

    「竟然不管啊，喂。」

    「呃……阿达，你是去美国参加教官的讲习吧？是运动方面的教官吗？」

    「算……算是吧。虽不中亦不远矣。」

    「哦～」

    看到达哉很明显有所隐瞒的态度，枫以一脸相当有意见的表情望向他。

    「不谗这个，美国的夏天如何呢？你想必又对哪个金发美人展开热烈追求，然后狠狠地被甩了吧，市之濑？」

    「我才没那种闲工夫咧。因为我几乎都在忙着接受教育实习啊。更何况，我还在第一份工作中捅了个大娄子。」

    「什么啊？你很逊耶，阿达。」

    枫毫不客气地取笑无力地趴在桌上的达哉。

    「那你们又怎么样啦？」

    「…………」

    听到达哉无心的提问，枫和健司沉默着交换了视线。

    「怎么啦，你们两个？」

    「嗯～没啊。跟已经决定出路的某人不同，我们可是准考生呢。参加了暑期辅导之类的，总之就是一股脑儿地念书。」

    枫一脸忿忿不平地看着达哉，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不过，倒是有照预定去江之岛的海边玩就是了。」

    「啊～」

    听到枫的发言，达哉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对达哉等人而言，这是高中的最后一个暑假。

    为了在考试前留下美好的回忆，三人原本计划要一起去海边游玩。然而，达哉因为前往接受D.O.M.S.的训练，而没能守约参加。

    「呃……可是，我不是已经有传简讯跟你们说明原委了吗？」

    看到枫不满地噘起嘴，达哉有些坐立不安地辩解起来。这时健司也开口了。

    「我们是有看到简讯啦。可是因为你突然不能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呢。」

    「不会啊～阿达在不在都没什么差啦。反正我跟小健两个人玩得很开心。」

    「两个人……？」

    听到这句话，达哉微微睁大了双眼。

    「嗯，两个人。」

    枫点了点头，然后朝达哉亮出自己的手机。

    「你看，感觉就是这样。」

    手机所显示出来的照片。

    以蔚蓝大海和白色的沙滩为背景，穿上泳衣的两人并排在一起。

    身穿两件式泳装的枫缠着腰巾，以腼腆的笑容比出YA的手势。健司站在她的身旁，在夏日的阳光下展露着高大结实的身体。

    原本的三人行在少掉自己之后，这张照片看起来却再自然不过。

    「的确，就算我不在，你们也玩得很开心的样子呢……」

    达哉为了心中不自觉涌现的落寞感到吃惊。这时候，他才终于察觉到方才那种不协调感的由来。

    （武村这家伙是从什么时候改口叫枫的名字了？）

    在前一个学期，健司都还称呼枫为「牧岛同学」，但今天却改口叫她「小枫」。而当事人枫也极其自然地接受了这样的称呼。也就是说，他们——

    「那……那个啊，你们……呃……难道……」

    达哉的脸上浮现了瞹昧的笑容。他一边思索着较为婉转的说法，一边试图问出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怎么了，阿达？」

    「……不，没……没什么。」

    然而，他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倘若说出结论，感觉某个决定性的事情就会被证实，让他怎么也无法问出口。

    不知是否察觉到达哉内心的纠葛，健司露出微微苦笑。

    「比起这个，市之濑，你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呃？」

    「就是呀，阿达。今天你可要好好弥补暑假时放我们鸽子的举动喔。」

    枫再次露出了像平常的她那样的灿烂笑容。

    「……真的没关系吗？让我跟你们一起。」

    达哉以惶恐的语气回应。听到他的疑问，枫有些受不了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你从附才就在讲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啦，阿达？这不是当然的吗？」

    「我们的确是准考生没错。不过，只玩一天没关系。」

    枫和健司以一派轻松——或是故做轻松的语气向达哉邀约。而后者也感受到了藏在他们这种行动之下的温柔。

    达哉甩了甩头，让内心深呼吸。将盘据在胸中的郁闷感一扫而空。

    「嗯，我知道了。那放学后——」

    我们去街上晃晃吧——当达哉正要如此回答时——

    他听到走廊上传来骚动声。

    『喂……喂，那个女孩子是谁啊？』

    『金发？外国人？我们学校之前有留学生吗？』

    「到底在吵什么啊？」

    正打算改变心情时却被硬生生打断。达哉不禁轻轻咂嘴。

    『她超漂亮耶。个子又很高，好像模特儿。』

    『那个小女孩的打扮是所谓的哥德罗莉风吗？好可爱喔～』

    「————！」

    达哉的全身上下因为这句话而僵硬起来。

    「怎么了，阿达？你脸色好难看喔。」

    「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去保健室？」

    「不……我——」

    『呃……他在那边，三班的教室。』

    『嗯，多谢。这是小费，收下吧。』

    『……星巴克的折价券？』

    冷汗涔涔冒出。不可能有这种事——尽管达哉死命这么说服自己，但他的本能却依旧发出强烈的警告。

    而后——

    「喔～你果然在这里啊，新来的。」

    『工作了，达哉。』

    教室的门「磅」一声地被拉开。站在那里的是老样子穿着一袭庞克罗莉装，身后甚至还背着吉他背袋的克拉拉，以及不知为何穿着阵堡局中制服的雅德莉娜。

    「○×△凸凹◇！」

    达哉发出简直不像人声的奇特尖叫声，随后像是用弹射器发射出去的战斗机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两人。

    『唔？』

    「妞哇！」

    他以左手拉住雅德莉娜的手，再将克拉拉娇小的身体抱在右边腋下，然后像炮弹般似地从教室冲出去。

    教室里头的气氛因这股突然席卷的风暴而冻结。在目瞪口呆的众学生之中——

    「我们追上去，小健！」

    「听您差遣。」

    枫追着达哉拔腿跑出去。露出苦笑的健司也跟上她的脚步。

    『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在鲜少有人出没的体育馆后方——

    将雅德莉娜和克拉拉拖到这里来的达哉，双肩不停地颤抖着。

    『从拉希德回来的时候，刚好又接到了另一件工作。为了和你会合，我们在机场拨了好几次电话，但都打不通。』

    『呃？』

    达哉连忙掏出手机确认。原来手机不知何时因没电而关机了。

    『啊，糟糕，我都没发现呢？

    『喂喂，新来的。我们不是都交代过了，要维持随时都能联络到你的状态吗？你这个猪头。』

    『如果不是紧急的工作，而工作排程也还有调整空间的话，倒是无所谓。然而，倘若这种状况一而再地发生，思怕就得对你的评价更进一步地扣分了。』

    『对……对不起啦。』

    被两名少女轮流投以冰冷视线后，达哉也承认了自己的过失，赶紧低头认错。

    『另……另外，你这身阵代高中的制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说这件衣服？』

    雅德莉娜揪住身上所穿的制服的衣角。

    『那是妈妈准备的。』

    『果然是那个人出的主意吗……』

    听到克拉拉若无其事的回答，达哉不禁感到脱力。

    『听说这是社长的昔日长官的私人物品。』

    『为什么那种人会持有日本女高中生的制服啊？……难道！』

    一名身经百战的军人，在自家偷偷地「享受」女高中生制服的美好——达哉想像着这样的情景，不禁全身为之打颤。

    『运……运动服跟水手服不合规矩吧……』

    不寒而傈的达哉以双手掩住自己的脸。

    『这东西说不定会派上用场——听到社长交代的这句话时，我还有点半信半疑；没想到现在真的遇上了潜入学校的机会呢。她的慧眼果然不容小观呐。』

    『我觉得我妈应该只是坏心眼地想捉弄你而已。她还叫我绝对要拍照回去呢。』

    克拉拉喃喃说道，不过这句话似乎没传进雅德莉娜的耳里。

    随后，达哉不满地抬起头来。

    『说到打扮，你也是啊，克拉拉。』

    『呃，我吗？』

    『当然啦。如果是在加州的深山里也就算了，别用这身角色扮演的行头走在日本的街上啦。根本引人注目到一种极致嘛。』

    『开什么玩笑，你这猪头加三级！』

    『怎……怎样啦！』

    突然恼羞成怒的克拉拉大声咆哮起来。

    『角色扮演？你这新来的混蛋，以为我是抱着好玩的心态才做这种打扮吗！』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给我听好了，所谓的庞克啊，可不罩单是一种时尚风格而已！没错，也就是说，它就像是——灵魂的反叛一样啊！』

    『听不懂啦！』

    达哉以一脸烦躁的表情瞅着大声传教的克拉拉。

    「今天竟然连吉他都背来了……」

    用日文低喃之后，达哉这才忽然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在克拉拉背后晃来晃去的那个吉他背袋，让他联想到在D.O.M.S.的训练设施中，她总是带在身上的某样东西。

    （不……不会吧……）

    尽管达哉认为这应该不可能，但心中的疑惑却还是逐渐膨胀了起来。于是他一把拉下克拉拉的吉他背袋的拉链。

    「喔哇！你干嘛啦！」

    「别吵，让我看一下里面——」

    目睹背袋里头的东西后，达哉不禁无言以对。

    那是一把有着老旧、俭朴外型的栓式步枪。也正是达哉所想像的最糟情况。

    「……喂，克拉拉。这·是·什·么·啊？」

    「不……不要紧啦，新来的。我不会蠢到被发现的啦。」

    「问题不在那里吧！」

    达哉大吼。而雅德莉娜也跟着板起脸孔。

    『克拉拉，你怎能做出这种行为呢？竟然把枪带进这里。』

    『喔，莉娜，再多说她几句吧。』

    『当然了。克拉拉，你听好——』

    雅德莉娜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严厉地出声斥责克拉拉。

    『——这里可是学校呐！』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日本啦！』

    不管走到哪里，雅德莉娜果然还是雅德莉娜。

    「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枫躲在体育馆的暗处，窥探着后方的情形。达哉和两名神秘的少女不知道在你来我往地嚷嚷些什么。

    压低自己高大身躯的健司也不解地开口：

    「迷恋熟女的市之濑竟然会……他是什么时候改变追求的原则啦？」

    「天晓得。」

    这时，突然有一名少女的声音加入他们的对话。

    「那两个人是D.O.M.S——我哥所就职的公司的成员。」

    枫和健司转过头来。不知何时，一名穿着阵代高中制服的娇小少女蹲在那里。是达哉的妹妹由加里。

    「哎呀，由加里妹妹。」

    「好久不见了，小枫姊姊、武村学长。」

    由加里十分有礼貌地向两人低头鞠躬。

    「因为我听说哥哥带着奇怪的女孩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所以才过来找他。果然如我所料——」

    望向体育馆后方的由加里不禁露出陶醉的笑容。

    「真是的，克拉拉妹妹还是一样这么可爱呢。」

    「那……那个～由加里妹妹，你是不是变了个人啊？」

    看到由加里的反应，枫不禁露出退避三舍的僵硬表情。于是健司代替她问道：

    「所以，那两个女孩子都是市之濑新的公司的人吗？」

    「是的。金发的那个漂亮女孩子是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小姐。她是哥哥的前辈，同时也是负责教育、训练他的人。至于那个娇小又可爱的女孩子，则是D.O.M.S.的社长千金克拉拉·毛妹妹。」

    「哦～原来如此。」

    枫以极为平板的语气回应。

    「仔细想想，市之濑的懋姊癖可是根深柢固的呢。事到如今，应该不可能转而将同年龄的女孩或是小萝莉当作对象吧。」

    「请你不要把别人的哥哥说得像个变态好吗！」

    「这是事实啊。像是美树原先生那边的大姊——或说是大姊头，还有最近的凯特老师之颊的。」

    「呜呜呜，是事实这一点真让人不甘心……」

    由加里无法反驳，只能静静地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哥哥会进入D.O.M.S.的理由之一，也是因为那里的社长是他第四次的初恋对象。不过在知道对方已经有小孩之后，他的梦想马上就破灭了。」

    「那家伙还在说这种话啊。」

    健司脸上浮现苦笑，有些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

    「嗳，小健！你太大声了啦，会被阿达发现——」

    「——我早就发现啦。」

    听到突如其来的吐嘈，三人顿时瞪大双眼。不知何时，达哉已经走到他们的身旁，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三人。

    而且太阳穴的青筋好像还隐隐约约地抽动着。

    「算了，过来吧。我顺便把她们俩介绍给你们认识。」

    枫等人在片刻的面面相觑之后，便照达哉所说的起身。

    往体育馆后方走去的路上，枫不满地鼓起腮帮子瞪向达哉。

    「阿达，你口口声声说家里开的公司情况很吃紧，结果却跑去美国开了个小小的后宫来享受啊？」

    「你觉得那两个看起来后宫的嫔妃吗？」

    「这可很难说喔。反正嘴上要怎么讲是你的自由啊。」

    「喂，枫，你干嘛一直找碴啦？」

    「……真是的。」

    健司欲言又止地看着达哉和枫的拌嘴，然后叹了口气。看到他的反应的由加里，悄声搭话说道：

    「辛苦你了，武村学长……就很多方面而言。」

    「我已经习惯了，由加里妹妹。」

    达哉一行人就这样吵吵闹闹地走回雅德莉娜等人的身边。

    「呃～由加里？」

    「克拉拉妹妹！好久不见了！！」

    由加里马上直接扑向克拉拉。

    「我好想你唷～哇～你还是一样这么好摸呢～」

    「我……我叫你别这样……啊呼～」

    由加里无视克拉拉的反抗，硬是不停地磨蹭她的脸颊。看到这番光景的健司有些困扰地苦笑起来。

    「我想应该是你比较辛苦吧，由加里妹妹？」

    在这样的骚动之中，雅德莉娜以英语悄声开口说道：

    『那么，差不多该向我们介绍你的友人了吧。』

    『啊……喔。等一下，我先跟他们介绍你们俩。』

    『了解。』

    达哉慌慌张张地切换脑中的英文和日文模式，首先开口介绍了克拉拉。

    「呃……这个小不点是克拉拉·毛。是很照顾我的D.O.M.S.的社长千金。」

    「我叫克拉拉，请多指教啦。」

    终于摆脱由加里纠缠的克拉拉俐落地举起手来，并以日文如此回答。看到这样的她，枫有些钦佩地点了点头。

    「你的日文说待真好耶，克拉拉妹妹。」

    「还好啦～另外，别在我的名字后面加『妹妹』了。这么叫我的人，光由加里一个就绰绰有余了。」

    克拉拉有些骄傲地挺起了她娇小的胸部。

    「那么接着介绍下一位。这边这个金发的——」

    「我是雅德莉娜·亚历山卓维纳·克伦斯卡亚。今后请多指教。」

    雅德莉娜有些笨拙地以日文说出这句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问候语。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便沉默了下来。大概是不会其他的日文了吧。

    因为健司对英文一窍不通，而枫对英听似乎也不怎么拿手。看来，还是只能让达哉负责翻译了。

    『那么，现在换跟你们介绍他们两个——喂，枫！』

    枫无视达哉的呼唤，走到雅德莉娜的面前。

    「初次见面，克伦斯卡亚小姐。我叫作牧岛枫，是阿达的青梅竹马。」

    枫摆出一脸莫名有魄力的笑容，大大方方地以日文向雅德莉娜做自我介绍。

    「你在干嘛啦？呃～那个，莉娜——」

    达哉连忙试着用英文介绍枫。

    『说得简单点，她就是我的青梅竹马啦。』

    『childhood　friend（青梅竹马）……？』

    雅德莉娜微微皱起眉头，交互看向达哉和枫。她沉默着思考数秒之后，以拳头轻拍了另一只手的掌心。

    「筒井筒？」

    筒井筒——达哉和枫也花了片刻时间，才想起这是比喻儿时玩伴的日文古语。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词汇啊？』

    达哉脱力地呻吟。枫则是一脸狐疑地望向他。

    「嗳，阿达，这个人该不会其实懂日文吧？」

    「没……没有那回事啦！」

    就在达哉焦躁地回应的同时——

    「喂～你们怎么还没回去啊？」

    「呃，小野D？」

    刚好经过的班导发现了他们。达哉的表情不禁僵硬起来。

    「喂，市之濑，你。呃。的反应是什么意思啊？」

    说着，小野寺板起脸孔，仔细端详起雅德莉娜和克拉拉。

    「你们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嘛。」

    「呃……呃～她们是我的朋友，之后打算搬来日本定居，所以……那个……我就带她们到各所学校参观……」

    「嗯，这样啊。」

    小野寺一下子就接受了达哉勉强掰出来的理由。

    「可别让非本校的人在校园里头乱晃喔。」

    「这……这当然。」

    原本以为小野寺会直接离开，但他却又停下脚步，再次细细打量克拉拉。

    「干嘛啦，大叔？」

    「喂，克拉拉，注意措辞啦。不好意思，老师。这孩子还不太懂日文呢，嗯。」

    达哉挡在克拉拉和小野寺之间，试图将这名少女——正确来说是她背的那个吉他背袋藏在身后，同时堆出僵硬笑容。相较之下，小野寺不知为何频频露出疑惑表情。

    「不，我只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孩子……」

    「哈哈哈，老师。你竟然对如此年幼的女孩子用这种老套的搭讪台词啊，真是富有挑战精神呢。我对你刮目相看喔。」

    健司以爽朗的笑容说出了相当不得了的发言。

    「……我知道了，你们快走吧。」

    小野寺瞬间满脸倦容地挥了挥手。判断机不可失的达哉等人拔腿就跑。

    4

    这里是阵代高中附近的泉川车站商店街。包含达哉在内的六人，就这样声势浩大地走在中午时分的商店街上。

    这时，突然想到什么的达哉，将音量压低到枫和健司等人听不见的程度，用英文对雅德莉娜开口。

    『嗳，莉娜，你们不是说自己是来工作的吗？现在在这里闲晃没关系吗？』

    『无所谓。实际的工作排程是从明天才开始。今天其实跟休假差不多吧。』

    （既然如此，那就乖乖地去观光之类的嘛。那样的话，就不会发生像现在这么麻烦的情况了啊。）

    这时，彷佛像是听到了达载内心的抱怨一般，枫凑过来挤入两人之间。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不，不是什么悄悄话啦……呃，我是在问她们今天晚上要住在哪里。」

    听到达哉的辩解，被由加里紧紧牵着的克拉拉出声了。

    『对了，莉娜。这方面怎么样了？之前是交给你去安排的。』

    『放心吧，万无一失。我已经找到了适合扎营的地点了。』

    『……啥？』

    听到雅德莉娜自信满满的回答，达哉、克拉拉和由加里全都瞠目结舌。

    『接下来只要补充粮食和水，再架设起帐棚——』

    『等等，你今天真的打算在野外露宿吗？』

    头愈来愈痛了。达哉揉起自己的太阳穴来，在他身旁的克拉拉则是双肩微颤。

    『这个国家很温暖，而现在又是夏天。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才是。』

    『问题可大啦呆瓜！』

    『唔……』

    看到克拉拉激动大喊的反应，雅德莉娜有些困扰地偏过头。

    『那个……』

    或许是看不下去了吧，由加里轻轻地举起手。她以生涩的英文吞吞吐吐地说：

    『既然这样，两位……要不要……住我们家呢？我们家……有……空房喔。』

    『可以吗？』

    『请……等一下。我现在……打电话……问问爸爸。』

    「……我的意见咧？」

    由加里按下手机的按键，对于达哉的发言充耳不闻。

    「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不过看样子，你在妹妹面前还是抬不起头来呢。」

    「这个有恋妹情结的家伙。」

    「少罗唆啦。」

    达哉对一脸得意的友人板起脸孔。这时由加里切断手机通话，露出满足的笑容。

    『嗯。我爸说……OK唷。』

    『既然这样，我们就过去叨扰好了。可以吧，莉娜？』

    『我无所谓。』

    看到克拉拉和雅德莉娜取得共识，健司双手抱胸，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看来，她们的问题好像已经解决了。那接下来呢，市之濑？真要说的话，你是跟我们有约在先呐。」

    「是没错啦，不过现在这种倩况……」

    想起三人放学后要一起去玩的约定，达哉不禁搔了搔头。他朝雅德莉娜和克拉拉的方向瞄了一眼。

    「毕竟我不能丢下这两个家伙不管，能不能——也让她们一起来？」

    听到达哉的提议，枫和健司望向彼此。

    「怎么样？」

    「这样也不错啊。」

    「不好意思，我欠你们一个人情。」

    达哉率直地向两人鞠躬。

    「那么，先决定要去哪里吧。带外国观光客去打保龄球或是唱卡拉OK，感觉好像也不太对呢。」

    「要不要带她们去观光景点？感觉来日本就该去看一看。」

    「上野或浅草那附近吗？虽然有点远，不过才刚过中午，还有足够的时间。」

    去这里不好、去那里也不对。就在达哉等人讨论地点的时候，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雅德莉娜开口了。

    『抱歉，达哉。可以的话，希望能带我们去你们平常会去的场所。』

    『咦，去我们平常休闲时会去的地方吗？』

    『没错。会造成你们的困扰吗？』

    『啊！不，没那回事啦。』

    微微感到困惑的达哉向枫和健司转达雅德莉娜的要求。

    「——她是这么说的，你们OK吗？」

    「既然观光客都这么要求了，那就照办吧。」

    「这样的话，要去哪里好呢，哥哥？目前上映的电影都不怎么样呢。」

    「总之，先去填饱肚子吧，市之濑？」

    听到健司的提案，克拉拉的双眼流露出闪亮的光芒。

    「喔～既然都来日本了，我想吃比较道地的东西呢！」

    「日本料理啊……」

    「欢迎光临～」

    达哉等人带雅德莉娜和克拉拉来到了回转寿司店。

    店内刚好有座位，一行人就这样坐成一排。

    『莉娜，你有吃过寿司吗？』

    『我在LA吃过几次。不过，这种店还是第一次来。』

    看着由回转的输送带送过来各种色彩缤纷的寿可，雅德莉娜露出了大开眼界的表情。相反的，克拉拉却以莫名老练的态度向师傅点菜。

    「小鰶鱼。大叔，有小鰶鱼吗？」

    「嗅，今天的小鰶鱼很棒喔。来，小妹妹。」

    「嚼嚼……喔喔，好吃～腌溃的酸味恰到好处呢。大叔，你的手艺很不赖喔。」

    「谢啦。接下来想吃什么？」

    「嗯，我要赤贝。」

    「没问题。」

    看到她的一连串动作，雅德莉娜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要伸手把这些运送过来的寿司拿下来吃吗？』

    『就是那样——啊，喂！』

    达哉不禁大声喊了出来。

    雅德莉娜大剌剌地伸出手，从运送过来的一盘鲑鱼寿司之中拿起了其中一个。

    『你太大声了，达哉。到底怎么啦？』

    『拿盘子！吃这个要把整盘都拿下来才可以！』

    『唔……』

    雅德莉娜微微歪过头。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啦！』

    『了解。』

    雅德莉娜点头，然后拿了接着被运送过来的一盘生虾寿司。然而，达哉还没来得及安心下来——

    『还是不要这个了。』

    雅德莉娜就若无其事地将那盘寿司放回输送带上。

    『别放回去啦！』

    『……不能取消吗？　』

    『不能！』

    来自周遭的视线愈来愈犀利了。

    「唉，真是的！」

    枫猛地从座位上起身，转而坐到雅德莉娜的身旁。

    「呃……枫？」

    「听好了，拿寿司时决定好再伸出手，不要让手在输送带上晃来晃去！一次最多只能拿两盘！空盘子要十盘堆成一叠！OK？」

    『嗯……嗯。』

    听到对方劈头就是一连串的日文，雅德莉娜楞楞地不停点着头。不过，因为枫还加上了十分夸张的肢体语言，所以好像勉强能沟通。

    「小枫姊姊还是一样很会照顾人呢。」

    「她只是爱管闲事而已啦。」

    市之濑兄妹轻声交谈道。

    另一方面，克拉拉则是一心只顾着品尝寿司。

    「大叔、大叔，接下来捏个你推荐的白肉鱼给我吧。」

    「好，你说了算。虽然还有点早，不过我们有不错的比目鱼喔。」

    而她向师傅点寿司的架势也愈来愈有模有样了。

    「克拉拉完全融入其中了呐。那家伙真的是美国人吗？」

    「总觉得她甚至比我们还熟门熟路的呢。」

    和由加里面面相觑的达哉莫名感慨地喃喃说道。这时，健司对他开口了。

    「话说回来，市之濑，克伦斯卡亚小姐她……」

    「莉娜这次又干出什么事啦？」

    达哉慌慌张张地望向雅德莉娜的座位，但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她只是很正常地吃着寿司。

    「喂喂，武村，她哪有怎样——」

    这时，达哉才终于察觉到健司想提醒他的事情。

    莉娜所拿的寿司种类，清一色都是鳗鱼、红烧乌贼或虾子等熟食。生食类则是完全碰都不碰。

    「以生鱼片为主的日本寿司，果然还是不太合她的胃口吧？」

    「真是失败。早知道应该带她去薷麦面店之类的——啊，喂。」

    回想起雅德莉娜在D.O.M.S.训练设施中吃的骇人食物，达哉不禁开口吐嘈。

    『我问你。你能够若无其事地生吃蛇肉，为什么生的鱼肉就不行啊？』

    『唔，因为这间店里没有咖哩粉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么回答的雅德莉娜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满。

    『问题在这里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我明自了。是我太愚蠢才会问你这种问题。』

    『咖哩粉……』

    虽然已经太迟了，但达哉还是对踏进回转寿司店的选择感到有些懊悔。此时，口中塞满比目鱼寿司的克拉拉发出欢呼声。

    「好好吃喔～这个比目鱼。味道爽口又鲜美呢。」

    「就是啊。虽然季节还嫌早了一点，但品质很不错吧？」

    「嗯～原来如此，如果是这个的话——」

    克拉拉贼笑着喊出声。

    「大叔，你也帮那家伙捏个比目鱼寿司吧。」

    「没问题。来，久等罗。」

    『等……等等，克拉拉！』

    抗议遭到忽略的雅德莉娜，只能死瞪着送到眼前的这盘比目鱼寿司。

    『达哉，你有带咖哩粉吗？或是美乃滋之类的也……』

    『怎么可能会有啊。』

    『……这样啊。』

    大概是已经痛下觉悟了吧，雅德莉娜以认真到吓人的眼神拿起比目鱼寿司。

    她就这样战战兢兢地咬了一口——然后突然瞪大双眼。

    『喂，你没事吧，莉娜？』

    『……太棒了。』

    『啥？』

    雅德莉娜将剩下的比目鱼寿司放入口中。

    『原来如此，这就是真正的寿司吗？』

    雅德莉娜完全抛开了方才的顾忌，将输送带上的寿司一盘接一盘地拿下来。不过，其中多半都是比目鱼寿司就是了。

    『啊……嗯，既然你喜欢就好。』

    达哉不禁有点被吓到。

    「大叔，接下来给我腌渍鲔鱼吧。」

    「没问题。另外，这盘干瓢卷也给你吃，小妹妹。我请客。」

    「谢啦。嗯，真好吃。提到江户前寿司，果然还是干瓢卷呢。」

    「哈～！你这话真让人开心呐。」

    不管走到哪里，克拉拉果然还是克拉拉。

    吃完饭后，一行人来到了卡拉OK。

    从热情演唱将近二十年前的动画歌曲的克拉拉开始，由加里唱的是一般的日文流行歌曲，健司则是选择了七零年代的民歌。在枫以花腔高唱演歌（女性的爱恨情仇类）之后，麦克风交到了达哉手上。

    「接下来换哥哥罗。」

    「喔，这样啊。」

    达哉接过麦克风而起身。太鼓独特的节奏感所谱出的前奏，再加上轻快的旋律。原本竖耳倾听的众人不禁瞪大双眼。

    「这……这什么啊？」

    「哥哥，这首歌该不会是……」

    「等等，不要唱这首啦，阿达！」

    昔日曾被下令禁止播放，由低级梗构成的歌曲《金太的大冒险》。达哉就这样无视女性阵营猛烈的嘘声而热唱起来。

    顺带一提，健司则是捧腹大笑到濒死的地步。

    『喂，莉娜，你怎么还没点歌啊？』

    在周围的白眼环视之下，达哉将大脑切换成英文模式。死命盯着点歌本的雅德莉娜轻轻地叹道：

    『……我完全看不懂上头写些什么。』

    『啊，对喔，抱歉。我帮你点吧。歌名叫什么？是西洋歌曲吗？』

    『唔，这首歌叫作——』

    听到歌名之后，达哉的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怎么了？难道没有这首歌吗？』

    『不，有这首。有是有啦，可是——你当真吗？』

    『当然。马上帮我点吧。』

    达哉默默输入这首歌的编号。

    『那么，莉娜小姐，换你罗。』

    『嗯。』

    雅德莉娜在由加里的催促之下起身。

    曲子开始了。庄严隆重的管弦乐从音箱播放出来。雅德莉娜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开始演唱这首俄文的歌曲。

    『俄罗斯，我神圣的祖国啊。俄罗斯，我深爱的祖国啊——』

    「呃？」

    在周遭空气为之冻结的状态下，雅德莉娜放声高唱了俄罗斯联邦的国歌。

    随后，一行人又到泉川商店街闲逛。

    虽然没打算买，但还是逛了逛饰品专卖店，然后又绕到服饰店去。

    「克拉拉妹妹，接下来换这件吧。一定很适合你呢。」

    「……随便你了啦。」

    由加里露出满脸笑容，像是把克拉拉当成芭比娃娃似地不停替她换装。后者则是已经放弃抵抗，默默承受着这趟苦行的考验。

    「真无聊。为什么女生能为了这些事而兴奋不已啊？」

    「市之濑，在这种情况下确实担任一名护花使者，才是所谓的真男人啦。」

    对于被迫帮大家提东西而出言抱怨的达哉，健司开口稍稍劝戒他。

    接下来踏入的场所则是保龄球馆。

    「哼——唔，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接下来换我了——喔！」

    明明应该是初学者的雅德莉娜完美地表现出手腕的强韧，不停地击出补中和全倒。和枫两人展开了激昂壮阔的死斗。

    「枫那家伙好像打得意外起劲耶。」

    「是吗？」

    「她们俩该不会做了什么赌注吧？」

    「……你是真的不知道原因吗？」

    健司反问，语气中似乎还透露出些许的不耐。达哉忍不住有些吃惊。

    「武村？」

    「不，没什么。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市之濑。」

    到最后，达哉一行人离开保龄球馆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哥哥，那我差不多该回家了。因为有很多事情要准备呢。」

    听到由加里在确认时间之后的发言，达哉略为惊讶地反问：

    「从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了吗？」

    「嗯，因为难得有客人来嘛。你就好好期待今天的晚餐吧。」

    语毕，由加里带着笑容转而望向雅德莉娜和克拉拉。

    『莉娜小姐，克拉拉妹妹，你们……有没有什么喜欢……或讨厌的食物呢？』

    『我最喜欢比目鱼了。』

    「刚才已经在寿司店吃了那么多比目鱼，难道还不够啊？」

    对于雅德莉娜不假思索的答案，达哉不禁烦躁地碎碎念起来。

    「我除了茄子和花椰菜以外都OK。」

    「了解～那么吾哥，你要好好当克拉拉她们的导游喔。」

    随后，由加里像是要小跳步般轻快地朝车站跑过去。

    「由加里妹妹真的很能干呢，跟她的哥哥完全不像。」

    「就是说啊。这就是所谓的愚兄贤妹吧？」

    「你们……」

    听到友人们的调侃，达哉不禁气到双肩发抖。一旁的克拉拉毫无顾忌地大笑出来，而雅德莉娜则是——

    『你怎么了，莉娜？』

    『不，没什么……』

    雅德莉娜会这样含糊回应，可说是相当罕见的事情。她的视线落在车站前方的游乐中心——正确来说，应该是游乐中心外墙上的看板。

    那块崭新的看板上，描绘着她的工作道具——亦即手中握着枪枝，在战场上奔走的AS的身影。

    「喂，武村，以前有那个游戏吗？」

    「《Arm　Slave/Ultimate》——是最近刚上市的体感游戏。」

    健司莫名滔滔不绝地解说起来。身为相当「重度」的玩家的他，在辞退社团之后，也会每天往游乐中心跑。

    「听说游戏中所登场的AS多半都是实际存在的机体呢。还挺有趣的喔。」

    「哦～」

    说到电玩游戏，达哉基本上都是在自家玩RPG或是策略模拟类的游戏，鲜少踏进游乐中心。所以回应健司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大感兴趣。

    他朝身旁的雅德莉娜瞄了一眼。后者以异常兴奋的表情直盯着那块看板。

    『嗳，莉娜。你是不是想玩那个游戏啊？』

    『嗯。』

    达哉主动询问之后，雅德莉娜意外率直地点头了。

    「那就决定啦，接下来就去游乐中心。可以吗，克拉拉妹妹？」

    「OK啊，反正我对日本的游乐中心也很有兴趣。」

    听到枫的提问，克拉拉爽快地表示同意。

    5

    明亮的灯光，充斥在室内的背景音乐，以及来自玩家和工作人员们的杂沓人声——久久不曾踏入的游乐中心里头，充斥着独特的喧嚣。

    「我实在不怎么喜欢这种嘈杂的地方呢……」

    达哉低声喃喃说道。

    这间游乐中心一共有两层楼。一楼陈设的是诸如夹娃娃机之类的大型游乐机体，二楼则是一般的街机游戏或拍贴机。

    「喔，是吃角子老虎！」

    克拉拉顿时双眼发亮，冲向靠墙的代币游戏区。

    「喂，克拉拉——真受不了。枫，可以拜托你帮我看着她吗？」

    「咦——噢，没问题，阿达。」

    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枫从后头追上克拉拉的脚步。

    「武村，你说的那个游戏在哪里？」

    「在那边。」

    听到达哉的提问，健司伸手指向陈设在这层楼另一侧的整排大型机体。那里似乎就是<Arm　Slave/Ultimate)——通称A.S.U.的区域。

    「人还满多的耶。」

    「因为这一类的游戏很少见，而且又很受欢迎啊。或许去年的WAMF大会的盛况也有影响吧。」

    「真伤脑筋，那就过去吧——啊，喂！」

    这时，达哉才发现身旁的雅德莉娜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

    「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啊？」

    「哈哈，因为游乐中心对克伦斯卡亚小姐来说似乎很新奇嘛。」

    看到达哉咂嘴的反应，健司不禁露出苦笑。

    「市之濑，你去找克伦斯卡亚小姐吧。我先过去那边准备一下。」

    「抱歉喔，武村。」

    向友人道歉后，达哉快步走了出去。

    「受不了耶，那家伙到底去了哪里……啊，在那边。」

    达哉一下子就发现了正在夹娃娃的雅德莉娜。毕竟在游乐中心的人群之中，高挑的身形和金色马尾可说是相当引人注目。

    『你不是要来这里玩AS的游戏吗？』

    『是达哉啊。现在先别跟我说话——呵啊，咕！』

    缓慢伸出的夹子完全没碰到夹娃娃机里头的玩偶，只是空虚地从半空中捞过。

    『……你的技术很差耶。』

    『只是因为你突然和我搭话，让我的注意力分散罢了。下次一定能抓到。』

    雅德莉娜再次投入一枚百圆硬币。于是达哉朝夹娃娃机里头望去。

    这台夹娃娃机的内容物是布娃娃玩偶。几乎清一色都是某种看不出来究竟是狗还是老鼠的奇妙生物。

    虽然这些玩偶大多都是戴着绿色帽子、系着红色领带的打扮，不过也有头戴西部牛仔的高顶宽边呢帽，或是穿着古罗马宽外袍等各式各样的造型。

    『竟然是斑斑鼠……』

    『你知道这个玩偶？』

    『因为它是从以前就莫名地受欢迎的当地吉祥物啊。这附近的游乐园里头，也看得到它的影子。』

    『哦，原来如此——啊。』

    雅德莉娜再次失败了。

    『你技术真的很差耶。』

    『……唔。』

    『你想要哪只？』

    『那只在后面的……』

    雅德莉娜所指的那只斑斑鼠戴着一顶高高的、没有帽缘的毛毡帽，身上还披着大衣，看起来是哥萨克骑兵风格的造型。

    『哥萨克斑斑鼠啊，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呢——好，换我上吧。我来帮你夹。』

    『可以吗？』

    『虽然它的位置有点不好夹，但应该有办法。』

    语毕，达哉取代雅德莉娜站在夹娃娃机前。他以两个按钮操纵夹子前后左右的行进方向。缓缓下降的夹子，这次终于夹起了哥萨克斑斑鼠。

    『喔喔……』

    雅德莉娜小声地欢呼起来。

    『你还真厉害呐。』

    『因为我很习惯操作机械手嘛。而且，以前由加里老是吵着要我帮她夹，所以自然而然就练出技术来了。』

    达哉精确地拿下了目标。他从取出口把哥萨克斑斑鼠拿出来递给雅德莉娜。

    『拿去吧。』

    『…………』

    雅德莉娜接过哥萨克斑斑鼠，默默地将它紧紧揽人怀中。

    （原来这家伙也有这样的一面啊……）

    达哉不禁直直盯着雅德莉娜这宛如一名平凡少女的反应。

    『你怎么了，达哉？』

    听到雅德莉娜疑惑地阔口问道，达哉这才回过神来。

    『没……没什么。武村还在等呢，我们快走吧？

    达哉为了掩饰害臊而提高音量，然后大步往前走去。

    「市之濑，你好慢喔。」

    「抱歉，武村。」

    《Arm　Slave/Ultimate》——通称A.S.U.的区域。面对在原地无所事事地等待着两人的健司，达哉出声向他道歉。

    这机台有着模拟AS驾驶舱的外型。达哉大略看了一下贴在外头的游戏介绍。

    这款名为A.S.U.的游戏故事设定，似乎是让玩家加入某个架空的佣兵部队，然后在全球的战场中作战。

    「佣兵模式」可让玩家选择CPU所准备的各种任务；「对战模式」能让玩家进行一对一的对战；「策略战模式」则是透过连线功能，让多名玩家同时进行大规模战斗——这就是这款街机的三种游戏模式。

    「因为克伦斯卡亚小姐是初学者，所以从『佣兵模式』开始应该比较妥当。玩一次五百圆。然后因为还有其他玩家在后面等，基于礼貌，只能接关一次。」

    「OK。」

    达哉将健司的建议翻译成英文转告雅德莉娜。

    『——大概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吗？』

    『啊……嗯……』

    雅德莉娜以含糊的声音回应。而且不知为何，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点忸怩。

    『你怎么了？』

    『其……其实，我刚才夹娃娃时花光了身上的零钱。达哉，如果你能借我钱，我会相当感激。』

    『……拿去。』

    达哉轻轻叹了口气，将五百圆硬币递给雅德莉娜。

    『好好去玩吧。』

    『唔……嗯。』

    雅德葙娜以莫名紧张的态度坐进驾驶舱——更正，是A.S.U.的机台里头。

    （那家伙不要紧吧……）

    想当然耳，机台内部的架构和真正的驾驶舱完全不同。

    『……不是主从式系统吗？　』

    雅德莉娜略微遗憾地喃喃念着，然后在座位上坐下。两根操纵杆、四个按钮，以及双脚下的踏板——用来操纵的装置就只有这些。

    这时，画面上的展示用动画刚好在说明操纵方法。或许是为了营造气氛吧，萤幕上虽然映着日文字幕，但配音却是英文。因此雅德莉娜也大概能够理解。

    『唔唔……是这样吗？』

    在雅德莉娜喀嚓喀嚓地转着操纵杆时，机台外头傅来达哉的声音。

    『莉娜，你还没开始啊？』

    『我……我马上开始。』

    雅德莉娜投入五百圆。选择「佣兵模式」后，萤幕便切换至机体选择昼面。

    她以操纵杆陆续切换着AS的机体。即使是雅德莉娜看来，这些AS的图像和动作都颇具水准。

    『德国的〈Wolf〉跟以色列的〈Masada〉啊……竟然连这些机体都有吗？』

    雅德莉娜不禁佩服了起来。不过，她最后还是选择了自己平时在D.O.M.S.所驾驶的机体——〈Shadow〉。

    随后，画面再次切换，进入作战前的简单指令说明。以流畅的多边形描绘出来的「司令官」慷慨激昂地开口。

    『接下来，为了确认你是否有资格加入本队，将举行一场测验。』

    （简直就像是之前的达哉呢。）

    雅德莉娜回想起达哉上个月所参加的D.O.M.S.入社测验。

    『那么，任务开始。』

    游戏就这么进入倒数计时画面。雅德莉娜所操纵的〈Shadow〉，站在起始地点的一座小型山丘上。

    『唔，这是……？』

    出现在游戏画面中的，是简化过后的HUD和自机的背影。这是为了让玩家也能够清楚看到AS动作的设计，然而对习于驾驶实机的雅德莉娜来说，反而让她感到困窘。

    『感……感觉还挺困难的呐。』

    微微渗出汗珠的她不禁如此喃喃说道。

    『忘记说了，这场测验中将会使用实弹。倘若遭到击坠，你的生命安全将无法受到保障。尽全力奋战吧。』

    「这是哪门子的魔鬼部队啊。」

    「完全就是同类相残的训练呢。」

    听到游戏画面中的「司令官」所发表的训练内容，达哉忍不住无力地吐嘈。

    这时，他突然回想起上个月的训练。倘若在D.O.M.S.的训练，也是像这种乱来一通的内容的话——

    「我现在铁定在墓碑之下长眠了吧……」

    「你怎么了，市之濑？」

    「——呃，不，没什么。比起那个，你看，好像要开始了。」

    达哉指向嵌在墙壁上的大型液晶萤幕。

    这个萤幕可和A.S.U.的机台连动，以俯瞰的视点映照出游戏情况。

    『3、2、1——GO!』

    雅德莉娜的〈Shadow〉在计数结束的同时直奔出去，朝着游戏所指示的路线冲下山丘——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那家伙在搞什么啊？」

    三辆战车推进着吱咯作响的履带，从山丘另一侧现身。面对这三辆战车，雅德莉娜机完全僵在原地。

    「她是怎么了呢？看起来似乎挺困扰耶。」

    「的确。莉娜那家伙，可能还没搞清楚怎么操作吧。」

    「唔：我总觉得她看起来好像有点害怕。」

    「有什么好害怕——」

    达哉这时才终于发现了。

    尽管有实际存在的AS登场，这款A.S.U.毕竟还是游戏。既然是游戏，为了追求娱乐性和游戏平衡，便必须牺牲掉某种程度的真实性。

    在游戏之中，战斗机能够在单次的出击行动里发射数十发的空对空飞弹，步兵能够以步枪将战车打成蜂窝，身高不到七公尺的半生体人型兵器可以把高达好几公里的巨大宇宙怪兽一刀两断。倘若是一般玩家，就能够接受这种「游戏设定」而尽情游玩。

    不过，要是玩家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游戏设定」的话——

    要是纯粹以AS操纵者的角度来看待目前的情况的话——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这是什么情况？』

    雅德莉娜在A.S.U.的机台里头绝望地呻吟道。

    在AS战的测验中，竟然派出装备实弹的战车作为战斗对手——这几乎只能说是陷入了一种卑劣陷阱里的情况。

    被誉为现代陆战兵器代表的AS，无法在正面交锋之中蠃过战车——凡是对AS有所涉猎的人，无一不了解这个常识。尽管AS拥有优秀的机动力，但火力和装甲防御力实在是天壤之别。

    若想以AS挑战战车，就必须在远处以对战车飞弹攻击，或是相反地在极近距离下，以对战车短剑攻击装甲较薄弱的上方或后方。然而，现况并不符合上迤的任一者。

    双方的距离不远也不近，而且地形起伏甚少。对AS操纵者来说，要这样正面和战车进行肉搏战，简直是一场恶梦。

    （咕……我可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

    雅德莉娜狠狠咬牙，对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幕后黑手燃起熊熊怒火。一定得想办法脱离这个窘境，给予对方应得的报复！

    然而，现实却相当残酷。

    『咕！』

    无法全数回避战车连续炮击的〈Shadow〉就这样被击中。蕴含着强大动力的一二〇mm穿甲弹将AS的机体像纸屑一般，轻而易举地贯穿了——

    在下一瞬间，雅德莉娜不禁瞪大双眼。

    『我……还站着？』

    原本应该直接被战车炮击中的〈Shadow〉，现在仍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真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概也只有上方的红色计量表减少了不到10%这点。

    对于这完全超越理解范围的诡异现象，雅德莉娜的理性发出了垂死哀嚎。

    （怎么会呢，AS不可能承受得了战车炮的直接攻击啊。然而，这架〈Shadow〉现在的确完好如初。对了，我以前听说过能使用带点灵异的奇特力量的AS传说。我原本以为那只是个令人嗤之以鼻的谣传，难道这架机体就是它吗？倘若真是如此，那么设下这种迂回的陷阱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数秒过后，呆立在原地的〈Shadow〉因为吃了十几发战车炮而阵亡了。

    在大型萤幕里的〈Shadow〉机体窜出阵阵浓烟而屈膝跪下。「CONTINUE?」的字样和倒数计时同时显示出来。

    「怎么搞的啊，真逊耶。」

    周围的观众毫不避讳地出声取笑。

    「就算是初学者，玩得这么烂也太夸张了吧。」

    「就是啊，感觉像是被一开始的蘑菇咬死的玛利欧呢。」

    「……你举的例子也太古老了吧。」

    观众七嘴八舌地嘲笑着里头的玩家。听到这些自以为是的讪笑内容，达哉不禁感到愈来愈火大。

    「嗳，市之濑，应该有其他比较适合克伦斯卡亚小姐的游戏——」

    他无视健司的发言，大步走向A.S.U.的机台。

    『喂，莉娜。』

    达哉朝机台里头望去，果然看到了一如他所想像的光景。

    『…………』

    雅德莉娜一脸茫然，已失去光彩的双眸呆呆地望着上方，口中还念念有词。

    『嗳，莉娜，关于你刚才碰上的那些战车——』

    面对完全变了个样的战友，达哉一边思考着措辞，一边向她搭话。

    『那是经过伪装的装甲车。』

    『——什么？』

    雅德莉娜的眸子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气。

    『你想想嘛。要是直接被战车的炮弹击中，只要一发就能让AS变成灰烬啦。而你刚才被那么多发击中，却还能继续站着。那些绝对是二〇mm左右的子弹而已啦。』

    『原来如此。对方设下了这样的机关啊……』

    雅德莉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看样子，她完全相信达哉的鬼扯了。

    『也就是说，这场测验同时在试探我遇上这种情况时的判断力吗？真有一套。』

    『既然你已经理解了，那要再试一次吗？』

    『嗯。我已经看穿对方的伎俩了。』

    听到雅德莉娜充满自信的断言，达哉将一枚五百圆硬币弹到她手上。

    『之后要还我喔。』

    『我会连本带利奉还。』

    达哉离开机台的同时，雅德莉娜赶在倒数计时数到零之前继续捿关。

    「怎么，那个蹩脚的还要继续玩啊？」

    「真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安慰而振作起来。」

    在周围的挞伐声之中，健司有点担心地朝达哉开口问道：

    「喂，市之濑，克伦斯卡亚小姐真的不要紧吗？」

    「大概吧。我稍微哄骗了她一下。」

    「哄骗？」

    「嗯，我教了她一点诀窍。这次或许能玩得意外顺利了。」

    达哉以大拇指指向墙上的萤幕。

    和刚才在同样的起点现身的雅德莉娜的〈Shadow〉，迅速地冲下山丘，勇敢地正面挑战三辆「战车」。

    〈Shadow〉朝左右移动来避开战车的炮击，并以步枪瞄准最前方的战车扫射，于一瞬间将其击破。

    随后〈Shadow〉跳跃回避报复的炮击。于抛物线顶端掷出的对战车短剑贯穿了第二辆战车。〈Shadow〉紧接着在第三辆战车的后方落地，以奇袭的单分子刀朝战车砍下。

    看到雅德莉娜和方才截然不同的表现，健司不禁目瞪口呆。

    「哦，她挺厉害的嘛。」

    「喂喂，好戏还在后头呢。」

    敌方派出了直升机部队，对雅德莉娜的〈Shadow〉进行第二波攻击。敌机子弹命中了〈Shadow〉，机体耐久值的计量表瞬间急速下降。但雅德莉娜仍然无畏地加以反击，将敌机一扫而空。

    雅德莉娜机陆续击破接连现身的敌机，在指定的路线上勇往直前。虽然她的〈Shadow〉动作仍有点生硬，也多次中弹，但周围观众的嘘声却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原来如此，看来挺有本事的嘛。那么——』

    最后出现的守关魔王，是由教官所操纵的M9。雅德莉娜的〈Shadow〉不等对方说完台词，便以步枪开始攻击。

    「这家伙真的很不吃『游戏设定』这一套耶。」

    达哉喃喃说道。大萤幕中的〈Shadow〉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击败了M9，耐久值已经剩下不到10%了。

    「总而言之，第一关算是通过丁吧。」

    在舞台改变后，雅德莉娜的苦战仍持续了下去。

    第二关的森林地带、第三关的市街战，都勉强闯关成功。

    「喔，她出乎意料地强耶。」

    「加油啊，小姐。」

    也基于雅德莉娜拥有出众外貌，观众们的发言开始偏向善意。

    「唔～她的操作技巧的确还不成熟，不过判断力和反射神经却相当出类拔萃呢。刚才在打魔王之前出现的那个陷阱，如果是第一次遇到，基本上都会在那里阵亡才对。」

    「嗯，别看她那样，毕竟雅德莉娜可是专业的呐。」

    「她是职业玩家吗？不愧是美国啊。」

    「不不不。再说，那家伙是俄国人啦。」

    在外头的谈论声包围之下，雅德莉娜进入了第四关的山岳地带。就在此时——

    游戏画面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浮现在萤幕上的斗大「CHALLENGER!」字样。有其他玩家中途入场了。

    「哦，是对战模式吗？真少见呢。」

    「是喔？」

    「如果要在这个游戏和其他人对战，基本上都会选择多人连线的策略战模式。像刚才那种传统的中途加入算是很罕见的。」

    「对方大概把莉娜当成能让自己痛宰的肥羊了吧。」

    另外一台A.S.U.的机台位于雅德莉娜这台的内侧，所以达哉等人并无法看到中途加入的玩家长什么样子。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达哉一瞬间想要上前偷窥，但这么做毕竟相当失礼，所以他并没有付诸实行。

    于是，游戏进入了一对一的对战模式。舞台是模拟新宿副都心打造而成的地点，两架AS站在大楼中央对峙着。

    一架是雅德莉娜的〈Shadow〉，另一架则是——

    「竟然挑〈野蛮人〉啊。完全被对方看扁了嘛。」

    「〈野蛮人〉的确是操作起来比较特殊的机体，但如果能确实驾驭，可是相当强的喔。近战时所使用的热力锤，它的击中判定可是像开外挂那么强呢——」

    「在这个游戏里头，第二世代跟第三世代的机体竟然能打得不相上下喔？」

    达哉不禁对这个游戏的不合理设定感到疑惑万分。几乎就在同时，游戏的倒数计时也正好结束了。

    「啊。」

    开战的瞬间，〈野蛮人〉便朝前方跃步，同时挥下达哉等人前一刻才刚提到的热力锤。这计突袭猛地击中了〈Shadow〉的胸甲。

    爆炸的效果音震耳欲聋地传来。〈Shadow〉被击飞到遥远的后方。耐久值计量表也大幅地下降。

    「那种距离之下还打得到啊？果然是开外挂。」

    「如果习惯的话，就铁定能够避开了。」

    两架俄罗斯制AS无视这些局外人的批评声，在密林区域中奔驰。

    「哦。」

    「真有一手。」

    雅德莉娜的〈Shadow〉的行动，已经达到了令人无法想像她是游戏初学者的水准。然而，〈野蛮人〉的动作却更凌驾于其上。

    迂回、跳跃、开炮、交锋。在玩家的能力方面，很明显是对方较为优秀。雅德莉娜虽然勉强紧追，但仍无法补救第一个攻击所造成的伤害差距。

    一进一退的攻防战如火如茶地持续着。雅德莉娜机的耐久值计量表不断减少，最后终于只剩下不到10%。

    「大概要结束了吧？」

    「不，还没呢。」

    雅德莉娜的〈Shadow〉猛然起身，然后疾速奔跑。并用冲刺和跃步一瞬间绕到〈野蛮人〉的后方。反败为胜的单分子刀就这样贯穿了〈野蛮人〉的机体——

    「哎呀！」

    下一秒，倒在战斗区域中的机体却是〈Shadow〉。

    〈野蛮人〉透过难以和笨重外表联想在一起的轻快步伐，回避了〈Shadow〉的单分子刀，然后挥下热力锤加以反击。

    「那架〈野蛮人〉到底有几把热力锤啊？」

    「克伦斯卡亚小姐输了呢。」

    「是她运气不好遇上这样的对手啦。就各方面而言。」

    已经接关过一次的雅德莉娜沮丧地离开了机台。同时，〈野蛮人〉的玩家也从另一台机台里头走出来。

    看到对方的模样，达哉略微睁大了双眼。

    「怎么连对方也是这种……」

    「就是啊。」

    那位玩家也是年龄和达哉等人相仿的一名少女。

    宛如丝缎般白皙透亮的肌肤。优美的肢体线条，包覆在简素而纯朴的白色连身洋装和草帽之下。

    泛着墨绿光泽的黑发自然地披垂至腰间，浏海则是剪齐于双眉之处。看起来像是日本娃娃一般的娇小端正五官，露出了十分优雅的笑容。

    「哎呀，感觉就像是典型的大和抚子呐。」

    「嗯，再过个十年，一定会变成大美人。」

    「……市之濑，你真的是本性难移耶。」

    无视于观众们的议论纷纷，黑发少女向雅德莉娜轻轻低头鞠躬。

    『我叫作三条菊乃。是否可以请教您的大名？』

    那是听来十分高雅，发音也相当完美的标准英语。

    『我是雅德莉娜。雅德莉娜·亚历山卓维纳，克伦斯卡亚。』

    虽然语气听来有些困惑，但雅德莉娜仍回答了这名叫作菊乃的少女。

    『雅德莉娜小姐是吗？真是个好名字呢。』

    说着，菊乃伸出了手。

    『这是？』

    『这是一场相当棒的比赛。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和您握个手，期待他日能有再战的机会。您会介意吗？』

    『原来如此。』

    雅德莉娜点了点头，朝菊乃伸出手。脸上仍是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

    即便是听不懂两人对话的观众，也能看出眼前这两名美少女正在赞赏彼此英勇奋战的表现。在两人松开友好握手的瞬间——

    『倘若这是实战，你现在大概成了一滩肉酱了吧。』

    『————？』

    听到对方悄声吐露出来的发言，雅德莉娜瞬间全身僵硬。

    『喂……喂，你怎么啦，莉娜？』

    可能是感觉到她的态度不太对劲，达哉上前介入两人之中。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我吗？我叫市之濑达哉，是这家伙的朋友。呃……你是三条小姐对吗？』

    虽然在日本用英文和日本人交谈感觉很奇妙，但达哉还是有礼地以英文回答。

    『原来如此。那么，再会了，雅德莉娜小姐、达哉先生。』

    菊乃优雅地一鞠躬，然后静静地离开。如同哪才的挑衅完全没发生过一般。

    「喂～你们那边的成果如何啊？」

    一个高亢而甜美的声音像是看准时机似地传来。达哉转头一看，发现觅拉拉和枫一脸春风得意地走向他们。

    这两人手上都抱着好几箱堆满代币的盒子。

    「哎呀～大丰收、大丰收。」

    「天啊，你也捞太多了吧。」

    枫在傻眼的达哉面前得意洋洋地说道：

    「阿达，这孩子超厉害的耶。原本只有一箱的代币，竟然增加到这么多。」

    「为什么是你在得意啊？」

    「哼哼哼，这游戏其实还挺无聊呐。」

    在趾高气昂的克拉拉身旁，雅德莉娜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你怎么了，莉娜？』

    『刚才那名叫作菊乃的女孩子，我总觉得似乎在哪里看过她——』

    雅德莉娜说话会这样支支吾吾，可说是相当罕见。

    『认识的人……感觉好像也不是这样。』

    『不，算了。应该是我搞错了。忘了这件事吧，达哉。』

    离开游乐中心后，菊乃在商店街上漫步。她的右手撑着阳伞，以保护白皙的肌肤免于强烈阳光的侵袭。

    「你玩得太过尖了，姊姊。」

    突然有人以日文向她搭话。

    「哎呀，难道你一直都在旁边看着吗，旭？」

    菊乃转身，对着声音的主人——亦即自己的弟弟旭露出微笑。

    对方是个体型略为娇小的少年，除了一头剪得很整齐的黑色短发以外，他的外貌和菊乃相似到令人惊叹不已的程度。

    「真是的。我还想说你怎么突然不见了，结果竟然是跑去见那帮人了啊。」

    「对不起，旭。因为我希望至少能跟他们打声招呼呀。」

    看到菊乃丝毫不觉得愧疚的笑容，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算了。」

    像是已经重新整理好心情似地，旭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号。

    『是我，史蒂芬·伊利奇。是的，我已经和姊姊会合了——是，真是非常抱歉——我让她来听。』

    以流畅的英文和对方稍微交谈过后，旭将手机递给菊乃。

    「是史丹卡叔叔吗？哎呀，可是我的浏海现在有点乱呢。讨厌，真难为情。」

    「讲手机跟那个没关系吧。」

    「女孩子就是要注重仪容打扮呀。如果你也是一名绅士，就必须理解这点。」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稍微指导了弟弟对待淑女应有的态度后，菊乃接过手机开口：

    『是我，史丹卡叔叔。』

    『听说你和D.O.M.S.的成员接触了是吗，菊乃？　』

    微微带点口音的英文。是一名菊乃相当熟悉的中年男子的声音。

    『是的。那些人就是这次的猎物吧？若您不介意，我马上开始进行狩猎。』

    『他们并不是猎物。』

    男子以带着威严的声音回答。

    『倘若现在就出手，可是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明白了。毕竟描绘蓝图是叔叔的工作嘛。话虽这么说，但是七月那份工作，感觉还是太迂回了呢。』

    『这是客户的要求，我们也无可奈何。』

    听到男子的回答，菊乃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资本主义这种东西，跟我的个性实在不太合呢。』

    『你得习惯。』

    『我知道呀。』

    面对男子冷淡的语气，菊乃不满地噘起了可爱的小嘴。在一旁倾听他们对话的旭不禁无语望天。

    『这次您真的能让我们玩得开心吗，史丹卡叔叔？』

    『如果有这种必要的话。』

    『好的。』

    听到对方的回答，少女脸上浮现了开心的笑容。宛如扯掉虫子的脚的孩童，那般纯真无邪的笑容——

    6

    「啧～为什么我赚来的代币换不到一毛钱啊？」

    克拉拉不满的抱怨声在黄昏的河畔回响着。

    这里是多摩川北部的河滨步道。夕阳西下时分的河面闪耀着金黄色光芒。

    随处可见赶着回家的学生或主妇的身影。至于达哉等人，则是悠悠哉哉地往市之濑建设公司走去。

    「不能换钱也不能换奖品，又不是给小孩子玩的东西。」

    「日本的代币游戏就是给小孩子玩的啦。」

    达哉烦躁地纠正抱怨连连的克拉拉。被他们的对话逗得发笑的枫停下了脚步。

    「阿达，那我走这边罗。」

    「嗯，噢。」

    在进入住宅区的这个岔路口，往右转便是枫回家的路线。如果要到市之濑建设公司，就得沿着河堤继续直走下去。

    「呃——枫、武村。」

    听到达哉的呼唤声，枫和健司转过身来。

    「怎么了，阿达？」

    「什么事？」

    「你们俩今晚要不要也来我家吃个饭？今天我们也受到你们很多照顾嘛。」

    「————」

    听到达哉的邀请，枫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啦。我们还得念书准备考试呢。」

    「这……这样啊。说得也是。」

    达哉不禁搔了搔头。枫轻轻笑了几声，然后静静地转身向前走去。健司则是紧紧跟随在距离她一步的后方。

    「拜拜，阿达。再见罗。」

    「嗯，再见。」

    两名友人就此离去。看着他们像皮影戏般的背影，达哉的心中突然有种刺痛感。

    『怎么了，达哉？』

    『喂，新来的。你要带路啊，不然我们不知道怎么走。』

    『喔，抱歉。』

    在雅德莉娜等人的催促之下，达哉连忙踏出步伐。同时，也好几次转头望向那黄昏时刻的分歧路。

    当达哉等人回到市之濑建设公司时，已经是晚上六点过后了。

    「那么，欢迎莉娜小姐和克拉拉妹妹来我们家。乾杯～！」

    『乾杯～』

    乾杯的声响从自宅深处的客厅传来。不知为何，还是由加里起的头。

    「来来来，两位小姐。虽然寒舍有些破旧，但请你们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吧。」

    父亲俊之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笑开怀。

    『那我就不客气了，伯父。』

    就算语言不通，心意也会相通。雅德莉娜点了点头之后，便不再有所顾虑地将筷子伸向桌上的餐点。

    马头鱼的一夜鱼乾、薄切比目鱼生鱼片、炖煮土鸡和蔬菜、川烫青菜、蛤蛎汤等——或许是为了招待来自国外的客人吧，今天的餐桌走纯日式风格。

    「喂喂，这还真豪华耶。」

    「哼哼哼，我不是说可以好好期待今天的晚餐吗？」

    看到达哉敬佩不已的反应，由加里得意地挺胸。在一旁啜饮着蛤蛎汤的克拉拉瞬间瞪大了双眼。

    「喔喔，这个汤头超好喝呢！」

    「因为我大手笔地用了上等的柴鱼片和昆布呀。平常可是只有过年的年糕汤，才能吃得这么奢侈晴。」

    「这个马头鱼也超赞！！」

    「很好吃吧？生的马头鱼鱼肉水分比较多，不过如果像这样做成鱼乾，肉质就会变得更扎实，美味也会被浓缩在里头呢。」

    「这么好吃的东西，要是以后吃不到该怎么办……怎么办呐……」

    克拉拉感激不尽地叨念起来。她使用筷子的动作也相当俐落，一下子就把马头鱼的鱼肉分解开来。

    「唔。」

    达哉不自觉地看向坐在右方的雅德莉娜。

    『唔……咕——可恶！』

    一如所料，她正与筷子展开一场苦斗。

    『要我喂你吃吗？　』

    『——啊？』

    『就是……像这样「啊～」地张开嘴——』

    『…………』

    达哉将筷子伸过来。雅德莉娜则是默默交互看着筷子上的比目鱼和达哉的脸。

    『……你的头脑还正常吗？』

    她与其说是厌恶，何还比较像是怜悯的视线，就这样直接刺人达哉的内心。

    『跟……跟你开玩笑的啦。』

    为了转换心情，达哉将筷子仲向小菜的碟子，然后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啊？」

    宛如吉利丁的Q弹口感，以及独特风味。他头一次尝到这种无法言喻的味道。

    （话说回来，最近差不多是由加里开始研究古怪料理的时期了……）

    大脑的一部分开始响起激烈的警报声。

    「嗳，由加里。」

    「什么事，哥哥？」

    「这碟小菜是什么？」

    「咦？是……是鲸鱼啦。鲸鱼肉。」

    听到由加里的回答，克拉拉睁大了双眼。

    「哦～这就是鲸鱼肉啊～」

    「嗯，难得招待外国客人，我想让你们尝尝日本特有的味道嘛。」

    「原来如此，那我来尝一口。」

    将腌溃鲸鱼肉放入口中嚼了几下之后，克拉拉「唔～」地皱起眉头。

    「嗯～感觉不怎么好吃耶。」

    「味道很奇特呢，吃起来也不像是舌头的感觉。喂，由加里，这到底是鲸鱼哪个部位的肉啊？」

    听到俊之的提问，由加里很明显地移开自己的视线。

    「小……鸡……」

    「啊？你说什么？我没听到啦。」

    「……小……小○……鸡。」

    在由加里以细若蚊蚋的沙哑声音说出答案后，客厅的空气瞬间冻结住。

    「不……不好意思啊，由加里。我好像听错了呐，拜托你再说一次。你说这是……鲸鱼的……什么？」

    「哥哥，我不是说了吗！这是鲸鱼的小○鸡啦！」

    由加里恼羞成怒地大喊出来。

    达哉原本还以为她在开玩笑。然而和料理相关的事情，由加里绝对不会说谎。不管煮了什么样的古怪料理，她都会据实以报。完全就是字典里「明知故犯」一词的解释。

    也就是说，这东西千真万确是——

    「噗哇哈啊！」

    达哉、克拉拉和俊之一同将口中的东西喷出来。

    「你……你让我们吃什么啊，由加里！」

    「爸……爸爸不是也很喜欢吃鱼的白子吗！」（注：鱼类的精巢）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是鞭和卵蛋是两码子事情啊！」

    「老爸，你给我闭嘴！我说由加里啊，花样年华的女孩子怎么可以把小○鸡一词挂在嘴上呢！」

    「中午若无其事地唱了那种歌的人才没有资格讲我呢，」

    由加里满脸通红地回嘴，眼角甚至泛出泪光。

    「既然羞耻到想哭，就不要煮这种古怪的东西啦，」

    「是……是巢鸭屋的伯伯推荐人家的嘛。他说如果要招待外国的客人，有一种罕见的食材很适合……」

    「又是那个该死的混蛋食材供应商！看我下次假装发生意外，用〈戴达拉〉毁了他的店好了。」

    俊之狠狠咬牙，同时还喃喃说出相当不得了的发言。克拉拉则是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闷声在地板上打滚。

    『原来如此，这个叫作小○鸡是吗？』

    只有听不懂日文的雅德莉娜，没被卷进这场风暴之中。她将筷子伸向了那碟引起骚动的小菜——

    『喂，莉娜！那可是——』

    达哉的制止太迟了。雅德莉娜将盘中物放进口中，喀哩喀哩地嚼了起来。

    『唔，还不赖。这小○鸡挺好吃的呐。』

    「————」

    达哉楞楞地看着雅德莉娜的反应，一道鼻血缓缓从鼻孔中流出。

    『你怎么了，达哉？』

    「……不……那个……谢谢你的特别服务。」

    「喂，你这混蛋！你想到哪里去了啊！」

    达哉以异常平板的声音和表情回答。满脸通红的克拉拉则是毫不留情地以一记踢腿拉臂（注：相扑的招式）将他撂倒。

    闹哄哄的晚餐时间在八点过后结束。

    「感觉好像台风来袭一样的客人呐。」

    「抱歉，老爸。搞得吵吵闹闹的。」

    女性阵营都去洗澡了，所以客厅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起来。留在这里的达哉和俊之面对面地坐着。

    （说起来，这好像是我回来日本之后，第一次这样跟老爸谈话呢。）

    毕竟，在达哉七月动身前往美国时，他们父子大吵了一架，甚至还打了起来。因此，从回国到现在，达哉都因为觉得有些尴尬，而尽可能避免和俊之打照面。

    再加上，达哉在新学期开始之前也有很多事情要忙。虽然这的确是事实，但达哉将其作为藉口，也是另一个不争的事实。

    面对有些坐立不安地动来动去的达哉，俊之将啤酒瓶口朝向他。

    「来，喝吧。」

    「嗯。」

    达哉喝了一大口杯中斟满的啤酒。是股透心凉的味道。

    「你喝酒的气势倒是变得挺不错了嘛。」

    「因为在美国发生了很多事啊。」

    「哦～很多事是吗？」

    俊之在自己的杯中注入啤酒后，直直望向达哉。

    「那么，我就来听你说说到底发生过哪些事情吧。」

    「喔……喔！」

    达哉一口气喝干杯中的啤酒，然后回望着俊之。

    「呃～一开始呢，我先到了洛杉矶的机场去。然后在那里换机，飞往D.O.M.S.的训练设施——」

    达哉一边回忆着这一个月以来过于深刻的经验，一边将其娓娓道出。

    在D.O.M.S.训练设施里，紧锣密鼓地进行严苛训练的每一天。

    突然出现在设施里的由加里所引起的骚动。

    最终测验的模拟战以及胜利。

    选有那时喝下的啤酒是多么美味。

    俊之没有开口，只是听着。静静地听着达哉所游说的内容。

    「——然后，因为我激怒了那个拉希德国的王子，就被赶回来了。」

    「原来如此。」

    俊之终于简短地回应了一句。随后，他点燃叼在嘴中的香烟，将烟雾吸进肺部深处，再重重地吐出来。

    「就随便你吧。」

    「咦？」

    「这是你决定要走的路，不是我能干涉的事情。」

    「这样真的可以吗，老爸？」

    俊之点了点头。庭园里的虫鸣声静静地传来。

    「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了，可不许你中途放弃啊。」

    这是达哉第一次看到艾亲露出如此坚定的眼神。尽管感觉快要被对方的气势所压倒，达哉仍没有回避视线，而是确实地点了点头。

    「喔……嗯！」

    这时，浴室的方向传来一名少女的声音。

    「爸爸～哥哥～我们洗好罗～！」

    听到由加里的呼唤声，父子俩不禁对看了一下。轻笑出声的俊之，将烟蒂压进了烟灰缸里捻熄。

    「就聊到这儿吧，达哉。快去吧，顺便打理一下客人睡觉的地方。」

    「可是，老爸……」

    「别说了，快去。」

    「我知道了。」

    在父亲的驱赶之下，达哉从原地起身。在离开客厅之前，他再一次回头开口。

    「谢谢你，老爸。」

    「哈，你说什么自以为翅膀硬了的话啊，这个蠢儿子。」

    和室的拉门关上，独自留在客厅里的俊之干了最后的啤酒。布满胡渣而红通通的脸上露出了像是很开心，又彷佛有点落寞的笑容。

    「俗话说士别三日即什么来着——就是这么回事吧。」

    雅德莉娜被安排在位于二楼的一个小空房过夜。由加里白天已经将里头打扫干净，之后只要再把寝具搬进去就行了。

    「克拉拉妹妹跟我睡同一间房间喔。」

    「不……不用了！我跟雅德莉娜一起睡就好！」

    「不行啦，那问房间太小了。来，我们往这边——」

    「呜嘎啊～！」

    由加里以宛如捕捉到猎物的土蜘蛛一般的动作，将克拉拉拖向自己的房间。

    在心中默默为她合十默哀的达哉，随后抱着棉被和床垫起身。

    『喂～我要进去罗，莉娜。』

    他以抱着寝具的姿势灵活地敲门，但里头却没有任何回应。敲了三声之后，达哉用脚将门板推开。

    房间里头空无一人。窗户大大地敞开着，窗帘不断地飘动。

    「那家伙跑到哪里去啦？」

    『——我在这里。』

    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达哉将身子探出窗外一看，然后屏住了呼吸。

    身穿浴衣的雅德莉娜正坐在瓦片砌成的屋顶上。

    那件浴衣上头有着白底加上百合花的图案，看来秀丽而高雅，因为刚洗完澡而自然放下的一头金色长发在晚风中飘逸。雅德莉娜正以这番毫无防备的打扮，将布满热气的肌肤坦露在外。

    「你……你到底在干嘛啦？」

    为了掩饰自己一瞬间看到着迷的反应，达哉刻意咳了几声。

    「你也爬上来怎么样？这里很舒服呐。」

    「怎么你明明没喝酒，现在却醉了吗？」

    达哉有些脱力地喃喃说道，不过最后还是决定听从雅德莉娜有些疯狂的提议。他将双手攀在屋顶边缘，以引体向上的原理将身子往上拉。

    达哉就在雅德莉娜的身旁坐了下来。他感觉洗发精甜美而干净的气味，微微窜进了自己的鼻腔。

    或许是因为不习惯日本传统的衣服吧，雅德莉娜的浴衣下摆显得相当凌乱。姣好而洁白的大腿从中露出——

    「怎么了？你好像一直在发呆。」

    「不……呃……就是……总觉得今天真是兵荒马乱呢。啊哈……啊哈哈哈哈。」

    达哉慌慌张张地移开直直盯着对方瞧的视线，以笑声来敷衍带过。融入漆黑夜色之中的多摩川河畔，回响着青蛙的大合唱。

    「嗯，的确。你的家人和朋友都相当有趣呢。」

    雅德莉娜总是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双唇，微微地弯起了弧度。

    「我今天过得很开心。」

    「————」

    这是达哉第二次看到雅德莉娜的笑容。他无语地凝视着那个在月光照耀之下，显得柔和、虚幻，彷佛马上就会消失的浅浅笑容。

    「说老实话，我很羡慕你。」

    「咦？」

    「因为你还有能够回去的地方，以及等待你的人。」

    「这是——」

    原本想要开口询问「这是什么意思」的达哉沉兽了下来。他觉得这似乎不是能开口询问的事情。

    雅德莉娜的灰色双眸中，有着思念、哀悼失去的存在的一种感情静静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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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话 Rock 'N' Roll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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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所以呢……那个啊……枫——」

    支支吾吾的发言，以及从额头渗出的汗珠。

    达哉坐在租赁车的助手席上，拿着手机拚命地解释着。

    「我有急事得请假，拜托你帮我跟小野D说一声吧。」

    『什么跟什么啊？我怎么之前都没听说呢，阿达？』

    「我都说了嘛，因为真的是突然有工作进来……」

    雅德莉娜坐在驾驶席，以眼角余光瞄向达哉和青梅竹马透过电话交谈的模样。

    『而且，新学期才刚开始就缺席，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啊……嗯……不要紧——我想……应该还不要紧。」

    『要是出席天数不够的话怎么办啊。你该不会想留级吧？』

    「要是真的那样，我就中辍好了。」

    「喂，新来的，你太小看人生了吧？」

    「…………」

    听到克拉拉从后座吐嘈自己的发言，达哉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有在听吗，阿达？再说，你不是那间叫多姆斯的公司的实习生而已吗？如果就职事泡汤了怎么办？』

    「这点倒不用担心啦。再说，我之前接下第一份工作时，就出其不意地击败沙漠的王子殿下了呢。」

    「你根本是因为犯规然后退场了而已吧？」

    「你很罗唆耶！给我闭嘴啦！」

    『等一下，阿达，你这是什么态度啊！就算是我也会生气喔！』

    『啊……不是啦，那个……枫，我不是在对你咆哮……」

    达哉陷入混乱而手足无措。现况简直乱成一团。

    『真拿你没办法耶。』

    手机的另一头传来半放弃的叹息声。

    『我会想办法跟小野D好好说明。』

    「不好意思，枫。」

    达哉对手机那头的青梅竹马低头致意。

    『不过，你必须买土产回来给我跟小健喔。而且不是以前那种奇怪的三角旗，而是正常一点的东西。』

    「咦，你这什么话啊。三角旗可是好东西耶。」

    「真要说的话，美国的观光地土产里头才没有三角旗这种东西呢。」

    克拉拉如此喃喃自语的同时，达哉也结束了通话。

    『枫说了什么？』

    『没什么。』

    听到雅德莉娜的提问，达哉别过脸去。

    『我看你们好像起了激烈的争执。能够真心相待的友人，可是难能可贵的喔。』

    『不，没那么严肃啦。就算下这么正经的结论，我也只觉得困扰而已……』

    达哉喃喃地回答。刚才那段对话实在让他提不起劲翻译给雅德莉娜听。

    『差不多要到了。准备一下吧，新来的。』

    克拉拉在后座翻身坐起。听到她的提醒后，达哉望向前方，看到一整排的建筑物就位在不远处。

    他们的目的地是惠比寿重工的武藏野工厂。

    『我知道。』

    达哉以有些提不起劲的语气回答，然后确认了自己这身D.O.M.S.制服的打扮。

    来到工厂入口的闸门处之后，雅德莉娜向守卫亮出身分识别证件。或许因为事前已经联系过了，他们的车辆很顺利地进入了工厂内部。

    『我久候多时了，各位D.O.M.S.的成员。』

    将车辆停放在停车场之后，一名自卫官现身沓接下车的达哉一行人。他的面貌和态度显得敦厚温和，唇上还有着一等陆佐的勋章。

    下村一佐

    『受你关照了，Colonel　Shimomura。』

    『彼此彼此，克伦斯卡亚。』

    下村一佐以略带口音的英文回应，然后回握了雅德莉娜伸出的手。随后，他的视线停在达哉的身上。

    「我记得你是——」

    「你好～我是市之濑达哉。之前受你照顾了。」

    达哉毫不掩饰反感的态度而随便地朝下村鞠躬。而下村也尴尬地轻咳了几声。

    「唔……嗯，看你这么有精神就好。你真的加入了D.O.M.S.啦。」

    「我们家的公司原本状况就不太好，结果因为某个发狂的蠢蛋闯下的大祸，现在变得更岌岌可危了。再加上补偿金又少得可怜，不得已我只好外出工作赚钱啦。」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

    明白原委的下村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将一只手搁在达哉的肩头上。

    「你要不要加入自卫队呢？」

    「啥？」

    听到突如其来的劝诱，达哉露出呆滞的表情。

    「自卫队很不错喔。身分是特别职国家公务员。薪水或许不算多，但在不景气的现在仍能维持稳定。再加上食衣住方面的开销全都由队上支付，所以能存到不少钱呢。」

    「呃……喔。」

    「我记得你的老家是建设公司吧。在任期之中，需要的相关证照几乎都能考取喔。倘若你有心，也能在队上研读大学的函授课程。如果你想继承令尊的衣钵，或许还是拿到大学的学位比较——」

    「喂，大叔。」

    克拉拉出声拯救了气势完全被压倒的达哉。

    「竟然当着我的面挖角我们公司的新人啊。你胆子不小嘛。」

    「噢……那个……失礼了——你是克拉拉·毛大小姐对吧，」

    下村一佐又咳了几声来缓和气氛。这时，雅德莉娜以英文开口了。

    『一佐，时间宝贵。麻烦你带我们到之前提过的地方吧。』

    『真抱歉，克伦斯卡亚。那么，请往这边。』

    在脚步有些仓促的下村领导之下，达哉等人也踏出步伐。

    『达哉，别相信他们所说的话喔。』

    『咦？』

    『在招募士兵时，他们只会搬出一堆吸引人的条件，而不提及负面的事情。』

    『那跟我们社长挖角我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咳噗！』

    惩罚的弹额头攻击猛地击中多说多错的达哉的额头。

    『我应该说过，不许你出言诽谤社长，达哉。』

    「这就是祸从口出啦，新来的。」

    「你们两个混蛋……」

    达哉眼眶泛泪地瞪着两名自说自话之后快步走远的少女，在内心狠狠咬牙。

    （看我真的转职到自卫队去……）

    在下村一佐的带领之下，达哉一行人进入了工厂深处。

    大家似乎都被知会过今天有访客前来一事，一路上遇到的工作人员和警备人员并没有特别注意他们。不过，做庞克风打扮的克拉拉倒是引来了一些好奇的目光。

    『就是这里。』

    他们在工厂深处穿越一道设有重重锁定的闸门。里头是个昏暗而宽敞的空间。

    「喂喂，这样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唔喔！」

    毫无前兆便点亮的照明灯光，让达哉感到目眩，一瞬间睁不开眼。当他的视线恢复正常时……

    「这是——」

    达哉不禁止住了呼吸。

    『哦。』

    雅德莉娜微微瞪大双眼。

    『这玩意儿不错嘛。』

    克拉拉赞赏地吹了一声口哨。

    三人各自以不同的反应抬头望向伫立在仓库深处的钢铁巨影。

    「好棒喔……」

    达哉不禁赞叹道。

    站在那里的是一架AS。

    在设计这架AS的时候，或许比较重视机体的硬度或有效载荷吧。即便是从机体的外观，也能看出其稳固的骨架构造。然而，以蓝色为基本色的这架机体却丝毫不带笨重的感觉，而有着令人感觉精瘦而强悍的外型。

    置于加装在肩头和腰部的组件，更令其增添了一分宛如铠甲武士般的强大、稳重，以及一种美感。

    目的在于破坏和杀戮，却也意外兼具艺术性的某种武器——这架机体有着这种危险而强烈的魅力。彷佛磁铁似地吸引了达哉的目光。

    「立体设计的镜头眼啊，真是帅气呢。肩膀上的那个是追加装甲吗？」

    「应该是。妈妈说〈重装型〉——还有真正的M9也有装。」

    「什么叫真正的M9啊？」

    「这我就不清楚罗。」

    达哉和克拉拉兴奋地开始针对这架机体进行各种监定。雅德莉娜以手按住太阳穴，轻轻摇了几下头，转而望向下村。

    『一佐，这就是AS-1吗？』

    『嗯。』

    下村引以为傲地点点头。

    『这就是我国的第一架第三世代型AS——AS-1〈Blaze　Raven〉。就请你们妥善地保管吧。』

    『来～直直地过来！来～！』

    克拉拉口齿不清的声音回响在工厂后方。听从她指示的〈Blaze　Raven〉，正朝向搬运AS专用的拖车缓缓踏出步伐。

    『再右边一点！不是那边，是我的右边啦！』

    『克拉拉，你这样轻率的诱导口令会让我很困扰。』

    〈Blaze　Raven〉的扩音器传来雅德莉娜语带困惑的声音。身上配戴着安全帽和诱导灯的克拉拉「唔」地歪过头。

    『那你直接躺下来——好了，OK!』

    尽管如此，〈Blaze　Raven〉仍然以安定的动作，顺利横躺在拖车的承载台上。在雅德莉娜离开机体之后，在一旁待命的达哉的〈戴达拉〉，便手脚俐落地将〈Blaze　Raven〉固定在承载台上。

    『AS-1驾驶起来的感觉如何？』

    『光是行走这一小段距离，还无法让我回答这个问题。』

    雅德莉娜带着过分认真的表情，对下村的提问摇了摇头。

    『硬要说的话，反应的灵敏度挺让人在意呢。感觉很值得驾驭。』

    『真是可靠的感想。另外，这是AS-1的基本性能资料。』

    下村递出一份文件。此时，刚好从〈戴达拉〉下来的达哉也从旁探过头来。

    「哦哦，我看看……咦……哎呀？」

    达哉大致看了一下迅速翻动的文件内容，发出疑惑的声音。

    『自走速度一八〇km／h，跳跃高度三〇m？这啥啊？这样子连装备了限制装置的〈Shadow〉都不如耶！』

    达哉哑然地抬头望向横躺在拖车的〈Blaze　Raven〉。身旁的克拉拉也出声附和。

    『就是说啊。而且机体也未免太重了吧。怎么会有十一吨啊？　』

    『哇，可是钯反应炉的输出却高得不像话耶！三四〇〇kW？简直太浪费了。』

    达哉和克拉拉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雅德莉娜则是轻声喃喃道：

    『是因为肩膀上的组件吧。那相当地有重量。』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装备了那么笨重的装甲，装甲防御力却很低的样子耶。这是怎么回事啊？』

    『唔，确实如此呢。』

    听到达哉的指摘，雅德莉娜眯起细长的双眼。

    『难道不是追加装甲吗？话说回来，在本体的肩膀上有着电缆线的接头呢。那个组件也需要电力供应吗？是电磁装甲？不，倘若真是如此，又太……』

    雅德莉娜的呢哺声逐渐变得低沉。尽管困惑，但似乎也相当感兴趣。

    『再说，我实在无法理解机体的设计概念。虽然我能明白强韧的机体构造和高输出的动力机这些基本构思，但最后的统整结果却相当突兀。』

    『啊～你们太逊啦。太逊、太逊。』

    众人背后突然传来口音相当重的英文。达哉转身一看，瞪大了双眼。

    声音的主人看起来不是什么善良老百姓。

    那是一名身形高挑的日本男子。年纪约在三十五岁上下，削瘦的脸上有着显得过于犀利的五官，以及不太正经的笑容。而且还戴着了一堆叮叮咚咚作响的耳环和戒指。

    而男子披在身上的皱巴巴白袍，和他所散发出来的这股宛如自由业者的气质，相当地格格不入。

    『一点都不ROCK。』

    『……啥？』

    『那边那位小姐还算是个可塑之才，但这个小老弟和小不点就逊掉啦。你们一点都不ROCK呐。』

    看样子对方似乎是在骂他，但达哉完全无法理解这名男子想表达的意思。

    （为什么这种街头小混混会出现在这里啊？）

    达哉望向下村，后者的太阳穴微微抽动着，还露出了一脸忍着头痛的表情。

    「你来得也太迟了吧，沟吕木主任。」

    「喔，抱歉啦，下村老大。」

    听到两人的对话，达哉不禁楞在原地。

    「请……请问，下村先生，你叫他主任，难道那个小混混是——」

    「噢，我可以理解，市之濑。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看到达哉想问个清楚的反应，下村对他投以同情的眼神。

    『这位就是AS-1〈Blaze　Raven〉的开发主任沟吕木克郎博士。他原本隶属于惠比寿重工，现在则是加入了技术研究团队。』

    『就请各位多指教罗。』

    沟吕木露出贼贼的笑容。

    （咦，是这个小混混？他真的是开发AS的技术人员？）

    沟吕木无视完全陷入困惑的达哉，一本正经地开始述说〈Blaze　Raven〉的由来。

    『听好啦，这架AS-1啊——』

    沟吕木伸出手，以拳头轻轻碰了被固定在拖车上头的〈Blaze　Raven〉的机体。清脆的撞击声在室内回响着。

    『很Rock　'N'　Roll啦！』

    『……你说它很摇滚？』

    『不对不对，是Rock　'N'　Roll！』

    这根本就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状况。无可奈何的达哉只好带着求助的心情，转而观察其他同伴的反应。

    『你说ROCK～？』

    克拉拉不知为何一脸不满地啐道。而雅德莉娜则是——

    『很抱歉，沟吕木主任。你的说明稍微抽象了一点，让人难以掌握内容。我希望你能够更具体地解释一下。』

    过于正直的她直接出言吐嘈了。

    『啧，都这样说明了还不懂啊。这位小姐果然也很逊呐。你们真不ROCK。』

    （你什么时候说明了啊！）

    达哉等人在内心骂道。沟吕木则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听着。简单来说呢，ROCK就是HEART，而HEART就是SOUL。OK？』

    『我想请教你的不是音乐理论，而是这架AS的规格。』

    『唉～真是的，可恶！我的意思是，这架机体该说是COOL或是HOT——不，不对。与其说是创造，倒不如说是破坏，也就是Destroy!』

    「沟吕木主任。」

    终于看不下去的下村，以日语开口了。

    「已经快超过预定的出发时间了。有话等会儿再说。现在必须专注于将〈Blaze　Raven〉确实送往D.O.M.S.的工作。」

    「请你安静，一佐大哥。我现在要好好跟这些对ROCK冷感的家伙说明——」

    「主任。」

    「啧，我知道了啦，一佐大哥。」

    沟吕木终于不甘愿地闭上嘴巴。在一旁观看他们对话的达哉不禁皱起眉头。

    「下村一佐，请问……」

    发现了某个可能性的达哉战战兢兢地举起手。

    「怎么了，市之濑？」

    「就是……听两位刚才的对话，难道叫作沟吕木的人也要去我们那边……」

    「嗅，我忘记说明这件事了。」

    下村露出疲态点点头，然后用英文再次开口。

    『D.O.M.S.的各位。关于这次运送〈Blaze　Raven〉的任务，沟吕木主任也会和你们一同上路。』

    「啊～果然是这样。」

    听到一如所料的答案，达哉脱力地垂下双肩。

    『那当然啦。不然你们要上哪儿找比我还了解AS-1的人啊。』

    沟吕木贼笑着说道，然后将视线停在克拉拉背后的吉他背袋上。

    『嗅，怎么，你还背着吉他啊？真是人小鬼大的小不点。』

    他伸手将克拉拉背后的吉他背袋拎了起来。

    『妞哇！』

    「糟糕！」

    回想起吉他背袋里头的「内容物」，达哉瞬间脸色发白。

    『有什么关系，让我瞧瞧吧。』

    还来不及制止，沟吕木便拉下吉他背袋的拉链，往里头一看——

    「…………」

    然后默默地将吉他背袋还给克拉拉。

    『不错嘛，小不点。你还挺ROCK呐。』

    『才不是ROCK呢，是PUNK。』

    大约在相同时刻，在北关东的自卫队基地——

    『初次见面，雾谷议员。我是D.O.M.S.的AS教导课第三班班长——道格拉斯·巴克斯特。』

    被带进会客室的巴克斯特深深一鞠躬。一旁的伯特兰和卡洛斯也跟着照做。

    『请各位不要这么拘谨。』

    众议院议员雾谷大树以流利的英文回答。

    『听说你们刚从中东——拉希德回来是吗？不好意思，还让你们特地过来。』

    『不会，这也是工作。噢，谢谢你。』

    巴克斯特等人心怀感激地接过加贺见秘书所冲泡的咖啡。

    『刚才，我们班里的年轻成员捎来了联络。他们似乎已经顺利接收AS-1那架机体了——伯特。』

    『好的。』

    听到巴克斯特的指示，伯特兰将记事本摊开在雾谷的面前，开始一一对他说明行程的细节内容。

    顺带一提，卡洛斯则是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对加贺见秘书猛送秋波。

    『原来如此。那么，你们会利用刚才搭乘的运输机来运送AS-1是吗？　』

    雾谷看向停在窗外的飞机跑道上的一架老旧大型运输机，开口确认。

    『是的。不过因为还需要进衍补给和整备作业，得等到明天才能出发。』

    『在这方面也受到您诸多协助了，真是感激不尽。』

    伯特兰和巴克斯特再次一鞠躬。

    顺带一提，这时的卡洛斯因为自己的电眼攻势完全被加贺见秘书忽略，所以正懒散地倚在沙发椅背上，脸上还露出有些不满的表情。

    『不过，虽然现在问有点迟了，但这样做真的好吗，雾谷议员？』

    『你是指什么？』

    『就是这次的委托内容。将日本制的试作型AS交由国外的PMC保管——这件事倘若曝光了，恐怕有发展成丑闻的可能性呐。』

    『噢，是关于这个啊。』

    听到巴克斯特的担忧，雾谷露出苦笑回答：

    『不要紧，我已经做了很多防范措施。更何况，从书面资料来看，〈Blaze　Raven〉并不是AS。』

    『……啥？』

    巴克斯特等D.O.M.S.的成员们瞬间目瞪口呆。就连卡洛斯也挺身坐直。

    『不是AS？那它究竟是……？　』

    『当然，是属于重机。〈Blaze　Raven〉是日本开发的钯反应炉驱动式的大型重机，为了进行测试而交给你们——表面上是这样。这架〈Blaze　Raven〉完全没有搭载武器，便是最好的证据。』

    『……的确，看起来〈Blaze　Raven〉并非使用固定武装，不过却搭载了最新的枪炮管制装置呐。』

    雾谷的说法是完全是一套歪理。巴克斯特忍不住拭去那颗光头渗出的汗水。

    『当然，D.O.M.S.要怎么使用这架「重机」不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以上。』

    『喂喂，这歪理也太夸张了吧。』

    『倘若套用这种理论，那么同样没有固定武装的〈Shadow〉也是重机了。』

    卡洛斯无力地呻吟，伯特兰则是陷入了沉思。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客气地代为保管那架重机了。』

    『拜托你们了。尽情使用它吧。用它去参加WAMF的大会也无所谓。』

    雾谷的脸土浮现打从心底感到满足的微笑。

    「话说回来，加贺见。」

    「什么事，议员？」

    「都已经做了这么多防范措施，名字就用〈十一武士〉应该无妨吧？」

    「命名结果已经出来了喔，议员。」

    （……十……十一？武士？他们在说什么？）

    雾谷和加贺见秘书以日文进行了一段对话。从中听到一些单字的巴克斯特，不禁疑惑地微微偏过头。

    同一时间，在美国东海岸的吉翁特隆电子工学总公司中——

    「那个男人——米赫洛夫捎来联络了。」

    「是吗？」

    位于大楼最高层的会长室。听到心腹摩根的报告，CEO康宁汉点了点头。

    「鹈鹕似乎会在当地时间的明天早上起飞。」

    「…………」

    「现在还来得及，会长。」

    康宁汉并没有开口询问是「什么」来得及。他在沉默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为了达成目的，我会不择手段。」

    他以像是要斩断什么似的强烈语气说道。

    「在这年头开始力行马基维利主义吗？这么做的确也有几分道理，但……」

    摩根的低语始终未能传入康宁汉的耳中。

    2

    对士兵来说，等待也是相当重要的任务。

    在现代战之中，于前线实际开炮交战的时间其实短暂到令人吃惊。而为了支援这一段短暂的时间，必须耗费长时间来进行运送或补给的工作。

    因此，士兵们为了在这段漫长的时间当中维持最佳的身心状态，想出了各式各样「打发时间」的方法。

    所以，在D.O.M.S.的运输机座舱中——

    「听牌啦！」

    D.O.M.S.的男性阵营（成员有达哉、巴克斯特、伯特兰，以及卡洛斯）正在进行纸牌麻将大会。

    停机库中除了从拉希德回来的两架〈重装型Gerns〉之外，还有呈现停机姿势，从日本运来的〈Blaze　Raven〉。顺带一提，〈Bushmaster〉则是和整备课的成员搭乘其他运输机，比他们早一步回去了。

    以三架第三世代型的AS为背景的麻将半庄战——在这种超现实的景象之中，巴克斯特在定生死的关头大声咆哮。

    「好，来了一支大的，一发自摸啦！」

    「哇咧，居然在这种关头给你摸到绝章四万喔，老大。」

    「咕……你的牌运实在令人佩服呢。」

    「立直平和一发三相逢悬赏牌，加上里悬赏牌是闲四〇〇〇庄八〇〇〇。」

    「可恶，居然在我当庄的时候被你摸到一把大的啊。」

    当庄的机会就这么轻易被抢走的达哉，无力地垂下头来。

    下一局——

    「杠，杠上……喔，开花啦。」

    抽过牌之后，卡洛斯露出奸诈的笑容。看到接下来表示悬赏牌的卡片，剩下的三人不禁瞪大双眼。

    「新的悬赏牌刚好在你手上？喂，卡洛斯——」

    「我可没出千喔～抱歉啊，庄家跳满，闲家统统是六〇〇〇啦。」

    「你还是老样子，打麻将时总是不用头脑呢。」

    （完……完全没有机会胡牌……）

    看着手边的筹码愈变愈少，达哉的冷汗也涔涔冒出。

    下一局——

    （好，来罗、来罗。）

    面对好不容易出现的机会，达哉在内心紧紧握拳。目前他手上有门清混一色、役牌和一对悬赏牌。跳满……不，如果听牌后刚好拿到里悬赏牌，也有可能变成倍满。

    「这张过了就听牌啦！」

    「抱歉，市之濑小弟。我胡了。」

    「你说什么～！」

    这个起死回生的招式，却被对家的冷酷声音给阻挡了下来。

    「喂喂，竟然是混全带么九啊。」

    「我甚至连你要听牌的预感都没有呐。」

    「因为我不喜欢没有胜算的赌局。所以能胡时，我会确实把握机会。」

    「…………」

    达哉变成灰烬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玩麻将啊？」

    AS-1的开发主任沟吕木坐在和他们有些距离的座位上，不解地开口问道。

    「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不都会玩扑克牌吗？」

    「这个嘛，我就解释给你听吧，博士。」

    坐在他对面的莉娜举起了食指。

    「我们公司的创办人之一十分喜欢这类型的游戏。也因此，提到桌游，我们公司几乎都是以麻将或花牌为主流。」

    「哦～」

    沟吕木漫不经心地回应。

    「喂～～～～莉娜～」

    已经不成人形的达哉摇摇晃晃地飘过来。

    「拜托你，借我五百美元……不，只要三百美元就好了。我绝对会加倍奉还。」

    「我拒绝。」

    雅德莉娜以简短的一句话，果断拒绝了达哉无可救药的发言。

    「不要这么说嘛。之前我和卡洛斯那场比赛不是让你大赚一笔了吗？拜托～拜托啦～两百美元就好了。」

    「…………」

    「对了，我不是在游乐中心借你一千圆了吗？一千圆就算在里头，你就借我一百美元好了，怎么样？」

    达哉死命缠住已经懒得回应他的雅德莉娜。目睹他这副德行的沟吕木和克拉拉彼此互看了一眼，然后一起摇了摇头。

    「那个小老弟太逊啦。果然离ROCK还有好大一段距离。」

    「我有同感。他一点都不PUNK。」

    此时，卡洛斯朝这里喊道：

    「喂～沟吕木主任，那个小老弟破产了，所以我们现在缺一个人呢。要不要过来一起玩一下呢？」

    「哦，这倒不错。」

    看到卡洛斯露出了挑衅的贼笑，沟吕木于是站了起来。他啪叽啪叽地折了折戴着粗圈戒指的手指。

    「好久没打牌了，就来好好享受一下吧。」

    「还请你手下留情呐，沟吕木博士。」

    巴克斯特话还没说完，便被响起的机内电话打断。

    「喂，是我——噢——什么？——了解。」

    巴充斯特「唔」地喃喃念道，然后挂上电话。

    「怎么了，道格？」

    「发生了一点问题。我们的训练营里头有个训练生闯祸了。似乎是在参加迫击炮的演习时，对飞机跑道的正中央发射了实弹。」

    「……到底要怎么样才会引发这种意外事故？」

    雅德莉娜践踏着已经变成活尸的达哉，不解地偏头问道。

    「我也一头雾水。幸好无人因此受伤的样子。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就无法降落在训练营的飞行场了。」

    「哦，这倒是个大问题了。该怎么办，老大？」

    听到卡洛斯轻佻的语气，巴克斯特瞪了他一眼说道：

    「还有LA附近的飞行场可以使用。训练营应该也会派直升机过来接我们。我们就在那里转乘吧。」

    说着，巴克斯特起身。他高大的身躯钻入通往驾驶席的狭窄梯口，准备直接和机长等空务员讨论此事。

    「拜托你罗～嘿咻。」

    克拉拉轻巧地从座位上起身。

    「既然道格也中途离场，那就换我加入吧。」

    看到少女脸上犀利的笑容，伯特兰和卡洛斯的表情瞬间僵硬起来。

    「二、四、六、八、十……」

    位于洛杉矶近郊的民营飞行场。在已经降落的运输机中，克拉拉一脸得意地数着手上的美元钞票。

    「你挺有两下子的嘛，小不点。」

    「喔喔，主任也很有一套啊。下次再一起玩个几把吧。」

    克拉拉和沟吕木默契十足地做出用拳头碰拳头的动作。卡洛斯和伯特兰则是对这两人投以怨慰的眼神。

    「可恶，从达哉那里捞来的钱几乎都被他们榨乾啦。」

    「这就是所谓的『不义之财来得快，去得也快』吧……」

    另一方面，真正的大输家则是瘫倒在地板上。

    「居然输了一千美元……一千美元啊……」

    达哉紧抱着空空如也的钱包碎念着。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咕哈！」

    雅德莉娜无情的弹额头攻击在达哉的额头上炸开来，让他翻滚了一圈。

    「班长还在跟直升机驾驶员通话。就我们三个来搬运AS吧。」

    「……了解。」

    达哉这时才终于摇摇晃晃地起身。

    「我和卡洛斯负责搬运M9，达哉，〈Blaze　Raven〉交给你。」

    达哉照着雅德莉娜的指示坐进〈Blaze　Raven〉内部。沟吕木已经事先将他的资料输入至AI，所以机体很顺利地启动了。

    「各种确认结束，解除所有关节的锁定状态。同步动作增幅度设定成3。」

    《遗产4号收到。》

    油压绞盘开始动作。承载着〈Blaze　Raven〉的平台被卸下至飞机跑道上。达哉依据卸货作业员的指示，让解除固定的机体站起来。

    这时，飞机跑道的另一端出现了两架老旧的大型直升机的影子。那是CH-53系列的AS运输直升机，经过改装的货物室里头能够承载两架AS。

    『喂，小子！』

    站在直升机前方的巴克斯特透过机体的麦克风大声喊道。

    『你那架去搭右边的一号直升机！两架M9则去搭二号直升机！明白了吗？』

    「收到～」

    达哉有气无力地回应之后，驾驶〈Blaze　Raven〉往直升机的货物舱道走去。

    三条菊乃在静谧的黑暗之中小睡着。

    这是个没有照明，显得黑暗而狭窄的空间。甚至还有着拘束全身的冰冷机械装置。然而，却为菊乃带来了某种奇妙的安全感。

    是的，彷佛就像是在母亲的胎内沉睡一般。

    『史蒂芬·伊利奇捎来联络了，姊姊。』

    划破这片寂静的，是一个菊乃熟悉的声音，以及闪烁的LED。听到来自弟弟旭的无线电联络，菊乃拉回自己的意识。

    「叔叔他怎么说？」

    『情况一如所想，鶫鸪已经在LA附近的机场转乘了。接下来的路线，也如同原先的预测一样。』

    「这样呀。」

    菊乃点了点头，在脑中唤出周边的地图。

    「那么，就把POINT3当作狩猎场吧。」

    『了解。我们快走吧，姊姊。』

    「嗯，醒来吧。」

    《收到。》

    在菊乃的指示之下，亮光开始充斥在她的周遭。

    各种计量表迅速地转动，AI的报告内容也陆续传来。最后，位于正面的萤幕点亮，映照出山中险峻的森林地形。

    菊乃解除了自己所乘坐的AS的待机模式。厚重的钢铁巨体随着缓缓起身。

    「主控模式设定为4。出发。」

    在对方才的静谧仍有些许依恋的状况下，菊乃和爱机迅速地朝前方而去。

    3

    两架直升机承载着D.O.M.S.的成员和AS，往东方飞行着。

    从直升机往下俯瞰到的风景，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人迹罕至的山岳地带。再过不久，应该就会抵达D.O.M.S.的综合训练营了吧。

    「～～～～♪」

    在一号直升机的座舱中，克拉拉心情相当地好。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将自己爱用的栓式步枪拆解下来，将每个零件擦拭到发亮，并细心地注入润滑油之后，再一一组装回去。

    虽然这是达哉已经看习惯的光景，但倘若是第一次看到的人，想必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吧。现在沟吕木便频频做出佩服不已的反应。

    「真有一手啊，小不点。你果然很ROCK。」

    （这位主任不管什么都想用ROCK来一语带过吗？）

    达哉仍是一脸无法理解的模样。不过，说到无法理解的事——

    「嗳，班长。」

    「嗯，怎么啦？」

    「我说啊，让克拉拉从这么小就开始碰枪，这样真的好吗？将幼童编入军队也太不合规矩了吧？」

    「噢，你说这个啊。」

    巴克斯特露出苦笑。

    「的确，克拉拉有在我们那里练习步枪射击，不过她并没有以士兵的身分接受训练。要不然，也不可能让她做那身打扮了。」

    「这倒也是呢。」

    「就算不踏上战场，也有很多能够活用射击技术的选择。运动比赛中的射击竞技就是其中一种。既然拥有这方面的天分，如果克拉拉有这个意愿的话，社长也打算默认她朝这方面发展。」

    巴克斯特又接着补充说道：

    「而且，第一次教这孩子用枪的人，便是她的父亲。」

    「就是那个和社长离过三次婚的人？」

    「没错。那把步枪也是父亲送给她的礼物。对克拉拉而言，那把步枪或许就是用来代替无法见面的父亲的东西吧。」

    「……原来如此。」

    一直在一旁默默聆听着的沟吕木轻轻点头。过于削瘦而显得顽固的脸上，表露出内心波动不已的感情。

    「喂，你擅自胡说八道什么啊，道格！」

    克拉拉顶着通红的脸蛋，挥动双手大声抗议起来。

    「那……那种不成材的爸爸，不管有没有在身边我都无所谓啦！我可一点都不会感到寂寞喔！」

    看到她如此反应的沟吕木，不禁静静地眼眶泛泪。

    「混蛋，也太感人了吧。真是ROCK啊。」

    「是人生如戏才对吧？」

    达哉有点受不了地小声碎念道。他果然还是搭不上沟吕木的电波。

    「真要说的话，这不是值得感动的事情吧？亲子的羁绊象徽是一把步枪，这未免也太有肃杀之气——咦？」

    听到直升机内部突然传来的警报声，达哉皱起了眉头。巴克斯特则是探头向前方的驾驶席问道：

    「怎么了？」

    「等等——啊，什么嘛。是雷达警戒装置（RWS）误判了啦，巴克斯特班长。」

    直升机驾驶员以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回答。

    「因为这架破直升机是海军陆战队的二手货嘛。大部分的电子装备都被撤除了，但不知为何，就只有RWS能用。」

    「RWS出现反应？我们被谁锁定了吗？」

    「哎呀，我就说是误判了啊。谁会在美国本土的正上空做出这种事情呢？」

    和焦躁的巴克斯特相较之下，直升机驾驶员回答的态度仍十分悠哉。就在此时，警报声响得更为激烈了。

    「喔，看来我们就要被飞弹给击坠了呢。哈哈哈。」

    「现在是哈哈笑的时候吗，笨蛋！」

    巴克斯特涨红着脸怒吼道。因为他这副样子看起来实在太逗趣了，就连达哉也不禁笑出了声音来。

    「喂喂，那这架直升机不就要爆了吗？这真不赖。『砰』地一声——」

    就在这个瞬间，出现了轰然巨响和火红的闪光。直升机的后方爆炸了。

    「那是……怎么回事……」

    跟在后方的二号直升机座舱中，雅德莉娜正为眼前难以置信的光景而哑然。

    在前方的一号直升机的机体末端突然窜出火花。机体被炸开一个大洞，因此失去了尾桨的直升机，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往下坠。

    「是发生意外了吗？不对……」

    没有引擎装置，也没有承载燃料槽的直升机尾端，不可能因为机体本身的问题而喷出火舌。这很明显是外部因素所造成。

    再说，那种爆炸的模式——

    「难道是地对空飞弹？」

    雅德莉娜错愕地看着一号直升机迫降在下方。那里刚好有一片没有树木，倾斜程度也还算缓和的斜坡。降落地面后的直升机猛地滑行了一段距离。机体虽然因为互大的冲击力道而猛烈摇晃，但总算是逃过了翻覆的命运。

    雅德莉娜咽了咽口水，然而，没有任何一名待在直升机里头的成员现身。

    （克拉拉、班长——达哉……）

    她不禁担心起同伴的安危。看傻了眼的直升机驾驶员将总距杆往下拉。

    「怎么会有这种事……」

    为了前往救援遭到击坠的一号直升机，二号直升机也跟着开始下降。就在这一瞬间，卡洛斯突然脸色大变地放声怒吼。

    「别降低直升机的高度！会被击中！」

    「卡洛斯——难道……？」

    听到卡洛斯急切的声音，伯特兰也察觉到他想要表达什么了。卡洛斯接着又再次放声大喊道：

    「别管了，快走！我们被盯上了！」

    「嗯……嗯。」

    驾驶员被卡洛斯的气势所压倒，转而操纵起总距杆和飞行踏板。于是直升机的高度再次往上飞升。

    「以前我还待在哥伦比亚军时，我们曾在扫荡游击队的途中遭到反击，然后我方的直升机被击坠了。就像刚才那样。」

    「你是说，刚刚那是蓄意攻击所造成的？」

    「嗯。」

    卡洛斯点头。雅德莉娜也在旁表示同意。

    「伯特，我的看法也跟卡洛斯一样。」

    「……原来如此。」

    在采纳两人的说法之后，伯特兰转向驾驶座问道：

    「能搜寻一下敌人吗？」

    「别做这种不可能的要求啦，伯特兰。虽然这架直升机是军方的二手货，但用途只在运送一些故障的机体而已。这里头根本没什么像样的感应器啊。」

    「的确如此。」

    伯特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雅德莉娜与卡洛斯。

    「请你们两位坐上M9吧。用机体的感应器来探索周遭环境中的敌影。」

    「可是，在这种状态下，你叫我们怎么采取行动啊，伯特？」

    卡洛斯用拇指指了指两架〈重装型〉。

    这两架机体目前都侧躺在地上，背部贴着墙壁，在正面相对的状态下被紧紧固定住。就连想要让机体动作，都可说是十分困难。

    「让M9维持固定状态，然后移动承载台，仅让头部露出直升机外就好。不过，基于直升机本身的构造，也只能让一架M9来进行而已。」

    「真的假的啊？太勉强了吧。」

    卡洛斯摆出一副苦瓜脸。相较之下，雅德莉娜则是欣然同意了。

    「由我来吧。」

    「拜托你了。卡洛斯，为了因应紧急状况，请你也坐上M9吧。」

    「是是是。」

    雅德莉娜和卡洛斯各自赶向〈重装型〉的身边。

    雅德莉娜爬上被固定成起降姿势的机体上，钻进驾驶舱中。因为没时间换上操纵服，所以她仍维持制服的打扮。和外露的大腿接触到的主控装有着极为冰冷的触感。

    M9系列机共通的启动动作接二连三地进行着。钯反应炉点燃了火，用于控制机体的车载电子装置也跟着启动。透过卫星连线下载雅德莉娜专用的AI——完成。

    「卡拉马佐夫，主控模式4。将包含ECCS的所有感应器以主动模式启动。」

    《收到。》

    在无机质的合成语音传来的同时，直升机的升降口也打开了。固定着雅德莉娜机的承载台在轨道上滑行，朝直升机外部探出。

    承载台刚好在机体头部外露时停止滑动。在狂暴的大气乱流之中，〈重装型〉在摇晃不已的情况下尽可能转动头部，从一五〇〇公尺的上空俯瞰大地。

    「这就是极限了吗……视野果然还是极为狭窄呐。」

    雅德莉娜迅速确认主萤幕和各种显示的结果，然后犀利地眯起细长的双眼。

    『怎么样，莉娜？看得见吗？』

    伯特兰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

    「麻烦就这样让直升机以8字型蛇行。我这边的视野还不够宽广。」

    『了解。』

    驾驶员回答，同时让直升机开始绕圈前进。下方的光景不断向后流逝。

    「倘若有敌人潜伏在下方，应该会在那一带才对。可是……」

    雅德莉娜十分谨慎地观察着地面上的情况。而她的目光在萤幕一角停了下来。

    林木丛生的斜坡。虽然布下了巧妙的伪装，但那是——

    「难道……糟了，伯特——」

    这时，〈重装型〉驾驶舱中响起的警报，硬生生地打断了雅德莉娜的警告。

    《飞弹警报。方位二—二—五，距离一二，内藏主动导引装置。》

    『西南方向——右边吗？』

    『真的假的啊！』

    驾驶席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了过来。运送用直升机的巨大机体，竭尽所能地做出了回避动作。

    『可恶，无法完全避开！』

    在驾驶员出声咒骂的同时，直升机的机体也剧烈地摇晃起来。不过，程度并没有比起众人心里所设想的那么严重。

    『被击中了吗？』

    『一号引擎停止，二号起火——三号引擎油压低落。』

    听到卡洛斯的咆哮声，驾驶员勉强以冷静的态度回答。

    『可恶，没办法了。我试试透过自转来紧急迫降。』

    即便动力停止，直升机也不会马上坠落地面。它可以利用机体下降时所产生的气流来让主螺旋桨持续旋转，在取得某种程度的飞升力的状态下缓缓着陆。

    不过，依据机体的高度和速度不同，当然还是有可能在来不及做这些缓冲作业的情况下坠地。幸好这架直升机方才因为卡洛斯的警告，目前已经上升至足够的高度了。

    「伯特，我发现敌人了。是AS。虽然对方有伪装，但绝对错不了。」

    『AS?我们遭到埋伏了吗？』

    在逐渐下降的直升机中，听到雅德莉娜报告的伯特兰不禁屏息。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训练营的飞机跑道意外事故也是事先安排好的吗？既然如此，对方的目标就是——』

    他聪敏的目光转向已经坠落的一号直升机。

    『可恶！对方到底什么来头啊？』

    『卡洛斯，雅德莉娜。请你们从直升机下去，准备迎击。』

    听到伯特兰的指示，卡洛斯不禁有些退缩。

    『喂喂喂，我们现在可是手无寸铁的状态耶，伯特。』

    『打开三号货柜！里面放了单分子刀和已经装填过实弹的手枪。』

    「什么？」

    直升机的高度不断下降。已经没有充裕的时间了。雅德莉娜解除了〈重装型〉手部的锁定状态，将其伸向指定的货柜。

    「这个吗？」

    『毕竟七月时在新泻发生过那种事情，所以社长下令必须在机上准备这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但没想到它真的会派上用场呢。』

    听着伯特兰语气带着苦涩的说明，同时雅德莉娜和卡洛斯的〈重装型〉分别拿起了备用的武器。

    「在没有降落伞的状态下自由落下吗？你没问题吧，卡洛斯？」

    『你以为自己是在对谁说话啊？』

    尽管卡洛斯这么回答，但他的声音听来也带着几分紧张。

    现在，直升机已经下降到三百公尺左右的高度了。如果没有降落伞便直接跳下去，将会因为着地时的冲击力而粉身碎骨。然而，倘若悠哉地继续等待直升机的高度降低，又会成为地面上的敌人狙击的标靶。

    将这些利弊综合起来加以估算的话——

    『请你们在高度降低到一二〇公尺时跳下去。』

    『喂，你是认真的吗，伯特？这样挺勉强的耶。』

    「这算是很妥当的数字了。」

    高度计的数字不断下降。一五〇……一四〇……一三〇……就是现在！

    「走吧。」

    机体的锁定解除。雅德莉娜简短地出声，她的〈重装型〉也同时被抛向半空。

    漂浮感只维持了短短数秒钟。地表以和方才完全无法比拟的速度逼近而来。如果以人体的大小来比喻的话，这可说是从八层楼高的大楼跳下来的情况。雅德莉娜紧盯着陀螺仪等计量表，尽全力控制机体的姿势，勉强维持住平衡的状态。

    着地。

    「咕！」

    坠地的冲击力贯穿了M9和雅德莉娜。她全身激烈地摇晃，甚至无法顺利呼吸。

    扩张至最大限度的冲击吸收系统和人工软骨组件，勉强接下了这波足足有三十G的负荷。在一瞬间蒸发的冲击吸收剂和扬起的土砂漫天飞舞着。

    《右脚踝的人工关节组件，由于着地时的冲击负载而出现了破裂状况。判定为等级2的损伤。》

    「等级2吗？」

    AI发出报告。换作人体的话，大约是扭伤脚踝左右的程度。虽然完全说不上是致命伤，但仍会影响到战斗时的动作。

    「卡洛斯！」

    「喔，要来罗，莉娜！」

    在山壁那头，有两个巨大的影子开始动了起来。他们将具备了各种伪装功能的迷彩罩掀开而起身。

    一直隐匿在伪装之下的AS终于现身了。

    和M9系列机与〈Shadow〉相较之下，那两架机体整整大了一圈。拖拉着两条宛如类人猿般的长长手臂。在头部不断闪烁的四个光学感应器，让人联想到某种昆虫。

    『我记得那应该是Rk-02……是吗？』

    听到卡洛斯从无线电传来的声音，雅德莉娜给予肯定的回应。

    「嗯。在西边的惯称是〈Scepter〉。」

    想当然耳，〈Scepter〉也目睹了两架〈重装型〉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动作。在狭窄的驾驶舱中，菊乃透过无线电和她的弟弟攀谈。

    「好久没有这种享受乐趣的机会了呢，旭。」

    『我说啊，你应该知道我们这是在做生意吧，姊姊？』

    旭嘀咕着回应。随后，他将机体背后已经击发完毕的飞弹发射器扔开，重新架起了巨大的格林炮。

    「哎呀，可是能够乐在其中地工作——这才算是有绿洲滋润的人生不是吗？」

    菊乃的〈Scepter〉双手也分别握着大型单分子刀。

    以色列兵工厂制〈赤色刀刃〉单分子刀。菊乃压低机身，然后将宛如开山刀的厚重刀刃交叉在一起。

    姊弟俩所操纵的机体〈Scepter〉，是打造了Rk-02〈野蛮人〉的勒卡设计局所开发出来的第三世代型AS。因为苏联政府在机体开发完成后便瓦解，受到此一影响，生产数量也十分地少。

    〈Scepter〉仿效了成功的〈野蛮人〉，是重视可靠度和整备性的机体。带点圆弧造型而偏胖的胴体，以及构造朴素而简单的手脚，都是昔日名机的血统表露。

    『我不太赞成把工作跟兴趣混为一谈呢。』

    话才刚说完，旭便扣下了格林炮的扳机。七连发的炮身随着马达动作声旋转起来。以怒涛之势喷发出三〇mm的炮弹。

    两架〈重装型〉分别向左右跳跃回避开来。

    「哎呀，很不错的反应呢。」

    菊乃的〈Scepter〉不疾不徐地面向被分散开来的其中一架〈重装型〉，然后反手握住左右手的单分子刀。

    「如果那架机体里头的人是雅德莉娜小姐就好了。」

    「主控模式1。上吧，卡拉马佐夫。」

    《收到。》

    在雅德莉娜的指示之下，〈重装型〉的机体开始涌现力量。

    目前，两架〈重装型〉的装备只有二五mm的AS专用手枪，及小型单分子刀各一。面对第三世代型的AS，虽然是让人不安的武器，但也不至于完全无用武之地。

    （比起漆弹和训练用短刀，这要好太多了。）

    她望向迫降成功的二号直升机．将焦距拉近。伯特兰和驾驶员已经逃出来了。

    『简直糟糕透顶。嗳，我们之后应该有特别奖金可以拿吧？』

    「谁知道。如果能存活下来，就自己去跟社长要求吧。」

    『啧……就算在这里脚底抹油顺利溜掉，如果被社长发现我们放着克拉拉不管，一定会被她活活掐死吧。』

    卡洛斯叨念着，但还是让握着手枪和单分子刀的〈重装型〉摆出备战姿态。看来他终于做好觉悟了。

    《接近警报。》

    「来了吗？」

    AI发出警告。出现在萤幕上的，是双手持着单分子刀而朝这里逼近的〈Scepter〉的巨大身影。

    4

    好像有种来自远方的声音响起。

    低沉、激烈，宛如雷鸣声般响彻周游的一连串重低音。

    （吵死了，到底是什么声音啦……）

    达哉缓缓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直升机的天花板。

    （咦，为什么我会躺在地上？）

    理所当然的疑问。而且他还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胸口不知被什么东西压着。

    （这什么啊？）

    达哉望向自己的胸膛，发现有个小孩子倒卧在那里。

    「……克拉拉？」

    是完全失去了意识的克拉拉。

    不，不仅仅是她。倾斜而冰冷的直升机地板上，躺着好几个动也不动的人影。而在另一头，则有着跪在地上的AS——〈Blaze　Raven〉的巨大身躯。

    「————！」

    达哉的意识瞬间觉醒。他猛地坐起身。

    「——呜！」

    身体的各处都在发疼。他紧紧皱眉，但仍然以手支撑着直升机的内墙，硬是勉强自己站了起来。

    （……我记得直升机突然摇晃起来，然后就直接——坠落了？）

    达哉拚死地搜索自己的回忆，然后想起了驾驶员说过的话。

    「该不会真的被飞弹给击中了吧？」

    达哉摇摇晃晃地踏出步伐，全身上下仿佛都在发出悲鸣似地抽痛不已。〈Blaze　Raven〉的后方有一片很大的裂缝。他从那里探出身子向外看。

    「这到底——」

    外头的光景让达哉止住了呼吸。

    是战场。

    被扫倒的树木。不知所措地四窜．惨叫的野生动物。以及猛烈的枪声——

    四架AS跑着、跳着、开炮、互砍，不断进行着一进一退的激烈战斗。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达哉的眼前有两架肩膀上嵌着D.O.M.S.公司象微图的〈重装型〉，以及另外两架矮矮胖胖的陌生AS。

    「那是莉娜！另一架是卡洛斯吗？」

    刀光一闪——

    从机体下方往上勾来的刀刃。蹲低身子的〈Scepter〉以右手所持的单分子刀画出一道弧线，朝雅德莉娜的〈重装型〉袭来。

    「哼！」

    雅德莉娜低喝了一声，操作左方的主控臂。她的〈重装型〉追随其动作，以自机的单分子刀弹开了〈Scepter〉的一击。

    但〈Scepter〉并未就此停下动作。它让被弹飞的右手顺势往后方挥动，然后将左手的单分子刀猛地刺过来。

    这跟方才那记大动作斩击不同，而是没有蓄势便一直线贯穿猎物的强烈突剃。

    「啧！」

    雅德莉娜咂嘴而奋力踩下踏板。〈重装型〉以俐落的动作向后方避开，然后将右手的手枪朝向敌机。同一时间，嵌入〈Scepter〉左手臂下方的机关炮也瞄准了这里。

    和枪声同时四散的炮弹。因为两机均以回避为优先，所以都没有被击中。

    往右方跳跃的〈重装型〉以最快的动作将机体转身面向敌人。但〈Scepter〉已经直逼到眼前而来了。

    〈Scepter〉的两手高高举起，两把单分子刀宛如另一种不同的生物似地，朝向〈重装型〉袭来。

    右、左、右、左左右左右——〈重装型〉的笨重动作芜法完全避开攻击。左肩和右腰部的装甲被劈开，左侧腹也受到损伤。

    《警告。左腕的动力输出因损伤而降低了一三%。另外，主冷却系统动作不良，导致机体温度上升。》

    （好强。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听到AI的损害报告后，雅德莉娜紧紧咬住下唇，心中不禁浮现这个疑问。

    （我好像在哪里见识过这架AS的动作——）

    「呵……呵呵呵——」

    泛红的脸颊。湿润的黑色双眸。

    菊乃在〈Scepter〉的驾驶舱中笑着。

    「很棒。你真的好棒啊，雅德莉娜小姐。」

    菊乃已经肯定眼前这架M9的操纵者便是雅德莉娜。

    忠于基本，咄咄逼人，同时又步步到位的犀利动作。对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攻防的组合，都和东京的游乐中心里头那场比试重叠起来。

    「那么，你会如何挡下这一击呢？」

    以怒涛之势挥出的刀刃撕裂着、玩弄着〈重装型〉的机体。左肩，右腰部、左侧腹。有确实攻击到的手感。或许是无法承受伤害了吧，〈重装型〉重重地摇晃了几下，便横向倒下——不，不对。

    〈重装型〉的单分子刀从极近地面的位置割过。目标是〈Scepter〉的右脚踝。

    〈Scepter〉在千钧一发之际跃步回避。原本倒卧在地的〈重装型〉，则是利用这股力道拉开距离而起身。那是个彷佛机身没有受到一丝损伤般的俐落动作。

    笨重的机体，加上最小限度的武装。尽管处于压倒性的不利之下，雅德莉娜仍未因此而屈服于敌人。

    菊乃不禁发出赞叹之声。

    「这是何等地勇敢呀。这是何等地精彩呀。而又是何等地——何等地美丽呀。」

    将这一切踩在脚底之下。

    将这些虚幻而美丽的反抗，连同AS一起蹂躏、劈砍、啃噬殆尽。光是想像这样的瞬间，便足以在菊乃体内点燃炽热的火焰。

    「来吧，这才刚开始呢。请你更进一步地魅惑我吧，雅德莉娜小姐。我还要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

    让内心焦急不已的战斗昂扬感。宛如蜜汁般甜美的嗜虐心的愉悦。菊乃任凭自身陷入这两种情绪之中，开始她的狂热之舞。

    逼近而来的无数颗——弹雨、弹雨、弹雨。

    「唔喔喔喔！」

    〈Scepter〉右手握着全长超过六公尺的巨大格林炮。从炮门发射出来的无数颗对装甲烧夷穿甲弹和烧夷榴弹，让周遭的树木拦腰折断、炸飞、起火燃烧——将名为森林的存在彻底消灭了。

    「可恶，破坏大自然也该有个限度吧！来吧，豌豆小子！」

    卡洛斯一边咒骂着，一边让自己的〈重装型〉在山中进行乱数回避。然而，他仍没能完全避开这紧迫的攻击。几发敌弹命中了左半身。

    「啧！」

    驾驶舱中响起警报声。卡洛斯咂了咂嘴，确认机体的损伤程度。看来左手臂的反应速度会因此而稍微下降了。

    「如果是〈重装型〉的装甲，大概多少能承受一些子弹攻击吧。」

    在卡洛斯稍微喘一口气的同时，〈Scepter〉突然停下了脚步。格林炮的炮身也喀啦喀啦地空转着。

    「没子弹了吗？好！」

    卡洛斯的〈重装型〉趁机从原本藏身的岩场之中冲出来，举起手枪接着开火。

    但他击发的二〇mm弹全都被〈Scepter〉左手所持的大型盾牌轻松挡了下来。

    「可恶，这种绿豆大的子弹根本不管用！」

    接着，〈Scepter〉像是要还以颜色般地朝〈重装型〉举起左手。嵌入盾牌背后的火箭发射器的炮门出现在萤幕上。

    「糟啦！」

    在火箭弹发射的同时，〈重装型〉用力蹬地跃起。炮弹落在前一刻自机站的位置而爆炸。炸裂开来的炮弹碎片如雨点般袭向〈重装型〉的装甲，发出阵阵清脆的撞击声。

    《损伤轻微，不影响继续战斗。》

    「谢啦，艾比达。」

    成熟而甜美的女性嗓音发出了报告。卡洛斯回应了AI之后，操纵着〈重装型〉的机体灵巧着地。

    不过，在这段时间内，〈Scepter〉则是不慌不忙地更换了格林炮的弹匣，将长度直逼两公尺的巨大弹鼓插入机匣之中。

    「我叫你给我差不多一点，这只混蛋剌猬！」

    弹雨派对再次揭幕。人在〈重装型〉驾驶舱之中的卡洛斯不禁狠狠咬牙。

    「看起来不太妙耶。」

    目睹明显对我方不利的战况，让达哉脸色发白。

    〈重装型〉的装备只有手枪和小型单分子刀，但敌方的AS却拥有重兵器和大型单分子刀等武装。这样一来，俨然就像是只用手枪和小刀去挑战全副武装的士兵一般。

    「你……你们没事吧，克拉拉、班长？」

    达哉战战兢兢地上前，确认倒在一起的克拉拉和巴克斯特的状况。他回想起自己曾在D.O.M.S.学过的急救步骤。两人的呼吸和脉搏都很正常。达哉抹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其他就剩下同样已经失去意识的两名直升机驾驶员，以及——

    「主任？」

    这时，达哉才发现到处都看不到沟吕木的身影。

    「难道是在直升机坠落时被甩出去了吗？」

    这番骇人的想像让达哉背脊发冷。他奋力摇了摇头，试着转换心情。

    （总之，得先把大家搬到直升机外头才行。）

    达哉先抱起克拉拉小小的身躯，钻入倾斜的活动式阶梯。外头果然也没有沟吕木的身影。他压抑着涌上心头的不安感，让克拉拉横躺在草地上。

    「那里可不行喔，市之濑。」

    后方传来了呼唤他的人声。达哉转头一看，一名已经恢复意识的驾驶员正摇摇晃晃地从直升机走出来，肩上搀扶着另一名昏厥的驾驶员。

    「如果直升机起火的话，她躺在那里也会被波及到。得移动到那个石块比较多的区域才行。不然很危险。」

    「说……说得也是喔。」

    达哉出声同意驾驶员的意见。

    实际上，这附近还有敌我的AS在进行战斗。即便只是被一发流弹波及，也有可能带来极为惨烈的结果。

    达哉将克拉拉抱到一段距离外的区域，让她的瘦小身躯躺在一块巨石后方。在这个位置，就算直升机爆炸了，应该也不至于被卷入才对。

    「的确，如果待在这里——」

    直升机的驾驶员瘫坐下来，剧烈地喘息着。他的额头和侧腹流了不少的血。

    「呜……呜哇，呃，急救步骤要先……」

    「这点伤势我还能自己处理。就麻烦你把巴克斯特班长扛过来吧。」

    「哉……我明白了。」

    在回应之后，达哉随即赶回直升机里头。尚未脱离的人，目前只剩下拥有超过一百公斤的巨大身躯的巴克斯特而已。

    「唔——喝啊！」

    达哉绞尽丹田的力量发出低吼。

    他将两手从仰躺在地的巴克斯特的腋下穿过去，藉此抬起他的上半身，然后以半拖行的方式，让他的巨大身躯离开直升机。

    这项任务让达哉汗如雨下。巴克斯特的身体沉重到不行，到避难区域为止的距离感觉遥远无比。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前进。

    「结……结束了……」

    达哉气喘如牛地趴跪在地上。倘若当初没有在D.O.M.S.的训练中确实锻链身体的话，他想必无法将所有人扛出来吧。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要去找沟吕木主任吗？）

    犹豫不决的达哉因突如其来的声音而转头。原本倒在地上的克拉拉，像个装了弹簧的玩具一般猛然起身。

    「喂……喂，你怎么了，克拉拉？」

    达哉楞楞地看着她。克拉拉缓缓转头巡视周遭，最后，她的视线停在不断发射格林炮的〈Scepter〉身上。

    「原来如此，就是那家伙把我们打下来的吗？」

    少女的蓝色双眸十分平静。达哉不禁被这股气势所压倒。

    「是那家伙对吧，新来的？」

    「应……应该是。」

    「还挺有两下子的嘛，那个混蛋……」

    克拉拉喃喃咒骂着，就这样直接冲向直升机内部。

    「你该不会——」

    达哉连忙追过去，但来不及了。克拉拉从散乱一地的行李中掏出步枪和弹匣。

    她将弹匣推入机匣中，然后以流畅到吓人的动作拉下枪栓。初弹上膛。

    「给我去死吧，你这混吃等死（fucking bloody bastard）的混蛋蛆虫！」

    克拉拉怒吼出不堪入耳的咒骂字眼，从位于〈Blaze　Raven〉侧腹旁边的直升机裂缝钻出去，瞄准了重武装型的AS——〈Scepter〉。

    「快……快住手，克拉拉！」

    达哉的呐喊声被一声枪响所盖过。

    〈Scepter〉的格林炮终于瞄准了〈重装型〉。

    宛如从地面蜿蜒而来的火线袭向〈重装型〉下半身。一秒六十五发的大量三〇mm炮弹，其巨大的獠牙啃噬、咬碎了〈重装型〉的装甲，在一瞬间让脚部和腰部解体。

    〈重装型〉的上半身被击垮在地面上，伸出手虚弱地挣扎着。

    「真是让我花了不少力气呢。」

    就在旭的〈Scepter〉重新举起格林炮的同时——机体突然摇晃了一下，而萤幕上也出现了杂讯。

    《第一光学感应器遭到攻击，机能停止。判断为步兵用的小口径子弹。》

    「什么？」

    听到AI的报告，旭开始搜寻狙击手的所在位置。

    这附近能够让人躲藏的地方，应该也只有坠落在三百公尺外，承载着「标的物」的那架直升机才对——

    这时，那架直升机闪过一道细小的光芒。接着便是袭击机体的微弱冲击。

    《第二光学感应器损伤。判断为和方才相同的攻击。》

    错不了。是躲在那架直升机里头的敌人用步枪在狙击这里。尽管是在三百公尺外的位贵，却能够准确不已地命中机体的要害。

    让人为之冻结的错愕和战傈感，在一瞬间转化为炽热的愤怒。

    「不准……小看我！」

    旭举起固定在左手盾牌后方的火箭发射器，将炮门朝向直升机所在处。倘若无法回收「标的物」，就将其破坏殆尽——这是姊弟俩当初所接到的指示。既然如此，在这里将它炸毁也无所谓——

    旭露出僵硬的笑容，进行瞄准动作。

    「我叫你住手！」

    克拉拉不断扣下步枪扳机。达哉冲过去，从后方架住她小小的身躯。

    「你干嘛啦！放开我，新来的！」

    「你是白痴吗！那架AS绝对已经发现了攻击来自这里！他会反击啊！」

    「……啊。」

    看样子，克拉拉完全没有考虑到对方会反击一事。她楞楞地张大了嘴巴，脸色变得愈来愈苍白。

    「可恶！」

    现在就连咂嘴的时间都嫌浪费。达哉一把拉住这位勇敢的唐吉诃德的小手——

    「啊。」

    然后跟瞄准这里的〈Scepter〉的炮门对上了眼。

    「呜哇，果然！」

    「不妙啊！这下真的超不妙！」

    达哉以双手将克拉拉抱起，头也不回地全速冲刺逃跑。

    「让我赶上啊————！」

    勉强跳出直升机的瞬间，〈Scepter〉的火箭弹以无情的精确度命中了直升机。

    被狠狠撂倒而颓坐下来的卡洛斯的〈重装型〉——

    被火箭弹击中的运送用直升机——

    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的暴行，清晰地烙印在雅德莉娜的〈重装型〉萤幕上。

    「————！」

    她一瞬间乱了方寸。然而，这短短一瞬间却足以在战斗中成为致命的破绽。

    『你好像动摇了呢。』

    在驾驶舱中回荡的声音。这时，〈Scepter〉的单分子刀，和透过扩音器所传来的嘲笑字句一起动作。

    面对瞄准胸口而袭来的右方突刺，雅德莉娜让机体扭转身子而勉强回避了？但左方的斩击却将〈重装型〉的手枪连同右手一起砍飞。在失去平衡的同时，左膝又被砍断，于是〈重装型〉便狼狈地翻覆倒地。

    「咕！」

    单分子刀抵着驾驶舱。在萤幕上大大映照出来的，是刀刃的尖端。

    『这时似乎应该说……「将军」？　』

    再次的嘲笑。在灼烧着全身的焦躁感之中，对方的声音刺激了雅德莉娜的记忆。

    （这声音难道是……）

    「感觉是有些扫兴的闭幕呢。」

    菊乃在〈Scepter〉的驾驶舱中自言自语道。

    方才让身心焦急难耐的那股激昂感，现在急速地冷却下来。如果能够继续沉浸在那种激情和热情之中就好了——菊乃这么想着。

    「没办法。旭虽然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却很不会应付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

    菊乃望向起火燃烧而冒出阵阵黑烟的D.O.M.S.运输直升机，不禁叹了一口气。

    「至少得回收一部分的机体才行呢。」

    虽说这里是远离城市的深山，但毕竟他们刚刚进行了相当大规模的战斗。国家警卫队应该马上会赶过来吧。已经没有充足的时间了。

    菊乃开始以无线电联络在附近待机的回收班。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冲击。

    达哉被震得在地面滚了一圈，接着是热气和黑烟向他涌来。

    「——咳……咳咳！」

    荼毒呼吸器官的瓦斯臭味让达哉猛咳了好几声。随后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被熊熊燃烧的烈焰和黑烟封锁住的炼狱。在这种情境之下遮蔽住上方的蓝色装甲板。达哉的视线和两颗并排的镜头眼四日相交。

    「唔喔！」

    直到刚才，都还在直升机内部维持着停机姿势的〈Blaze　Raven〉，现在则是从上方覆盖住达哉和克拉拉，保护了他们两人。

    「是谁坐在里头啊？」

    在克拉拉喃喃问道的同时，〈Blaze　Raven〉后方的驾驶舱舱门开敢了。一个身影摇晁着探了出来。

    「主……主任！」

    「沟吕木大叔！」

    「嗨，真是千钧一发呐，你们两个小鬼头！」

    穿着破破烂烂的白衣的沟吕木，以意外轻巧的动作从〈Blaze　Raven〉上头跳下来。因为周遭的噪音此起彼落，所以他们之间的对话听起来也像是在对彼此咆哮。

    「你会操纵AS喔？」

    「嗯，因为我很ROCK啊！」

    「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啦！」

    「简单说明的话，就是靠声音操纵啊！」

    「你从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得了！」

    看到处于这种情况下仍坚持自身理念的沟吕木，达哉忍不住感到脱力。带着自信回答他的沟吕木随后以大拇指比了比〈Blaze　Raven〉。

    「所以，现在要替换选手啦！你坐上去吧，小老弟！」

    「要……要我坐？」

    「不然有谁能坐啊！」

    「不，可是——」

    这时，克拉拉紧紧握住了困惑的达哉的手。

    「拜托你，新来的。莉娜现在很危险。」

    「————」

    这句话将达哉所有的迷惘和烦恼一扫而空。不管他的选择是什么，现在都没有时间再犹豫下去了。

    「可恶，只能冲了吗！毕竟我还欠莉娜很多人情呐。」

    达哉做好觉悟，开始攀爬〈Blaze　Raven〉的机体。

    「听好啦，小老弟，Rock　'N'　Roll！你可别忘啦！」

    5

    「什么？」

    旭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震慑了一下。

    笼罩着直升机的浓浓黑烟。从其中突然出现的强大红外线反应。

    并非是机体起火燃烧所导致。这种跟火灾相异的反应是——

    「AS？」

    一个蓝色的身影从黑烟中出现。

    「AS-1可以动？」

    〈Blaze　Raven〉耸立着。初次目睹「标的物」的模样，让旭有些不知所措。

    〈Blaze　Raven〉举起背在身后的巨大单分子刀。这把单分子刀的长度约为六公尺上下，刀身略微弯曲，看起来有点像是日本刀。

    『旭，你应该明白吧——』

    「我知道，姊姊。只攻击对方的脚部，让它无法行动就好。」

    双方距离三百公尺左右。〈Blaze　Raven〉一边往左右方采取回避动作，一边朝这里直奔而来。看样子除了单分子刀以外，它真的没有其他装备。

    「你是认真的吗？」

    像这种程度的乱数回避动作，〈Scepter〉的FCS可轻而易举地进行预测到对方的下一步。只要将对方引诱到距离一五〇公尺之处，便能够确实地撂倒它。

    「就是现在。」

    旭冷笑着扣下扳机。就在这个当下，〈Blaze　Raven〉的身影消失了——然后在下一瞬间突然贴近萤幕。

    「咦？」

    旭反射性地踩下踏板。〈Scepter〉几乎是在〈Blaze　Raven〉挥下高举的单分子刀的同时往后方退开。

    链锯状的细微刀刃，将〈Scepter〉的盾牌连同左手一起砍了下来。警报声在驾驶舱内高声回响。

    「怎……怎么可能！他刚才的速度是怎么回事？」

    作为陆战用的载具，AS的机动力的确是鹤立鸡群；但倘若以双脚行走的话，移动速度仍然有限。

    然而，〈Blaze　Raven〉方才展现出来的机动性，远远超越了一般的常识。

    『旭，刚刚那是——』

    「姊姊，拜托你闭嘴！」

    旭朝自己的姊姊怒吼，然后再次扣下扳机。尽管盾牌破损了，但固定于后方的火箭发射器仍然健在。

    〈Blaze　Raven〉以跳跃行动回避了发射出来的火线。坠落在地面的火箭弹，空虚地喷发出熊熊烈焰。

    不过，〈Blaze　Raven〉的回避动作也在旭的计算之内。一旦AS跳起来，直到落地为止，在半空中的机体都无法做出其他动作。

    〈Scepter〉的FCS在一瞬间计算出〈Blaze　Raven〉的动作轨道。标的确认记号和瞄准十字线重叠在一起。

    「我赢了！」

    在跃身至半空中的〈Blaze　Raven〉的驾驶舱中，达哉朝下紧紧盯着出现在萤幕上的〈Scepter〉。

    〈Scepter〉将格林炮的炮门朝向自己。

    于跳跃时抵达所描绘出的抛物线的顶点，以及落地时的一瞬间，都堪称是AS最破绽百出的一刻。倘若敌人瞄准这一瞬间发动攻击，便完全没有回避的方法。

    没错，如果是一般的AS的话——

    达哉抬头确认HUD。电容器里头的电量十分足够。达哉将视线转往正面，以尖锐的嗓音大吼一声，同时按下操纵杆的开关。

    「加速！」

    「————！」

    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扣下格林炮扳机的瞬间，〈Blaze　Raven〉竟然在空中加速，变更了自身的行进轨道。

    加装在双盾和腰部，让人联想到铠甲的肩甲或草摺般的组件，各自喷出了一道壮观的闪光洪流。

    〈Blaze　Raven〉宛如拖拉着尾巴的慧星在空中邀翔。面对完全颠覆AS战常识的光景，旭不禁发出近似于惨叫的乾哑声音。

    「飞——飞起来了？」

    〈Blaze　Raven〉以瞄准猎物般的犀利动作从上方逼近〈Scepter〉。警报声彷佛要淹没整个驾驶舱。FCS无法正确反应这种超出常理的动作。尽管旭切换成手动射击模式，企图透还目视和主控臂来瞄准对方，但为时已晚。〈Blaze　Raven〉扬起以双手紧握的刀。

    白刃一闪而下。

    双方像是擦身而过。而〈Blaze　Raven〉从上方高高挥下的斩击，将〈Scepter〉的右手从肩膀处应声砍断。右手和原本举起的格林炮一同在空中飞舞。

    失去了双臂的〈Scepter〉摇摇晃晃地转身。这时〈Blaze　Raven〉又发动了第三波奕击。他以极低的前倾姿势贴地滑翔而去。

    蹲低身子的〈Blaze　Raven〉，双眼开始缓慢地闪烁。

    「噫……」

    在旭发出惨叫声的同时，〈Scepter〉的驾驶舱转为一片黑暗。

    〈Blaze　Raven〉一刀将〈Scepter〉的头部砍飞。

    接着，〈Blaze　Raven〉像是要给予致命一击般，瞄准已经失去头部和双手的〈Scepter〉的胸口将其踹飞。狼狈地在地面打滚的〈Scepter〉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啊？」

    离开直升机坠落地点的克拉拉开口问道。全身都是烟灰、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的她，现在正圆睁着双眼凝视着〈Blaze　Raven〉的背影。

    「那……那架AS刚才飞起来了，对吧？」

    「如何？挺了不起的吧，小不点？」

    看到克拉拉的反应，沟吕木露出贼笑，表情彷佛就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壤孩子。

    「主任，你装了什么机关啊？我是头一次看到能够在空中飞的AS耶！」

    克拉拉兴奋得提高了音量。

    「〈捷变推进器〉。是惠比寿重工所开发的AS专用集群式电弧加热推进器。」

    「电弧……那是啥啊？」

    「是一种电磁推进。透过AS本体提供的电力把推进剂离子化，将其加速喷射出来，然后再利用这股推进力，来让机体进行加减速或姿势控制。与其说是机关，倒不如说是靠普通的蛮力吧。」

    「喔喔，不愧是技术大国日本呐。」

    在克拉拉钦佩不已的同时：心中忽然涌现了一个疑问。

    「话说回来，主任。」

    「什么事，小不点？」

    「那个什么推进器的要怎么操作啊？人类身上没有长翅膀，也没办法利用主从式系统控制吧？」

    「嗯，关于这个——」

    听到克拉拉一针见血的指摘，沟吕木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是视线诱导。当操纵者朝想要前进的方向看的时候，AI便会侦测到这样的反应，然后朝那个方向动作。」

    克拉拉并没有发现，原本口若悬河的沟吕木有些心虚的反应。

    「话说回来，真亏那个突然上场的小老弟能有这种表现呢。要是一个没弄好，电容器的电量马上就会空空如也了呢。」

    「因为那个新来的唯一优点就是学得很快嘛。毕竟他可是D.O.M.S.的一员啊。」

    克拉拉有些自满地挺起小小的胸膛。

    说实话，沟吕木的说明她有一半以上都懵懵懂懂，不过，有一件事情克拉拉已经清楚理解到了。

    「那架AS真是PUNK呢。」

    「不是PUNK啦，是ROCK。」

    「真是太棒了。」

    目睹鲜明的战况逆转经过，菊乃忍不住轻轻发出赞叹声。

    她抬起践踏〈重装型〉的脚，转身面向AS-1。游走于天地，将弟弟玩弄在股掌之间的〈Blaze　Raven〉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双眼之中。

    遭到击坠的旭是否平安无事，这件事完全不存在于现在的菊乃脑中。比起这种琐事，与未知的AS对峙的喜悦填满了她的胸口。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菊乃的双唇绽放出纯真的笑容。

    「来，起舞吧。」

    菊乃以宛如踏出舞步般的轻巧动作踩下踏板。

    「还来啊。拜托放弃了好不好……」

    看到急速逼近的〈Scepter〉，达哉不禁呻吟道。

    对方双手各持着一把单分子刀。达哉方才也目睹了这架〈Scepter〉和雅德莉娜之间的战斗过程。

    对方的攻击手法相当熟练俐落。虽说机体的差异也有影响，但她仍能在格斗战中让雅德莉娜节节败退。就AS的操纵技术面来看，达哉没有胜算。

    （要是跟她认真对砍起来，我不消三秒钟就会被剁成绞肉了。）

    既然如此，方法就只有一个——

    「可恶。是你先打过来的，就算受伤也可别有怨言啊！」

    达哉半自暴自弃地呐喊出声。

    〈Blaze　Raven〉的推进器开始点火。

    「要过来了吗？」

    〈Scepter〉迅速重新架起双手的〈赤色刀刃〉。同时，〈Blaze　Raven〉在空中拖曳出离子银河，朝这里冲了过来。

    「好快！」

    虽然菊乃也目睹了对方和旭的战况，但实际与其对峙后，这样的速度仍令人感到难以贵信。她能够理解弟弟为何会无计可施地落败。

    「咕！」

    菊乃向右方踏出步伐，勉强地躲过攻击。〈Blaze　Raven〉的单分子刀，以及使出反击的〈赤色刀刃〉，双双划过敌机的装甲。

    反击之刀从空中挥过。〈Blaze　Raven〉以突击时的速度继续往前冲，在拉开一定的距离之后停下来，然后再次转身面对这里。

    「原来如此，打算贯彻打带跑的战法是吗？」

    这是将那爆发性的加速效果，做最大限度运用的强袭战术。然而，尽管面对这样的敌人，菊乃脸上仍挂着笑容。

    她已经大致把握了敌方操纵者的能力。而且，对方仍不够熟悉〈Blaze　Raven〉的操纵方式。无法充分运用机体优秀的速度和马力。

    只是反被机体所控制，动作单调又笨拙的一头蛮牛。

    （绝对要在下一招解决你。）

    「再来！」

    达哉大喝一声，再次驾驶着〈Blaze　Raven〉进行突击。

    透过哪才的攻防战，达哉了解到一件事——敌人跟得上他的〈Blaze　Raven〉的速度。在敌方的单分子刀划过自机机体的同时，他一阵不寒而栗。

    不过，没有其他办法了。

    （就这样用机体的力量和速度制服她吧！）

    〈Scepter〉准备迎击的身影急速扩大。〈Blaze　Raven〉高举起了单分子刀。目标是敌人的右手。

    「接招！」

    在他挥下刀的那一瞬间——

    「太天真了。」

    〈Blaze　Raven〉挥下巨大的单分子刀而冲过来。不过，菊乃已经在上一次交手时摸清了对方的动作和速度。

    「哼！」

    简短的一喝。〈Scepter〉迈开双脚，以最小限度的动作避开了来自〈Blaze　Raven〉的这一道攻击。

    白刀在空中划过。菊乃以〈Scepter〉自机的右脚，撂倒猛地冲过来的〈Blaze　Raven〉的右脚。

    「得手了。」

    那是个让人联想到熟练的武术家，无僻可击的一个动作。

    〈Blaze　Raven〉大大地踉跄了一下。接着，机体四个部位的推进器失去了平衡。于是〈Blaze　Raven〉便像是竹蜻蜓般旋转着飞了出去。

    「这下子就结束了。」

    菊乃和〈Scepter〉朝着坠落的猎物扑了上去。

    「嘎哈！」

    达哉因一股激烈冲击而惨叫出来。

    他完全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原本应该挥下了致命的一击，但〈Scepter〉却在下个瞬间消失了踪影，然后〈Blaze　Raven〉便整架飞了出去。

    然而，他完全无暇来思考这个诡异的情况。

    《接近警报。》

    听到AI无机质的声音所发出的警告，达哉错愕地瞪大了双眼。出现在萤幕上的巨大〈Scepter〉以惊人的气势冲向这里，准备伸出右手的单分子刀。

    （摺叠刀式动作——来不及了！）

    足以冻结全身的战傈。刀子挥下的轨迹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会死……会死……会——

    「——谁要死在这里啊！」

    〈Blaze　Raven〉回应了达哉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呐喊声。

    「——！」

    在必杀的突刺即将刺进〈Blaze　Raven〉驾驶舱的瞬间，菊乃瞪大了双眸。

    〈Blaze　Raven〉肩部的推进器翻转了过来，配置成蜂巢状的推进器喷嘴，就这么瞄准了〈Scepter〉的方向。

    「难道……！」

    一阵闪光迸发。

    离子化的推进剂所形成的洪流吹向〈Scepter〉的头部。警报声剧烈地响起。萤幕转为一片黑暗。虽然机体的装甲并未受损，但四颗光学感应器却全数被烧鳜。

    「竟然使出这种小伎俩！」

    〈Scepter〉没有退缩而刺出〈赤色刀刃〉，不过却没有命中的手感。〈Blaze　Raven〉趁着他露出这个微乎其微的破绽时，顺利从刀下逃开了。

    好不容易切换成备用的感应器后，萤幕开始模模糊糊地出现亮光。映照在其中的，是将单分子刀握在腰间的高度，准备发动攻击的〈Blaze　Raven〉。

    〈Blaze　Raven〉九死一生地逃过〈Scepter〉的斩击而高高跃起。其肩上的捷变推进器再次开始动作。

    右边的推进器仍朝向前方，只有左边推进器的关节部扭转向后方。

    「喔……喔喔喔喔喔喔！」

    三半规管彷佛在发出惨叫声。

    机体的骨架激烈摩擦着。

    左方往前，右方往后上仕左右两边的推进器所带来的完全不同的向量拉扯下，〈Blaze　Raven〉的机体瞬间开始旋转。

    因强烈的G力拉扯而扭曲的视野中，出现在流动的萤幕正面的，是尽管失去平衡，仍企图挥下左手单分子刀的〈Scepter〉的身影。

    〈Blaze　Raven〉以像是原地回转的动作，横向伸出手中的单分子刀。

    双刃描绘出十字，交叉而过。

    垂直挥下的一击轻轻掠过〈Blaze　Raven〉的机体，最后无力地砍向地表—水平划过的一闪则劈开了〈Scepter〉的躯干。

    「咕！」

    〈Scepter〉被砍飞的上半身，就这么在半空中飞舞着。在驾驶舱之中随着翻滚的菊乃放声大叫。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当她确信自己获胜的那一瞬间，〈Blaze　Raven〉表现出惊人的勋作。

    无法完全发挥这架机体的能力？单调又笨拙？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那名操纵者完美地驾驭了这匹生猛的悍马，是个不容小觑的骑师。

    败北的屈辱吞噬了菊乃的身心，苛责着她的矜持。炽热、激烈——却也甜美。

    「啊啊——

    菊乃半闭的双唇吐露出火热的气息。

    「好棒啊。你真的好棒——」

    「呜喔哇啊啊啊！」

    〈Blaze　Raven〉像颗陀螺般不停旋转着。达哉不禁在驾驶舱中发出惨叫声。

    因过于不合理的动作而失去平衡的〈Blaze　Raven〉再次倒地。而被砍飞的〈Scepter〉的上半身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坠落至地面。

    「好痛好痛……可恶——啊，糟了！」

    原本咒骂着的达哉一下子脸色发自。刚才在千钧一发之际以单分子刀使出的斩击，无情地将〈Scepter〉一刀两断了。

    「该不会砍到驾驶舱了吧？」

    他战战兢兢地看向倒在地面的〈Scepter〉上半身。

    这时，机体头部后方的升降口开启，操纵者跳了下来。

    「太好了，操纵者还活着——咦，那家伙是……！」

    感到安心的达哉随即惊讶地大叫。

    包覆着纤细肢体的AS操纵服。肩膀和大腿内侧的肌肤大刺刺地坦露在外。一头光泽动人的黑色长发，以及白皙的美貌。

    达哉看过那名操纵者。

    「不是之前那个女孩子吗！」

    「不准动。」

    雅德莉娜将枪口朝向从〈Scepter〉的驾驶舱逃脱出来的操纵者。

    两人的距离约十公尺。虽然AS的操纵服拥有某种程度的防弹性能，但在这样的距离下，雅德莉娜能确实瞄准对方的头部。

    〈Scepter〉的操纵者缓缓地回过头来。那是个雅德莉娜之前曾经见过，同时也一如她所料想的脸庞。

    「哎呀。日安，雅德莉娜小姐。」

    「我叫你不准动，三条菊乃。将双手交握在头部后方。」

    两名少女的视线交会。菊乃老实地照着雅德莉娜的话动作。

    「我终于想起来了。三条姊弟——也就是那个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的左右手，对吧？」

    「哎呀，原来我变得这么有名了吗？」

    菊乃以和当下气氛格格不入的灿烂笑容回答。

    「不过，雅德莉娜小姐，你的说法有点不对唷。史丹卡叔叔的左右手都好好地长在他的身上呀。」

    「还在开这种玩笑——」

    雅德莉娜的声音变得更严厉了。

    『喂，莉娜！』

    〈Blaze　Raven〉的扩音器传来达哉错愕不已的声音。

    『那……那家伙……是之前在游乐中心遇到的……？』

    「这个声音——是在东京见过面的那位一脸呆样的公子吗？」

    『你……你说谁一脸呆样啊！』

    菊乃悠然地无视达哉的抗议，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市之濑达哉先生对吧？我不会忘记。」

    菊乃露出仿佛盛开的大型花卉般的绚烂笑容。

    「没错，我绝不会忘记。」

    随后，她交握在头部后方的双手微微动了一下。

    「你想做什——」

    同时间，断成两截的〈Scepter〉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喷出浓浓的白烟。

    「咕，是烟幕吗！」

    雅德莉娜随即开枪，而菊乃也几乎在同一瞬间藏身于烟幕之中。

    「那么，我先告辞了，雅德莉娜小姐，还有达哉先生。隔日再会吧。」

    「哪能让你逃掉啊！」

    达哉奋力一踩脚下的踏板。于是〈Blaze　Raven〉的机体——并没有站起来。

    「怎……怎么搞的？」

    不管是扳动操纵杆或是踩下踏板，〈Blaze　Raven〉仍然一动也不动。

    『啊～机体过热了吗？』

    沟吕木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

    「主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因为你太勉强这架刚出厂的新机体啦。大概是控制系统因为过度负载而故障了吧。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地方还多得很呐？

    「什么跟什么啊？」

    『不过，你干得很好，小老弟。看来你稍微了解ROCK这种东西了嘛。』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不赶快追上去的话，敌人会逃掉啊！」

    『等等，市之濑小弟。』

    伯特兰出声制止了焦躁的达哉。

    「你没事吗，伯特先生！」

    『嗯。卡洛斯也跟我在一起。看来这次欠你一徊大人情了。』

    因同伴的平安无事而松了一口气之后，达哉又慌慌张张地开口。

    「为什么要眼睁睁让对方逃掉啊，伯特先生！要是现在被她给逃了，搞不好哪一天又会突然现身攻击我们——」

    『没有那个必要了。』

    伯特兰的声音隐约带着一种魂不守舍的感觉。

    『我刚才接到了社长的联络。看来，这件事似乎就在刚才获得解决了。』

    「……啥？」

    6

    「你说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自家用喷射机的座舱中，吉翁特隆的CEO康宁汉透过机内电话大声咆哮。

    『对方是突然开始进行搜查……』

    回应他的摩根，声音听起来也相当焦躁。

    『不过，他们是因为那件事而有所动作。这点绝不会有错。』

    「怎么可能……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康宁汉无力地喃喃念道。只是经过了几分钟，他的脸便宛如死人一般苍白。

    为了让日本的第三世代型AS开发计划泡汤，他雇用身为恐怖分子的俄国人米赫洛夫所进行的一连串工作，似乎已经曝光了。

    『欧内斯特，现在——』

    「摩根！喂，怎么了！」

    电话突然断了。康宁汉对沉默下来的话筒呼唤了几次后，奋力将它摔在地上。

    「会……会长，您怎么了？」

    坐在邻座的秘书不禁圆瞪双眼。

    「赶快让飞机起飞！」

    「呃？可是会长，您的预定行程——」

    「少罗唆，快点！」

    「好……好的，」

    秘书连忙起身赶向驾驶席。康宁汉深深垂下头，以双手掩面。

    （总之，目前得先躲避有关当局的调查才行。在扳回一城的机会来临之前，我绝不能被抓到。）

    为了从直逼眼前的破灭结局逃开，他的大脑开始全速运转。要逃到国外吗？不行，这架喷射机的续航力不够。那就到其他机场——

    飞机的喷射引擎发动，机体开始在飞机跑道上前进。就在康亭汉暗自祈祷早点飞离这里的时候——

    他的意识随着一声沉重的声响而烟消云散。一旁的秘书发出惨叫声。

    击破康宁汉座位旁的窗户而射入客室的子弹，将这位吉翁特隆CEO的脑袋，打了个满地开花。

    男子目睹了这整个经过。

    他是个头发和眉毛均已半白的斯拉夫系白人。年龄约在四十五岁左右，但经过锻链的肉体完全看不出衰老的徽兆。

    那强韧和敏捷兼具的躯体，让人联想到大型的肉食性猫科动物。

    在能够俯瞰机场的小山丘上，有一间被弃置的农家仓库。男子在已经半塌陷的阁楼中摆出卧射姿势，透过枪枝的瞄准镜紧盯着一公里外的机场。

    男子手中的这把枪是大型的反器材步枪。想在这样的距离之下打穿飞机窗户而射杀目标对象，需要五〇口径弹的力量。

    在这里待太久也没用。得在司法当局盯上他之前紧急撤收离开。

    「虽然感觉像是菊乃才会说的台词——」

    男子起身之后，同时啐道：

    「不过，最近的确净是在接一些无趣的工作呐。」

    语毕，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便离开了这间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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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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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这样就算是解决了一件事吧。」

    雾谷议员在议员会馆的事务室中满足地说道。

    「不过，真没想到吉翁特隆竟然在暗中企昼这种阴谋呐。」

    穿着西装的下村一佐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得知D.O.M.S.在运送AS-1的途中遭到攻击的消息之后，他前来找雾谷商量此事，却听到了让人意外的事实。

    「一时实在无法相信呢。」

    「不是吉翁特隆，而是康宁汉个人的主张和失控。这点可必须厘清才行。」

    「话是这么说没错……」

    「因为美军也想确保M9的调度数量啊。虽然他们透过修正旧型的A1型或A2型来提高营收，但军需部门的营运状况还是颇吃紧的样子。正因如此，才打算开发日本这块新市场——噢，再说下去就会变成我在班门弄斧罗。」

    此时，加贺见秘书刚好泡了茶过来。手工制作的烘焙茶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

    「毕竟背后有着这样的原因，这起事件实在无法对外公开。再加上康宁汉的死也是疑云重重。所以，你可别把内情泄漏出去呐。」

    「这点属下明白。」

    「话虽这么说，不过现在演变成对方欠我们人情的状况了。接下来应该能够比较顺利地进展了吧。」

    看到雾谷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下村不禁开口询问最关键的问题。

    「对了。关于D.O.M.S.的那个计划，您打算怎么做呢，雾谷议员？」

    「当然要继续下去。」

    雾谷用力到无谓的地步，点了点头。

    「你也听说了吧？〈Blaze　Raven〉在初次上阵就大获全胜了呐。沟吕木似乎也高兴得不得了呢。」

    「……他的确很高兴。」

    「而且当初操纵它的驾驶员还是日本人，这样就更好了。嗯，真的很好。」

    「真是辛苦他了，市之濑小弟。」

    『解决了一件事呢，社长。』

    「嗯。给你添麻烦了，道格。」

    这里是德国的首都柏林。D.O.M.S.的社长梅莉莎·毛在饭店的房间中，倾听着来自部下的报告。

    「听说你的手骨折了，不要紧吧？」

    『哈哈，这点程度的小伤——跟贝里斯或西撒哈拉那时的大战比起来，简直像是在扮家家酒呐。』

    「这样啊——」

    毛以有些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

    『要让克拉拉来听电话吗？』

    「……麻烦你了。」

    毛在一瞬间的犹豫后这么回答。

    话筒的另一端传来沙沙的动作声响。

    克拉拉有着与生俱来的射击天赋。因为她本人想要活用这方面的才能，所以毛也默认了女儿进出D.O.M.S.的行为。

    但结果却是如此。

    『妈妈，我……』

    「克拉拉——」

    总是开朗活泼的女儿沮丧的声音，刺入了毛的胸口。

    果然不应该教这孩子用枪。自己被她亮眼的才能给冲昏了头，到最后，却造成了让年仅十岁的女儿被卷入战场的结果。

    『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觉得好害怕……』

    「……这是当然的呀。」

    没错，这是当然的。这孩子恐怕不会再接触枪枝，也不会再靠近D.O.M.S.一步了吧。这样就好了，这样就——

    『所以，我要变得更强！』

    「啊……？」

    听到出乎意料的强而有力回答，毛不禁傻眼。

    『经过这次的事情之后，我明白了。如果光是拥有射击能力，那也只能算是个会打靶的人，而无法变成像爸爸那样的真正的狙击手。』

    沉默下来的毛，双肩开始微微颤抖。

    『所以，我从明天开始，要在训练营那边住一阵子喔，妈妈！我要从零开始磨练自己的技——』

    「我怎么可能答应啊，你这个笨女儿！」

    心中的悲痛和罪恶感一瞬间转化成怒气。

    「以后再也不准你进出D.O.M.S.！也绝对不能再碰枪。给我乖乖待在家里。」

    『咦～为什么要这——」

    「给我闭嘴～」

    毛以丹田的力量大声怒斥之后，像是不允许对方反驳似地用力摔上电话。

    「啊～受不了，我的养育方式八成真的有问题……」

    「这样可以算是解决了一件事吧？」

    不知位于何处的某个昏暗房间中，米赫洛夫和某人通着电话。

    『那当然了，Mr.米赫洛夫。』

    他的通话对象懒洋洋地回答。

    「我听说司法当局也找上你了。」

    『前会长一肩扛下了所有责任。直到最后，他都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呐。』

    「你只是把责任推到死人身上而已吧。」

    『也可以这么说呢。』

    米赫洛夫有些无奈地以不会被对方听到的音量叹了口气。

    「那么，我要请教你这位真正的委托人一件事。我们暂时不去干涉AS-1也没问题，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

    对方的语气出现了些微的转变。

    『虽然那的确是不可或缺的一块零件，但目前边不需要。如果D.O.M.S.愿意替我们进行测试，那倒是求之不得呢。只要在必要的时候回收资料即可？

    「我明白了。新任会长罗伯特·摩根先生。」

    『话也说得太早了吧。再说，你赏在不适合拍马屁呢。』

    话筒传来对方淡淡的苦笑声。

    『我说啊，Mr.米赫洛夫。』

    「什么事？」

    『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这虽然是很有名的一句话，却不正确。』

    「…………」

    突然转换的话题。米赫洛夫以沉默催促对方继续说下去。

    『只要是能够达成目的的「有效」手段，便无须加以选择——这才是尼可洛·马基维利遗留下来的真正说法。』

    「有效的手段……吗？」

    『嗯。抱歉，让你陪我聊这些无谓的东西。』

    语毕，对方便挂上了电话。

    「哼。要是能够在事前知道手段是否有效，谁还需要这么辛苦呢。」

    米赫洛夫露出自嘲的笑容，拿起放在桌上的伏特加小酒瓶啜饮。几近无色透明的液体通过喉咙，让胃部涌生一股灼烧感。

    咚、咚、咚咚咚、咚——

    房门被人以一定的节奏敲了几声。

    「回来了吗，菊乃、旭？」

    一对人影从开放的房门外头现身。

    「我们回来了，史丹卡叔叔。」

    菊乃和旭各自以不同的态度向米赫洛夫鞠躬。

    「真的是万分抱歉，史蒂芬·伊利奇。我们惨败了。」

    「因为我们这边的状况一直在改变嘛。而计划也过于粗略，跟周全根本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不光是你们的责任。」

    「是。」

    听到米赫洛夫十分有气度的发言，旭的态度更显得戒慎惶恐。相较之下，姊姊菊乃则是以温和的笑容凝视着米赫洛夫。

    「怎么了，菊乃？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是的，其实是发生了一件非常棒的事情呢。虽然稍嫌不够端庄，但请您听我说，史丹卡叔叔。」

    双颊染上一抹嫣红的菊乃，轻轻以手按着胸口说道？

    「我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坠入情网了，叔叔。」

    「终于解决一件事了吗？」

    卡洛斯一边转动脖子，一边从返回D.O.M.S.综合训练营的直升机上下来。

    虽然他所乘坐的〈重装型〉严重毁损，本人倒是没有受到半点伤害，依旧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

    「你的运气还真好呐。」

    「你也差不多吧。」

    听到雅德莉娜有些无奈的语气，卡洛斯一派轻松地予以回应。

    「解决一件事了……吗……」

    雅德莉娜喃喃道，然后望向另一架直升机。这时〈Blaze　Raven〉刚好从直升机内部被搬运出来。看来系统也成功重新启动了，〈Blaze　Raven〉以自己的双脚迈向停机库。

    「真受不了，功劳都被那个小鬼抢走啦。」

    一如往常的贼贼笑容，还有一闪即逝的赞叹神情浮现在卡洛斯淡褐色的脸上。

    「……确实如此呢。」

    「嗯？」

    听到雅德莉娜僵硬的语气，卡洛斯望向她。虽然后者仍和平常的她一样画无表情，但看起来却还带着莫名的不悦。

    「怎么啦？现在是你的学生立下大功了耶。再表现得高兴一些如何？」

    「没错——嗯，你说的没错……」

    雅德莉娜喃喃说着，同时快步离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卡洛斯不禁歪过头。

    「真是难搞的年纪呢。」

    「虽说是解决了一件事没错啦……」

    这里是第一停机库。达哉在〈Blaze　Raven〉的驾驶舱中抬头望向天花板。

    这是在七月的北陆之后，自己第二次投入实战的经验。这股疲劳感，沉重地压在达哉的肩头上。

    「跟一开始说的完全不一样嘛。是说，真亏我能活下来呢……」

    他在没有被杀，同时也没有杀人的情况下险胜。但达哉的神经并没有粗到会认为这都是自己的实力所造就的结果。

    在直升机坠落时——

    在火箭弹击中直升机的残骸时——

    以及操纵〈Blaze　Raven〉和〈Scepter〉战斗时——

    倘若天秤稍微倾向另一方，自己应该就小命不保了吧。不对，不只是自己。

    雅德莉娜、克拉拉，还有P？芋妒的所有人能够存活下来，都是因为侥幸。

    「话说回来，那个女孩子——」

    达哉的思考在虚空中游移，然后转移到少女的身影之上。

    「我记得她叫作菊乃对吧。」

    达哉喃喃说着那名驾驭着〈Scepter〉来袭的少女之名。

    他从那架AS感受到令人为之冻结的杀气。那是和模拟战或演习完全不能同日而语的恐惧与战栗。

    仅仅维持了几分钟的战斗，却让他有种寿命减少了三年的感觉。

    「那家伙怎么回事啊，她到底是怎样啊？」

    尽管如此，不管是在东京的游乐中心，或是在战斗后露出的那个笑容，却是如此地楚楚动人、娇艳而美丽。让人完全无法想像她就是那架AS的操纵者。

    而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这名少女，其真正身分是一名恐怖分子——这样的事实让达哉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

    「不，不只是那个女孩子……」

    拉希德王国的约瑟夫王子，还有雅德莉娜。就这个层面而言，他们几个或许都可以说是同类吧。

    仅是为了生存而成为士兵的雅德莉娜——

    为了尽到贵族的义务而投身军戎的约瑟夫——

    以及身为恐怖分子的菊乃——

    达哉无从得知他们背后有着什么样的隐情。但他很明白，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这三人，都是在他所无法想像的世界中生存至今。

    同时他也明白，自己现在正企图踏入那个世界。

    「我该怎么做才好？」

    他突然回想起那个黄昏时分的岔路。

    几天前，他在柬京和枫以及健司道别的那个岔路口。看到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达哉内心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达哉至今为止所度过的时光。安稳到有些无趣，但却也很和平的世界。那个世界现在正逐渐远去。

    不，不对。逐渐远去的是达哉自己。

    「等……等一下……」

    要回头就趁现在——

    现在还来得及——

    达哉像是被这种念头推动似地，企图返回来时路。然而，他的脚却如同被钉在地面般停了下来。

    在岔路的另一端——在另一条分歧路上，有着凝视着这里的少女身影。

    「莉娜……」

    倘若就这样辞退D.O.M.S.，就再也见不到她了。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知为何却让达哉困惑了起来。

    「我——」

    必须做出选择。

    「我……」

    却无法做出选择。

    「我该怎么做才好？」

    这当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思考甚至让他开始想吐的时候——

    『喂～怎么啦，小朋友？你还好吗？』

    「————」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达哉猛地起身。他望向驾驶舱的萤幕，发现〈Blaze　Raven〉的周遭不知何时围了一堆人。

    是以课长达妮埃拉为首的整备课成员、分析官伯特兰还有沟吕木等人。

    「不好意思，我马上下去。」

    达哉连忙让〈Blaze　Raven〉做出起降姿势，然后从机体爬出来。达妮埃拉露出鬏了一口气的表情笑道？

    「我很担心你呢，小朋友。毕竟才附经历过真枪实弹的激战，我还想说你会不会怎么了呢。结果是在驾驶舱里睡大头觉啊。你将来一定是个人才。」

    「没……没有啦，我没有睡着……」

    「没关系、没关系。真的辛苦你罗。接下来的工作就交给我们来处理，你回宿舍好好休息吧。」

    「……就当作是那样吧。」

    虽然误会了事实，但达妮埃拉仍然出声慰劳他。达哉回应了她之后，朝〈Blaze　Raven〉做出敬礼的动作。

    「拜啦，伙伴。谢谢罗。」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一句话。在那场战斗中，自己能够九死一生地获得胜利，全都该归功于这架机体的性能。

    达哉以有些骄傲的眼神，抬头望向他有缘无分的「伙伴」。

    「你也好好休息吧。」

    「市之濑小弟。刚才之所以会让你坐上这架机体，只是因为事态紧急，才会采取这种做法喔。」

    「我知道啦，伯特先生。有什么关系啊，就让我暂时沉浸在这种气氛里嘛。」

    听到伯特兰琐碎的指摘，达哉忍不住垮下脸。

    「那么，我就回宿舍吃个饭，洗洗睡吧。」

    正当他打算离开停机库时，发现有个人影伫立在出口处。纤细的肢体加上金发马尾，肯定是雅德莉娜。

    在那场战斗之后，他们两人再次搭乘不同一架直升机返回D.O.M.S.的训练营，因此没说到几句话。

    「————」

    雅德莉娜的背影让达哉看得有些出神。明明是一如往常的制服打扮，不知为何，今天却让自己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到底是为什么？）

    在达哉困惑的时候，雅德莉娜转过身来。

    「嗨……嗨！莉娜。」

    化有些支支吾吾地轻轻举起手打招呼。

    「我们彼此都没事，真是太好——」

    达哉按捺着想要加快的步伐而靠近雅德莉娜，但她却向后退开了一步。两人的距离再次被拉开。

    「呃……咦？」

    看到雅德莉娜出乎意料的态度，达哉不禁愣住。而雅德莉娜本人似乎也为自己的举止吃了一惊，而后垂下眼帘。

    「喂……喂，莉娜？」

    「抱……抱歉，达哉。」

    雅德莉娜低着头转身，然后快步离去。达哉呆滞地目送着她的背影走远。

    「……我做了什么让她生气的事情吗？」

    「解决一件事了，应当是这样没错。」

    雅德莉娜以几乎是小跑步的速度快步走着。

    「但我为何要对达哉做出那种事……」

    她离开停机库，眯起双眼望向夕阳，轻轻以手按住胸口。

    在日本见识到的、达哉所过的平稳生活。自己昔日因战火而失去的那些日子。两者缓缓重叠在一起。

    「达哉，我……」

    至今为止，达哉数度表现出AS操纵者的天性。雅德莉娜本人也认可，并加以锻链出来的这种成果，不知为何，现在却无法让她打从心底感到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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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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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想起来，我在年幼时有过各种梦想——或说是个喜欢幻想的小孩子吧。

    在电视上或漫画里看到英雄出现时，我不只会因此感到兴奋，还会在脑中幻想自己变成那个英雄，然后缔造各种活跃事迹的摸样，有时还会加以「实际演练」，因此被父母亲狠狠责骂一顿。

    在年岁增长之后，这种三岁小孩的灵魂仍然没有离开我的身体，于是我便打算成为一名小说家。

    虽然经过了许多波折，但幸运的是《惊爆危机ANOTHER》的第一集妓帖于在今年八月（注：此指日版出书时间）出版了，而我也踏出了身为作家的第一步。

    我在八月上旬时收到了第一集的样书。当时的感动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

    在出版日二十日的前后几天，我心中满是不安与期待的情绪，完全无法写作。

    然而，开始正式进行之后，完全出乎意料的热烈回响不禁让我握紧双拳。

    撰写故事是一件极具魅力的事情。不过，倘若读了这个故事的人表示「很有趣」，则会让人感到更加喜悦。我头一次理解到这点。

    当然，这都是基于《惊爆》这部原作才会有的结果。倘若误将这种成果当作自己的实力，绝对是相当不可取的行为吧。

    不过，我真的很开心。非常非常地开心。

    赐予我这个机会的原作者贺东招二老师，以及富士见书房的各位相关人士，真的是再怎么感谢都不够。

    那么最后，和前一集同样地，感谢看完本书的各位读者。请容许我先在此搁笔。

    谢谢大家。

    二〇一一年十一月　　大黑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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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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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贺东招二。

    这次我也修改了很多地方呢。竟然来回校了十二次。

    我想大黑应该也相当辛苦吧。不过，没办法罗！既然第一集这么受欢迎，接下来当然得更加努力啦！

    在阅读脚本时——

    贺东：「因为第一集颇受好评，所以这里要一口气提高完成度，」

    大黑（通称荷西）：「遵命，老大！」

    贺：「首先从深蹲开始！举起哑铃！好了吗！开始罗！一～！二～！三～!」

    荷西：「Cuatro！Cinco！」(注：西班牙文的「四」、「五」之意)

    责编森井：「不好意思。那个……这和作品的完成度完全没有关系耶。真要说的话，这是肌力训练吧？」

    贺：「蠢蛋！健全的文章来自于健全的肉体！这可是常识呐！」

    荷西？「Ocho，Nueve！」

    (注：西班牙文的「八」、「九」之意)

    森井：「随便你们吧。」

    贺：「再来一次！」

    在严苛至极的讨论会之后，贺东也瘦了相当多。可不会再让别人说我是小林剑道了！（←每次在NICO直播之类的时候都会被这么说）

    ……如此这般，在这里为各位献上《惊爆危机ANOTHER》第二集。

    如同第一集的解说内容，成立这个企画原本的用意是在介绍AS的衍生机型。不过，毕竟内容不能光只有这样，所以就让大黑慢慢把焦点拉向角色和剧倩。面对环境的变化，内心出现微妙动摇的达哉和莉娜。看似先暂时告一段落的阴谋之类的。还有和同班同学之间发生的大小事。

    感觉角色之间已经开始出现了摩擦呢。不知道接下来的故事将会如何。

    不过，当然也少不了机器人的部分。在第一集几乎没有出场机会的AS-1终于登场了。虽然不是配备人式驱动仪的机型（请参照本传），但我尝试加上了以往的AS出乎意料地未曾拥有过的机能。不是能够自由飞行的机体，而是在地表奔驰的感觉。很帅喔！

    顺带一提，关于由加里这次惯例的古怪料理，主嫌其实是我本人。不好意思。因为我之前刚好在歌舞伎町吃到这种东西，所以就……

    新角色也陆陆续绩地登场了。总觉得都是些怪人呢。感觉有点疯狂的姊弟、让人伤脑筋的技术人士、超级有钱的王子殿下之颊的。

    而之前替AS-1公开招募名字的结果也出来了。我原本想说如果能收到二、三十封信就好了，结果赫然发现竟然来了一千四百七十一封，真不知该高兴还是惊恐呢。总之，我怀着戒慎恐惧的心情选出了最终的命名。

    那么，结果发表！

    AS-1〈Blaze　Raven〉——

    ……就是这样！请鼓掌！

    如果直译的话，就是「灿烂燃烧的渡鸦」。好像有点意义不明呢。

    接下来，我来说明一下审查的过程。在大量的候补名单中，「Raven」成为了最终候补的名字。我们把第一集里雾谷议员所说的「十一武士」的「十一」的片假名排列顺序调换了一下，就纤（成「Raven」。而且Raven近似于日本足球代表队的图腾八咫鸦，因此对日本人来说相当地吉利。这样感觉很有趣，听起来也很响亮。

    不过，如果名字单单只有「Raven」，似乎很容易和其他作品里头的道具或职业之类的重复，因此，我们又打算试着加上一个恰到好处的单字。毕竟难得有这种机会，所以我们又从大量的命名投稿之中来选择。

    最后，我们从投稿中选出「Blaze」，组合成「Blaze　Raven」，也代表着这架机体最大的特征。嗯，感觉挺帅的不是吗？之后或许也有AS-1的衍生机型或特殊装备出现的机会，到时候再以「○○○○　Raven」之类的新名字命名就好啦！所以，就这样定案了。

    以下是二十一位以「Raven」这个名字投稿的读者。

    K一郎、鬼冢勇树、吉川贵仁、吉野公久、佐野雄一、细谷拓海、小林刚、山口尚宏、小松洋介、小岛达也、杉浦彩、大仲善之、大冢紘也、东江弘史，中桥曜一郎，南惠太、马场明、畠山弦也、木之下翔太、斋藤圣士以及不记名的一位读者。

    以下是五位以「Blaze」这个名字投稿的读者。

    井上博俊、高野知也、杉本匠，平方保彦以及不记名的一位读者。

    在此向以上二十六位AS-1的命名之父致上由衷的感谢。

    虽然未能被选中，但投稿之中其实也有很多相当帅气或有趣的名字。

    首先，神话或传说故事相关的命名果然很多呢。「埃癸斯」、「阿努比斯」、「艾沛塔姆」、「奥丁」、「卡利班」、「昆古尼尔」、「芬里尔」、「布鲁纳克」、「赫利俄斯」。其他还有很多很多！但神话系名称因为已经在多数的其他作品中出现过了，所以有很多优秀但却无法使用的名字，真让人遗憾。

    日式命名也很多。「晓」、「村云」、「伊邪那岐」、「神风」、「草薤」、「铜狸」、「隼」、「正宗」、「村正」、「雷切」等。「建御雷」也很多，但这个名字已经被别的作品用过罗！

    另外，也有很多发音简单的优秀外语命名。「杰克斯」、「艾尔威」、「安法各」、「克洛」、「吉克」、「菲萨特」等。「Blaze」和「Rave」也是属于这一类的呢。以蓝色机体的印象命名的「亚兹尔(Azur)」也很棒。它和「Blaze」同为留到最后的候补名单。

    而让人想说「拜托别闹啦」这种的命名也不少呢。「狼牙·棒」、「梅乾」、「小野D」、「美臀莉娜」、「大·贺东」、「大大黑」、「THE☆家用波坦金吉田号」……喂！

    虽然无法全数介绍出来，但真的非常感谢踊跃投稿过来的各位。

    希望第三集也能快点呈现在各位眼前。

    这次是撇开暂时没有动静的阴谋，来描述达哉兵荒马乱的日常故事。而在第二集之中登场的怪人们预定也会再次现身，请各位期待（？）罗。

    那么就后会有期了。

    贺东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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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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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卷 第一话 奇妙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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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unasf948

    录入：zbszsr

    修图：shaokedongdong

    1

    『那哥哥是搭明天的飞机回日本喽？』

    「嗯，事情就是这样，由加里。」

    市之濑达哉听着手机传来的妹妹声音，点头答覆。

    这里是距离东京九000公里，位于美国加州东部的山岳地带。从绿意盎然的原始林中开辟出的辽阔土地上，零星分布的操场、射击场、演习场等各种训练设施，此时正沐浴着早晨的朝阳。

    这里是达哉以半见习状态工作的美国民间军事公司（PMC）——D.O.M.S.（Dana O'shee Military Service）的综合训练营。达哉目前正在俯瞰演习场的观测所里打电话回日本的老家。

    不过虽说是观测所，也只是个简单的露天平台，外观看起来几乎就像是了望台。

    『都已经开学了，你还这么悠闲啊。』

    「我们公司的第五班要去韩国出差，我就请他们顺便让我搭顺风机啦。毕竟机票钱也不便宜，能省下来当然是再好也不过吧。」

    由加里的口气听起来有点不太高兴。而为了想办法安抚妹妹的情绪，达哉慎选词汇来向她解释。

    『……对哥哥来说，那边已经是「我们公司」啦。』

    「啊？」

    『没事，晚安！』

    「啊，喂——」

    达哉楞然盯着手中通话被挂断的手机。

    「我也还没决定要走这条路啊。」

    呢喃低语的达哉身旁，传来一道娇柔的呼唤。

    「新来的，怎么啦？挂着一张臭脸。是便秘还是长痔疮啊？」

    「我说你啊……」

    听到这有别于声音低俗至极的话语，让达哉顿时苦起脸来。仅有外表如同天使般的可爱少女，正朝他嘻嘻笑着。

    她是克拉拉·毛。D.O.M.S.的社长——梅莉莎·毛的独生女。她此时不是平时的庞克打扮，而是穿着朴素的运动服在保养自己爱用的步枪。

    「喂，克拉拉。」

    「啥事啊，新来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社长现在禁止你进出D.O.M.S.吧？」

    「所以我就擅自潜进来喽。」

    「喂！」

    「这里就像我家后院一样。只要妈妈不在，总是会有办法进出。俗话说得好，山中艇老虎，猴子称大王。」

    「……这要是被社长知道，我可不管你啊。」

    达哉嘟囔念了几句后，随即看向眼前宽广辽阔的演习场。其中一个角落，此时正奔驰着数架AS。

    是一架第三世代型对三架第二世代型AS的模拟战。

    当中的第二世代型机体，有着彷佛将直升机的机体装上了手脚的姿态。那是英国制的〈Cyclone〉。

    这是架以轻快机动性著名的机体，其独特的机体形状，是为了尽可能削减前方投影面积的产物。

    而所对战的第三世代型是——

    「莉娜一下子就把<Raven>开上手了呢。」

    那架令人联想到铠甲武士，同时具备了厚实与灵敏特质的机体，叫作AS-1〈Blaze　Raven>。是日本独自开发的第三世代型AS。

    基于各种内情，最后决定交付给D.O.M.S.进行各种运用测试，因此搬运到这间训练营来。目前公司内部正在甄选其专任的测试操纵者。

    面对以时速一00公里以上的高速疾驰而来的<Raven>，<Cyclone>持起步枪进行瞄准。装设在枪口上的机组，随即发出闪光。

    这是D.O.M.S.所开发的模拟战用机材——〈莫里茨系统〉。

    枪口的机组会照射雷射，藉由让「敌机」侦测到雷射来进行中弹、击坠的判断。是不采用漆弹等装置，让演习过程能够更加安全的系统。

    <Raven>透过频繁的小幅度回避机动闪避<Cyclone>的枪口。紧接着，直接举起步枪瞄准敌机。

    这伴随回避的牵制射击，稍稍打乱了<Cyclone>的编队。没放过这个机会，<Raven>瞬间停下步伐，「击发」手中的步枪。

    雷射随即射出。根据两机之间的距离、相对位置、移动方向、速度等各种因素，莫里茨系统在瞬间进行计算，模拟不存在的偏差射击路径。

    系统几乎在毫无时间延迟的情况．下达了击坠判定。<Cvclone>当场停止动作。下一瞬间，<Raven>立刻跳起，避开反击的炮火。

    <Raven>手中的步枪则是再次发出闪光。来自空中的猛烈射击，转眼问「击破」残存下来的两架<Cyclone>。

    「好厉害。」

    漂亮的战斗机动。对于眼前这俐落的机动动作，达哉毫不吝啬地给予赞赏。

    就算第三世代型与第二世代型的战力比为3：1，也鲜少有操纵者能够赢得这么漂亮。就算是达哉，现在也能够理解这种程度的事了。

    克拉拉也大大点头。

    「莉娜看来干劲十足呢。」

    「这里是遗产3号，程序的第二阶段结束。随即进行第三阶段。」

    这里是〈Blaze　Raven>的狭窄驾驶舱。雅德莉娜以平时的冷静口吻淡淡报告着。

    尽管操控着未知的新型机，雅德莉娜脸上也没有浮现一丝不安或亢奋。

    『遗产—号收到。』

    通讯机传来粗犷的声音。是雅德莉娜的直属上司，同时也是D.O.M.S.的AS教导课第三班班长——道格拉斯·巴克斯特的声音。

    『达到的数据不错喔，遗产3号。要不要干脆来挑战刷新纪录看看？』

    「我是有这个打算。」

    就在她如此断言的同时，机体AI也跟着发出警告。

    《发现敌机。方位一-八-O，距离七OO的位置确认到AS两架，约距离二000的位置确认到AS一架。以后称呼为M（Mike）4、5、6。》

    〈来了吗？〉

    她迅速让机体转向，以肉眼确认从南方逼近的新「敌人」。

    接近而来的是手持步枪的两架AS。美国制第三世代型AS——M9<Gernshack>的标准规格机〈原型Gerns〉。

    而在后方山丘，还可看见全身搭载大量重型武器的M9火力支援机——M9A1E1〈军火型Gerns〉的身影。

    在今天的训练当中负责担任敌方角色的，是D.O.M.S.的AS教导课第四班〈流水〉的操纵者们。

    <Raven>迅速蹬向大地，朝后方跳开。而几乎同时，〈军火型〉架起的大口径榴弹炮的炮门发出闪光。这是经由莫里茨系统进行的虚拟直接火力支援。

    《未下达命中判定。演习继续。》

    耳朵漫不经心地听着AI的报告，雅德莉娜的<Raven>同时退到演习场的都市区块躲藏起来。

    这尽管只能躲避一时，但依旧能免除榴弹炮的威胁。不过在这段期间，左右散开的两架M9，也意图夹击而逐步逼近。随后〈军火型〉也会变更炮击点，继续攻击吧。

    同属第三世代型AS，而且还是三对一的压倒性战力差。眼前这种情况，已经只能以「能撑过多长时间」为目标吧。

    然而，雅德莉娜却——

    （达哉当时打赢了两架<Scepter>。）

    迅速踩下踏板。<Raven>依循着她的动作猛烈奔驰。

    雅德莉娜冲出都市区块。锁定显示在萤幕上的M9机影。按下并排于操纵杆处的其中一个按钮。

    瞬间，一股强烈G力袭向AS与其操纵者。

    装备在肩部与腰部上的四座捷变推进器——AS用的集群式电弧加热推进器开始运作，喷发出离子化的推进剂。

    「呃！」

    爆发性的加速度，让雅德莉娜险些丧失意识。机体的速度瞬间突破三00公里，并还在持续缓缓上升。

    失控般的速度计数值，反比例瞬间减少的电容器电量，以及呼啸而过的周遭景色。尽管本能地感到恐惧，雅德莉娜也依旧咬牙撑住。

    <Raven>反覆进行瞬间的加速与减速，以左右跳动的方式迅速逼近一架M9。不论是步枪还是榴弹炮，都无法锁定这有如闪电般的移动轨迹。

    她让机体的右手继续握着步枪，同时用左手拔出十式单分子刀。这是仿造日本刀的专用大型刀，如今刀身表面包覆着一层护套，让它可作为训练用刀使用。

    敌机已近在眼前。最后一次喷发。以向右前方的加速配合左回转的机动动作，瞬间绕到M9背后。

    双方错身而过，<Raven>挥下一刀。由于是演习，为避免事故发生，所以这一刀并未完全砍下。刀身就彷佛轻抚敌机表面般掠过，但仅仅卯此，就足以让被系统下达击坠判定的M9停止动作。

    《接近警报。七点钟方向，距离四。》

    在AI发出警告时，雅德莉娜就已经做出反应了。

    〈背后还有一架M9。〉

    〈电容器的电力残量不足。〉

    〈无法使用捷变推进器。〉

    〈以一般机动动作回避。〉

    雅德莉娜瞬间做出如此判断并踏下踏板。<Raven>当下跳起回避来自后方的枪击，随后直接采取杰克森拱门的动作，企图反过来绕到M9背后。

    但敌方也不是泛泛之辈。预先判读到雅德莉娜行动的M9迅速转过身来。如此正确的判断，对方恐怕是第四班的班长〈流水—号〉亚雷克斯·贝克吧。对方机体手中正握着投掷用的训练短剑。

    雅德莉娜瞬间朝HUD（抬头显示器）瞥了一眼。和她料想的一样，电容器在滞空的时候恢复了少许电力，足够再使用一次推进器。

    就在<Raven>即将落地前，与M9投出短剑的动作几乎同时，雅德莉娜按下操纵杆上的按钮。再度袭来的强烈G力，以及掠过机体的短剑。

    雅德莉娜以向左方横移的加速机动消除着地时的破绽，并且扣下了步枪扳机。同时，M9也蹬地跳起。

    发射出去的雷射被M9的感应器所侦测到之后，莫里茨系统随即基于复杂的演算法进行演算——

    《M4击破。》

    伴随着AI的报告，贝克的M9遭到强制停止。

    同时，<Raven>迅速翻转机体，从〈军火型〉的射线上避开。残留的「敌方」仅剩一架。雅德莉娜透过萤幕注视着远方的〈军火型〉——

    〈我这是在做什么啊……〉

    雅德莉娜突然回过神来。

    自己现在进行的，终究只是工作上的业务，是模拟战，是甄选测试。

    尽管如此，雅德莉娜脑中却不知为何，频频闪过达哉在那场实战中操纵<Raven>所展现的动作。

    「呃！」

    伴随雅德莉娜的微弱低吟，<Raven>也同时蹬向大地。

    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不论再久都无法消散。

    D.O.M.S.公司情报通信中心的正面萤幕，目前正透过各种不同的角度，将在演习场上四处奔驰的<Blaze　Raven>的情报显示出来。

    用三角巾固定手臂的魁梧黑人男了——巴克斯特专心盯着眼前的萤幕。

    「开始阶段3后，不到两分半就击破两架M9。莉娜还真是干劲十足啊。」

    「嗯。」

    对于分析官伯纳德·伯特兰发出的赞叹，巴克斯特点头表示同意。

    「嘿，看不出来那位小姐还真是ROCK啊。」

    靠在钢管椅上的白衣男子，吹着拙劣的口哨赞赏。那张戴着耳环的乾瘦脸孔上，微微挂着笑容。

    他是从制造<Blaze　Raven>的惠比寿重工（EHI）派遣过来，贵为<Blaze　Raven>开发主任的沟吕木克郎。尽管他不论外表还是言行举止都完全是个小混混，但基本上还是个拥有博士头衔的优秀技术人员。

    「至今D.O.M.S.操纵这家伙的那群人，尽是一些软屌的废物。我原本还想说得在被弄到报废前，赶紧带AS-1逃回日本呢。」

    沟吕木的挑衅发言，让伯特兰眯起眼镜下的眼眸。

    「博士，恕我失礼。眼前这个情况，追根究柢还是贵公司提出的行程太过匆促所致，希望你能够理解这一点。对于新机种，尤其是这种采用大量新机能的AS，在性能测试上必须相当谨慎——」

    「啊——就只会推拖。满嘴藉口可是一点也不ROCK啊。」

    「我不太喜欢那种吵杂的音乐。」

    「你说什么？你这家伙的人生有九成白活啦。很好，这边就交给我吧。」

    沟吕木宪宪率率地从怀中掏出某个可携式设备。

    「本大爷就来介绍你几首痛快的曲目，好啦快听赶快听现在就立刻给我听吧。」

    「现在是工作时间。」

    被沟吕木缠上的伯特兰一副相当困扰的样子。

    「好啦好啦快闭上嘴给我听，你这摇滚冷感症患者！」

    「不管是摇滚冷感症还是什么都没关系，拜托请好好工作！」

    对这两人的互动感到些许头疼的巴克斯特，突然注意到一份资料。是安装于<Raven>上的中继装置传来的。

    上头显示着机体与周遭环境的情况，以及操纵者的心跳数等资讯。

    巴克斯特紧盯着这份资料，一张粗犷大脸微微蹙眉。

    「她在焦虑吗……？」

    「有什么异常吗？」

    「——不，什么也没有。」

    他不经意说出的自言自语，被伯特兰从旁听到了。巴克斯特将这事含糊带过，重新注视起萤幕里<Raven>的机动动作。

    〈动作果然和平常不一样啊。〉

    AS的行动，会大大反映出操纵者的个性。既然机体会透过主从式系统模拟操纵者的动作，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情况。

    而就巴克斯特所知，雅德莉娜的个性就是「稳扎稳打」。

    她的动作主要是忠于基础，耐性坚强，并且干净俐落。尽管若有需要，她也能面不改色做出成熟大人也会惊慌失色的危险机动，但这依旧是以她从头锻链出来的严谨踏实的技术为中心。

    然而这个根基，却在目前的<Raven>上看到了动摇。

    〈怎么了？〉

    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尚未习惯<Raven>的操作，但看来并非如此。机体的一些细微动作，皆隐约传达着雅德莉娜心中的焦虑。

    这恐怕是唯有他才能察觉到的微小异状。

    另一方面，萤幕里的<Raven>向〈军火型〉发动正面突袭，迅速将其击破了。

    『成绩如何？』

    「就让我先说声恭喜吧。漂亮地刷新纪录喽。」

    对于通讯机传来的雅德莉娜的询问，沟吕木如此答覆。

    「看来小姐你已经稍微懂得什么叫作Rock　'N'　Roll喽。」

    『嗯，虽然我还是一样，并不太懂什么是ROCK，不过我很满意这个结果——虽然不过只是训练而已。』

    「博士，预定并没有要在这时向操纵者发表成绩。这里还请你遵照行程——」

    「你这死人脸孔还真挑剔耶。管他什么预定还是行程，统统给老子去吃屎吧！」

    「像你这种态度，究竟是怎么建立起AS-1的开发计划啊？真亏你这样还能够完成那架机体呢！」

    无视终于开始对吼的伯特兰与沟吕木两人，巴克斯特开口慰劳着雅德莉娜。

    「总之，辛苦你了。就快中午了，你就去好好吃顿饭，休息一下吧。」

    『不，班长，我还不能走。』

    雅德莉娜的声音尽管免不了带着疲惫，但也坚定回绝他的好意。

    『接下来轮到达哉了。在看完他的表现前，我不能去休息。』

    「……我明白了。小心别着凉啊。」

    边向她如此告诫，巴克斯特边在心中叹气。

    （果然是因为那小子啊。）

    「莉娜果然很厉害啊。」

    达哉在观测所瞪圆了眼。〈Blaze　Raven〉方才展现的机动，就只能用漂亮形容。

    「笨蛋，事到如今还用得着你说。」

    身旁的克拉拉摆明瞧不起他，哼了一声。

    「她又不像你一样菜，当然很厉害喽，你这章鱼脑。」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在稍微有点火大的达哉面前，克拉拉轻盈地站起身子。

    「接下来该轮到你喽，新来的。姑且就先祝你武运昌隆啦。」

    「嗯，那我先走了。」

    达哉站起身子后，忽然转头看向克拉拉。

    「我说，克拉拉啊。」

    「啥啦？」

    「你难道不害怕吗？」

    「————」

    听到这句话，让克拉拉顿时沉下睑。

    前些日子，克拉拉在陪同达哉与雅德莉娜等人一起搬运<Blaze　Raven>途中，遭到觊觎<Raven>的恐怖分了袭击，被卷入有生以来的第一场实战。

    事件过后，她会被母亲毛勒令禁止进出D.O.M.S.与枪械训练，也是这个缘故。

    「——怕当然是会怕啦。毕竟遇到那种事情。」

    克拉拉轻抚起自己爱用的步枪。

    「我已经充分体会到开枪与被开枪的恐怖。也认为妈妈会禁止我再拿枪，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你为什么……」

    「就算是这样，我依旧喜欢步枪。」

    「…………」

    听到这句话，这次轮到达哉沉默不语。

    「我没有办法放手。毕竟，步枪早就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

    「这样啊。」

    「那你呢，新来的？果然吓到了吗？」

    「我……」

    还不清楚。

    对于战斗的恐惧，以及对于远离至今为止的日常生活的不安，这两种心情同时深植在达哉的体内。

    追根究柢，达哉会待在D.O.M.S.，终究只是为了拯救老家市之濑建设的困境。他没有理由，也没有义务要赌命战斗。

    （这份工作的薪水确实不错，但这样划不来啊。）

    尽管如此，达哉却不知为何没有想离开D.O.M.S.的念头。

    「居然被我说中了啊。」

    看到达哉不像平常个性的烦恼模样，克拉拉当场哼了一声。

    「别婆婆妈妈的想那么多，就先试着挑战看看吧。不对，倒不如说，你给我抱着必死的觉悟上吧！」

    「必死的觉悟是怎样啦，会死人耶。」

    「要是没有这种气魄，你绝对赢不了莉娜喔。」

    「别强人所难了。」

    达哉回想起方才雅德莉娜搭乘的<Raven>的动作，整个人顿时意志消沉。这时，克拉拉粗暴地拍打起他的背。

    「给我稍微有点干劲啦。」

    「好痛！你干什么啦？」

    「前些时候，你驾驶的<Raven>可是相当神勇喔。」

    在克拉拉的凝视下，达哉匆地恢复笑容。

    「别说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啦。」

    胸口的郁闷情绪，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那么，我去去就回。」

    「喔，加油啊，新来的。」

    达哉在克拉拉的目送下，离开了观测所。

    「你来啦，小朋友。」

    在演习所附近的第二停机库里，一名身穿蓝色工作服的高大女性迎接达哉到来。

    是D.O.M.S.整备课长——达妮埃拉·柯曼。继承美国原住民血统的优秀整备士。

    「早啊，达妮埃拉。〈Raven〉的情况如何？」

    「正好刚完成简易的检查作业。随时都可以出发。」

    「那就立刻出发吧。」

    证当达哉准备往摆出起降姿态的<Raven>走去时，他却忽然左顾右盼起来。

    「怎么了吗？」

    「那个……莉娜呢？」

    「你在找莉娜啊？她去情报中心了。说是想在那边仔细观赏你的测试情形呢。」

    「这样啊。」

    自己接下来的测试会被莉娜看见。出乎意料的紧张感，令达哉不禁吞了口口水。

    「刚刚莉娜真的很厉害呢。」

    「嗯，是啊。」

    对于达哉这陈腐的感想，达妮埃拉也大大颔首，

    「居然能驾驭那种野马击破三架M9，真了不起。我是说真的。换作是其他操纵者，就算是成熟大人也没办法好好操纵这家伙啊。」

    达妮埃拉说着说着，嘴角就浮现些许自嘲的苦笑。

    「……不过，我们也是同类就是了。」

    「达妮埃拉，那家伙在整备方面果然也很麻烦吗？」

    「本体还可以，毕竟是货真价实的第三世代型AS，处理方式和其他机体没有什么两样。但肩膀上的那玩意儿有点太过崭新了。虽然姑且听过沟吕木主任的解说，但实在是不太上手。真希望能干脆从EHI那边，带几个擅长处理这架机体的技术人员过来啊。」

    苦着一张脸的达妮埃拉，冷不防地露出俏丽笑容。

    「哎呀，抱歉抱歉，让你在正式上场前听我讲这种无聊的抱怨。要好好加油哟，小朋友。根据你的成绩，赔率似乎又会变得很有趣呢。」

    「你们果然又开赌盘啦。」

    「这是当然喽。」

    面对错愕的达哉，达妮埃拉不以为意地哈哈笑起。

    「请别太过期待啊。」

    达哉爬上从<Raven>的机体驾驶舱处垂放下来的绳梯。

    「很好，那就来大干一场吧！」

    他用力拍打脸颊，重新让自己鼓起干劲。

    莉娜方才操纵<Blaze　Raven>展现出来的动作令人叹为观止。尽管如此，达哉也不是毫无胜算可言——才对。

    毕竟达哉有操纵<Blaze　Raven>实战的经验，这可说是相当大的优势。

    钻进狭窄的驾驶舱，迅速检查机体状况，确认各项目毫无异常。

    解除待机状态后，主控服随即缓缓闭合，轻轻附着在身体上。

    在那场战斗中，达哉巧妙操纵着捷变推进器，击败了两架敌方AS。对于机体特性，他也有自信已经完全掌握到了。

    他在确认周遭的整备人员撤离完毕后踩，」踏板，让<Raven>缓缓挺起机身。

    「主控模式1。」

    《收到。》

    达哉对目前尚未取名的AI如此下令，并让机体向前遖出一步。随后<Raven>穿过停机库的库门，走到阳光底下。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演习场。达哉吞了口口水，将无线电通信的频率调到情报通信中心的频道上。

    「这里是〈遗产4号〉，目前于待命地点3待机中。准备完毕。」

    『收到。演习场上的各机也已经准备完毕待机中。测验将于倒数结束后开始进行。祝你武运昌隆，市之濑小弟。』

    『听好！是Rock　'N'　Roll!你可别忘了这个啊，小老弟！』

    无线电传来伯特兰与沟吕木的激励（？），还有开始倒数十秒的声音。

    （既然莉娜将机体性能发挥到接近极限，那我就将机体操纵到突破极限的程度，让大伙瞧瞧吧。）

    《3、2、l——开始。》

    「出发吧！」

    达哉操纵的<Raven>气势十足地向前冲出。

    约十多秒后——

    「啊……」

    「啊……」

    「啊……」

    情报通信中心的萤幕上，显示着将头部完美倒插在地面上，呈现倒立状态的<BlazeRavenv的丑态。

    「……这也算是种ROCK吧。」

    2

    「又搞砸了，可恶……」

    达哉一脸沮丧地走出医务室。

    拜〈Blaze　Raven>优秀的冲击吸收系统所赐，尽管摔得这么夸张，达哉也几乎没受到什么伤，顶多贴几张0K绷就没事了。

    但他仅存的那一丁点自尊心，倒是伤得体无完肤。

    而他在同僚们心中的评价也落到谷底。巴克斯特针对训练的安全性狠狠地叱责了他一顿；伯特兰则是直对着他摇头叹气；甚至就连沟吕木，也开始针对什么是Rock　'N'　Roll，向他进行意义不明的长篇大论。

    「我果然没有才能吗……」

    老实讲，他有种自己会在烦恼究竟该不该继续留在D.O.M.S.担任AS教官时，先被对方爽快开除掉的感觉。这可不妙。现在这个状况相当不妙。

    尽管心里郁闷、烦恼不已，达哉也仍然朝餐厅走去。毕竟不论再怎么沮丧，肚子也还是会饿嘛。

    因为午餐时间到了，餐厅人满为患。各种人种、国籍的教官与训练生们群众在一块吵闹喧哗。当中除了英文，还混杂着备式各样的母语，让气氛显得相当混沌。

    「嗨，达哉。」

    在达哉老实排队时，同僚卡洛斯，门多萨过来向他搭话。他是哥伦比亚军出身的AS操纵者，与达哉同属于第三班的成员。那张逗趣的淡褐色英俊脸蛋，此时正挂着一抹坏心眼的讪笑。

    「你方才那个模样还真是令人愉快，我已经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喽。」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和达哉一样，卡洛斯的甄选测试结果也十分凄惨。

    尽管刚开始的时候还能顺利操控机体，但等到捷变推进器开始喷发后，就随即丑态毕露。在失控的状况下，整架机体以自轴旋转的状态飞走。

    「你那副模样，简直就像个竹蜻蜒啊。真是出色的阿克塞尔三周半跳呢。」（注：女子花式溜冰的高难度技巧之一）

    「吵死了，你这小鬼。活像悬疑推理剧中的古怪尸体的家伙没资格说我。」

    达哉与卡洛斯皆无视自己的丑态，直瞪着对方互揭疮疤。

    实际上，并非只有达哉与卡洛斯两人惨遭滑铁卢。至今为止曾参与过〈Blaze　Raven>甄选测试的其他AS操纵者，也各个都是相差无几的惨况。

    有人像达哉他们一样引发事故，不然就是战战兢兢地不敢放手操作，表现不出什么能看的结果。

    「还搞不清楚东西南北，整架机体就擅自飞起来了。应该这么说，那架玩意儿已经不是AS了吧。」

    「事到如今你就别抱怨了。要是让莉娜听到，可是会被她说教『太丢脸了，卡洛斯。看来你的努力与热忱不够』。」

    「你学得一点也不像。倒不如上，很恶心耶。」

    对于达哉的声音模仿，卡洛斯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

    「话虽是这么说啦，但对我来说，『操纵普通AS』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了。就算要我用那种古怪的装置操纵机体，我也很为难啊。这就像是要只开过螺旋桨飞机的驾驶员，突然去开宇宙火箭一样。」

    接连发出夸张抱怨的卡洛斯忽然抬起头来。

    「就这方面来讲，像你们这种AS年资尚浅的小鬼头，或许确实是比较容易把这玩意儿摸上手吧。」

    「是这样吗？」

    听卡洛斯说得莫名夸张，达哉当下困惑地微微歪头。

    达哉从午餐菜单中点了马铃薯炖肉套餐。

    这是以前妹妹由加里到这里的厨房帮忙时，教尉师做的其中一道日本料理。尽管是挪用炖菜食谱，改以酱油调味的马铃薯炖肉，但吃在达哉嘴中，味道也可说接近满分。

    只不过，白饭是用盘子盛而不是饭碗，配汤是法式清汤而不是味噌汤，这种搭配看起来实在是相当扫兴。

    「那就在这儿吃吧。」

    正当达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拿出个人携带的筷子时——忽然有个人默不吭声地坐在对面的位置上。

    「…………」

    「你……你好啊。」

    雅德莉娜一如往常地绷着一张脸，坐在他的对面。

    「看你的表情，似乎很想问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不，也没有特别想问……」

    「因为餐厅人多，我是迫于无奈才坐在这里。并不是我有事情想要找你喔。」

    「是……是这样啊。」

    他环顾四周。餐厅里确实是人多拥挤，但也还留有不少空位。雅德莉娜无视达哉的困惑，伸手去拿她摆在桌上的披萨。

    那是个直径三0公分的大披萨。面包边的部分大幅隆起，让饼皮本身就是一种器皿，而内侧则是密密麻麻地塞满着番茄酱、起司、培根、洋葱等各种热呼呼的馅料。

    「光看就教人反胃……」

    达哉受不了地小声抱怨。接着，雅德莉娜就在他眼前兴高采烈地拿出美乃滋。

    〈她……她该不会是要……〉

    不顾达哉心中的恐惧，雅德莉娜开始在披萨上大挤特挤着美乃滋。从细小瓶口中挤出来的美乃滋，在披萨上纵横无尽地描绘着纯白格纹。

    「嗯。」

    雅德莉娜拿起一片披萨大口咬下。看起来似乎很满足，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挤在披……披萨上？在美乃滋上加美乃滋不合规矩吧！」

    雅德莉娜闻言，有点不太高兴地沉默下来。而达哉也放弃去在意她的饮食，开始吃起自己的马铃薯炖肉。

    「…………」

    「————」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用餐好一阵子。

    （好尴尬……）

    达哉终究还是忍受不了这股沉默，拚命地想找话题来聊。

    「对……对了，莉娜，我刚刚有看你的<Raven>测验喔。」

    「…………」

    「那真是太厉害了。看来你已经完全驾驭<Raven>了呢。」

    「…………」

    「哪像我，才刚出发就立刻摔成犬神家的状态。真是笑死人了。，啊哈哈哈哈——唉：原本以为可以操纵得更顺利一点呢。我果然缺乏AS的才能吧。」

    「…………！」

    听到达哉这句低语，雅德莉娜的表情微微抽动了一下。

    「前阵子能操纵得那么好，也只是碰巧的吧——」

    「……吵死了。」

    「咦？」

    「我说你吵死了。」

    雅德莉娜说完，就冷不防地拿起桌上的芥末酱，用力挤到达哉的马铃薯炖肉上。

    「啊啊啊啊！」

    餐厅里顿时回荡起达哉的惨叫声。

    「莉……莉娜，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这是惩罚。」

    雅德莉娜毫不理会达哉的抗议，自顾自地继续大口吃着披萨。

    「这叫我怎么吃啊？」

    达哉哭丧着脸，把淋满芥末酱的马铃薯送入嘴中。

    「～～～～！」

    好辣。

    嘴巴辣得就像是要烧起来似的。

    正当他连忙伸手要拿杯子喝水时——

    「嗯？」

    桌上的杯子却开始隐隐震动，窗户玻璃也咯咯作响。没多久，头顶上就传来某种独特的重低音。

    「喔？」

    达哉疑惑地看向天花板。

    「这声音是运输机吧？怎么会飞到这里来啊？」

    训练营的机场位在广大用地的北端。不论是飞机起降，还是在演习场进行空降训练，都不可能会经过餐厅上空。

    「体积相当大。听着涡轮风扇的声音……是C-17吧。」

    伴随着涡轮扇叶引擎的嗡鸣声，一架大型运输机旁若无人地飞过训练营上空。其敞开的后方舱口，也同时跃出三道黑影。

    黑影有着极度接近人体，尺寸却扩展了将近五倍的外形。那毫无疑问的是第三世代型AS没错。

    洁白的降落伞在蓝天绽放开来。

    「喂，今天有AS空降训练的预定吗？」

    「退后！赶快退后！」

    「混帐，居然在这种地方空降，是哪里来的白痴啊！」

    此时在公司大楼前的宽广操场上，教官与训练生们全都慌张地乱成一团。至于那三架AS，则是完全无视这场骚动而落下。

    AS在距离地面五0公尺处分离降落伞，自由落下，着陆。

    伴随沉重冲击，三架AS彼此相隔十五公尺挺立在大地上，摆出的队形几乎呈现完美的正三角形。

    「技巧真高超。」

    从餐厅走出的雅德莉娜佩服不已地赞叹着。

    「居然能从那种高度，保持队形降落到这么狭窄的地点上。这支部队的训练还真是相当精良啊。」

    「那个，你说的是没错啦……」

    在错愕的达哉面前，三架AS挺直背脊。

    当中机身较纤细的两架，是俄罗斯的Zy-99M<Shadow>，举着手中装有刺刀的步枪，摆出持枪敬礼的姿势。

    而最后一架AS则是——

    「那是什么啊？」

    那架AS的外形令达哉感到困惑。

    由大量曲面构成的厚实机身有着银白色的涂装，而且机体各部位还设有金色装饰，腰部也缠着一块绯红色的披风。

    这毫无疑问是第三世代型的AS，但达哉却没有看过的印象。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华丽的AS。」

    「你在说什么啊？」

    雅德莉娜侧眼瞪着搞不清楚状况的达哉。

    「看仔细点，那架是<Wolf〉啊。」

    「<Wolf〉?我记得那是德制的AS吧？」

    受到雅德莉娜指责，达哉连忙反覆端详起那架AS。

    「听你这么一说……」

    只要拿掉那些华丽的涂装与过度繁杂的装饰，看起来确实是一架有着粗犷士兵外观的第三世代型AS。

    「到底是哪里来的怪家伙啊？居然会想要乘坐这种超华丽的AS。」

    歪头困惑的达哉，这时总算是注意到AS披风上的图腾了。

    在金框装饰的黑底圆圈上，以白色画着剑与老鹰的设计。那是达哉首次工作的舞台，位于中东地区的拉希德王国的国籍标志。

    总觉得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操作那架AS的该不会是……〉

    <Wolf〉转动头部，笔直注视着达哉。这让达哉有种隔着主感应器，与操纵者目光相对的错觉。

    下一瞬间，<Wolf〉将装置在腰部的军刀型单分子刀拔出，端正地高举佩剑，向持枪敬礼的<Shadow>进行答礼。

    其威风凛凛的姿态，令人不禁联想到普鲁士王国时代的胸甲骑兵。

    『吾乃凯特鲁一族之后裔，卡利姆之孙，穆罕默德之子——约瑟夫！』

    <Wolf〉启动外部扬声器，将操纵者凛然——同时也有点时代错乱的台词，滔滔不绝地放送出来。

    『吾谨奉父王之命，为学习AS之战技，而特来此地叨扰。敢请D.O.M.S.的诸位能予以指教。』

    讲完这段铺张的自我介绍后，〈Wolf〉>就单膝着地，摆出待机姿势。

    照理来讲，AS在起降时，基本上是要采取双手双脚着地的「跪地磕头」姿势，但也有不少熟练的操纵者，会采取这种单膝着地的姿势。这样尽管不方便上下机体，但却能更快速地启动机体。

    驾驶舱的舱口开启，展现出操纵者的模样。

    一名彷佛贵公子这词汇具体呈现的年轻男子，有着充满异国风味的端正容貌以及一头银发。优美的高挑身材，穿着拉希德王国的陆军制服。肩膀上挂着上校的阶级章。

    「……那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到拉希德王国的第三王子——约瑟夫·宾·穆罕默德·宾·卡利姆·阿尔·凯特利的出现，达哉不禁发出呻吟。

    紧接在<Wolf〉之后，随从的两梨<Shadow>也采取入库姿态。右侧机体走下一名微胖的阿拉伯裔军官，是约瑟夫的副官——哈山·宾·贾希姆中校。

    而搭乘另一架〈Shadow>的——是名女仆打扮的少女。

    「……为什么是女仆在操纵AS?」

    这不合时宜到极点的模样，让达哉再次发出呻吟。

    她穿着黑色连身围裙装搭配洁白发带。尽管容貌姣好，脸上却毫无半点表情，半睁着双眼凝望过来。

    说实话，有点骇人。

    「久违了，D.O.M.S.的诸位。这位是鄙人的女儿，她是随侍殿下的侍女，名唤莎米拉，在此见过诸位。」

    「喔，原来是女儿啊。」

    不论容貌还是举止，两人之间皆毫无任何相似之处，让达哉发自内心惊叹起遗传法则的神秘性。

    「还不跟诸位打声招呼，莎米拉。」

    「……我是莎米拉·宾特·哈山。」

    女仆少女就这么简单一句自我介绍，然后向众人鞠躬致意。这远远超出冷淡程度的态度，或许是受到她完美无瑕的扑克脸影响，让人不可思议地没有失礼的感受。

    但依旧是有点骇人。

    「呃……那个……请多指教。」

    「……我才要请您多指教。」

    就在达哉与莎米拉两人尽管生硬，却勉强算是在打招呼时——

    「住口，莎米拉。」

    约瑟夫出声制止了莎米拉。

    「没必要和这等愚昧之徒交谈。倘若连你都沾染到那股愚昧可就大事不好了。」

    「……喂。」

    约瑟夫摆明瞧不起人地哼了口气。看到他这种挑衅态度，达哉也不禁火大起来。

    「喂，你这家伙——」

    「喂，让开让开。」

    就在达哉即将要和约瑟夫吵起来前，巴克斯特刚好推开周遭的人墙赶来。

    「久违了，巴克斯特班长。」

    约瑟夫迅速地一改方才态度，爽快无视达哉而向他恭敬行礼。

    「等你很久了，殿下——不对，司令。」

    「感谢你的欢迎。」

    约瑟夫态度悠然地与巴克斯特握手。尽管礼数周到，态度却不显谦卑，堪称是显要人士的风范表现。

    与方才对待达哉的言行有着天壤之别。

    「不过，如今我乃是卸除教导团司令之职的身分。今天是身为一介训练生，到此寻求诸位指导。」

    「抱歉，失礼了。根据行程，殿下的训练预定是从明天开始。我等一下会带领你前往宿舍，今天就请殿下好好休息吧。」

    「不，那方面的事情，我方已经打理完毕了。」

    「啊？」

    听到他这奇炒的说法，巴克斯特那张粗犷脸庞微微蹙眉。

    「而且目前必须先搬运这架机体。」

    「恕我失礼，请问上校，这架〈Wolf〉>究竟是？」

    「是我的专用机。」

    「…………」

    巴克斯特皱起那双粗眉，一副强忍头痛的表情。

    「我明白了。让我们带领你前往停机库吧——达哉、莉娜！」

    「咦！要……要我带？」

    「了解，班长。第二停机库可以吗？」

    「嗯。我会先跟达妮埃拉联络。」

    突然被点名到，让达哉显得有点不知所措。雅德莉娜则是与他相反的肃然听命。

    「喔，是Miss.克伦斯卡亚啊。你依旧是如此美丽动人。」

    约瑟夫以优雅的举止，轻轻牵起雅德莉娜的手。

    他以行动展现出对女性的最大敬意，同时也不逾矩地点到为止。这依旧是无可非议的绅士态度。

    与方才对待达哉的言行，果不其然有着天壤之别。

    「你好，别来无恙。」

    雅德莉娜也面不改色地颔首回应。

    「喂，你的态度也差太多了吧。」

    「那……那么，达哉大人。就麻烦你尽快帮我们带路吧。」

    眼见达哉开口抗议，哈山就连忙介入其中，狂擦着汗水扯开话题。

    「话说回来，这是专用机啊。」

    达哉打量着停放在停机库里的<Wolf〉，歪着头不解地低语。由于他仍无法接受约瑟夫的态度，所以此时正摆着一张不满的臭脸。

    「居然真有人会这么搞啊。」

    基本上来讲，现代军队通常不会给予操纵者专属的AS。就算是以同一机种编制而成的部队，通常也都是等到训练或任务时，才开始分配各人员所要乘坐的机体。

    更遑论是像D.O.M.S.这种会同时运用各式各样AS的组织了。

    「case　by　case。就美国海军陆战队的管理习惯来讲，就会决定每架机体的专属操纵者与整备人员。但这终究只是习惯，实际上似乎并不一定总是由相同的操纵者操纵。」

    「哦——是这样啊。」

    达哉漠不关心地回应雅德莉娜的说明，同时远眺着约瑟夫。他目前正被达妮埃拉等整备课的成员围绕，似乎在下达某些指示的样子。

    『哪会是这么正当的理由啊？瞧那华丽的装饰、披风，还有那根角，根本就是那大少爷看太多机器人动昼了。』

    达哉故意放声讽刺着约瑟夫。但是，这毕竟是毫无根据的毁谤，所以是用对方听不懂的日语来讲。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才对——

    『我听到喽。』

    然而，约瑟夫却缓缓回头，以流利的日语回应着。

    『咦？』

    『你终究只是这种程度的男人啊。』

    瞥了达哉一眼，约瑟夫就转过头去面向整备员们。

    「日……日语这么流利不合规矩吧？为什么阿拉伯的王子殿下日语会这么好？」

    「这是因为拉希德王国自建国以来，就与日本保持着密切关系。像是港口的整备与铁路的铺设，尽管并非无偿协助，但也都有接受日本的技术支援。就连中央银行的设立，也听说与日本的前财政官员有关。」

    「咦，是这样吗？」

    雅德莉娜不满地瞪着一脸呆样地诧异的达哉。

    「这些事情，之前要去拉希德出差前都说明过了才对。都说过多少次，掌握雇用国的政治与经济环境，对我们的业务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事——」

    「好，我知道啦、我知道啦。」

    为了逃离雅德莉娜喋喋不休的说教，达哉连忙溜出停机库——

    「这是什么啊？」

    然后对眼前的光景感到错愕。

    达哉等人居住的宿舍隔壁的空地上，正在进行一场突如其来的赶工工程。

    先是整地，然后开始打建筑地基，周遭还堆放着各种加工成板状的预组建材，以及要用来组装建材的重机具。

    「今天有预定要施工吗——呃，喂！」

    达哉这时才总算察觉到一件事。

    陈列在那头的重机具上，全都标示着拉希德军的国籍标志。

    「那个该不会是……」

    「他们是我拉希德陆军的工兵部队，目前正在搭建我的私人宿舍。」

    不知何时从停机库跑到这里的约瑟夫，一脸无趣地说着。

    「专用的……宿舍？」

    「堂堂拉希德王子，那怕是在外远游，也必须要有一定的规矩，还真是麻烦。反正，这顶多也只能盖出狗屋程度的陋室。」

    「你说……狗屋？」

    老家是开建设公司的达哉，从小就见识过各种不同的工地现场。而根据达哉的判断，如今搭建的这栋「狗屋」，在日本已经足以称为「豪宅」等级。

    不论是规模，还是奢华的程度。

    说实话，都比达哉等人的宿舍还要大了。

    「……那栋要是狗屋，那住得比狗屋还不如的我们究竟是……」

    达哉咬牙切齿的抱怨，就这么空虚地消逝。

    「这里是野外射击场。」

    「嗯。」

    对于雅德莉娜的说明，约瑟夫轻轻点头回应。

    约瑟夫等人的训练是从明天开始，不过在此之前，达哉与雅德莉娜两人先带领他们参观训练营的设施。

    「正如各位所见，眼前这个野外靶道主要供步枪——」

    雅德莉娜的解说就这么嘎然中断。因为她的双眼，与一名正在以步枪进行卧射的娇小少女对上了。

    「——克拉拉。」

    「呃，莉娜！」

    雅德莉娜的到来，吓得克拉拉连忙爬起。

    「社长应该禁止你出入这里吧？你真是……」

    「糟……糟糕！」

    克拉拉当下背起步枪，以惊人的轻盈身手翻过围墙，一溜烟地拔腿就跑。

    雅德莉娜也立刻追了上去。

    「喔，在D.O.M.S.就连稚龄小儿也能展现如此精妙枪技，真是令人敬佩。」

    「没有啦，那家伙是特别的——」

    听到被留下来的约瑟夫感叹地这么说，让达哉有点心虚地偏开视线。

    「既然如此，阁下的身手想必也相当了得吧？」

    「咦，我吗？」

    眼见话题突然扯到自己身上，让达戬顿时不知所措。

    其实他不论是本人或AS都非常不擅长射击，但他实在不想在约瑟夫面前承认。

    「还……还算可以啦。我毕竟也是D.O.M.S.的一员呢。」

    「原来如此。那么，要不要和我比划比划？」

    「咦？比……比划？你是说……用射击？」

    这出乎意料的提案，吓得达哉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这……这个呢，你也知道，今天就只是单纯的参观行程——」

    「我无所谓，就只是玩玩而已。莎米拉。」

    「……已准备妥善。」

    在约瑟夫的指示下，莎米拉取出一把造型相当古趣的转轮式手枪。约瑟夫在接过手枪后，随即熟练地装填子弹。

    「那么教官大人，就请你多多指教了。」

    〈……既然如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情况已不容他拒绝。于是达哉从上锁的枪柜中，取出一把瑞士制的自动手枪。

    这是借来的枪，不是他的私人物品。讲实在话，不能说用起来很习惯。但如今也只能相信这名黟伴，把自己的意气与荣耀赌在它身上了。

    「很好，那就开始吧。」

    如果要一言以蔽之，结论就是奇迹并未发生。

    「嗯，大概就这样吧。」

    「……啊啊啊啊……」

    这里是手枪专用的室内射击场。注视着前方约三0公尺处的靶纸，达哉由衷地对自己感到可耻。

    落在靶纸上的弹痕，就只有左下角极近边缘的一发。十枪中就只有一枪上靶，而且还不过是勉强擦过靶纸的一枪。

    反过来看约瑟夫所击发的子弹却是统统上靶，而且弹着点几乎都集中在靶心上。

    「教官大人，看来你今天的状况似乎相当不好啊。」

    约瑟夫嘲弄地轻轻笑起。

    「还是说，对付我这种程度的人无法让你拿出实力吗？你无须这么客气啊。」

    「…………」

    对现在的违哉来说，他也只能默默地忍受对方的调侃了。

    凡事有一就有二。每当参观到D.O.M.S.的设施时，约瑟夫就会向达哉发出挑战。

    比方说在健身房是格斗技——

    「锁喉锁喉锁喉……完全固定住了啦！」

    「哼，真没出息。」

    比方说在操场是短跑——

    一大慨就这样吧。」

    「一……一百公尺跑十秒多不合规矩吧！你还当什么兵，去参加奥林匹克啦！」

    比方说图上演习——

    「不，就说这是伯特的工作了！」

    「如果要称为AS的教官，最起码也要掌握好中队规模的战术应用。」

    比方说在餐厅厨房是削马铃薯皮——

    「就……就连这种事都输了——」

    「你对后勤的理解不够啊。」

    结果是达哉的全面败北。

    3

    理所当然地，新宿舍的工程并没有在当天就结束。直到日暮西山，宿舍后方依旧回荡着工程的噪音。

    真是吵死人了。

    「该死，他是对我有什么怨恨——确实是有。」

    达哉在餐厅里大口咬着大块火腿排，忿忿不平地发出呻吟。

    一想起约瑟夫那旁若无人的态度就满肚子火。尤其是他明明对周遭其他人都有摆出合乎训练生的谦逊态度，唯独对达哉就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让他吃着吃着，就把眼前的火腿排看作是约瑟夫了。

    「这该死的家伙！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你这是在干嘛啊，小子？」

    正当达哉用刀叉把火腿碎尸万段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粗犷的询问声。一回头，就见巴克斯特一脸傻眼地盯着他瞧。

    「班长，有什么事吗？」

    面对口气不太好的达哉，巴克斯特伸手递出一份文件。

    「这是王子的训练行程表。你用完餐后，就帮我拿过去给他。」

    「不会吧？」

    尽管达哉发出不满，但巴克斯特就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无视他的话语。

    毕竟达哉还只是学生兼差，是尚未正式就职的最基层人员，所以这种杂务，很多时候都会推到他身上。

    「我知道了啦。」

    「就交给你了。」

    达哉板着脸目送那粗壮的背影远去。

    「真不想去……」

    达哉一边叹气，一边爬着宿舍的楼梯。

    今天整天下来，尽是一些讨厌的事情。真想赶快到明天，搭飞机回日本啊。

    约瑟夫一行人目前将宿舍的最高楼艚包下来作为私人空问。而或许是因为长途跋涉的疲惫，他们今天很早就返回房间休息了。

    「喔。」

    最上层的楼梯口处，侍女莎米拉如同卫兵般挺直不动地站在那里。

    「……Mr.市之濑。」

    「啊——那个，叫我达哉就可以了。」

    「……了解。」

    女仆少女就这么一副「有什么事吗？」的眼神，默默俯瞰着达哉。

    〈让她出来接待客人，是不是有哪里搞错啦？〉

    尽管内心冷汗直流，达哉还是开口说明来意。

    「我有事要找约瑟夫——王子，可以帮我叫一声吗？」

    「……少爷正在和父亲大人谈事情。」

    「在和哈山先生谈事情吗？这样啊，那等一下帮我转交这份文件给他。这是明天起的训练行程表。」

    本来应该还需要附带口头说明才行，但达哉实在是不想与约瑟夫直接碰面。

    「…………」

    莎米拉盯着他交出来的文件，连拿都不拿就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喂……喂？」

    听到达哉呼喊后，莎米拉随即停下脚步转身，依旧是不发一语地默默盯着他看。

    「你该不会是要我跟你一起走吧？」

    「……对。」

    莎米拉微微点头，但在思考片刻后，随即走回达哉这里，将一块布递给他。

    那是头巾的一种。上头附着面纱，戴上去会将整个头部遮住的款式。

    「要我戴上这个？」

    「……需要伪装。」

    「这样啊。」

    他总之先把头巾戴上。看来确实是把脸完全遮住了。

    「这是要怎样啊？」

    总感觉怪怪的。达哉抓着头，跟着莎米拉走完楼梯。

    「这是什么啊？」

    展现于眼前的光景，让达哉整个人当场愣住。

    这里是狭隘脏污的宿舍走廊，但本应习以为常的景色，此时却有着重大改变。

    墙壁与天花板上装节着编织画，走廊卜还铺设着波斯地毯。张张皆是奢侈地使用大量金丝线，编织出复杂且精致的几何学图样。

    窗边还挂着重重薄纱，伴随着夜风徐徐摇曳。

    「……跟我来。」

    「嗯……嗯。」

    在莎米拉的催促下，达哉踏着如同梦游症患者的虚浮步伐前进。鞋后跟舒服地陷进软绵绵的地毯里。

    走廊上除了达哉两人外，还有拉希德王国的仆从与士兵。他们几乎都对戴着头巾的达哉感到惊讶，不过在看到莎米拉后，也各个都像理解原委似地让出道路。

    〈这样伪装还有意义吗？〉

    达哉在内心困惑地歪着头。

    莎米拉在最深处的房间前停下脚步，并且将房门静悄悄地推开。

    「…………」

    接着就这么将食指抵在嘴上，默默地向达哉招手。

    〈是要我过去偷看吗？〉

    达哉尽管免不了犹豫，但脑子里也同时窜起好奇心。徒具形式地犹豫半晌后，达哉随即蹑手蹑脚地靠近房门。

    从房门隙缝中窥看到的室内景象，以绸缎锦缎等纺织品装饰得比走廊还要华丽。

    约瑟夫与哈山就在这房间正中央对谈着。

    『微臣想向您如实禀告此时的想法，殿下。』

    『无访，你就说吧。』

    约瑟夫扭着手上的水烟管，以佣懒的口气答覆。他此时正坐在绣有雅致刺绣的软垫，以半躺卧的姿势将手肘靠在地面上。

    袅袅升起的轻烟里混杂着强烈香料。

    『就容微臣失礼了。』

    在这芬芳的空气中，盘腿坐起的哈山深深鞠躬，然后抬头与约瑟夫四目相对。

    『恳请殿下立即停止您对达哉大人的种种挑衅行为。』

    听到这句毫无说话技巧可言的直率谏言，约瑟夫的嘴角微微扭曲。

    『哼，你还是一如往常地直言不讳啊。』

    『微臣生性粗俗，恳请殿下谅解。』

    哈山如此接着说道．

    『殿下为何要做出这等行径？对待其他人明明是寻常态度，却唯独针对达哉大人做出有害他自尊之行为。这样岂不是让达哉大人毫无立场可言。』

    『什么啊，就这点小事。』

    约瑟夫轻轻笑起。

    『你也知道，D.O.M.S.的人皆具备着合乎战士身分的智慧与战技，也因此才值得我们向对方虚心求教。既然如此，我为何一定得将那等同学徒的家伙视为战士看待？』

    『容微臣斗胆，看在微臣眼中，殿下这是在强词夺理。』

    『你说什么？』

    哈山的言词，让约瑟夫嘴角顿失笑意。

    『殿下，您在国内不是给予达哉大人相当高的评价吗？甚至还说过，自己也有学习那种战斗方式的必要。』

    『——唔！』

    约瑟夫不发一语地别开视线。

    『殿下如今这副德性实在丢人。被卸除教导团司令一职，被迫以一介训练生的身分来到D.O.M.S.确实情非得已。然而一味怨叹此事，摆出愤世嫉俗的态度又能如何呢？』

    『这我明白。』

    『微臣已告诫多次，身为王族的一分子，理应以国家栋梁为目标，夙夜匪懈地精进与节制自我。恳请殿下，如今请专注在锻链自身能力的事务上——』

    『我说我明白了，哈山。』

    约瑟夫不耐烦地瞪着哈山答覆。遭他摔在地面上的烟管发出清脆响声。

    『没错，我确实是对这次的事感到失望。』

    约瑟夫以略为苦涩的表情陷入回想。

    （国王陛下是复兴拉希德一族的伟大人物。）

    对约瑟夫而言，哈山这句话是他最古老的记忆。

    （因此身为其子的殿下，亦须以将来拉希德王国的栋梁为目标，精进自我。）

    当时年幼的约瑟夫，并没有全盘理解这番宏伟壮大的说词，但也隐约明白到这段话的言中之意。

    因此他不断努力。

    自小就默背古兰经，学习王族应有的修养与礼节，并且进修诸国语言，不论领域而钻研各种学识。

    少年时代尽管欠缺玩乐时间，化却一点也不以为意。

    就连踏上从军之道后，约瑟夫依然也毫不懈怠。他前往欧洲军官学校留学，学习AS的战技与战术。

    而归国后，他能以上校阶级担任AS教导团司令这如此大任，全是因为父王肯定了他至今为止的努力。

    事情应该是这样。

    而他也是这么相信。

    然而——

    『我的地位终究也只是出闹剧啊。』

    约瑟夫苦涩地说道。

    他在演习时犯下的小缺失，是原本不会发生，甚至无法称之为失态的意外事故。但到最后，约瑟夫却因为这种理由而失去地位。

    王族与长老们在王宫内展开的权力斗争，轻易左右着政府与军队的职位，就如同奖品般任意操弄着。

    就连自己认真投入的教导团司令这个地位，也只是在派系势力的制衡中偶然造成的产物。与约瑟夫自身的努力、实力、成果毫无任何关联。

    『我的确很不甘心，也对此感到失望，但我可不是会因此愤世嫉俗的三岁小孩啊。就如你所说的，现在应该要将这视为一次难得的机会，好好用来磨练自身的技术。』

    『既然如此，殿下又为何对达哉大人摆出如此态度？』

    面对哈山这兜了一圈回来的询问，约瑟夫不高兴地别开头。

    『这不合道理啊。』

    『啊？』

    『我并没有输给他。但不论是谁，就连那家伙都一副仿佛我输给他的态度。唯独这件事，我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下去。』

    『…………』

    哈山难以形容的温和视线，注视着不发一语的约瑟夫。

    『你那是什么眼神？有话便直说。』

    『微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殿下——』

    『嗯。』

    『恕微臣失礼，但殿下这等行径，就只能说是愤世嫉俗的三岁小孩啊。』

    『你说什么？』

    被戳到痛处的约瑟夫随即不开心地反驳。

    『你太放肆了，哈山。就算是你。也不该如此恣意妄言。』

    就在这个时候——

    「放肆的是你这家伙吧，混帐东西！」

    把房门用力踹开来的人是——

    达哉十分震怒。他下定决心，绝对要将那位邪佞残暴的王子彻底铲除……还不到这种程度就是了。

    「安静听到最后，结果你就只是在迁怒啊！」

    他气到连鞋也不脱就闯入房间，直冲到瞠目结舌的约瑟夫眼前大骂。

    「这……这个声音——你是达哉吗？」

    「没错！像你这种家伙就叫作死娘炮啊！」

    「男扮女装的家伙才没资格这么说我！」

    「咦？」

    出乎意料的回击，让达哉错愕地狂眨眼。他连忙扯下头巾，转头看向莎米拉。

    「——这……这个是……女性衣物？」

    「是我的罩袍。」

    莎米拉面无表情地回答。哈山到这时才总算注意到女儿的存在。

    『莎米拉，这该不会是你搞的鬼？』

    『……没错。同步口译是侍女的素养。』

    『瞧你干了什么好事！这下子就不仅是殿下一个人的耻辱而已，有可能成为整个凯特鲁王家的耻辱啊！。

    『……我相当清楚。』

    『你难道就不怕遭殿下惩罚吗！』

    『……我已有觉悟。』

    父女二人争吵起来。

    而他们口中的当事人约瑟夫，则是正面指着着达哉喊道：

    「我再也无法忍受你的种种无礼之举——决斗吧！让我们用AS来一决胜负！」

    「喔喔，要打就打啊！这正合我意！这次我会确确实实地赢过你，让你再也说不出任何藉口——」

    「这是在吵什么啊！」

    伴随着怒吼，巴克斯特气冲冲地赶来，身边还跟着其他仆从。

    「喔喔，班长，你来得正好！」

    尽管如此，但正在气头上的达哉与约瑟夫两人却完全不以为意。

    「班长，帮我更改一下明天的行程！明天清早，我要和这家伙单挑——不对，是进行AS的模拟战！」

    「我也拜托了！我这次一定要让这莽汉好好认清楚自己的身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跟不上话题的巴克斯特显得有些困惑，走廊上也在不知不觉中挤满人群。

    「恳请你务必答应此事。」

    早在他答覆前，哈山就向他深深地低头请求。

    「中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非常明白，这是一项蛮横无理的请求！但我在此向你发出恳求！就麻烦请你答应此事吧！」

    「嗯……嗯——」

    巴克斯特在经过短暂深思后，发出混着叹息的低吟声，点头说道：

    「我明白了。我会事先调整演习场的使用排程。」

    「喔喔，真是感激不尽。」

    「不愧是班长，还真是通情达理。」

    巴克斯特眼神锐利地瞪向折着手指关节的达哉。

    「话说回来啊，小子。」

    「什么事啊——」

    「你是这样对客户讲话的吗！」

    媲美铁球的拳头，猛烈落在达哉的脑门上。

    4

    「真受不了，没想到居然会是你跑去找对方吵架。」

    一夜过后，在早晨的第一停机库里——听完事情来龙去脉的雅德莉娜，一脸错愕地责备着达哉。

    「这岂不是和之前的卡洛斯没什么两样，一点也不像你会做的事。」

    「我绝对无法原谅那种家伙。」

    穿着AS操纵服的达哉气愤地说道。

    「明明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尊贵身分，却一副活像自己是悲剧主人翁的样子，教人看不下去。那个大少爷根本就是在撒娇。看我好好教导他这个社会有多么残酷。」

    话虽是这么说，但达哉也绝对不是无法理解约瑟夫的感受。经过一个晚上，他的脑袋也冷静得差不多了。

    虽然只是间小规模的建设公司，但达哉也是市之濑建设的继承人。也会在意与员工们的相处方式。就连约瑟夫的复杂立埸，他也没办法完全当作是别人的事情。

    但就算是这样——

    「而且他不仅人长得帅，还有一名可爱——姑且算是——称职的女仆随侍在身边，真是岂有此理！可恶，给我去死吧！」

    ——唯独这点，达哉绝对不会原谅他。

    「单纯就只是嫉妒啊。」

    雅德莉娜的灰色眼眸透着极为冷淡的光泽。

    「吵死啦，不论是有钱人还是帅哥统统都是敌人！应该要赶快处决所有人，把财产和女人进行公平的再分配！」

    「这完全超过共产，已经算是无政府主义了。」

    两人一边东聊西扯，一边朝着一架AS走去。Zy-99M<Shadow>。这不仅是达哉最早操纵的机种，就连在D.O.M.S.的入社测验中，他也是操纵这架AS赢得胜利。

    因此让他理所当然对这架机体有着各种感触。所以，一旦面临到这种重要场面，达哉根本就不会考虑操作其他机体。

    「真受不了，只要有小朋友在，就一点也不会无聊呢。」

    达妮埃拉正站在<Shadow>脚下，等待达哉的到来。

    「抱歉，柯曼课长，突然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啦，你不需要在意。我可是相当欢迎有人增加开赌盘的题材呢。」

    伴随着宏亮笑声，达妮埃拉抬头仰望起〈Shadow〉。

    「已经妥善整备好了。接着，只要打通电话给社长，得到她的许可就好。机体限制也已经解除了。」

    「不会吧！」

    达哉听到这番话，用力地握紧拳头。

    M型的<Shadow>是外销规格的次级军事装备，性能比起原本的规格低劣了不少。然而，D.O.M.S.的机体却装有独自管道入手的正规零件，因此能发掸出等同于本国规格机的机体性能。

    平时会施加机体限制来对外隐瞒这个事实，但在这次的模拟战中，能够将<Shadow>的性能发挥到最大极限。

    「和卡洛斯那时候不同，这次是以外人为对手，这样没问题吗？」

    「谁教社长也是个爱凑热闹的家伙呢。」

    「那就无所谓了。只是话说回来，还真是奇特的装备啊。」

    雅德莉娜微歪着头，困惑地打量起<Shadow>。

    所准备的枪械相当不错，是奥图马公司的<Boxer>五七mm散弹炮。这项武器在近距离的正面射击上具有优秀评价，相当适合不擅长射击的达哉使用。实际上，也确实曾在与卡洛斯对战时有着杰出表现。

    然而问题就在于〈Shadow〉的左手臂。

    「那个是AS-1的单分子刀吗？」

    全长约六公尺，仿照日本刀制成的大型刀刃，连同刀鞘一起搭载在左手肘的加强结构部上，并将位置调整到刚刚好能用左手握住剑柄的位置。

    「没错，前阵子我用<Raven>挥起来的手感相当不错，所以也想试着用<Shadow>挥看看。」

    「这么说来，那架〈Wolf〉>也配备有大型刀刃。算得上是不错的对抗手段。」

    达哉侧眼注视着迳自点头的雅德莉娜。

    「达哉，怎么了吗？」

    「不，没事。」

    说实话，达哉有点安心了。

    最近这阵子，雅德莉娜对待达哉的态度显得有些隔阂，不过今天的她，倒是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尽管冷淡寡言，但只要谈到AS的话题就会立刻多话起来——看到这一如往常的雅德莉娜，令达哉由衷地感到欣喜。

    正当达哉想着这些事时，〈Shadow〉脚下突然有道娇小身影探出头来。

    「哦——日本刀配散弹枪啊。」

    「克拉拉！」

    看到运动服引扮的少女身影，雅德莉娜发出粗暴喊声。

    「哎呀哎呀，到底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啊？」

    「嗳，达妮埃拉，要不要在<Shadow>的头部两侧装上〈野蛮人〉的前照灯看看？如果是现在的话，看起来一定很搭喔。」

    「这是什么意思啊？」

    「啊，这么说来，这架<Shadow>不正是八墓村的状态吗！继昨天的犬神家后，这次竟然是金田一特装型啊！」（注：推理小说《八墓村》里的杀人魔也是一手持散弹枪，一手持武士刀，头上插手电筒）

    达妮埃拉一脸觉得莫名其妙，达哉自虐地做出吐槽发言，而雅德莉娜则是快步逼近到克拉拉身旁。

    「你居然还在这里啊。」

    「别这么不通人情嘛。这么有趣的对决，要是没看到就吃大亏了啦。」

    「这可不行，我要把你关起来。」

    达妮埃拉就在此时介入两人之中。

    「先别这么急嘛。」

    「柯曼课长，这孩子无论如何都——」

    「你是小朋友的助手对吧？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这里还是交给我处理吧。」

    「————」

    雅德莉娜犹豫片刻后，随即颔首答应。

    「我明白了，课长。达哉，赶快搭上〈Shadow>。要做最后确认了。」

    「喔……喔。」

    两人朝<Shadow>的机体走去。

    「哎呀，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达妮埃拉——呜喔！」

    克拉拉才刚放下心来，那娇小身躯就忽然腾空。她被达妮埃拉给一把抓住衣领拎了起来，就彷佛在拎小猫似的。

    「不乖乖听妈妈话的坏小孩，就在社长回来前安分待着吧。」

    「呜咪——」

    「我记得你之前不曾搭乘过<Wolf〉，也未曾与<Wolf〉交战过吧。很好，那我就解释给你听吧。」

    「拜托你啦，莉娜。」

    在<Shadow>的驾驶舱里，达哉一边进行机体最终确认，一边拜托雅德莉娜。

    「德制AS的特征就在于那坚固的装甲防御力。他们彻底活用了透过战车研发所得到的复合材料技术。」

    「记得第二世代的〈Drache〉就是相当厚重的机体呢。」

    「嗯。而〈Wolf〉>不仅承接了这项传统，同时还藉由高输出的锂反应炉与最新型的肌组件，确保了高度机动性。就算同样是重量级机体，但如果认为它和M9的〈重装型〉一样，可是会尝到苦头的喔。」

    就听到的概要来看，似乎是架相当强恽的机体。

    「这是什么开外挂的机体啊。难道就没什么弱点吗？」

    「就是其最长驱动时间较短与整备方面吧。这是架非常讲究的机体，想要将性能发挥到最大极限，就必须要有完善的后勤支援。因此，有采用的大都只有欧洲的先进国家。外销到阿拉伯诸国的机体，恐怕就只有寥寥几架。」

    「总之，都对今天的比试毫无影响就是了。」

    达哉的口气渐渐不耐烦起来。

    「除此之外呢？」

    「相较于M9系列机，其感应器与ECS的性能较为拙劣。不过这是基于M9的电子战装备过于优秀所致，它实际上是有达到第三世代型AS的平均水准。」

    「讲白点，和我的〈Shadow〉相比如何？」

    「只要解除机体限制，在机动性方面会是<Shadow>略胜一筹，但装甲则毫无疑问是<Wolf〉占优势。而电子战装备可说是不相上下。」

    「几乎是互有高低啊。」

    有说和没说一样的结论。

    「我们公司的莫里茨系统也进行了细部更新。听伯特讲，今天使用的版本，会将火力与装甲数值纳入『中弹』时的损害判定，所以〈Wolf〉>的强硬装甲将会是个威胁。」

    「到头来，还是得看操纵者的操纵手腕啊。很好，那就来大干一场吧。」

    雅德莉娜凝视着紧握拳头的达哉，然后冷不防地把手对向达哉，口中念念有词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是在做什么？」

    「我国的咒语。」

    「哦，是俄罗斯式祈求胜利的咒语啊。」

    雅德莉娜以略为严苛的眼神盯着心情愉快的达哉。

    「我对你施加了败北的诅咒。」

    「为什么啊！」

    「哼。」

    雅德莉娜丢下这句话就随即离开驾驶舱，让达哉百般不解地歪着头目送她离开。

    「真搞不懂她。」

    另一方面，约瑟夫也在第二停机库进行出击准备。

    做完各种确认后，约瑟夫坐进了<Wolf〉的驾驶舱。他隔着狭小舱口，盯着机体的肩膀部位瞧。

    「差不多要出发了，你赶快下去吧。」

    侍女莎米拉此时正坐在<Wolf〉的肩膀边缘上。

    「……少爷。」

    「有什么事啊，莎米拉？」

    「……我都看见了。」

    「——？」

    约瑟夫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涵义，于是向侍女发出无言的询问。

    「……我都看见了。少爷的努力、成长，还有成果。从小就一直看到现在。」

    「是这件事啊。」

    莎米拉淡然述说的话语，让约瑟夫有点尴尬地挪开视线。

    约瑟夫打从襁褓时期就被带离母亲身边，寄养在哈山家中，由其妻法妲担任乳母将他扶养长大。

    换句话说，约瑟夫与莎米拉是喝同一个娘奶水长大的乾兄妹。

    「……不只是我，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教导团的各位士兵，大家全都看在眼里。而且也一定——」

    「一定？」

    「…………」

    莎米拉没有进一步答覆，就这样开始攀爬着绳梯离开。约瑟夫忍不住把身子探出驾驶舱外追问。

    「你究竟是想说什么？」

    「……什么也没有。」

    莎米拉抬头仰望着约瑟夫，以平静的口吻与表情淡淡答覆着。

    「……做选择的是少爷，做决定的也是少爷，我就只是跟着你同进退。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少爷，祝你旗开得胜。」

    莎米拉最后只留下这句话，人就爬下机体离开了。

    用力躺在狭窄驾驶舱里的约瑟夫喃喃低语着。

    「我知道。」

    「两机已到达规定地点待机，差不多就要开始了。」

    「喔。」

    在观看模拟战开始的情报通信中心，巴克斯特从容地颔首回应伯特兰的报告。

    「莫里茨系统的情况如何？」

    「机体与武器的资料已经连结完毕，就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异状。」

    「这样啊。显示器那边就麻烦你喽，伯特。」

    擅自闯入的沟吕木此时插嘴说道：

    「既然要认真对战，还真希望他们能使用AS-1让我收集资料啊。」

    「那终究是寄放的机体，况且也不是能够在访客面前拿出来的东西。这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才对。」

    看着不满地发着牢骚的沟吕木，伯特兰发出他不晓得第几次的叹息。

    「首先等专属操纵者甄选出来后，再多次经由社内不同机种间的AS战斗训练——DACT来收集资料吧。对外界公开是那之后的事。」

    「咳，搞得这么拐弯抹角。」

    沟吕木摇着钢管椅，同时拿出香烟叼起。

    「这屋子姑且算是禁烟区喔。」

    就在这个时候，情报中心的门毫无预警地打开了。

    「我回来啦。小子们，有好好干活吗？」

    「社长。」

    闯进来的是一名身穿套装的妙龄美女。眼见到D.O.M.S.的社长——梅莉莎·毛的身影，室内几乎所有人都挺直了背脊。

    「这么快就回来啦。原定不是今天傍晚吗？」

    「我听达妮埃拉说现在有个有趣的活动，就连忙赶回来了。看样子，我似乎正好赶上这场精采的赛事了。」

    看向萤幕的毛发出深深叹息。

    「而且，克拉拉又跑到这里来了对吧？那孩子也真是的，究竟是在干什么啊？」

    毛罕见的沮丧模样，看得众人面面相觑。不过，毛随即就像是振作起来般挺直背脊，开口说道：

    「啊——沟吕木主任，可以借个烟吗？我的刚好抽完了。」

    「没问题，拿去吧。」

    「谢啦。」

    接着，毛就将他递出的香烟整包抢走。这蛮横的举动，就连沟吕木也大感错愕，茫然看着空荡荡的手掌。

    「所以我说，这间房间是禁烟——算了，倒数开始。」

    《60——50——》

    〈Shadow〉的驾驶舱回荡着倒数的人工语音。达哉轻轻闭上眼，集中注意力。

    『——达哉。』

    「啊？」

    听到通讯机里突然传出约瑟夫的声音，让达哉心生疑惑。

    「有什么事吗？」

    『我话不多说，但今天我会好好告诉你，什么叫作王者的战斗。』

    自己在拉希德的战斗遭到揶揄，让达哉的脸色顿时一沉。

    「真敢说啊，殿下。看我怎么敲烂你那自傲的暴发户AS，再用特大号的手套给你狠狠地丢下去！」

    『……达哉。』

    「怎样啦？」

    『手套是要在决斗前丢，没有人会在事后才丢。」

    「……咦？」

    『哼。』

    轻轻一声鼻哼后，通讯随即切断。

    「糟糕。」

    达哉因自己丢人的行径羞红着脸，而倒数的人工语音，也几乎同时结束了。

    《3、2、1——G0！》

    「开始了啊。」

    在演习所上空，搭乘直升机俯瞰这场模拟战的雅德莉娜喃喃低语着。

    她手上的情报终端机正连接着莫里茨系统。本来应该是要待在情报通信中心，才能得到更加详细的模拟战战况，但这次她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确认这场战斗。

    看到达哉冲出待机地点的<Shadow>，让她不经意想起方才在停机库里的对话。

    （我为什么会做出那么幼稚的事？）

    一个月前，达哉与卡洛斯在入社测验中进行了一场模拟战，当时雅德莉娜也一样搭乘直升机在上空观战。

    那个时候，她是打从心底祈求达哉能好好奋战。尽管认为不可能，也希望达哉能够获得胜利。

    但现在她却搞不懂自己的想法。不知为何连一句「祝你武运昌隆」都说不出口。

    （我究竟是怎么了……）

    少女胸怀着朦胧不安，注视着少年的战斗。

    「……已确认演习开始。」

    同样从上方俯瞰演习场的少女还有一位。

    莎米拉穿着侍女的制服，待在观测所中。

    这个观测所除了她之外，以她父亲哈山为首的工兵人员、运输机的驾驶员等，那些跟随约瑟夫而来的拉希德军士兵也几乎涌进此地。

    「祝你武运昌隆，殿下。」

    「…………」

    莎米拉就在这群加油团的前头，以双筒望远镜观看着模拟战。她整个人如同一座雕像般，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Shadow>的驾驶舱里响起警报声。

    《瞄准警报。》

    「啧。」

    周迈是建筑物密集的市街区块。<Shadow>的机体连忙跳开，从地面滚动到建筑物后方躲藏起来。

    《未下达中弹判定，演习继续。》

    达哉心不在焉地听着AI高修的平淡报告，环顾起周遭情况。

    （约瑟夫那家伙是在那边吗……）

    迅速将头部探去，但那里已经完全不见<Wolf〉的踪迹。尽管好像有看到绯红色的披风从营幕角落一晃而过，但恐怕只是错觉。

    （——真强。）

    约瑟夫的技术令达哉不寒而栗。

    他居然能够在遮蔽物如此密集的市街区块当中，精准地找出自己的位置，并总是优先发动攻击。

    而且在<Shadow>要反击前，就早已迅速退避，再次躲藏起来。从演习开始至今，达哉就连一次也没有明确目击到<Wolf〉的机影。

    由于约瑟夫避免冒险深入，所以<Shadow>还尚未中弹，也尚未受到任何损伤。但这种主导权遭人掌握的攻防，就宛如一把锉刀，逐渐消磨着达哉的精神。

    总之，目前这个距离是敌方的距离。必须得想办法接近对方，让自己能使用<Boxer>进行战斗。

    「再这样下去就糟了。」

    达哉忍不住发出低语。

    （——真有一手。）

    约瑟夫的端正容颜在<Wolf〉的驾驶舱里露出苦涩表情。

    萤幕上的<Shadow>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一举一动也都不够谨慎，因此总是遭到约瑟夫先制攻击。

    然而……

    在他扣下扳机的瞬间，<Shadow>却忽然以截然不同的敏捷动作跳开，在地面上滚动闪避自己的攻击。

    这是第四次，已经无法当成是偶然了。

    有如外行人的战术判断，搭配上在危急时发挥出的集中力与操纵技术。这种差距过大的行动模式，实在是教人难以应付。

    （本以为只要别像上次那样大意就能轻松获胜，但看来是无法用寻常方法摆平了——好吧，达哉。）

    约瑟夫的嘴角浮现笑容。

    就是要这样，这场战斗才有获胜的意义啊。

    「上次的帐，现在就还给你吧。」

    《敞机发现。十点钟方向，距离三。》

    「很好！」

    听到高修的报告，达哉发出短促的呐喊。

    他利用建筑物抵御<Wolf〉的射击并不断向前逼近。而尽管被逼退也巧妙运用步枪反击的约瑟夫，也总算是进到射程内了。

    （捉到啦。）

    前方是有两条道路交错的小型广场，是个相当适合AS交战的舞台。

    潜伏在小巷内的〈Shadow〉采出半个机身察看。看到了。

    达哉在目视到<Wolf〉机体的同时，扣下散弹炮的扳机。<Boxer>的枪口一闪，发射瞄准用的雷射。

    <Boxer>目前装填（如此假定）的弹药是反装甲榴霰弹（OOHEAT）。这是会在开炮后分裂开来，朝广范围散布成型炸药弹（HETA）的强力弹头。

    莫里茨系统也考量到其性质，将其设定成射程虽短，但有效范围宽广的模式。

    但在开炮的同时，<Wolf〉也跟着跳开回避，并在空中将步枪枪口对向这边。

    （被预测到了，该死！）

    达哉啧了一声。现在有两个选项。不是退后用大楼当掩蔽，就是——

    （只能前进了！）

    他用力踩下踏板，蹬向大地的<Shadow>猛然扑向广场。

    发射过来的<Wolf〉的瞄准雷射擦过机身，驾驶舱内响起警报声。

    《左手臂中弹，损伤判定为极度轻微。演习继续。》

    「好！」

    没有问题，只是毫无大碍的擦伤。达哉拨动左操纵杆上的轮状开关，并微微扭动包覆在主控服下的左手腕。

    这个动作被〈Shadow〉扩大再现，随即张开左手掌并转动手腕，而装置在左手肘上的训练用刀的刀柄也正好飞到手中。

    反手握住刀柄的同时，包覆刀刃的刀鞘也跟着左右展开。之后再回转获得解放的宽长刀身，重新摆出正手握刀的姿势。

    这无意义且复杂的机构，是达妮埃拉精心打造的产物。

    <Shadow>就顺着拔刀之势，挥刀砍向准备着陆的约瑟夫机体。而<Wolf〉也拔出腰际的军刀型单分子刀，回应达哉发起的白刀战。

    刀刃与机体相互撞击。但这次交手，对尚未调整好姿势的<Wolf〉极度不利。

    难以抵抗<Shadow>攻势的<Wolf〉就这么弹向后方，尽管免于跌倒的状况，却也严重失去平衡。

    有胜算！

    <Shadow>重新用一只右手架起<Boxer>。尽管是不稳定的射击姿势，但在这种距离下，不论怎么射都能命中敌机。

    大大翻腾的披风遮掩住<Wolf〉的上半机身。

    无视。

    开炮。

    然而，<Wolf〉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咦？」

    《敌机健在，演习继续。》

    达哉的错愕声与高修的合成语音重叠，而<Wolf〉也同时转回正面，手中的步枪枪口发出激烈闪光。

    「等等，伯特，这个判定很奇怪吧？」

    「不，这并无异常。」

    对于毛发出的质疑，伯特兰摇头予以否定。

    「根据昨晚拉希德方面提供的资料，那件披风是用来对抗成型炸药弹的护具。」

    「对抗HEAT弹？嗅，是这么一回事啊。」

    HEAT弹是一种化学能量弹。

    填充在炮弹内形成漏斗状的炸药会在着弹的同时引爆，藉由蒙罗效应产生的高温高热金属喷流会贯穿敌机装甲，并将冲击波与弹体碎片吹进该缺口来破坏机体内部。

    这种弹头尽管强大，但也有着缺点。其关键蒙罗效应的有效距离就仅仅数十公分，相当地短。所以当弹头引信接触到披风触发时，产生的金属喷流就无法抵达机体，使得威力大幅削减（如此假定）。

    「系统考虑到<Wolf〉原本的重装甲特性，因此得到<Wolf〉能够防御住一发〈Boxer〉的反装甲榴霰弹的模拟结果。」

    「原来如此，假如是用穿甲弹就没救了呢。」

    巴克斯特站在恍然大悟的毛身旁耸了耸肩。

    「还真是不走运啊，小子。」

    萤幕里受到<Wolf〉攻击的〈Shadow>产生大幅摇晃。

    「<Shadow>，左脚部中弹。」

    《警告，左脚部中弹。损伤判定为机能停止。》

    「呜喔！」

    伴随着高修的报告，〈Shadow>的机体也产生大幅摇晃。

    莫里茨系统的特征之一，就是这个损伤再现机能。在此系统下，AS会在四肢等部位「中弹」时，藉由AI停止该部位的机能。

    这能在某种程度内，重现机体因损伤所导致的机能下降的情况，让训练能够更加贴近实战状况。

    虽然这对中弹的操纵者来讲并不好受。

    失去单脚而丧失平衡的<Shadow>就这样狼狈地摔倒在地。然而——

    「还没完！」

    伴随着竭尽全力的吆喝声，<Shadow>将重新反手握起的日本刀型单分子刀掷出。这是基于单脚无法承受<Boxer>的反作用力而做出的瞬间判断。

    如同标枪射出的单分子刀命中<Wolf〉机体的右肩部位。受到损伤判定的右手臂停止机能，无力垂下——以握着步枪的状态。

    〈我可不是第一次驾驶只有单脚的AS啊！〉

    <Shadow>顺着摔倒的劲道，从地面迅速滚到<Wolf〉身旁。

    <Wolf〉尽管想将<Shadow>踢开，但或许是受到这出乎意料的反击而产生动摇，机体的动作显得有些迟钝。于是<Shadow>避开它用力踢出的踢击，并扑上去，用机体的全部重量压制对方。

    相互纠缠的两架AS就这样一块倒下。

    <Wolf〉手中的步枪与单分子刀，也在这道冲击下震飞。这是最后机会。<Shadow>一跨坐到敌机上，就立刻将顽强握在手中的<Boxer>对准<Wolf〉。

    <Wolf〉也同样伸出还能动作的左手抓住<Boxer>的炮管。<Wolf〉也同样缠人，拚命地想将<Shadow>从身上推开。

    但这只是无谓的挣扎。

    腕力本身是<Wolf〉较强，但对方只就剩下单手，况且<Shadow>的位置还占有居高临下的优势。

    <Boxer>的炮口渐渐压下，再一下子，只要再一下子，散弹炮就能对准<Wolf〉。接着只要再扣下扳机——

    「赢的人是我！」

    搭乘直升机俯瞰这场模拟战的雅德莉娜喃喃低语着。

    「结束了。」

    在观测所紧握双筒望远镜的莎米拉抿紧唇瓣。

    「……还没有结束。」

    此时，约瑟夫耳边彷佛听见了某人的声音。

    （莎米拉？）

    脑中不知为何闪过护卫与乳母，以及乾妹妹的身影。

    「呃！」

    尽管竭力抵抗，<Boxer>的炮口依旧不断压低。再过数秒就会分出胜负了吧。

    然而——

    （我不能输。）

    父亲会不会失望与我何干。

    兄长的侮蔑也根本不算什么。

    长老们？那群老头子统统给我去吃屎吧。

    但唯独在那些相信自己、跟随自己的人们面前继续露出丑态这点，约瑟夫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下去。

    这并非王族的荣耀，也并非军人的名誉，就单纯只是男人的意气。

    「我绝对不会输！」

    约瑟夫以绝妙的时机挺起腰部，同时<Wolf〉的机体也将此动作重现，如同体操选手般做出完美的拱桥动作。

    失去单脚，并且还将机身向前倾的<Shadow>无法完全抵御此动作，就这样大幅度地向前翻去，从<Wolf〉的上方滚落。

    〈Wolf〉一恢复自由，就迅速地朝着自机的步枪扑了过去。〈Shadow〉也意图让机体重新站起。

    双方的机体同时站起。

    同时举枪，也同时瞄准对方。

    并且同时——扣下扳机。

    屏息数秒后，驾驶舱里回荡起AI的语音。

    《敌机严重毁损，判定为无法行动。演习结束。》

    萤幕里的〈Shadow〉完全停止动作。

    「是我——赢了吗？」

    约瑟夫这时才总算吐出他止住的呼吸。

    「喂，死人脸孔。」

    「死人脸孔……算了，随便你。博士，有什么事吗？」

    听到沟吕木的呼唤，伯特兰随即转过头来，脸上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

    「刚刚为什么是小老弟输啦？不论怎么看都是半手啊。」

    「这个嘛，是因为机体姿势的关系。」

    伯特兰指着萤幕上一起停止动作的两架AS。

    「市之濑小弟的<Shadow>如你所见，是以将机体正面暴露在敌机面前的姿势架起散弹炮。而约瑟夫王子则是将机体右侧朝向敌机，侧身举枪。这也就表示——」

    「也就表示——怎样？」

    「表示〈Wolf〉将无法动弹的右手臂当作盾牌了。如果是以这个姿势亘射，机体正面中弹的<Shadow>会严重毁损。但〈Wolf〉尽管右半机身会支离破碎，却能够勉强保住机体中枢——这就是莫里茨系统会下达如此判定的理由。」

    「会有这么顺利吗？」

    面对半信半疑的沟吕木，伯特兰摇头予以否定。

    「假如这是实战，会有相当高的机率是同归于尽呢。这个办法针对了系统的习性与漏洞，或许该说是某种秘技吧。」

    「喔，原来如此啊。」

    沟吕木点点头，似乎是完全理解r。

    「那个王子挺行的嘛，这样还真是ROCK。」

    「这样算ROCK吗？」

    「当然喽！即兴演出可正是ROCK的精髓啊！」

    另一方面，毛也对这个结果感到相当有兴趣的样子。

    「喂，道格，你认为王子是有意要这么做的吗？」

    「恐怕是。如果是偶然的话，这也做得太漂亮了。」

    「哼哼哼，原来是这样啊。」

    毛一副心情愉悦地点了点头。

    「不论是莉娜、达哉，还是这位王子殿下，最近的年轻人还真有活力呢。这样很好，这样很好。」

    「社长？」

    眼看她笑得这么得意，让巴克斯特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可恶，你太龌龊了！」

    从<Shadow>驾驶舱冲出来的达哉发出怒吼。

    「刚刚那个判定算什么啊？这样不合规矩吧！」

    在他竖起食指用力指着的方向上，约瑟夫正高傲地笑着。

    「这是你那边的系统判定，我可没道理要受你指责啊。不过话说回来，我有利用规则的小漏洞这点也是事实。」

    「混蛋……」

    约瑟夫那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让达哉气得牙痒痒。

    「这种阴险的把戏，就是你所谓王者的战斗吗！」

    「当然。」

    约瑟夫毫无任何动摇地清楚答覆着。

    「为赢取胜利，战斗的手段并无贵贱之分。唯有明白这点，才是真正的王道。」

    「哪有这种事啊！这要是实战，现在应该是打成平手——」

    达哉在发出嘶吼的同时，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有点熟悉。

    （咦，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类似的情况——啊！）

    他想起来了，是与卡洛斯打的那场入社测试。

    『叫他实战中那样子做看看啊！他一抓到短剑，机体就会因为触动了引信，而炸得粉身碎骨啦！』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换句话说，现在的约瑟夫，只不过是做出和当时的自己一样的事情。和当时不顾形象，拚命到不惜「犯规」也想胜利的自己一样。

    「哈……哈哈哈——」

    这实在是太好笑了，让达哉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哈！」

    「你究竟是在笑什么啊？」

    「啊～不，没什么。」

    没错，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也只能承认了。

    「是我输了。」

    「达哉他输了吗？」

    从上空俯瞰这两架AS的雅德莉娜喃喃低语着。

    心情瞹昧不清，有种不上不下的感觉。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期盼这场战斗出现这种结果。

    不过内心某处，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那两个人究竟在笑什么啊？」

    雅德莉娜微歪着头，对通讯机传来的达哉与约瑟夫的笑声感到困惑。

    （话说回来，这实在太丢脸喽，达哉。有必要从头开始特训。）

    雅德莉娜开始在脑海中规划起达哉的各种训练课程。暂时没注意到，自己的那份不安已在不知不觉中平息了。

    「殿下！」

    哈山在冲进休息室后，就看见躺卧在干净床垫上的约瑟夫，以及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的莎米拉。

    「莎米拉，你这尚未出嫁的黄花闺女，这样做究竟是成何体统啊！」

    「抱歉，哈山，是我拜托她这么做的。」

    「不不不，假如殿下肯屈就这硬梆梆的大腿，就请您尽管使用吧。」

    「……父亲大人，您太失礼了。」

    听到莎米拉淡然的抗议，约瑟夫不禁莞尔一笑，露出极为高傲且开朗的笑容。

    「这种战斗方式也不坏啊。」

    「殿下？」

    「奇谋诡计也是战斗的一环吗？哼，这不赖，并不赖喔。」

    领悟到他话中含意的哈山随即端正坐姿。

    「这真是令人佩服的见解。」

    「嗯，我不会再被兄长的无聊诡计扯后腿了。这得好好感谢那家伙——感谢达哉才行啊。当然，也还得感谢你们。」

    约瑟夫坐起身来，朝哈山深深低头。

    「您……您这是在做什么啊，殿下！请……请您快快抬起头来。」

    尽管哈山慌张得都连忙跪下了，约瑟夫也依旧不改其态度。

    「最近这阵子劳你们操心了。我不认为这样就足以回报你的忠诚，但至少让我表达这份心意。」

    「这是多么……令人感激不尽的一句话啊。」

    啥山瞪大的眼睛，渐渐泛起泪光。

    「倘若殿下不嫌弃，微臣愿永远追随殿下。」

    「……同舟共济。」

    莎米拉在抽泣的父亲身旁竖起大拇指。

    「唔。」

    此时，突然有人敲门。

    「可以打扰一下吗？」

    「毛社长？」

    出乎意料的访客，让约瑟夫等人面面相观。

    然后当天傍晚——

    「输啦～输啦～又输啦～才想说能赢，结果又输啦～」

    达哉唱着五音不全的歌曲，神清气爽地走向训练营的机场。他目前正要搭乘前往韩国的运输机，顺路返回日本的老家。

    「你看起来没有很沮丧啊。」

    一旁陪同的雅德莉娜以错愕的口气说道。

    「这没什么啊，反正人生就是有赢有输呢。」

    「的确，对于我们的业务，输赢并非是那么重要的因素。话虽如此，你这种缺乏上淮心的态度也很有问题喔。」

    「要说的话，你那个诅咒是算什么啊？难道就这么希望我输吗？」

    「我没有希望你输。」

    「那么，是希望我赢喽？」

    「……我也不希望你赢。」

    雅德莉娜的回答实在有些不得要领。于是她在犹豫半晌后轻声低语道：

    「我就只是安心下来了。」

    「…………」

    果然是搞不懂她啊。在困惑的达哉面前，雅德莉娜突然停下脚步。

    「——嗯？」

    「怎么了啦——呃，喂？」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人影，达哉与雅德莉娜同时哑口无言。

    「你——为什么——那个——？」

    「我听闻你今日要返回日本，所以就前来送机了。」

    双手环胸的约瑟夫悠哉答覆。

    身上还穿着D.O.M.S.的蓝色制服。

    「我是在问你的那身打扮啦！」

    「你问这个？其实方才毛社长亲自前来邀聘我，而我也心存感激地接受了。呵，社长她还真是相当有眼光啊。」

    「那个社长究竟在想什么啊……」

    约瑟夫站在垂着双肩的达哉面前，做作地拨开浏海。

    「想真正学习到D.O.M.S.的技术，果然还是得成为D.O.M.S.的一分子才行。据说过去俄罗斯皇帝在想扩展海权、建立舰队时，也曾在派遣使节前往西欧之际，亲自伪装成一介技师学习造船技术。我也想仿效他的这种作为。」

    「喔，你是说彼得大帝吧。他是奠定大俄罗斯基础的伟大皇帝。」

    「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范围也有提到他。我记得这位皇帝，好像一回国就陆续向邻国官战了吧？」

    「……天下布武。」

    待在约瑟夫身后的莎米拉用力点头。她身上也穿着D.O.M.S.的女性制服。

    不过不是短裤，而是下摆过膝的窄裙。

    「连你也要留下来啊？」

    「……之后父亲大人也会遇来。其他人返回国内。」

    「这……这样啊。」

    「……从今天起，少爷就是遗产5号了。」

    「等等，是加入我们班啊！」

    约瑟夫用力伸手指向欲哭无泪的达哉。

    「达哉。」

    「这次又怎么啦？」

    「你我现在的战绩是一胜一负。下次就真的要分出高下了。」

    「说什么分出高下，我们已经是同事了吧？虽然我超不甘愿的。」

    「那么，要不要赌上彼此的编号呢？我无法接受你的编号比我高。」

    「这种事随便啦，你爱拿就拿吧。从现在起，你就是遗产4号了。」

    「这样岂不是不能决斗了吗！」

    「就说我不想决斗啦！」

    听着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雅德莉娜愣然地喃喃问道：

    「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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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话 THE PEACH 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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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决战时刻已近在眼前。

    历经了一段漫长的旅程，他们终于抵达这座远海孤岛。达哉与可靠的战友们并肩站卉仇敌面前。

    『你究竟是什么人？』（Who are you）

    面对扭曲起丑恶脸孔的仇敌，达哉朗声报上自己的名号。

    『我是——』（My name is）

    不过才想开口，就因为哽住而重来一遍。

    『是……』（name is）

    达哉一脸激昂——不对，是满脸羞红。

    『——日本第一的桃……桃太郎！』

    以几乎是自暴自弃的口吻大声——

    「卡——！」

    ——遭到少女的怒吼打断了。

    「喂，阿达，你究竟想不想演啊？」

    手持剧本的短发少女隔着眼镜瞪向达哉，粗眉愤慨地扬起。

    她是牧岛枫。打从幼稚园时代就和达哉有着不解孽缘，世人所谓的青梅竹马。

    「你知道距离文化祭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吧？不好好演不行啊。」

    「我知道，不过——」

    达哉别开头回应着。

    这个月——九月底要举办阵代高中文化祭。达哉他们三年三班，预定要表演英文话剧

    作为班级展览项目，大伙今天也在放学后留在教室里练习。

    就连准备升学就业的三年级生也要尽可能参与文化祭，是阵代高中创校以来的传统。

    这所学校向来有着爱凑热闹的宽松校风。

    不过像三班这样认真到要演出英文话剧的班级也十分罕见。而在该话剧中扮演主角的人，正是达哉。

    光是这点就够教他不满了，但更过分的还是表演剧码。

    「都这把年纪了。，为什么还要演《桃太郎》啊？」

    「呃——这样不是很有趣吗？到时一定会大受好评。」

    枫以别有含意的笑容答覆，在一旁扮演狗、猴子、雉鸡、鬼的同学们，同时也纷纷出声表示赞同。

    「对啊——」

    「没错没错。」

    （……倒不如说，让穿全身紧身衣的女孩子演鬼也太故意了吧？）

    在心底吐嘈的达哉半眯着眼盯着枫。这出在班级投票中莫名其妙选出来的英文话剧，是由她毛遂自荐担任企画制作。

    （班级展览项目演英文话剧也太勉强了吧。到底是谁投的票啊？）

    （而且我们还是考生耶。）

    当时整个三年三班不顾这是投票表决的结果，接连发出各种疑问与消极的反对意见。全靠枫独自接下剧本与导演，还顺便兼演桃太郎奶奶的勤奋姿态带领下，才总算是勉强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说起来，要不是主角打从第二学期开始没多久就频频缺课，行程应该能排得更加从容才对喔。」

    「所以我不是道歉过好几次了？」

    最后在枫狠狠一瞪下，达哉就窝囊地缩起头来。

    「小枫，你就饶了他吧。」

    一名身材高大，感觉忠厚老实的男学生随即出面缓颊。他是达哉与枫的友人，同时也是历史悠久的阵代高中橄榄球社的前社长——武村健司。

    他在这出剧中扮演桃太郎爷爷的角色。

    「小健你太宠他了啦。不狠狠地念他一顿，阿达学不到乖。」

    「所以我不是解释过很多遍了吗？况且真要说的话，还不都怪你们选出了这种麻烦的企画——」

    「等等，阿达你不是也投票了？」

    「我才没投咧。」

    「你不是说你投了？」

    「才没那回事。」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

    宛如小孩子吵架的达哉与枫，还有出面劝架的健司，这是至今一同度过两年半岁月的友人间习以为常的相处方式。

    「喂，市之濑，有空也来这边帮忙一下啦。」

    正在处理胶合板的男学生——布景道具人员朝达哉喊道。

    「知道啦，我现在就过去。」

    达哉一副这样最好的模样掉头走去。

    「那么，就来大干一场吧。」

    他随手量起大小不一的胶合板尺寸，将它们切齐组合，再以木螺丝固定。转眼问就完成一块布景的木板。

    「真厉害啊，市之濑。」

    「我在家做习惯了。好啦，之后就拜托你把那边的图贴上去喽。」

    达哉边拿起下一块胶合板边在心底嘟囔着：

    （比起在人前演戏，在这干杂工还比较适合我啊。）

    众人离开学校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走在夜幕低垂的道路上，达哉三人匆匆忙忙地踏上归途。达哉配合枫与健司的步伐，推着脚踏车走在两人身边。

    「明天要用来练习的体育馆舞台已经预定好了。到时就来预演一逼。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能让大家试穿一下戏服呢。」

    枫兴高采烈说着之后的预定行程。

    「距离文化祭就剩五天了。阿达、小健，你们要拿出干劲来喔。」

    「好好好。」

    「我知道，小枫。」

    「总不能让考生外宿赶工呢。这下可得要好好管理行程了。」

    枫拿着记事本嘀嘀咕咕起来。而看到她这样子，达哉忽然开口说道：

    「那需要我从家中带电锯或螺丝起子过来吗？」

    「咦，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要去仓库搜刮一下，应该会有多的工具可以用。」

    达哉他们家经营的市之濑建设，是以操控PS〈戴达拉〉进行土木工程为主要业务。

    然而话虽如此，但也不是光靠〈戴达拉〉就能完成全部的工作。

    像是灌水泥时模具的装设，围篱或护栅的修补与搭盖等，也有许多作业是需要人力来进行。所以也准备了许多这方面的工具。

    「毕竟学校用品的数量有限，还是准备班上的专用工具会比较有效率吧。」

    「也是呢……」

    枫在稍微思考过后大大点头。

    「嗯，就拜托市之濑叔叔吧。」

    「怎么不是拜托我，而是拜托我老爸啊？」

    看达哉一脸哀怨的模样，让健司当场轻声笑起。

    「不过市之濑，这种工具的体积都很大吧？脚踏车载得动吗？」

    「你这么说也是啦。」

    达哉一脸认真地双手环胸。

    「……就算我有驾照，但要是把轻型卡车开到学校来，应该还是会被骂吧?」

    「你这不是废话吗！」

    「也是啦——」

    各自提出意见讨论的三人，在多摩川沿岸的十字路口停下脚步。枫与健司的家要往右转的方向走。

    「那么市之濑，我们就先走喽。」

    「嗯，明天见。」

    「回家好好休息吧，阿达。」

    枫朝着他轻轻挥手，准备跟着健司离开时——却冷不防地停下脚步。

    「枫，怎么了吗？」

    「嗳，阿达，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啊？打从方才就不时露出奇怪的表情。」

    「————」

    被说中心事的达哉当场沉默下来。

    「你看出来啦？」

    「当然看得出来喽。你当我们认识几年了啊？」

    达哉搔着脸颊嘀咕说道。

    「那个，就是那边——D.O.M.S.稍微有点问题啦。」

    「该不会和雅德莉娜小姐有关吧？」

    「你……你怎么会知道？」

    枫朝惊讶的达哉竖起手指。

    「这就是女孩子的第六感喔。」

    「嗅，是这样啊。」

    达哉对枫的得意笑容投以苦笑，同时继续说道：

    「最近这阵子，莉娜那家伙的心情莫名地差，老是随便说些藉口找我麻烦。」

    「喔——」

    「虽说女人的心情宛如秋天的天气，但我还真搞不懂这是为什么啊。」

    一旦抱怨起来，心情就变得更加郁卒了。达哉困扰地叹着气，用力搔抓着头发。

    「既然如此，阿达你要不要邀雅德莉娜小姐参加这次的文化祭啊？」

    「啊？」

    听到这意料外的提议，让达哉当场目瞪口呆。

    「你想想看，前阵子雅德莉娜小姐来到这座城市时，不是在我们的带领参观下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吗？」

    「确实是如此啦。」

    「既然她喜欢那种感觉，相信也一定会很喜欢文化祭的气氛。这样说不定能够让她心情好转喔。」

    「不，可是……」

    尽管是难得的提议，但达哉却有些犹豫。

    「你想想，莉娜是『那边』的人，把她带到『这边』来，总觉得有些奇怪啊。」

    达哉脑中闪过前几天的烦恼。

    至今为止在东京与家人和朋友共度的，稍微有点无聊的平稳生活。往后自己所要踏上的，在D.O.M.S.担任AS操纵者的道路。

    让这两个世界交错，对达哉来说，总有种无法抹去的突兀感。

    而听到他这么说的枫与健司——

    「————」

    「……这算什么？」

    明显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等等，阿达你这种想法有点怪耶。」

    「我也觉得很怪。不就是邀请打工的同事参加文化祭而已吗？克伦斯卡亚小姐虽然有些特立独行的地方，但她也不是什么坏人啊。」

    「对啊对啊，是个有趣的人呢。」

    听到他们异口同声这么说，这次轮到达哉有些困惑。

    「是这样吗？」

    「还说什么『是这样吗』，把双方分成『这边』还是『那边』之类的，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啦。」

    「是这样啊……」

    达哉点了点头，从口袋中拿出手机。

    「那家伙也有自己的行程规划，我现在就先传封简讯问看看好了。」

    「嗯，这样就好。俗话也说打铁趁热喔。」

    枫以一贯的无邪笑容，看着仍旧有些犹豫的达哉打着简讯。

    「那么阿达，我们就先走一步喽。」

    「嗯，明天见。」

    「明天学校见。」

    在分别的十字路口上，达哉在随口向两人告别后，接着又再度开口喊道：

    「枫，还有武村。」

    「什么事呀？」

    「那个……谢谢你们帮助我这么多。」

    枫看着微微低头的达哉露出苦笑。

    「讨厌，干嘛这么客气啦。」

    「唉——」

    等到看不见达哉的身影后，枫就立刻深深地叹了口气。

    「还好吗？」

    「嗯，只是有点无力。」

    有别于方才的开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枫带着无力的笑容向健司回话。仔细一看，还能发现她眼旁浮现着黑眼圈。

    「不管怎么说，你这样也太拚命了。昨晚也没怎么睡吧？」

    「当然，就算是为了文化祭，也不能因此让成绩掉下来呢。今天大概也要熬夜吧？考生还真是辛苦。」

    枫那半开玩笑的表情忽然失去笑容。

    「抱歉，让你担心了。但唯独这次的文化祭，我说什么也不想敷衍了事。」

    隔着眼镜，露出真挚且清澈的眼神。

    「这肯定是我们能和阿达一起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才没有那回事。」

    这句否定的言词，就连健司自己听起来也觉得不切实际。

    「不，一定是这样子。」

    枫十分肯定地断言着。

    「这场文化祭结束后，没多久就要毕业了。我们要考试升学，阿达则是——」

    「一定会离开这里吧。」

    听到健司的答覆，枫轻轻地点头赞同。

    「小健，你还记得阿达刚才说的话吧。『那边』和『这边』的。」

    「嗯。」

    「阿达和我们不同，说不定已经是那边的人了。」

    「……或许吧。」

    尽管语气中参杂着些许苦涩，健司依旧是点头表示赞同。

    「所以我想好好珍惜现在——珍惜这段还能和阿达在一起的时间。」

    「这样啊。」

    健司忽然笑了。

    「那这次的文化祭，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谢谢你。」

    枫嘻嘻笑起，抖动着小巧肩膀。

    「气温开始下降了呢。我们赶快回家吧。」

    俗话说打铁趁热。

    达哉一回到家，就立刻拜托父亲俊之有关工具的事情。

    「因为文化祭要用，所以要我借你工具？」

    「就拜托你喽，老爸。」

    在市之濑家狭小整洁的客厅里，达哉坐在榻榻米上，低头拜托矮桌对面的俊之。

    「是没关系啦。那么我——明天再帮你确认一下，现在有多出哪些工具吧。」

    由于达哉回来得太晚，所以俊之早就已经喝起酒来了。就见他用那微醺的红脸爽快地点头答应。

    「谢啦，老爸。」

    「干嘛这么客气啊。怎样，你要不要也来喝啊？」

    「那我就来喝一杯吧——」

    「不行啦，爸爸和哥哥你们也真是的。」

    俊之递过来的啤酒瓶遭到少女的喊声阻挡。绑在头部两侧的黑发，还有残留着稚嫩气息的脸蛋，妹妹由加里拿着端菜盘从厨房走出来。

    「哥哥还是未成年的高中生吧？怎么可以喝酒呢。」

    「我……我知道了，别摆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啦。」

    由加里吊着眼梢，用那双略为低垂的大眼睛来回瞪着达哉与俊之。这举动吓得达哉连忙将杯子收起。

    「最近怎么变得更罗嗦啦……」

    「还真的很像志保呢……」

    「你们在说什么啊？」

    「不，什么也没有。」

    光靠眼力就让发牢骚的父亲与哥哥闭上嘴的由加里，动作俐落地将装着晚餐的盘子一一摆上矮桌。

    「喔，今天吃银箔烤肉啊。」

    「嗯，要小心烫喔。」

    谨慎地用筷子拨开银箔纸后，一股浓郁香味就伴随着热腾腾的蒸气袅袅升起，让达哉忍不住多闻了几口。

    「里头包的是——白鲑啊。」

    「没错，然后还放了各种蘑菇与洋葱、胡萝卜，还有少许的奶油。来，哥哥就搭配这个来吃吧。」

    她递过来的是酱油与柠檬。

    「Thanks。」

    挤上柠檬汁，滴上一滴酱油，再用筷子挖起一块浅红色的白鲑鱼肉送入口中。

    「真好吃。」

    十分自然地发出赞赏。

    「嗯，这很好吃耶。」

    「对吧，要赶紧趁热吃喔。」

    被夸奖的由加里重新露出笑容，自己也开始用起晚餐。

    （很好，看来她的心情已经好转了。）

    达哉在内心点点头。这时候只要再好好推上一把——

    「这么美味的料理，一定跟啤酒很搭啊。像这样，只要咕噜地喝下一杯——」

    「不准喝。」

    「啧。」

    她毫不留情地否决了。

    而俊之或许是怕被牵连，就这样自顾自地默默喝着啤酒，让达哉看得满脸怨恨。

    「好啦，如果是白饭的话有很多喔。」

    「真没办法，我知道了啦。」

    总算是放弃啤酒的达哉，狼吞虎咽起手上的大碗丼饭。

    「对了，由加里。」

    「什么事呀？」

    「你们班在文化祭上的展览项目是咖啡厅吧？」

    「嗯，对啊。」

    由加里爽朗地微笑点头。

    「女孩子们会穿着这种轻飘飘又有滚边的可爱制服当女服务生喔。」

    「轻飘飘……又有滚边……」

    俊之一脸想说些什么的表情，总之先不理他。

    「啊，当然最重要的咖啡也不会马虎喔。巢鸭屋似乎要用很便宜的价格卖我们不错的咖啡豆呢。」

    「那间混蛋食材供应商啊……没问题吧？」

    「然后我也想在咖啡的风味与装饰上多下点工夫，以原创的独特口感决胜负！」

    「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做。」

    达哉断然说道。

    这是对于由加里对咖啡所花的「工夫」——还有此举会导玫的惨案了若指掌的哥哥所给予的忠告。

    「与其标新立异搞一些有的没的，不如以正统服务方式决胜负会比较好吧。」

    「咦——是这样吗？」

    由加里不满地嘟起小嘴。

    俊之默默地竖起大拇指，达哉也轻轻地点头回应。

    「话说回来，爸爸你要来吗？」

    「也是呢。月底的工作行程排得很满，不过礼拜天应该能抽出时间来，所以是有打算过去看看。」

    「这样啊。不过第二天才来，就看不到哥哥演的话剧了耶。」

    文化祭第二天由于话剧社与热音社等社团要用体育馆的舞台，所以三年三班的英文话剧就挪到第一天表演了。

    「无法亲眼目睹自傲的儿子登台亮相，真是教人遗憾啊。」

    「我会连爸爸的份一起看个够。」

    「……你们就饶了我吧。」

    达哉看着贼笑不已的爸爸与妹妹，发出无力呻吟。

    「像这种文化祭的展览项目，一般都不太想让自家人看到吧。」

    「咦——可是我想要哥哥你来我们班上的咖啡厅参观耶。会给你特别优惠喔。」

    「看我心情如何吧。不过，说到自家人啊——」

    达哉忽然想到方才寄给雅德莉娜的那封简讯。

    「喂，由加里。」

    「什么事呀？」

    「莉娜说不定会来参观文化祭。到时候要是我抽不出空的话，可以麻烦你帮我带她参观一下吗？」

    毕竟雅德莉娜有点欠缺一般人的常识。要是丢着不管的话，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诡异的行径。

    就算本人没有恶意，不过为了避免在文化祭上引发不必要的骚动，还是需要有个人帮忙看管吧。

    「哦，哥哥也有邀莉娜小姐来呵。」

    「刚刚才传的简讯，她现在还没有回信就是了。这可是枫的点子呢。」

    「……小枫姊姊的？」

    「对啊，其实——」

    达哉滔滔不绝地说出方才三人之间的对话，让由加里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地越变越难看。

    「…………」

    「哎呀，枫还真是细心呢。美中不足的地方，大概就是她细心过头，会让人觉得是多管闲事吧。」

    「……哦～」

    由加里冷眼盯着哥哥，一副想要说些什么的眼神。

    「由加里，怎么了吗？」

    「没事——我吃饱了。」

    不知道何时吃完晚餐的由加里站了起来，将吃完的空盘子堆到端菜盘上。

    由加里以不像是她的粗暴动作收拾着，让盘子不断撞出喀锵喀锵的声响。

    「哥哥应该多注意一下身边的事物啦。」

    受不了地丢下这句话后，由加里就转身朝厨房走去。

    完全跟不上妹妹忽然转变的态度，让达哉错愕地狂眨眼睛。

    「那家伙怎么啦？」

    俊之隔着矮桌耸了耸肩，一副受不了他的模样。

    「你还太嫩了啊，小子。」

    当东京日落西山时，加州则迎接了早晨的到来。

    收到达哉的简讯时，雅德莉娜正好在健身房里进行训练。毕竟对于AS操纵者来说，锻链体魄可是件不可或缺的事情。

    「唔。」

    在健身房的角落，雅德莉娜观看起自己的手机。她身上依旧穿着毛社长赠送的特制训练服（运动服&运动短裤），一双洁白大腿毫无遮掩的裸露在空气之中。

    「莉娜，怎么了吗？」

    附近默默做着深蹲训练的巴克斯特向她问道。由于手臂的骨折尚未痊愈，所以他并没有使用杠铃与哑铃。

    「达哉寄来了一封简讯。」

    雅德莉娜回答的口气比往常生硬，声音听起来似乎是有些不知所措。

    「小子寄来的？」

    「嗯，他邀我去参加学园祭。」

    「喔！」

    巴克斯特一边擦汗，一边打趣地笑了起来。

    「你不是积了不少有薪假？要不要趁这个好机会，统统请一请啊？」

    「可是班长，这样今后的行程会——」

    「别担心，某种程度内是可以商量的。既然是难得的邀约，你就好好去玩吧。」

    「……嗯。」

    嗯考片刻后，雅德莉娜微微颔首。

    「那么，下个周末我要请假。」

    「休假单要早点交过来啊。」

    「是。」

    迅速做完训练后，雅德莉娜随即离开健身房。或许只是心理作用，但她的脚步看起来相当轻快。

    「莉娜这丫头啊。」

    正在做仰卧推举的卡洛斯将杠铃放回架上，既像是错愕，又像是惊讶般说道：

    「看起来好像相当高兴的样子呢。」

    「她最近似乎是冷静下来了。」

    「老大？」

    卡洛斯一脸狐疑地看着如此呢喃的巴克斯特。

    「没事。」

    2

    文化祭当天早上是秋高气爽的晴朗好天气。

    「那么，我在此宣布，第六十二届阵高祭正式开幕。」

    在中庭举办的开幕仪式，伴随学生会长的开幕宣言，发出欢呼声的学生们纷纷散开，进行各自的企画。

    顺道一提，这简洁有力的开幕宣言，据说是十年前流传下来的传统。

    「阿达，雅德莉娜小姐他们什么时候会到啊？」

    「不久前才传来抵达羽田机场的简讯，应该就快到了吧。」

    听到枫的询问，达哉瞥了一眼时钟确认时间。

    「那我们就先回去准备话剧了。」

    「阿达也要尽快过来体育馆喔。」

    「我知道了。抱歉，好像把事情统统推给你们了。」

    「没关系啦。」

    看达哉一副很过意不去的样子，枫连忙挥挥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相对的，你要确实把雅德莉娜小姐带过来看话剧喔。OK?」

    「呜呜，要让那家伙看啊。」

    一想到自己扮演的桃太郎会被雅德莉娜看到，就让他整个人害羞得不得了。

    「别抱怨别抱怨，这可是宣扬日本文化的大好良机喔。」

    「一定会大受好评。那么，待会儿见。」

    「喔。」

    目送枫与健司两人离开后，达哉随即往校门走去，打算在校门口等雅德莉娜。

    「……嗯？」

    前方的骚动让达哉眯起眼睛。看样子，校门口附近好像聚满了人群。

    「那是什么啊？」

    不经意地脱口质问后，他不知道为何有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啊——」

    看到人群聚集的原因，让达哉忍不住发出呻吟。

    校门口正停着一辆劳斯莱斯的豪华轿车。

    完美无瑕的银色车身非常长，几乎有着等同于公车的全长。周遭的学生与访客全都呆然地停下脚步，被这辆兼具优美与厚实感的「高级车代名词」夺走目光。

    「呜喔，好棒啊！」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劳斯莱斯耶。」

    周遭的反应让达哉冷汗直流。

    他认识一个人。

    在达哉认识的人当中，就有一个拥有这种个性与财力，很可能会轻易地公然干出这种蠢事的家伙。

    （是……是我搞错了吧？应该是我搞错了。拜托是我搞错啊！）

    达哉真挚的祈求与愿望，仅仅数秒钟的时间，就被那名走出驾驶座的阿拉伯男子给彻底击碎了。

    「哈……哈山大叔……」

    最起码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未没常识到穿军服出现。今天哈山是英挺地穿着一套英国式的三件式西装。

    哈山就这么默默地拉开豪华轿车的后座车门。从中出现的人影，让周遭的吵杂一口气升华成喧哗。

    「……你们就饶了我吧。」

    首先出现的，是身穿亚曼尼最顶级服饰的约瑟夫。他在西装上戴着白色的特本头巾并缠着腰带，还在腰际上插着一把装饰华美的短剑。

    这身东西合璧的异国风味打扮，再搭配上本人的美貌，吸引周遭人们的视线。

    接着下车的雅德莉娜则是穿着合身的衬衫与迷你牛仔裙，再搭配一件牛仔外套。

    尽管穿得很随兴，却反而衬托出她出色的容貌。

    然后下车的是一如往常做庞克风格打扮的克拉拉，而最后走出豪华轿车的是身穿女仆装的莎米拉。

    『喔，你在这儿啊，新来的。辛苦你过来接我们啦。』

    克拉拉一眼就发现到因为这意外发展而整个人呆若木鸡的达哉。

    『听我说，这真是太厉害了！我我我……我还是第一次搭乘私人喷射机耶，然后飞机餐端出来的那个，看起来像鲑鱼卵一样黑色一粒一粒的食物，真的超好吃喔——』

    眼见克拉拉兴奋不已地游说起自己的名媛体验，约瑟夫随即轻笑说道：

    『那个叫鱼子酱喔。不过这批货的口感太咸，难以称为最顶级的食材。虽说准备的时间不足，但让客人吃到这种东西，实在是有违待客之道。』

    『喔——还有比那更好吃的啊。真厉害！』

    随后，约瑟夫就以细长凤眼疑惑地看着达哉。

    『你为何像株稻草人似的站在那里啊，达哉？』

    听到他这么说，达哉这才回过神来。

    『没有，只是没听说你们也会来……』

    『哼，看来是联络上出了差错。无访，就快点带我们参观吧。』

    『喔……喔。』

    跟着带头的达哉，一行人就这样穿过校门。

    总觉得有点奇怪。情况好像和预想的不太一样。正当达哉在内心频频歪头困惑时，雅德莉娜忽然向他低声说道：

    『……达哉。』

    『咦？』

    『我本来是打算自己来的，不过克拉拉在知道这件事后，就吵着说「我很无聊，也带我去玩」。结果吵着吵着，不知道为什么连约瑟夫他们也来凑一脚——』

    雅德莉娜吊着眼睛仰望着他，喃喃说明着事情经过，一副羞于启齿的摸样。

    『…………』

    雅德莉娜这究竟是在生气、在道歉，还是在辩解呢？达哉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你……你不需要这样啦。』

    达哉连忙挥起手来。

    『我确实是有点惊讶，但这种祭典就是要人多才好玩吧。哈哈哈哈哈。』

    『也……也是呢。』

    配合达哉略嫌生硬的笑声，雅德莉娜尽管困惑，也跟着点头赞同。

    『欢迎来到阵高祭！那我们就走吧。』

    达哉带领着雅德莉娜等人，走在各种模拟商店栉比鳞次的阵代高中校园里。

    「…………」

    显眼。总而言之就是显眼。

    毕竟他正带着金发俄罗斯美少女、庞克风萝莉、阿拉伯贵公子还有女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在校园里。

    『喔，这个露天市集还真不错。』

    『让人回想起巴尔马克的庙会呢。』

    『……深感兴趣。』

    看来约瑟夫他们也很享受文化祭的样子。

    『你首先要带我们去哪里参观呢？』

    『这个嘛……』

    在雅德莉娜催促下，达哉稍微想了一会儿。

    『首先去咖啡厅休息一下吧。由加里他们班有开一间咖啡厅。』

    『呜嘿，要去那家伙的店喔。』

    克拉拉苦着一张脸。

    随后，听到他这么说的约瑟夫则是兴致盎然地低语着。

    『日本的咖啡厅啊，这还真让人兴致高昂。』

    『…………』

    突然间，达哉的脑海中鲜明浮现着高喊「把你们老板娘叫来！」或是「这咖啡究竟一谁泡的！」追求至高美食的约瑟夫身影。

    『我先说在前头，这终究只是外行人学生开的店，你可别对味道太过期待啊。』

    总之，还是先提醒他一下吧。

    『我不会对庙会的店家，说什么美味与否这种不解风情的话。祭典就是要享受现场一气氛，这种程度的事我可是早有体会了。』

    『这种高傲的态度也很教人火大啊。』

    达哉在心中默默地对由加里进行声援。

    『殿下，您还真是宽宏大量啊。微臣哈山实在是万分佩服。』

    『……了不起、了不起。』

    哈山冷不防地感动落泪，莎米拉则是面无表情地开始撒起纸花。

    『够了，我们走吧。』

    达哉越来越担心之后的发展了。

    由加里就读的一年二班教室外头，公然挂着一幅「滑铁卢咖啡厅」的看板。

    『还真是夸张的店名。』

    『就像会突然遭到重型火绳枪射击似的。』

    达哉等人一边碎碎念，一边走进店内。

    「欢迎光——呀——！」

    女服务生们的欢迎台词，瞬间转变为兴奋的尖叫。

    （那……那个人是谁啊？长得好帅喔！）

    （是……是哪国人啊？）

    （那位金发小姐也很漂亮耶。）

    看着那群交头接耳的少女身影，雅德莉娜困惑地微歪着头。

    『她们的待客态度好像有些问题啊。』

    『……或许吧。』

    就在达哉思考这下子该怎么办时——

    「哥哥哥……哥哥，那个人是谁啊！」

    女服务生打扮的由加里飞也似的跑来询问。服装与围裙确实如她所说的是有滚边又轻飘飘，但她的表情却非比寻常。

    「他超超超超超级帅的耶。现实生活当中居然会有这种王子！什么，我们的幻想即是现实？」

    「总之，你冷静一点啦。」

    他极力安抚着面红耳赤、呼吸急促的妹妹。说实话，有种在当斗牛士的感觉。

    「这家伙是我在D.O.M.S.的同事，叫作约瑟夫。基本上他会说日文。」

    「……阿拉伯的王子，而且还带着管家与女仆。虽然管家是中年发福的大叔这点让人有点失望，但这样反而有种奇妙的真实感——」

    「都被人听到喽。」

    「啊呜。」

    对开始滔滔说起相当失礼的评语与妄言的妹妹，达哉总之先稍稍调侃她一下，把人拉回现实之中。

    『抱歉，约瑟夫。这家伙是我妹妹由加里。』

    『令妹长得不像你啊，真是庆幸。』

    『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无视不悦地低声回问的达哉，约瑟夫优雅地行了个礼。

    「你叫作由加里吧。」

    「是……是的——啊。」

    被轻轻牵起小手的由加里发出微弱呻吟。

    「我的名字叫约瑟夫·宾·穆罕默德·宾·卡利姆·阿尔·凯特利，是阿拉伯拉希德王国的——」

    『殿下。』

    哈山在约瑟夫背后悄悄打着耳语。

    『就如微臣方才所说，殿下如今乃是私访之身。倘若轻易暴露身分，恐怕会引来各种不便。根据情况，这国家的警察机关或许会前来干涉殿下的人身安危。』

    『喔喔，你是这么说过没错。是我忘了。抱歉，哈山。』

    约瑟夫以夸张的举止颔首回应。

    「抱歉，请忘记我方才的自我介绍。我是约瑟夫，就只是一介约瑟夫。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是。」

    「好……好的……」

    这番自我介绍明显可疑至极，但由加里却一点也不以为意，就只是呆然仰望着约瑟夫俊美的面容。

    「我这一个礼拜都不洗手了。」

    「做餐饮的这样很糟糕吧。与其说这些，还不如赶快帮我们带位吧，由加里。」

    听到克拉拉的声音，由加里这才回过神来。

    「啊，克拉拉妹妹也来啦！呃——那么，我来帮六位客人带位。」

    由加里在鞠躬后，带领着达哉等人前往座位。

    可能是约瑟夫带给她的冲击相当大的关系，就连以往对克拉拉的过剩肢体接触，这次也直接跳过了。

    『这样也有点寂寞啊……』

    「原来你会寂寞啊，克拉拉妹妹。」

    看到由加里浮现满脸笑容，克拉拉当场吓得浑身颤抖。

    「我……我是在开玩笑啦！你可别当真喔，由加里！」

    她在喧闹之中所带领到的座位，是靠走廊的位置。

    「暇，由加里，那边靠窗的位置风景比较好吧。」

    「啊——确实是这样啦，不过……」

    目光游移不定的由加里在脸前双手合十。

    「哥哥，拜托你了，请忍耐一下坐这个位置吧。」

    随后，雅德莉娜就干脆坐下了。

    『我坐哪边都可以喔。』

    她看来是透过气氛理解到两人的对话内容。

    「那就算了。」

    达哉等人也纷纷就坐。看到众人都坐好后，由加里就清了清喉咙，一改先前的态度而发出询问。

    「各位客人，请问要点些什么呢？」

    「总之，先来六杯咖啡。别给我混入奇怪的东西喔。然后，再随便上几道能填饱肚子的食物吧。」

    「我明白了。那么客人，本店今天有准备特别菜单，请问是否有需要数量限定的特制咖啡呢？」

    「嗯，那就点那个吧。」

    对于由加里的推荐，达哉未经深思就点头答应了。

    「那么，就请各位客人稍待一会儿——悠闲地稍待一会儿吧。」

    向众人行礼的由加里在留下这句似乎别有含意的话后，就返回店里头了。

    过没多久，咖啡与轻食餐点就送到达哉等人的餐桌上了。

    「来，请用吧。」

    「喔——好像很好吃耶。」

    达哉佩服地看着由加里送上的料理。

    散发着温热香气的咖啡，夹着柔嫩煎蛋与番茄的三明治，还有湿润的玛德莲蛋糕等食物一一排在餐桌上。

    「好啦好啦，大家赶快趁热喝喔。」

    「喔……喔。」

    在她的催促下，达哉等人纷纷将咖啡杯凑到嘴边——

    「这咖啡……」

    「喔喔。」

    「不错耶。」

    然后异口同声地发出赞叹。

    「哼哼！怎么样啊，哥哥，很好喝对吧？」

    「啊，这咖啡真好喝。」

    看着得意地挺起小胸部的由加里，达哉坦率地点头称赞。

    复杂、独特，并且丰富的芬芳，搭配上深厚的浓韵口感。这咖啡尽管个性强烈，但真的是非常美味。

    『这——该不会是麝香猫咖啡吧？』

    谨慎品尝过味道与香气的约瑟夫发出低吟，哈山也同时严重呛咳起来。

    『咦？你喝得出来？』

    由加里圆瞪着眼睛，结结巴巴地询问。约瑟夫则是一副正合我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没错啊，嗯。』

    『喂……喂，这个什么猫的咖啡是？』

    看着对陌生词汇感到困惑的违哉，约瑟夭嘴角微微浮现从容的微笑。

    『麝香猫咖啡是印尼产的高级咖啡，有时一杯甚至会有一百美元的价值。』

    『一……一百美元！。

    达哉等人当场哑然失言。

    「喂……喂，由加里，再怎么说，我们身上也没带——」

    「放心吧，哥哥。巢鸭屋的伯伯是用超便宜的价格卖给我的，所以一杯优惠价只要五百圆哟。」

    「……那个大叔究竟是什么人啊。」

    对于邻近食材店的进货管道，达哉感到些许颤栗。

    此时，雅德莉娜困惑地歪头说道：

    『这的确是很好喝，但要说一杯一百美元也……』

    『对啊。』

    将大量砂糖与牛奶加进杯中搅拌的克拉拉也跟着颔首附议。而看着几乎变成咖啡牛奶的超高级咖啡，约瑟夫轻轻地摇了摇头。

    『麝香猫咖啡昂贵的理由，尽管味道也是其中一项原因，但主要还是在于它的稀有价值。这种咖啡的产量十分稀少。』

    『因为咖啡树是很容易得病的品种？』

    『不是，问题在于它的采收方式。印尼地区栖息着野生的麝香猫，而这些猫会将农园里的咖啡豆作为饵食。』

    『嗅，原来如此。因为会被猫吃光，所以没办法大量采收啊。』

    『不，理由正好相反。』

    『相反……？』

    这奇妙的说词，让达哉感到相当困惑。雅德莉娜与克拉拉，同样也一脸狐疑地催促约瑟夫继续说下去。

    『对于麝香猫而言，咖啡豆的果肉虽是营养来源，但种子却不是。所以会不经消化而直接排泄出来。』

    『喂……喂。』

    话题突然朝着危险的方向急转直下。不会吧，这该不会是——

    『而从这些排泄物当中收集起来的种子，也就是所谓的麝香猫咖啡。』

    『————！』

    达哉与克拉拉同时把口中的咖啡喷了出来。

    『咖啡豆会在消化的过程当中，受到酵素作用与肠内细菌的发酵，因而产生如此深奥的风味。』

    『还真是惊人的想法呢。居然会想从猫的粪便中收集咖啡豆。』

    『追求美味的行为无远弗届。这么做不是当然的吗？』

    无视痛苦挣扎的达哉等人，约瑟夫与由加里谈论起这世上最稀有的高价咖啡。

    『唔。』

    随后，雅德莉娜面不改色地向约瑟夫询问道：

    『卫生方面没有问题吗？』

    『当然，都有仔细清洗杀菌过。』

    『那就好。』

    『……一点也不好。』

    已经无力叫喊的达哉发出呻吟。

    「由加里——你不合规矩也该有个限度吧。」

    『上次是鲸鱼的那个，今天是猫大便——我再也不会吃那家伙做的料理了。』

    在一片悲戚哀号中，总算振作起来的哈山向约瑟夫发出谏言。

    『殿……殿下——微臣不是说过很多次，请您不要吃这种不净的食物。』

    这尽管是忠实护卫的谏言，也依旧让约瑟夫微微蹙眉。

    『你在说什么啊？我国的伊斯兰法学者会议上，阿里先生不是也曾经提出过这并非禁忌的见解吗？』

    『不，此乃不净之物。那怕是伟大学者所言，食用兽类排出的低贱之物，断然是不净之行为。』

    对着依旧不肯罢休的哈山，女儿莎米拉轻声发出警告。

    『……父亲大人，这有些不敬。』

    『庄意你的说诃，哈山。这种说法，可能会被视为反抗法学者的权威喔。』

    『……唔……唔唔……』

    面对以信仰为盾的理论，让哈山心有不甘地闭上嘴巴。

    「真是的，看她干了什么好事啊……」

    达哉环顾着周遭的顾客，同时发出了呻吟。他们当中究竟会有多少人喝下这个「特制咖啡」呢？

    「耶？」

    达哉这时才总算察觉到一件事。

    咖啡厅里不知不觉中增如了许多客人。达哉他们来的时候明明就只坐了几桌客人，如今则几乎是宾朋满座的状态。

    而且当中不分男女，有大半以上的人都在偷偷窥看着达哉等人的座位。

    「喂，由加里。」

    「哥哥，什么事啊？」

    「你这是在利用莉娜与约瑟夫揽客吧？」

    「嗯。」

    由加里丝毫不以为意地点头承认。

    「毕竟莉娜小姐和约瑟夫先生都长得这么好看，光是默默坐在那边，就彷佛是一幅画一样呢。」

    「与其说他们光是默默坐在那边就会是一幅画，倒不如说他们若是肯安静坐在那边，就会是一幅画啊。」

    达哉回想起雅德莉娜的种种问题言行，如此喃喃说道。

    「让我们坐在走廊旁边，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嗯，这样才能吸引到过路客的目光。」

    「原来如此，是利用我们来揽客啊。」

    由加里过意不去地低下头来。

    「那个……你生气了吗？」

    「不，这算是祭典的余兴，我并不会介意。只不过，光是当个招牌也有些无趣啊。既然如此……」

    约瑟夫站起身弹了一下手指。

    『莎米拉。』

    『……已准备妥善。』

    无声站起的莎米拉，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数样调理工具。

    黄铜茶壶，小型擂钵，酒杯状的量杯，还有看似植物种子的食材。

    「你都把这些东西放在哪里啊？」

    「……这是侍女的素养。」

    「这……这样啊。」

    她一句话就打发掉达哉的疑问。

    「你是叫作由加里吧。可以带我去一趟厨房吗？」

    「啊，好的，请跟我来。」

    「要走喽，莎米拉。」

    「……了解。」

    约瑟夫带领抱着调理用具的莎米拉，朝店内深处走去。之后随即脱掉西装上衣，穿上备用的围裙。

    看到他那样子，雅德莉娜当下瞪圆了眼晴。

    『那家伙打算泡咖啡吗？』

    『殿下泡咖啡的技术可是相当了得喔。』

    哈山微微地绽开笑容。

    的确，就算隔着一段距离，也一样看得出约瑟夫的技巧不错。

    他先将咖啡豆与先前的种子用擂钵磨成粉末，然后装进茶壶中并添加热水，最后连同茶壶一起放在瓦斯炉上用小火煮开。

    『哦——』

    克拉拉佩服地发出低吟。

    『我还以为像他这种权贵显要都是专门负责吃耶。』

    『这是殿下的兴趣，平时几乎不会在人前披露。看来他今天非常高兴啊。』

    （这么说来，这家伙就连马铃薯皮也削得莫名地好啊。）

    对着正如此心想的达哉，哈山态度严谨地向他深深低头。

    「这都要感谢你，达哉大人。』

    『不不不，你就算谢我，我也很困扰啊。』

    这反倒让达哉惊慌失措起来了。

    『久等了。』

    过没多久，约瑟夫等人就回到座位上，俐落地将茶壶中的咖啡分注到众人杯里。

    这和一般的咖啡不同，散发着独特的强烈香气。

    『这是正宗的阿拉伯咖啡，请各位好好品尝。建议不要添加砂糖与牛奶来喝。』

    『那我不客气了。』

    雅德莉娜拿起咖啡杯，在喝之前先闻了一下香气。

    『有种不可思议的香味。』

    『是小豆蔻的香气。这在阿拉伯可是喝咖啡的必备佐料喔。』

    （没问题吧？）

    味觉非常保守的达哉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

    「这咖啡——」

    或许是连同咖啡豆一起煮的关系，口感比一般的咖啡来得浓稠。一股强烈的苦涩与香气在口中扩散开来。

    『呜呜……这好苦啊。』

    谈说是小出所料吗？克拉拉紧紧揪着一张小脸。

    『就像在喝什么药似的。这我喝不下去。』

    『是吗？这样喝起来也挺好喝的喔。』

    『的确是呢。』

    对于雅德莉娜的赞叹，达哉也跟着表示同意。

    『咖啡可是源自于我阿拉伯的饮品。尽管在流传到各国之后，增加了许多冲泡方式与喝法，但唯有这阿拉伯咖啡，才算得上是最为古老且传统的咖啡。』

    『原来是这样啊。』

    一同接受招待的由加里，口气略为迟疑地回应着约瑟夫炫耀祖国的话题。

    『那个……如果方便，可以教我冲泡的方法吗？我想试着让客人品尝看看。』

    『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技巧喔。想用这种临阵磨枪的咖啡赚取金钱，真是贻笑大方。』

    『也是呢。』

    眼见由加里一脸失望，约瑟夫随即微笑说道：

    『因此，咖啡就交给我来泡吧。』

    『——！真……真的可以吗？』

    『就如我方才说的，这算是祭典的余兴喔。而且，这也是让这个国家理解伊斯兰招待方式的好机会。当然，也要你那边不介意才行。』

    『完全没问题！请稍等我一下。』

    喜出望外的由加里，随即朝同班同学的方向冲去。

    「嗯，所以先进行宣传，然后重新调整排班，接着再——」

    克拉拉错愕地看着俐落发出指示的由加里。

    『由加里那家伙挺行的嘛。』

    『这也当然嘛。毕竟俊美的王子与其光是坐在那边，亲自下海泡咖啡将能够招揽到更多顾客吧。』

    『……原来如此。』

    雅德莉娜也有些佩服地点了点头。

    『让你久等了。约瑟夫先生请到这里来——然后，莉娜小姐。』

    『我吗？』

    突然被由加里叫到，让雅德莉娜感到有些困惑。

    『有什么事吗，由加里？』

    『莉娜小姐能不能也来店里帮忙啊？』

    『咦？』

    『喂喂喂，由加里，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看约瑟夫先生的样子，似乎会待上一段时间。既然如此，要不要在这段时间里一起当女服务生呢？这样也很有趣哟。』

    『唔……嗯。』

    彻底无视达哉吐嘈的由加里逐步逼近雅德莉娜。而迫于她笑容的压力，让雅德莉娜不禁点头答应了。

    『呃……嗯，如果只是模仿服务生的话。』

    『没问题，就务必拜托你了。』

    由加里紧紧握住雅德莉娜的手。

    『制服还有剩，请你赶快去换装吧。』

    『不用了，只要借我围裙就够了——。

    窖坦样可不行，一定得要穿制服哟。』

    由加里强调起身上那套缀满荷叶边的制服。

    『啊——我突然有点急事……』

    连忙想离开座位的克拉拉被由加里一把抓住衣领。

    『克拉拉妹妹也要一起哟。放心吧，我就知道会有这种事，所以也有准备好克拉拉妹妹的制服呢。』

    『喂，为什么会有我尺寸的制服啊！』

    『这就叫有备无患。好啦，就请跟我来吧。』

    『唔……嗯。』

    『呜呀——』

    雅德莉娜与克拉拉就这样被由加里强行拖走。

    『殿下，要去厨房了吗？』

    『嗯。』

    然后约瑟夫主从也跟着离开座位。

    「…………咦？」

    达哉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众人抛下来了。

    咖啡厅里座无虚席。

    『…………』

    「久等了，这是你点的三杯特制咖啡。」

    雅德莉娜板着脸默默地在当女服务牛，克拉拉则是跟着她四处打转。

    她们两个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受顾客欢迎。

    『……少爷，两杯咖啡。』

    『真没办法。帮客人一杯杯地亲自倒咖啡可是招待的礼仪。如果无法这么仿，还真希望他们能直接点一壶去喝啊。』

    约瑟夫等人也顺利处理着客人的点单。

    （他们好像稳定下来了，我要不要先去话剧那边啊？）

    在确认时间后，发现已经快要十点了。况且咖啡厅现在又是客满状态，自己一个人霸占座位也有点不太好意思。

    「不好意思，请问可以一起坐吗？」

    此时，正好有人提出并桌的邀请。声音听起来像是名娴静的少女。

    「啊，我已经要走了，你不用客……气……」

    抬头仰望对方的达哉顿时止住呼吸。

    「你说这话可还真是冷淡呢，达哉先生。」

    对方是与达哉年纪相仿的少女。

    小巧端庄的脸蛋，还有那长达腰际的乌亮黑发，让她看起来就宛如日本人偶。

    「你……你是……」

    他认识这张脸。

    本来绝对不可能会在这里相遇的少女。

    「人家明明就是为了见你才来的。」

    那标致脸蛋上浮现的轻柔微笑，宛如恶梦般折磨着达哉的脑髓，让他胆怯似的喊出了少女的名字。

    「三条……菊乃。」

    「打扰了。」

    少女在如此娇声说道后，随即面对着达哉坐下。

    直到这时达哉才注意到，菊乃背后还站着一名宛如影子般的娇小少年。

    他的长相与菊乃极为酷似。

    「达哉先生，容我帮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旭，我的弟弟。」

    「你好，前阵子受你照顾了。市之濑达哉。」

    少年——旭的脸上带着冷笑，也跟着坐在菊乃身旁。

    （这家伙该不会是当时另外一架<Scepter>的操纵者吧？）

    达哉的脑细胞顿时焦虑到险些短路。而在这段期间里，菊乃则是悠哉地看着菜单向女服务生点餐。

    「欢迎光临，客人。请问有需要我替您服务吗？」

    「这么嘛，既然机会难得，就给我来一杯这个特制咖啡吧。旭，你要喝什么？」

    「我要一杯阿拉伯咖啡。」

    「我明白了。咖啡可能需要稍等一段时间，请问客人方便等待吗？」

    「当然没问题。但相对地，可要让我好好期待咖啡的味道哟。」

    冠有恐怖分子之名的庞大异端，如今闯入至今生活的校舍当中。

    而且还极为平稳地在与妹妹的同班同学对话，这怎么想都是场恶劣的玩笑。

    「你……你来这所学校究竟是想做什么？」

    耳中回荡着吞咽唾液的声音。

    「哎呀，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吗？人家是来见你的。」

    「我是在问你，这次到底有什么企图！」

    眼见达哉发出怒吼，菊乃讨异地睁大双眼。

    「哎呀。」

    并就这样，冷不防地咯咯笑起。

    这用玉手遮掩嘴角的优雅笑法，实在是让人看不出来，她就是操纵AS袭击运输直升机的凶恶恐怖分子。

    「你这是在害怕吗？胆子意外地小啊。」

    「你这家伙……」

    旭的嘴角瞬间浮现一道明显的嘲笑，让达哉拚命压抑自己瞬间沸腾起来的血气。

    「所以，你们今天是来替上次那件事报仇的吗？」

    「讨厌，才不是呢。不要对人家摆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嘛。」

    在达哉的瞪视下，菊乃不满地嘟起那张樱桃小嘴，可爱到令人发火的举动。

    「就如同先前说过好几次，我们只是特地前来见你一面的哟，达哉先生。至于报仇这种危险的想法，我可是从来就没有想过呢。」

    「……我觉得事到如今才讲这种话也无济于事了，姊姊。」

    旭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而且，好像也来了个可怕的家伙。」

    「咦？」

    『为你送上餐点。』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回头一看，就见女服务生打扮的雅德莉娜，正端着托盘一脸险恶地站在那里。

    来了位相当可靠的援军。尽管相当可靠——但同时也有种危险指数向上狂飙了一个位数的感觉。

    『别来无恙，雅德莉娜小姐。见你人这么健康，真是令我高兴。』

    『光天化日下，还真有胆量啊，恐怖分子。』

    『我只是懂得区分工作与私生活而已。』

    『哼。』

    雅德莉娜轻轻哼了一声，将咖啡摆到他们姊弟面前。

    『那我开动喽——哎呀，这咖啡很美味呢。』

    『虽然香味有点奇特，不过口感不错。嗯，是泡煮式咖啡啊。』

    菊乃与旭皆悠闲享受着咖啡的味道与香气。但这对达哉而言，却是段漫长得可怕，令人几乎窒息的时间。

    （冷静点。）

    雅德莉娜在达哉耳边低语。

    （可……可是……）

    （他们确实是危险分子，但到目前为止也还没有引发任何事端。要是我们随便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了……了解。）

    『你们两位的感情还真好呢。』

    菊乃看着两人之间的交流喃喃说着。

    『真是令人稍微有些羡慕呢。我明明就是特地来见你们两位的，但你们却一点儿也不理会人家。』

    『来……来见我们？』

    『是呀。我对你们很感兴趣呢。』

    菊乃微微露出拘谨的笑容，继续说道：

    『那个时候，当达哉先生将他那炙热的凶器插入我的身体时，让我彻底品尝到了那股滋味。这份心情一定是——』

    『说别得这么容易让人误会啦。』

    菊乃以恍惚的表情与严重让人误解的说法，游说起前阵子的AS战斗。这番话让周遭传来刺痛的视线。

    『哎呀，失礼了。我竟做出如此羞人的行为。』

    菊乃羞红着脸哧哧笑起，同时将喝完的咖啡杯放回托盘并站起身子。

    『承蒙款待了。虽然还想再多待一会儿，但再待下去，好像会给其他客人添麻烦呢。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啊？』

    弟弟旭也叹着气，仿效着她的动作。

    「你们不用这么担心，我们今天真的就只是来玩——不过之前的那笔帐，也总有一天会还就是了。」

    「祝你们有个好心情。」

    最后在留下这些话后，姊弟俩就偕同离开了。

    「累……累死人了——」

    达哉将积在肺里的空气用力吐出。

    『喂，莉娜，那两个该怎么办啊？』

    『还不清楚他们的目的。就算我方不出手，但有需要监视他们的行踪吧。』

    『也是呢——嗯？』

    达哉的手机突然响起。他在和雅德莉娜说一声后，随即按下通话键。

    「是枫啊——嗯，是我，现在正打算过去——你说仟么？」

    通话中的达哉脸色猛然一变。

    「前川与山鹿受伤了？怎么会这样——知道了，我立刻过去！」

    达哉收起手机，转身朝雅德莉娜说道：

    『抱歉，这事等一下再谈。我现在得先去话剧那边。』

    『这样啊。那这边就交给我了。』

    达哉朝雅德莉娜点点头，随即奔出教室。

    3

    「抱歉，我来晚了。」

    等达哉赶到的时候，体育馆的舞台后方正闹得沸沸扬扬。

    「喔，市之濑，你来啦。」

    班导小野寺孝太郎一脸为难地双手抱胸。

    「小野D，受……受伤是怎么一回事啊？」

    「冷静点，市之濑。虽说受伤，但只是稍微扭到脚而已。还有别叫我小野D。」

    达哉在小野寺的催促下，朝舞台内侧的角落看去。随后发现同班同学山鹿与前川正在接受治疗。

    她们就只是脚踝包着药布与绷带，看起来伤势并没有很严重。

    达哉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这样话剧会演不下去吧。」

    「……是呀。」

    对小野寺一脸担忧的话语，达哉也表示同意。

    毕竟山鹿与前川两人在剧中是扮演鬼大王的角色。

    「她们是怎么受伤的啊？」

    「似乎是她们在帮布景道具人员装设背景，结果要从四脚梯上下来时，不小心失去平衡摔倒的样子。」

    「就说这种事交给我——」

    达哉停下话语，因为他自己直到现在才赶来现场。

    「……是我的错吧，老师？」

    「笨蛋，你怎么能这样子就沮丧呢？」

    达哉这副模样，看得小野寺不禁苦笑。

    此时，枫突然冲了过来。

    「老师，还有阿达。」

    「牧岛，她们的状况如何？」

    枫摇了摇头回应小野寺的询问。

    「没办法，她们两个好像光走路就很难受了。现在正准备带她们去保健室。」

    随意看去，就见健司将肩膀借给前川搀扶。话虽这么说，几乎是健司在抱着前川移动就是了。

    「这样啊。能想办法找人代演吗？」

    面对接二连三的询问，枫的脸色也越发黯淡。

    「很难吧。鬼大王的台词很多，剧情高潮又要演出华丽的武打戏码。现在光是要背英文台词就有点——」

    「这样啊。这该怎么办呢……」

    小野寺也一脸困扰地看着天花板。

    正因为他深知班上学生们付出的努力，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要让这出话剧成功。

    「既然如此，有办法找外部人士帮忙吗？像是话剧社或英语研究社的学生。」

    「可以吗？」

    「没问题，执行委员那边我会去说明。」

    「我知道了。那么我先去找看看有没有适当的人选——」

    「阿达！」

    本来在默默想些什么的枫冷不防地大喊着。

    「枫，怎……怎么了吗？」

    「不是有位适当的人选吗？」

    「啊？」

    枫朝歪着头纳闷的达哉露出得意微笑。

    「不仅英文流利，还能在某种程度内即兴演出武打戏码的女孩子——眼下不就正好有一位吗？」

    「啊——……」

    理解到枫的话中含意，达哉困扰地搔抓着头。

    「喂……可是……那个……是要扮演鬼耶。」

    「嗯嗯嗯，就是因为这样才好啊。」

    「……嗯——」

    达哉开始深思。

    说实话，达哉不太想答应枫的这项提议；但同时他也十分清楚，枫为了这出话剧努力到相当勉强自己的样度。

    （要是以这种形式告吹，也未免太悲伤了。）

    达哉在犹豫半晌后点头答应。

    「知道了，我这就去和她商量看看。」

    「谢啦，阿达。」

    达哉带着无奈的叹息转身面对小野寺。

    「老师，我现在就去带帮手过来，请不要太过期待地等着吧。」

    「喔……喔。」

    留下这句话后，达哉就再次飞奔起来。

    雅德莉娜等人结伴走在文化祭的校园里。

    在那场骚动过后，雅德莉娜等人就结束在咖啡厅里的帮忙。尽管由加里有慰留他们留下，但他们果然还是很在意三朵姊弟的存在。

    雅德莉娜眼神锐利地打量四周——同时将纸盒里的章鱼烧塞进嘴中。

    『唔，这就是日本的速食啊。』

    外层酥脆，内层柔软，作为馅料的章鱼也Q弹有嚼劲，相当好吃。不过最赞的还是淋在上头的美乃滋。

    此时，走在身旁的约瑟夫朝纸盒看去。

    『味道真香。』

    『口感也很棒，还加了丘比的美乃滋喔。』

    『那可否分我一颗尝尝呢？』

    『就只有一颗喔。』

    雅德莉娜把纸盒递向约瑟夫。

    『我知道。莎米拉。』

    『……遵命。』

    约瑟夫用侍女递上的银制餐叉刺起一颗章鱼烧，缓缓塞进嘴中。

    他十分美味地咀嚼着热腾腾的章鱼烧。

    『怎样？』

    『嗯，偶尔品尝这种庶民口味也不错。』

    让莎米拉擦拭嘴旁的酱汁，约瑟夫优雅地微笑说道。

    『可是殿下，食用章鱼这种没有鳞的鱼种——』

    『什么话，我记得阿里先生确实说过这并不违反禁忌。无须介怀。』

    见他们这副模样，克拉拉受不了地喃喃说道：

    『你们真的有心要找出恐怖分子吗？』

    『别在意别在意，不也有句格言说，饿肚子的兵打不了仗吗？』

    哈山就像是帮众人缓颊似地安抚着克拉拉。

    『况且，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出两个人，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啊。不过要是报警，又会把事情闹大——哎呀？』

    听到哈山发出疑惑的呼喊，约瑟夫随即转头询问。

    『找到了吗？』

    『不，是达哉大人正在往这里跑来。』

    或许该说是幸运吧，他很快就发现雅德莉娜等人的行踪了。

    『你在这里啊，莉娜。那个——这个——我有点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

    达哉这单刀直入的要求，令雅德莉娜有些困惑。

    『事情是这样的，其实我们班要表演的英文话剧——』

    达哉吞吞吐吐地说明事情的原委。

    『所以想拜托你代演，好吗？』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这种事。』

    雅德莉娜表情略带不满地盯着达哉。

    『你明白现在的状况吗？凶恶的恐怖分子目前正潜伏在这所学校里喔。』

    『那个，就算你满嘴章鱼烧和我讲这种话也……』

    达哉不断拜托一脸认真吃着章鱼烧的雅德莉娜。

    『总之可以先过来看看状况吗？就当是帮我做个面子。』

    『唔……』

    到最后甚至是苦苦央求，深深低下头来，双手合十向她拜托。

    『真没办法。』

    尽管带着叹息，雅德莉娜也还是点头答应了。

    『你愿意帮忙吗？』

    『总之就先去看看情况。我可还没答应要帮忙代演喔。』

    『不，这样就够了。谢谢你。』

    向雅德莉娜道谢的达哉也顺便问了一下莎米拉。

    『莎米拉，你能帮忙吗？鬼老大的角色需要两个人演。』

    『……绝对不可能。』

    『这……这样啊。』

    『……我其实超怕生的。』

    『少骗人啦！』

    侍女少女淡然说出的这番话，让达哉忍不住地发出吐嘈。

    「我姑且算是把帮手带来喽。」

    达哉带着雅德莉娜回到体育馆的舞台后方，而这突然出现的金发美少女，则是把整个三班都吓了一跳。

    『好久不见，枫、健司。』

    「哇哇哇，雅德莉娜小姐——那个，Nice　to　meet　you。」

    「小枫，那个对吧。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克伦斯卡亚小姐。谢谢你肯来帮忙。」

    『不，我还没有答应要帮忙代演。』

    枫和健司两人与雅德莉娜相互握手，看来是勉强能沟通的样子。

    「喂，市之濑还有牧岛。」

    「怎么了，老师？」

    「你们说的帮手该不会是指地吧？」

    「没错！」

    枫向傻眼的小野寺用力点头。

    「不，给我等等，她根本就是校外人士吧？而且还是外国人耶。」

    「就因为是外国人才好啊，英文可溜的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不，我还没有答应要帮忙代演。』

    看小野寺困扰地双手抱胸，这次轮到达哉来向他劝说。

    「小野D……不对，老师。这家伙——雅德莉娜又不是坏人。而且既然终归是不行，至少让我们尽尽人事吧？」

    「嗯——」

    小野寺在沉默一阵子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们尽管做，责任我来担。」

    『不，我还没有答应要帮忙代演。』

    「太谢谢你了，老师。」

    达哉顿时松了口气。

    「对了，枫，你那边怎么样了？有办法找人代演另一名鬼大王吗？」

    听他这么问，枫当下点头答覆。

    「嗯，完全没问题。因为刚好有个适合的人选。」

    「市之濑你也真不够意思。既然心里早有其他人选，早点和我们说不就好了。」

    「啊？」

    听不懂两人的话中含意，达哉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啊？」

    「咦，这个人不是阿达的朋友吗？——对吧，三条小姐？」

    「是啊。」

    「————！」

    『！』

    在枫催促下出现的那道人影，让达哉与雅德莉娜当场止住呼吸。

    「状况我已经从牧岛小姐那边听说过了。」

    菊乃彷佛演戏般在胸前交握起双手。

    「就如同二位所知道的，我在英文与武术方面皆有些心得。于是就主动提出帮忙，帆各位也十分乐意地答应了。」

    站在她身旁的枫大力点头。

    「毕竟你是阿达的朋友吧？就拜托你喽。」

    「唔……唔唔……」

    达哉尽管一脸厌恶，但还是勉强挤出声音说道：

    「……这次就……拜托你了。」

    「嗯，我很乐意哟。」

    菊乃以天真无邪的笑容答覆。

    （与其放她到处乱跑，倒不如就近监视会比较好吧。况且莉娜也在。）

    他在心中拚命说歪理辩解着，正当化自己的决定。

    『那……那么时间也不多了，就拜托你们了。』

    『好的。』

    『…………』

    站起身来的雅德莉娜尽管心存警戒，但也没有特别做出什么反抗的举动。

    体育馆的舞台后方附有几个小房间。枫将雅德莉娜与菊乃带领到其中一间作为女性更衣室的房间里。

    「请在这边稍等一下，我这就去拿剧本和戏服。」

    等枫快步离去后，被留下来的雅德莉娜就始终瞪着菊乃。

    『你究竟有何企图？』

    『哎呀，你这是在说什么呢？』

    相对地，菊乃这边倒是丝毫不改脸上的柔和笑容。

    『我就单纯只是想和达哉先生还有你一块享受这场文化祭而已。能够和你们一起登台演出，这简直就像是在作梦呢。」

    雅德莉娜默默朝恍惚地露出陶醉眼神的菊乃踏出一步，并再次确认藏在外套下的小型自动手枪的重量。

    『哎呀，讨厌啦，雅德莉娜小姐。你这样还真是扫兴呢。」

    菊乃一副深感遗憾似地低语，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小型遥控器，让雅德莉娜猛然止住呼吸。

    『那个该不会是——』

    『没错，是炸弹的开关。为以防万一，我事先在校内各处安装了好几个昵。』

    那抹和先前没什么两样的微笑，让雅德莉娜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你这家伙……』

    『再这样下去，我就只好和你享受烟火，而不是话剧表演了。不过，地面上的烟火也挺漂亮的哟。还会绽放出瑰丽的血红花朵呢。』

    『呃……』

    『不过比起烟火，人家还是比较喜欢演戏呢。怎么样呢，雅德莉娜小姐？可以请你帮帮我一下吗？』

    经过极为短暂的沉默后，雅德莉娜点头答应。现在只能尽可能地争取时间，并趁这个空档考虑对策了。

    「你……你们怎么了吗？」

    两人之间的异样气氛，让返回更衣室的枫感到十分困惑。

    4

    下午两点前——

    三年三班的英文话剧《桃太郎》即将开演，观众们陆陆续续往体育馆里聚集。

    来客数约七成满，这对不亲民的英文话剧来讲，算是不错的盛况吧。

    「克拉拉妹妹，你知道桃太郎吗？」

    「我小时候有听爸爸说过。记得是描违光之勇者与他的三名伙伴，向栖息于恶魔岛的混沌军团发出挑战的大河幻想剧吧？」

    「我……我觉得内容好像不太对耶。」

    在客席的一角，由加里与克拉拉两人正在窃窃私语。而看着这两名少女的互动，让约瑟夫不禁莞尔一笑。

    「不管怎么说，似乎都挺有意思的。」

    舞台的布帘缓缓拉开，周遭响起稀稀疏疏的掌声。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小村落里，住着一对老公公与老婆婆。某一天，老公公上山去砍柴，老婆婆去河边洗衣服——』（Once upon a time somewhere,there lived an old man and an old woman.One day the old man went to the forest to collect firewoods,and the old woman went to the river to wash clothes）

    伴随扩音器传出的平稳旁白，话剧正式开始。

    日本家喻户晓的桃太郎故事，光只是改用英文演出，气氛就有着相当大的变化。

    像是「摇呀晃呀、摇呀晃呀」地漂流过来的桃子，还有系在腰际的糯米团子等，独特的幽默感惹得观众哄堂大笑。

    「就外行人话剧来讲，演得相当不错啊。」

    在中场休息时间，约瑟大略感佩服地低语着。

    「有着不寻常出身的英雄，前去讨伐危害世间的恶鬼，这可让人联想到波斯的英雄鲁斯塔姆啊。只不过——」

    「怎么了吗？」

    由加里疑惑地看着眉头深锁的约瑟夫。

    「没事，恐怕是我想太多了。」

    话剧继续演出。

    『经过漫长旅途，一行人总算是看到目的地了。那座从海面突出的岩岛，即是众人口中的鬼岛。』(After a long journey,their destination came in view,Ogre's island,it's that moutain jutting out of the sea)

    桃太郎——达哉与三只随从总算是登上鬼岛了。

    『我是日本第一的桃太郎！』(My name is Momotaro,Number one in japan)

    他朗声报上桃太郎的名号，同时展开激烈的武打戏码，将众鬼打得是落花流水。

    『桃太郎他们十分强悍，但这个时候，愤怒的鬼大王现身了。』（How strong Momotaro was,But then the king of agres appear with boiling rage）

    配合旁白现身的「鬼大王」模样，让整间体育馆顿时欢声雷动。

    『别太嚣张，小子。让我俩来会会你！』(You cheeky little runt Get them!)

    在「鬼大王」现身喊出台词的同时，达哉整个人当场僵住。

    雅德莉娜与菊乃此时正装扮成鬼的模样——这没什么，但问题就在于她们两个人的服装。原本预定会是略为宽松的紧身衣大幅缩减了布料。

    头发里露出小巧鬼角的两人，此时身上就只穿着黄黑交错的鲜艳鬼纹布条。而且还只是聊胜于无地，就只缠在胸口与腰际的部位上。

    说白了，根本就是虎纹比基尼。

    （枫那家伙，居然给我准备这种服装！）

    达哉在内心发出尖叫。

    他侧眼打量起观罢席的情况，只见观众伴随着男人们的欢呼越来越多。

    或许该说正如他们的期待，雅德莉娜与菊乃两人皆以绝妙的比例露出白皙肌肤。

    在众目睽睽下，就连雅德莉娜也不免感到害羞，微红着脸蛋把视线偏开；至于菊乃这边，则反倒是露出恰然自得的笑容。

    这可不行，根本儿童不宜啊。

    （话说回来，以前好像有动画的女主角是穿成这副德性啊……）

    达哉半麻痹的大脑，仿佛逃避现实似的开始胡思乱想。

    接着他身前的三只随从——狗、猴子、雉鸡（穿着玩偶装的同班同学）一起转身。

    眼神非比寻常。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What the hell）

    达哉见状——不对，桃太郎儿状大感退缩，并即兴用英文台词质问。同时狗、猴子、雉鸡也一起飞扑而出。

    而且居然是朝着桃太郎的方向扑去。

    『抱歉，背叛啦！』(URAGIRIGOMEN)

    『叛变！』(KAERICHU)

    『以下犯上！』(GEKOKUJO)

    而对齐声呐喊的背叛者，桃太郎当场发出惨叫。

    『好歹给我用英文说啊——！』(Speak in English at least)

    尽管如此，他也依旧没有弃剑投降。那勇于迎战绝望的英雄身影，充满着难以言喻的悲壮之美。

    「这是什么啊？」

    「是……是什么啊？」

    眼前诡异的即兴演出，让由加里与克拉拉看得是目瞪口呆。在两人身旁，约瑟夫则是露出沉痛的表情。

    「事情果真变成这样了啊。」

    他极为苦涩地低语着。

    「以物质买来的士兵，无法期待会有真正的忠义。在紧要关头时，只要窥见更大的利益，就有可能会像这样背叛我方。没错，十九世纪初期，鄂图曼帝国的埃及总督穆罕默德·阿里·帕夏在攻打沙乌地阿拉伯王国时——」

    「不不不，这事没这么复杂啦。」

    看约瑟夫开始娓娓游说起历史典故，克拉拉连忙摇手反驳，由加里也点头附和。

    「他们单纯只是被雅德莉娜小姐她们的性感打扮给迷昏头了。」

    「原来如此。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就像是揭开一千零一夜故事序幕的——」

    「拜托你够了吧。」

    克拉拉不耐烦地嘀咕着。

    舞台上骁勇奋战却无奈落败的桃太郎，被狗、猴子、雉鸡用草席层层捆起，「进献」给众鬼当礼物。

    话剧就在如雷的掌声中缓缓闭幕。

    5

    『啊，玩得真开心。你不这么觉得吗，雅德莉娜小姐？』

    『…………』

    舞台后方的女性更衣室里，雅德莉娜默默窥伺着菊乃的模样。尽管正在更衣，菊乃手上也依旧没有放开那个遥控器。

    （还没结束，情况还有转园的余地。）

    穿着戏服的雅德莉娜，集中精神注意菊乃的一举一动。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想亲手把达哉先生给五花大绑呢。』

    带着恍惚笑容更衣的菊乃，冷不防地抬头看向天花板。

    『这房间有点太暗了呢。』

    菊乃话一说完，就顺手按下遥控器上的按监。

    『————！』

    浑身僵直的雅德莉娜头上——更衣室的照明变得更加明亮了。

    『难……难道，那个遥控器是……』

    『是呀。这个遥榨器，本来就是我从这房间里借来的东西。毕竟我才没有那个时间和方法去装设炸弹呢。』

    菊乃不以为意地嚷嚷笑道。

    『没想到你居然会把这种玩笑话当真，还真是老实呢，雅德莉娜小姐。』

    菊乃留下颤抖着肩膀茫然伫立的雅德莉娜，独自离开了更衣室。

    「正……正义输了。」

    在体育馆的舞台后方，达哉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

    至于那群罔顾道义的背叛者们，目前则是一脸恍惚地高唱着凯歌。

    「有什么关系，你看观众们都笑得这么开心。」

    枫带着不以为意的笑容递给他一罐咖啡。

    「不过小野D好像伤透脑筋的样子就是了。」

    看小野寺那副苦恼的模样，就连健司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喂，枫。」

    「什么事啊，阿达？」

    枫看着表情略为正经的达哉，困惑地微歪着头。

    「你真的认为这样就好吗？总觉得因为那些家伙，好像有很多事都被搞砸了。」

    「你在说什么啊？」

    枫以毫无阴霾的开朗语调回道。

    「要不是有雅德莉娜小姐她们帮忙，这出戏根本就演不下去啊。我真的非常感谢阿达你们呢。」

    「这样啊。」

    「嗯，所以阿达你赶快过去吧。」

    枫的视线前方，站着感觉有些沮丧的雅德莉娜。

    「我不但强迫她做了这么多事，还害人家卷入这场闹剧。如果你能帮我多多美言几句的话，我会很高兴哟。」

    「也是呢。」

    达哉在答覆后，随即快步走向雅德莉娜。

    「是的，我明白了。我们明天就回去，史蒂芬·伊利奇。」

    旭在向米赫洛夫回报完后，随即将手机收了起来。而在餐桌对面，菊乃正无精打采地切着牛排。

    在阵代高中附近的家庭餐厅里，姊弟俩正若无其事地在用餐。

    「史丹卡叔叔说了什么吗？」

    「说接下来要到非洲去。似乎要开始忙了。」

    「这样啊，休假要结束了呢。」

    菊乃切开三分熟的厚实肉片，伴随着滑嫩手感，淌流出混着血丝的鲜红肉汁。

    不行，这样不够——

    这种感觉远远比不上真货。比不上将小刀捅进活生生的目标体内时的那种感觉。

    切开的肉是那么地鲜嫩——

    溅洒在身上的血是那么地滚烫甜美——

    「抱歉在你陶醉的时候打扰你，但你到现在一个人也没杀过喔，姊姊。」

    弟弟有些烦躁的低语，将菊乃拖回现实世界当中，让她整张脸顿时刷红。

    「我……我一向都很认真喔，才没有做出同情敌人的行为呢。」

    「也是啦。明明总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结果到头来谁也没杀成，我反倒觉得这是种惊人的才能啊。」

    「…………」

    「拜这所赐，工作明明都顺利达成了，但目击者却也跟着增加，让我们莫名其妙地声名远播。」

    旭的语气莫名有种达观的豁然感。

    「也是呢。但我觉得，我至今都没有杀过人，是因为没有遇到适合的对象喔。」

    「什么意思？」

    菊乃脑海中浮现方才碰面的那名青年的容貌。

    操纵着AS-1，将自己打得体无完肤的那位AS操纵者。菊乃用舌尖甜蜜地说出了他的名字。

    「市之濑……达哉……」

    并在胸前轻轻地握起双手。

    「假如是那个人的话，想必能让我献上这宝贵的第一次。」

    眼见姊姊以少女怀春的眼神呢喃起相当危险的话句，旭打从心底发出叹息。

    「就算你讲这种简直就像禾林小说里头的处女主角会讲的话也——虽然确实是有人用『脱离处男』来比喻第一次杀人啦。」

    「旭！什么处女处男的，你寡廉鲜耻地在说些什么啊！下流！」

    「……寡廉鲜耻的是姊姊的脑袋吧。」

    『太大意了。』

    在午后校园里闲逛的雅德莉娜碎碎念着。

    『居然让那两个恐怖分子逃走了。』

    『这件事就算了吧。看样子，他们好像真的就只是来玩的。』

    雅德莉娜狠狠瞪着悠闲说出这番话的达哉。

    『达哉，你那是什么窝囊的表情。』

    『没……没有啊。』

    『话说回来，我会遭受到这种耻辱，全都是你的错喔。』

    这次改把矛头指过来了。达哉尽管连忙绷紧表情，但内心却十分满足。

    这种无关紧要的闲聊对话让他非常愉快。

    （邀请她参加文化祭果然是对的。）

    『你有在听吗？』

    『就说我很抱歉了——耶？』

    『唔？』

    突然间，达哉与雅德莉娜的手机同时响起。是简讯的提醒音效。

    「沟吕木主任寄来的啊。到底是有什么事——」

    确认完简讯内容的达哉惊讶地瞪大了眼。

    『…………』

    雅德莉娜也一样凝视着手机的萤幕。

    『——喂……喂，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雅德莉娜转头看着满脸惊讶的达哉。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她一脸铁青。

    『达哉……』

    『怎……怎么了？』

    『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帮我和由加里他们说一声。』

    『咦？』

    雅德莉娜话一说完，就立刻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去。

    『喂……喂，你这是怎么了？』

    『不准跟来！』

    不像是她会发出的呐喊声，让达哉顿时停下步伐。

    『拜托你，别跟过来……』

    在微弱地说出这句话后，雅德莉娜随即奋力跑开。突如其来的窘境引来众人注目，达哉就连追上去也没办法，只能就这样呆然站着。

    『to　AS教导课那群摇滚冷感症的家伙们：

    AS-1的专属操纵者，就决定是市之濑达哉啦。by沟吕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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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话 祭典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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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道格，AS-1的测试结果你看过了吗？」

    「现在才要看。抱歉，伯特，还有博上。」

    午后的D.O.M.S.综合训练营的办公室里，巴克斯特在伯特兰的叫唤下，将脸从平板型的情报终端机上抬起。

    伯特兰与沟吕木此时正站在办公桌前。

    「不好意思，稍等我一下啊。」

    「你很忙耶，考官大人。」

    「…………」

    被沟吕木调侃的巴克斯特，脸色不悦地开放AS-1测试结果的档案。

    首先无视琐碎资料，快速浏览把握大概资讯。

    「莉娜果然是榜首啊。第二名则是约瑟夫。」

    「是啊。要说到其他人的表现，只能说各个都是半斤八两。」

    「就算是被过于崭新的系统搞得晕头转向，但还真没想到会被年轻一辈的拉开这么大的差距啊。」

    「这里胆小鬼太多啦。反正都是搞不定，还不如像小老弟那样，积极地摔得狗吃屎看看比较好。」

    沟吕木的大放厥词，这次是让伯特兰蹙起眉头。

    「士兵终究是种想要兵器能确实运作与动作的生物。就现阶段而言，不能怪那些老兵不信赖AS-1这架机体。」

    「尽符如此，这种结果还真是丢脸。虽然没搭乘过的我也没资格说就是了。」

    巴克斯特叹了口气，然后打起精神继续说道：

    「应该会以莉娜为主操纵者，约瑟夫为候补操纵者吧。不过正式的决定，要等社长回来之后才能进行。」

    「应该会是这样吧。」

    巴克斯特与们特兰亘相颔首。此时，沟吕木突然插嘴。

    「啊——关于这件事……」

    万里无云的群青色天空闪烁起点点星光。

    校园中央焚烧的巨大营火，将夜幕低垂的校园照得璀璨辉煌。

    连续两天盛大展开的第六十一一届阵高祭，目前正在举办尾声的后夜祭。

    「拿去，市之濑。」

    「喔，Thanks。」

    达哉注视着火红燃烧的营火，从健司手上接过罐装咖啡。疯狂舞动的火光，让两人脸上浮现复杂的阴影。

    在营火附近事先架设好的舞台上，热音社老早就登台演出。零星聚集过来的观众们向他们发出喝采。

    除此之外，周遭也还有以嘲弄态度看待舞台表演的人，以及远远观望着这群人而在收拾场地的人。凝神看去，还可以在阴暗处发现一对对搂搂抱抱的男女。

    舞动的火焰毫无规律，让人感到一阵充满活力的喧闹气氛——但也散发着一抹寂寞，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真是遗憾啊。」

    「啊？」

    「你本来不是打算趁这个机会，让克伦斯卡亚小姐他们也看看这副场景吗？」

    「嗯，是啊。」

    达哉语意不清地回应着健司。

    昨天在接到沟吕木的简讯后，不仅雅德莉娜，就连克拉拉与约瑟夫他们也都立刻返回D.O.M.S.了。

    「你们吵架了吗？」

    「不，我跟她没有吵架，只是发生了点摩擦……」

    达哉向健司娓娓说出大略的事情经过。不过有关AS方面的部分，则是理所当然地敷衍带过了。

    「原来如此……」

    起初听得必不在焉的健司，表情渐渐地变得认真起来。

    「也就足说，成绩明明是克伦斯卡亚小姐第一名，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是最后一名的你雀屏中选？」

    「——就是这样。这样一点也不像她啊。当然，莉娜想必也不好受，但她平时总是会老实遵从上头的命令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她展现那种态度。」

    话说到最后，达哉渐渐地开始发起牢骚。

    「我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些什么。明天有批机材要从日本运回公司，我会顺便搭乘那班飞机回去。但到时候，我究竟该用什么样的态度见她才好啊？」

    「…………」

    健司在思考片刻后，有点犹豫地开口：

    「该不会——」

    「嗯，怎么了吗？」

    「我是在说克伦斯卡亚小姐。她该不会……是在嫉妒你吧？」

    「……啊？」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达哉错愕地狂眨眼睛。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还记得香山的事情吗？」

    「香山？啊——」

    回想起不愉快的记忆，达哉顿时露出难看的表情。

    「英文研究社的那家伙啊。某阵子莫名地老爱找我碴。」

    香山与达哉他们同年级，是担任英语研究社社长的男学生。

    这是在第一学期，达哉的多益成绩考到九00分之后的事情。当时似乎是对此事感到不满的香山，曾刻可以找过达哉好几次麻烦。不过在健司与枫的协调下，也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问题。

    「我也不是不懂他的感受，但我可不是轻轻松松就把英文学好的。是为了和凯特老师约会，才日以继夜地拚命用功——」

    话说到此，达哉才总算察觉到健司想说的事情。

    「你想说……莉娜也一样吗？」

    「…………」

    健司默默地点头。

    「小……不不不，才不会有这种事。哈哈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达哉人幅度地摇手否定。想一笑置之却失败了，溜出要笑不笑的僵硬表情。

    「那僩……那家伙不一样，和我们完全不同。打从小时候就开始当兵——不对，是那个……总……总之就是她吃这行饭已经吃了十年以上，高超的本领完全不是我这菜鸟能相提并论——」

    「我是不太清楚教官业界的情况，但这不就是说，她这名年资卜年以上的老手，居然被你这才干几个月不到的新手给摆了一道吗？会感到不愉快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才不会有那种事！」

    达哉的声音，就连他自己听起来也觉得空虚。

    「她不论何时都很冷静沉着，才不是会有这种无聊嫉妒心的家伙！」

    「你还真的什么都不懂。」

    健司别开头，以极为冰冷的口气说道：

    「你这种没神经的地方，教人看了就火大啊。」

    「武村，你——？」

    被挚友首次表现出的态度震慑到，让达哉当场忘了呼吸。

    「…………」

    健司低着头保持沉默。他的侧脸交杂着各式各样的情感。看似愤怒、看似悔恨，又像是看似羞耻——

    随后，就像是难以承受这股凝重的沉默，健司白喉头挤出沙哑的声音说道：

    「——抱歉，市之濑。」

    「嗯……嗯……」

    健司的道歉，反倒让达哉感到动摇。尽管想回答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而正当他想勉强开启那干涩的嘴巴时——

    「喂——阿达、小健！」

    少女开朗的叫喊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是枫。只见她双手提着塑胶袋，快步朝这边跑来。

    「你们饿了吧？我从其他班级的店面，便宜买了很多卖剩的东西喔。你们看。」

    枫带着得意的笑容，将装满食物与饮料的塑胶袋高高提起。而她直到这时候，才察觉到达哉与健司之间的不稳气氛，眯起眼镜下的双眼。

    「你们两个怎么了吗？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哈哈，怎么可能啊。只是稍微聊了一些事情。」

    健司泛起往常的开朗微笑，从塑胶袋中拿出装着炒面的盒子。

    「这我拿去吃喽。钱是等一下再分摊吧。」

    「哦——算了，既然没事就好。」

    微微嘟起嘴来的枫，这次改将塑胶袋递向达哉。

    「阿达你也吃点什么吧。」

    「嗯……嗯，那我就吃这个吧。」

    尽管心中依旧困惑，达哉还是拿起炸鸡块来吃。完全冷掉的鸡肉干巴巴的，吃起来一点味道也没有。

    沟吕木克郎是AS-1<Blaze　Raven>的开发主任，目前正身为日本方面的代表外派到D.O.M.S.帮忙。

    所以当然有必要在测试AS-1时，与D.O.M.S.方面进行严密的商讨。此外，他也经常会提出各种建议与要求。

    因此，他们在D.O.M.S.综合训练营的办公室旁边，专门替沟吕木准备了房间。

    这本来只是专门用来工作的房间，但沟吕木却觉得正好，于是就睡在这里。似乎是觉得回宿舍很麻烦的样子。

    沟吕木在这里生活还不满一个月，房间里就已经快被混沌之海所淹没了。

    喇叭里大声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

    毫不吝啬金钱买齐的数套高级音响设备就堆在那里。播放器与扩大器、喇叭之间爬满着数条电线。

    外加-i宰内到处堆满着CD，几乎没有空间能让人走路。

    这个Rock　'N'　Roll的魔窟，如今迎来了阔别已久的访客。

    「……我无法接受此事，博士。」

    「啊，你说什么？」

    面对雅德莉娜压抑感情的质问，沟吕木以傲慢无礼的态度反问喇去。

    喇叭发出的音量太大，将雅德莉娜的声音完全掩盖掉了。

    「我无法接受此事，博土！」

    「我听不见！」

    「我说我无法接受此事！」

    「就说我听不见啦——呜喔！」

    终于不耐烦的雅德莉娜就将音响的接头拔掉，耳边响彻的音乐瞬间中断，改由寂静支配了整间房间。

    「真受不了，我听得正爽耶。」

    「谁教你不听人说话，是你的错。」

    雅德莉娜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

    「原来如此，这也是种ROCK啊。」

    另一方面，同行的约瑟夫则是兴味十足地环顾起房间的模样。然后，将目光停留在墙壁上那幅特大号的海报上。

    「这位是？」

    「矢泽永吉——他是我的神哟。」

    「这就是你的神啊。不过偶像崇拜，可就令人不敢恭维了。」

    「啊啊？别把矢泽跟偶像那种东西相提并论啊，你这章鱼脑。」

    「虽是神的画像，但却不是偶像？嗯，这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命题。」

    雅德莉娜以相当缺乏冷静的眼神，瞪着持续鸡同鸭讲的约瑟夫与沟吕木。

    「我想谈谈正事，请问你现在方便吗，博士？」

    「OK我知道我了解，所以小姐，麻烦请你冷静一点。」

    尽管雅德莉娜的口气与态度皆已恢复冷静，但这样反倒让她有种异常的魄力。雅德莉娜面对难得被人震慑到的沟吕木，举起她特地列印出来的整叠资料。

    「我看过测试的结果了。我是第一名，再来是约瑟夫．但为什么会是最后一名的达哉获选，我要求你提供合理的解释。」

    「我也希望听听看你的说明。毕竟这次<Raven>的测试，可是我在D.O.M.S.的第一份工作。」

    约瑟夫说到这里，又随即补上一句话。

    「这种情况也就是——没错，俗话说的『出师不利』，所以我有点无法接受。该不会因为达哉是日本人的关系？既然是日本制的新型AS，那么测试操纵者也由日本人担任将能有助于宣传？」

    「谁会去搞这种下三滥的肮脏把戏啦。光靠走后门的音乐，怎么可能打动人心、撼动灵魂啊。」

    沟吕木不悦地咂着嘴，叼起香烟顺手点起。

    「我会选小老弟纯粹是因为实力。主要就是那个，最近那场战斗的关系啦。」

    听到这句话，让雅德莉娜的眉头微微一动。

    「是与〈Scepter〉的交战吗？」

    「没错，那场战斗的资料解析总算完成了。呃～我记得是丢在这边……」

    沟吕木拿出自己的情报终端机，手脚俐落地开放里头的档案。

    雅德莉娜在迅速略览过内容后，当场蹙眉说道：

    「这份资料也欠缺太多资讯了。」

    「毕竟说实话，那场实战来得太过突然，我啥也没有准备。不过你看看这边的数据，怎样，有没有很兴奋啊？」

    「…………」

    约瑟夫代替不发一语的雅德莉娜发出叹息。

    「『训练是不流血的实战，实战是会流血的训练』——原来如此，既然有资料佐证，那我就能理解了。」

    「我也知道这样挺不公平的啦。」

    就算是沟晶木，也多少觉得有些对小起两人。

    「不过话说回来啊，小姐。」

    「怎样？」

    「你就这么想操纵AS-1吗？」

    「……咦？」

    听到沟吕木的询问，雅德莉娜顿时有些困惑。

    「这个，我当然是——」

    有兴趣。这可是架搭载划时代新机能的新型机。担任其测试操纵者，透过反覆的性能调整，让机体达到实战水准，将会是件相当值得一做的「愉快」工作吧。

    但反过来说，事情也就只是这样。

    这终究只是公州的业务，工作的一部分。平时的自己，或许会因为被刷掉而感到有些沮丧也说不定。但再怎么样，都不会做出这种闯到负责人办公室里抗议的举动。

    （我究竟是……）

    不知道他是怎样看待雅德莉娜的沉默与迷惘，只见沟吕木继续说道：

    「不过你也别沮丧。其实惠比寿重工那边已经组装好AS-1二号机喽。」

    沟吕木吐出厚重烟气，这次则是泛起一抹自满得意的微笑。

    「你说二号机？」

    「喔？这么说，那架机体也会送到D.O.M.S.吗？」

    「当然。明天就会跟小老弟一块飞过来了。然后，这架二号机则是打算交给小姐进行测试——」

    不断得意说着的沟吕木突然止住话语。

    「怎么啦？你不想操纵二号机吗？」

    「不，不是……」

    垂头丧气的雅德莉娜，踏着黯然的脚步离开房间。

    「莉娜那家伙看起来相当消沉啊。」

    「这样啊。」

    同一时间在办公室里，巴克斯特点头回应卡洛斯的发言。

    伯特兰也一脸意外地歪着头说道：

    「坦白说，这还真不像是她会有的反应。」

    「也不尽然。」

    巴克斯特回答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苦涩。

    「她也是在这业界独力闯荡过来的，结果几乎被顶多训练两个月左右的门外汉超越，想必让她百感交集吧。」

    「不过老大，就算你这么说，但达哉那家伙有点特别吧？」

    听到了卡洛斯这句嘀咕，其余两人就立刻朝他看去。这吓得卡洛斯连忙挥挥手，替自己辩解道：

    「才不是呢，我才不是因为输给他所以在这边找藉口。就算不论我那场，像是在拉希德操纵<Bushmaster>那次，还有与恐怖分子正面交战那次，我是因为那家伙屡建奇功才这么说哟。」

    「原来如此。」

    对于卡洛斯的发言，这次是伯特兰陷入深思。

    「……卡洛斯，那你自己又是如何？」

    「啊？」

    「你既然也是吃这行饭的，想必也对自己的本领相当自负吧。对于AS操纵技术可能被市之濑小弟超越这件事，难道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你这么说也是啦。」

    面对这询问，卡洛斯一脸困扰地抬头看向天花板。

    「不过话就算这么说，但达哉那家伙老犯一些愚蠢的失误。最近这阵子的AS-1测试也是如此。该怎么说好呢，他的表现实在是太不稳定了。坦白讲，我根本就搞不懂有什么好跟他比较。」

    「你这个人还是一样随便。就是因为这样，最近的成绩才会一直升不上来。」

    「你还真严格耶。」

    听到这话，就算是卡洛斯也不免揪起脸来。

    「反倒是莉娜那家伙，或许要是能再随便一点就好了。」

    此时，巴克斯特冷不防地插话。

    「或是竞争对手不是那小子就好了——唉，这些都是无意义的假设啊。」

    对于他的深深叹息，伯特兰与卡洛斯也都点头认同。

    「她就是太过认真了。」

    「虽然常常几乎忘记，但她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小丫头啊——话说回来，老大。」

    「怎样？」

    「你最近似乎特别关心莉娜的事情啊。」

    听到卡洛斯的揶揄，巴克斯特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

    「现在D.O.M.S.和那家伙相处最久的，就属我和社长。至少在社长不在的时候，我会帮忙照顾她一下。」

    「哦，这就是天下父母心吗？」

    「才不是那么一回事，才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2

    「真是非常抱歉。」

    在惠比寿重工的武藏野工厂，已经相当面熟的陆上自卫队的下村一佐，一见到达哉就怔刻深深低头赔罪。

    「在美国的那件事情，全怪我方顾虑不周，才会再度害你被卷入危险之中。真的是非常抱歉。」

    「啊——没关系啦。」

    达哉搔抓着头，口气有点受不了地回答。

    「毕竟又不是自卫队陷害我们。下村先生，也请你把头抬起来吧。」

    「你能这么说，真是太感激了。」

    「与其说这些，还不如聊聊那个吧。」

    达哉缓缓抬头，仰望那耸立在身后的影子。

    「这次是红色啊。」

    没错，AS-1二号机是用红白两色涂装。

    外观明明除了涂装外部和蓝色的一号机完全一致，但光是颜色改变，机体印象就有着相当大的变化。

    「除了机体的涂装外，其他规格都和一号机相同。」

    「真亏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组装出第二架啊。」

    「这是因为机体的组件都还有库存，包括锂反应炉也都还留着。就只是计划遭到冻结这样而已。」

    对于达哉的疑问，下村一副正合我意地点了点头。

    「所以在经由上次那起事件让新泻事件真相大白后，现在总算得以解除部分冻结，甚至还得到组装二号机的许可。就这件事上，真是对你们有着无尽的感谢。」

    「喔……原来如此。」

    「但对幕后黑手，这可是相当要不得的打草惊蛇呢。不错，这还真是不错。」

    下村在这瞬间，露出十分坏心眼的笑容。

    （呜哇……）

    「喔，不好意思。」

    下村连忙端正表情，轻轻咳了一声。

    「话说回来，市之濑小弟。」

    「什么事？」

    「你今天看起来有点没精神啊。」

    「嗯，啊——我没事。」

    达哉含糊带过此事。说实话，昨天健司的那番话，他直到现在都还放在心上。

    （你这种没神经的地方，教人看了就火大啊。）

    不论是拚命苦读英文，还是拚命练习AS的驾驶技术，达哉总是全力以赴，咬紧牙关概括承受，然后跨越过眼前的障碍。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的这份努力与成果，居然会害他人感到焦虑、受伤。

    但生性温和的好友居然会说到这种地步，自己该不会真的很没神经吧？

    雅德莉娜说不定在嫉妒达哉——健司所指出的这件事情，在达哉心中留下某种疙瘩般的沉重事物。

    （才不会……有这种事呢。）

    达哉苦恼地钻着牛角尖。而看到达哉这个样子，下村随即改变话题。

    「不管怎么说，今后日本方面也已经整顿好一定的支援体制了。虽然还是没办法公然支援就是了。」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那些人也是来支援的吗？」

    达哉朝在附近排队的五名人影看去。他们全员都穿着崭新的工作服。

    「没错，这是沟吕木博士所提出的要求。毕竟光是靠那边的整备人员，果然很难处理AS-1吧。」

    「是啊，毕竟装着那种会一飞冲天的夸张东西。」

    「所以，目前就决定从我方的技术研究所与惠比寿那边，派遣特别擅长处理捷变推进器的工作人员过去了。这些人会跟二号机还有你一起过去美国。等到那边之后，就麻烦你多关照了。」

    「是。」

    达哉仿效着军礼答覆，随后再次抬头仰望起二号机，并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架机体会由谁来操纵？应该会是莉娜吧？既然如此——）

    雅德莉娜抵达野外射击场时，已经有一名客人先到了。

    在步枪专用的三00码靶场上，有一个抱着占典款栓式步枪的娇小人影。是得不到教训，再度潜入训练营里的克拉拉。

    「呃，莉娜……」

    克拉拉连忙想要逃跑，但雅德莉娜却对她不理不睬，迳自站上步枪专用靶台。

    虽然毛严格吩咐她，一旦在训练营内发现克拉拉，就要立刻逮捕遣返回家，但她今天却没有那个心倩。

    「…………？」

    克拉拉侧眼偷偷打量着雅德莉娜的模样。在判断目前似乎很安全后，随即继续步价的立射训练。

    雅德莉娜也以跪射姿势架起了自动步枪。感受着右脸颊上枪托的冰冷触感，同时注视着瞄准镜。

    击发。

    然而所击发的七.六二mm弹，却朝着左下方大幅偏离靶纸。

    「…………」

    勉强忍住咂嘴的冲动，再次击发。然而，这次却是朝着反方向偏离。

    就连她自己也很明白，自己集中不了精神。她随即微微地深呼吸，慢性地瞄准，然后扣下扳机。

    伴随着冰冷枪声，枪口向上弹起。

    第三发子弹这才总算是划过靶纸右端。

    「看来你的状况相当不好呢，莉娜。」

    克拉拉在一旁喃喃说着。她这边则是枪枪都确实射穿三00码外的靶心。

    「你看起来状况似乎非常好啊。」

    「嗯——马马虎虎吧？」

    克拉拉不卑不亢，用极为自然的口气回答。

    「今天是这种咻碰的感觉，如果状况真的很好的时候，则是会咻碰碰碰喔。」

    「…………」

    「而且我总觉得扳机的手感也变得软嫩软嫩的，有点不太一样呢。果然是最近没练习的关系吧。」

    「抱歉，我不该蠢到去问你。」

    雅德莉娜果然很难理解克拉拉那过于感性与艺术性的说明。

    「真亏你能靠这种感觉射中目标。」

    「要我说的话，射不中的人才比较不可思议呢。」

    克拉拉以丝毫不带讽刺的口气，毫不在意地说出这句听在某些人耳中，可能会觉得极度傲慢的台词。

    「而且我也终于明白，这只不过是在打靶。」

    「克拉拉？」

    克拉拉微微低垂视线的黯然态度，让雅德莉娜顿感疑惑。

    「毕竟在实战时，我几乎什么忙都帮不上。当时要不是新来的赶来救我的话，我大概早就死了吧。」

    「实战……新来的……」

    这些字眼让稚德莉娜的胸口隐隐作痛。

    她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受。

    （为什么……）

    对于雅德莉娜来讲，身为士兵的技能的的确确地吏撑着至今为止的自己。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苏联解体后，分离独立的高加索一带，掀起了一连串的激烈纷争。而对于在纷争中欠去家人与故乡的年幼少女，唯一的生存之道就只有成为士兵。

    而理所当然的，她至今也曾经过过好几位才能、技术凌驾在自己之上的士兵，或是AS操纵者。

    但至今为止，雅德莉娜就算见识到这些操纵者的能力，也都不曾因此感到嫉妒。就算会惊叹、会羡慕，也依旧只是把对方当成目标，持续地磨练自我。

    然而——

    （达哉……）

    不知为何，就唯独对他没办法以这种虚心相处。无法对他的才能与技术坦率地感到喜悦，甚至还用自己都觉得蛮横无理的态度对待他。

    雅德莉娜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她在东京看到的达哉的生活。

    在家人与友人的陪同下，平稳度过的日常生活。与昨天相同的今天、与今天相同的明天，不断重复且毫无变化的世界。

    雅德莉娜已经永远失去的世界——

    （就是因为这样吗？）

    这个想法，让雅德莉娜的心情顿时一沉。

    自己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嫉妒达哉吗？

    因为自己失去家人与故乡才得来的力量，达哉不用牺牲任何事物就获得了。所以才无法原谅吗？

    假如真是这样的话——这是多么扭曲、多么卑贱的想法啊。自己原来是这么索然无味的人类啊。

    「喂……喂——莉娜。」

    「——嗯……嗯。」

    在克拉拉的呼唤下，雅德莉娜这才猛然回神。

    「抱……抱歉，我刚刚在想点事情——怎么了？」

    「你看起来好像很消沉的样子耶。脸色也很难看，还好吧？」

    窥看过来的克拉拉，神情认真地担心着雅德莉娜。

    「嗯，常然没问题。」

    「真的吗？真的没问题了吗？」

    「真的没问题了。抱歉，我稍微去冷静一下。」

    雅德莉娜甩甩头，随后从靶台上站了起来。感受着从背后传来的克拉拉的视线，快步离开射击场。

    「我究竟是在做什么啊……」

    和上次不同，这次AS-1一一号机的运输任务进展得极为顺利。

    训练营的飞机跑道既没有因为「事故」而无法使用，也没有发生火箭弹突然往运输机身上招呼的状况。

    飞行过程卜分顺利，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就能按照预定抵达D.O.M.S.训练营。

    从运输机的驾驶舱往下俯瞰，眼前是绵延不绝的加州山脉。

    「呃，也就是说今天一抵达，就要立刻进行<Raven>的测试啊。」

    『没错，毕竟行程稍微有点急迫。』

    在该架运输机的驾驶舱，达哉经由无线电通信接收巴克斯特的指示。

    『要让莉娜熟悉二号机的操纵感觉，你则是要操纵一号机进行<Raven>专用新装备的测试。应该带了不少东西回来吧？』

    「喔，是带了些怪东西回来。」

    达哉边想着堆在运输机货物室里的那些机材边回答。

    「只不过啊，班长。」

    『怎样？』

    「现在确实是才刚过中午，时间还有剩，但才刚从日本返回就要立刻进行训练，这样也太操了吧。」

    『你在撒什么娇啊，蠢蛋。』

    对于达哉的抱怨，巴克斯特毫不留情地一口回绝。

    『就算是临时的，你好歹也算是个职业AS操纵者吧。既然想吃这行饭，就别给我抱怨这点小事。』

    「是……是，我明白了。」

    对于巴克斯特的正当言论，达哉连忙地点头附和。哪怕对方根本就看不到，也不停地鞠躬哈腰。

    「你又被痛骂一顿啦。」

    满脸胡子的运输机机长揶揄笑道。他是D.O.M.S.后勤部运输课的一员，原本似乎是美国空军的运输机驾驶员。

    在D.O.M.S.，果然有很多像他这样正规军出身的员工。听说就连担任社长的毛本身，原本也是隶属于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军人。

    像雅德莉娜这样是民兵出身，或是像达哉这样毫无任何关系背景的民间人士，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这也就是说，上头对你有着相当大的期待啊。要好好干哟。」

    「就算严一点也没关系啦。别看我这样，我对体力可是很有自信。可是——」

    「嗯？」

    「啊，不，什么也没有。」

    看到驾驶员狐疑的眼光，达哉连忙把话题敷衍带过。

    实际上，市之濑建设在到外地工作时，也经常是花半天移动，然后下午直接开工。他才没柔弱到会因为这种事情叫苦。

    但问题是——

    （就这样突然和莉娜一块训练，也太难熬了吧。）

    不管怎么说，在经由那种方式分别后，才刚碰面就要与对方一起训练，而且还是造成两人冲突原因的<Raven>的共同训练。

    达哉的心脏可没强悍到能泰然自若地这么做啊。

    （至少在训练前，和莉娜讲讲话也好——）

    尽管如此，但现在再怎么烦恼也无济于事。达哉轻轻甩甩头，切换自己的心情。

    「那我就先回货物室喽。」

    在向驾驶员如此告知后，达哉就随即爬下连接驾驶舱与货物室的梯子。

    「喔——嗯嗯？」

    「怎么了吗？」

    「没事，就是稍微变天了。」

    「变天了？」

    他从狭窄的走道上伸头看去。只见在运输机的行进方向上，D.O.M.S.综合训练营的上空附近，此时确实是一片乌云密布。

    「看这样子，就快要下雨了。」

    顶着阴霾的天气，雅德莉娜抬头注视着D.O.M.S.的运输机驶进飞机跑道。

    达哉与AS-1二号机就在那架飞机上。

    「来了吗？」

    暗自下定决心的雅德莉娜就这样默默伫立着。雨滴轻轻滑过那白皙脸颊。

    3

    几乎和运输机抵达同时F趄的这场雨，雨势眼看着越来越大，转眼间就变成银河倒泻般的倾盆人雨。

    「这雨下得还真大啊。」

    在演习场旁的第二停机库，坐在待机模式的<Blaze　Raven>一号机的驾驶舱里，穿着操纵服的达哉受不了地说道。

    隔着小窗口窥看到的停机库外头，明明才刚过下午三点就已经漆黑一片。不时闪动的雷光，将周遭设备照映得有如剪影一般漆黑；尽管待在屋内，也依旧能清楚听见轰隆作响的雨声与雷鸣。

    「这样操纵AS真的没问题吗？」

    『说不定有点困难吧。』

    通讯机里传来达妮埃拉的声音。她似乎正与新来的惠比寿重工方面的工作人员讨论，同时也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如果是用惯的一般机体那倒还好，但毕竟是要进行新型机的测试。要是发生事故，那可就得不偿失喽。』

    「也是呢——」

    达哉的视线，停留在眼前与自机如出一辙的机体——<Blaze　Raven>二号机上。

    其操纵者雅德莉娜目前还没有来到停机库。

    （既然雨下得这么大，真希望干脆直接中止训练啦。）

    他看着红色的AS，心中不禁涌现出这种想法。

    或许是老天爷感受到他的祈求，情报通信中心随即传来伯特兰的联络。

    『市之濑小弟，真是非常不好意思。由于天气不佳的关系，训练必须要中止了。请你先回去待命。』

    「真受不了，害我白跑这一趟。」

    尽管嘴巴上说得轻松，但达哉内心可是松了一口气。此时，他的目光停留在停机库的某一黠上。

    跃动的金色马尾，还有端正挺直背脊的姿势，雅德莉娜总算是来到停机库了。

    她选没有换上AS的操纵服，依旧是蓝色制服的打扮。

    「啊……」

    达哉将手指放到操纵杆的外部扬声器按钮上。

    但却按不下去。

    应该要说些什么话才对。不论是说「莉娜，你迟到喽」，还是「今天的训练中止了。毕竟雨下得这么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论说什么都不要紧。

    但他无论如何就是开不了口。

    就在达哉感到犹豫时，雅德莉娜已经朝跪伏在地的二号机快步走去。

    「那家伙在做什么啊？」

    是想趁今天先检查一遍机体状况吗？生性认真的雅德莉娜很有可能会这么做吧。

    接着，雅德莉娜就无视整备人员的制止，迳自攀上二号机，然后就这样俐落地爬上机体，坐进驾驶舱。

    「喂喂喂，你就这样坐上去啦？」

    几乎就在达哉呢喃的同时，二号机启动了。机身微微震动，缓缓地站起身子。

    在令人联想到双眼的一对镜头眼瞪视下，达哉不禁微微退缩，通讯机也同时传来雅德莉娜的声音。

    『达哉，和我对战。』

    「咦？」

    话一说完，雅德莉娜的二号机就从一旁的吊架上取出步枪与单分子刀。

    「不，那个……演习中止了喔。」

    『那一点也不重要。我是要你跟我对战。』

    「……呃，那个——」

    雅德莉娜这明显异常的模样，让达哉感到十分困惑。就在这个时候，伯特兰的声音闯入<Raven>的通信频道里。

    『你们在玩什么啊，遗产3号、遗产4号？赶快离开机体，回去待命——』

    此时通讯突然中断。经过数秒的沉默后，再次传来的通讯变成巴克斯特的声音。

    『这里是遗产1号。稍微有点破例，但现在就开始进行模拟战形式的演习。』

    「咦，真的要打吗？」

    『喔，你对我的决定不满吗，小子？』

    「不，完全没有那回事。」

    那深具魄力的低沉质问，吓得达哉连忙摇头否认。

    （是说莉娜的模样明显很奇怪吧？比起天气，我还此较担心她的状况。）

    达哉只在嘴巴里不断低声嘀咕抱怨。

    『感谢你，班长。』

    『好了，赶快就指定位置。』

    停机库的正面大门，伴随着沉重嘎吱声缓缓开启，瞬间吹进狂风暴雨。

    （没办法，尽管没啥干劲，但也只好打了。）

    达哉总算下定决心。虽说是下定决心，但态度却显得不干不脆而敷衍。

    「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在情报通信中心，伯特兰略为质疑地看着巴克斯特问道。

    「毕竟行程很赶啊。虽然这样确实是有点危险，但既然操纵者坚决要做，那么就应该让她去做吧。」

    他在如此断言后，伯特兰就将目标转到沟吕木身上。

    「博士，你怎么看待这件事？还没熟悉操纵就直接进行模拟战，说不定会导致好不容易运来的二号机发生事故吧？」

    「嗯，因为备用零件也全部都一起搬来了，所以就算是发生某种程度的事故也没问题啦。而且啊——」

    「而且？」

    「小姐看起来可是干劲十足嘛。我想见识见识她认真起来的模样。」

    「……我明白了。」

    既然上司与客户代表皆齐声赞成，那他也没有理由反对了。伯特兰带着叹息，回头面对操纵台。

    胜负就在数分钟后分出。

    《胸部中弹，判定为击破。》

    在演习场的市街区块上，在AI高修发出报告的同时，<Blaze　Raven>一号机也停止了其动作。

    至今为止尚未命名的一号机AI，在达哉被选为专属操纵者后，便移植了高修的代号与资料过去。

    二号机的AI，应该也同样更换成雅德莉娜的卡拉马佐夫了。

    「嗯，就是这样啦。」

    达哉在跪伏的一号机驾驶舱里喃喃说道。

    AS之间的射击战本来就不会维持太久。

    是中断敌机移动的精密射击？还是边移动边进行的牵制射击？亦或是贯彻回避机动？——在双方操纵者的判断组合下，射击战最长也顶多只要数分钟对射就能决定胜负。

    这次也不例外。

    一号机打从开始就将捷变推进器的动力全开，挑起变化多端的机动战。而雅德莉娜的二号机则是相反地，极力避免使用推进器，以稳健的回避运动应战。

    接着就在一号机的电容器电力耗尽，无法使用推进器的那一瞬间，精确瞄准的一击就落在一号机的身上了。

    「啊——输了输了，莉娜果然很强呢。」

    『…………』

    对于特意装出开朗口气的达哉，雅德莉娜沉默以对。

    「喂喂，你也有点反应吧。」

    『你为什么要放水？』

    低沉的反问。红色的二号机笔直注视过来。

    「谁放水啦，我可不是故意输的耶。」

    达哉语带不满地答覆。

    实际上，他的确没有放水，也并不是故意输给莉娜。尽管他怎么样都拿不出干劲应战这点也是事实。

    『这样啊……』

    这极为不祥的语气，让达哉的脊椎窜起一阵寒意。

    二号机从腰部的加强结构部抽出单分子刀，摆出架式。

    「……莉娜？」

    『那我就让你认真起来吧。』

    伴随着这句话，包覆在单分子刀上的训练用护套顿时碎裂开来。

    「咦？」

    二号机的单分子刀启动战斗模式了——达哉花了点时间才理解到这件事。

    链锯状的细微刀刃将训练用护套撕得四分五裂，露出下方的宽长刀身。二号机就这样将具备十足杀伤力的刀刃，指向了一号机。

    「你……你在做什么啊，莉娜？这玩笑很不好笑耶。」

    达哉脸色铁青地抽搐着脸，试图想把这当成玩笑一笑置之，但是却失败了。他发出极为沙哑的声音。

    『玩笑……在你眼中，这看起来像是个玩笑吗？』

    住她如此迤说的同时，二号机的机体也微微屈起——

    『我是认真的！』

    一口气跳了过来。

    「——骗人的吧！」

    达哉惊讶得令身僵硬，但身体却在无意识中擅自动了起来。

    左手拇指操作揲纵杆的指向装置，打开选单，选择莫里茨系统的设定选顶——这时，萤幕上的二号机高举着巨大刀刃。

    来自系统的紧急切断——白刃挥下——执行！

    「————！」

    一号机在千钧一发之际恢复自由。达哉踩下踏板，向后方跳跃。而几乎同一时间，一号机前一秒所在的空间，就遭到二号机的单分子刀猛力切开。

    遭到砍飞的民家屋顶掉落路面，碎裂的建材朝四面八方飞散。

    （要是我反应再慢一点……）

    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的达哉，收到来自雅德莉娜的通讯。

    『怎么了，为什么不拔刀？』

    二号机挺立在雨中的鲜红机影，让达哉强烈感受到一股无声的压力。这种和他面对九六式改，还有菊乃他们的<Scepter>时十分相似的感觉——

    （这该不会就是所谓的杀气吧？）

    达哉感到一阵颤栗。尽管整个人微微颤抖，目光依旧看向显示在武器管理介面上的单分子刀图示。

    『你应该知道我是认真的了。所以——』

    二号机在重新架起单分子刀后，肩膀上的推进器随即闪动起离子的光芒。

    『——你也给我认真吧！』

    「呜……呜哇——！」

    捷变推进器启动。二号机以远远高于方才的速度直冲而来。

    （要……要是不挡下这招就完了！）

    拔刀。

    面对二号机的锐利斩击，达哉的一号机好不容易才用刀身挡下。

    「莉娜！你这是在干什么啊，遗产3号！」

    伯特兰在情报通信中心发出呐喊。但不论是雅德莉娜的二号机还是达哉的一号机，两者都没有回应。

    这两架机体的AI皆早已切断与莫里茨系统的联系。目前已经没有办法从外部停止机体的运作了。

    「情况也太糟了。」

    本周出差的工作很多，AS教导课的人手有大半都和机体一块离开了。目前有可能制止雅德莉娜他们的「战力」是——

    「可派待命中的遗产5号过去。」

    「约瑟夫吗？叫他动作快！」

    巴克斯特就连答覆的语气也充满着焦虑。

    「还有其他能动用的机体吗？」

    「还有几架备用的〈野蛮人〉可以使用。但要对付第三世代型，尤其是AS-1，实在是太不利了。」

    「是吗——该死！」

    伴随着怒吼，巴克斯特挥拳敲打着办公桌。他想必是对自己发出的演习许可，还有因此导致的结果，感到极度后悔吧。

    此时，忽然传来一声闷笑。

    「喂喂喂，你们居然要阻止啊。真是浪费。」

    是沟吕木的笑声。

    他盯着在萤幕里头交战的两架〈Blaze　Raven〉，嘴角大幅度地向上扬起。

    「这可是AS-1之间的认真对决耶！没错，我想看的就是这种情况！」

    「博士，再这样下去AS-1肯定会发生重大事故——」

    「不论哪一架变成废铁都无所谓！这份资料就是拥有如此珍贵的价值啊！」

    高声嘶吼的沟吕木眼中摇曳着疯狂的火焰。

    「就算死人你也无所谓吗！」

    「……那可就麻烦了。」

    沟吕木干脆地回答。

    「就让他们来一场不死人的认真厮杀——这样不行吗？」

    「当然是不行啦！」

    风雨无时无刻都在增强。

    两架AS奔驰在暴风雨肆虐的演习场上。在辽阔且毫无任何障碍物的平原区块，两架〈Raven〉激烈地相互对砍着。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身在一号机的驾驶舱里，达哉朝无线电发出嘶吼。但萤幕里的二号机就只是默默地举起单分子刀。

    轰隆雷鸣中，二号机被照映得有如剪影一般漆黑，唯有白刃反射着耀眼雷光。

    两架机体的战斗，与一般AS之间的接近战完全不同。

    彼此皆正面全速冲刺，宛如骑士的马上长矛比武，在交错瞬间对砍并远离彼此。

    或是两架机体并肩朝相同方向奔驰，同时激烈亘击。

    这些错综复杂的战斗机动交错，让离子的残光在演习场上纵横驰骋。这是基于捷变推进器的爆发性速度与短暂的持续时间所导致的战术。

    第四次的冲突。一号机的单分子刀划开空气，二号机的刀刃则是擦过机身，让达哉感到一阵冲击。

    《右侧机身受损。二次冷却装置毁损，输出下降。》

    「呃！」

    这是第三处损伤了。尽管都不是致命伤，却如同出血似地导致机体性能下降。

    「混帐……」

    眼睛莫名地泛起泪光。

    对于败北的不甘心。

    对于受伤的恐惧。

    但最主要的，还是被雅德莉娜拒绝到这种地步所让他感到的由衷懊悔。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这是在做什么啊？）

    雅德莉娜在二号机的驾驶舱里询问自己。

    她知道自己做了非常要不得的事情。居然在训练中拿出真正的单分子刀与僚友展开实战，简直就是疯了。

    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没有真实的感受。彷佛自己正站在不远处，观察自身行动一般的奇妙感觉。

    雅德莉娜如今不是靠着半游离的心，而是靠着深深刻划在脑髓，几乎可说是本能的经验与技术在驱动着身体、操纵着机体。

    第四次的交锋。二号机猛然挥出的刀刃，再度让一号机受到损伤。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

    尽管事已至此，但通讯机传出的达哉呐喊，依旧让雅德莉娜感到动摇。

    眼前闪过无数场景。

    在新泻的相遇——训练营的训练——拉希德的首次任务——东京的日常生活——以及〈Blaze　Raven〉的战斗——

    思绪乱成一团，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都是你的错。）

    不论是这份烦恼、这份迷惘，还是现在的粗暴行径，全都是因为达哉出现在自己眼前所造成的。

    只要达哉消失，自己就能恢复成过往的自己。

    （这全都是你的错。）

    这个念头将雅德莉娜拉回现实。

    「是呀，我讨厌你——」

    所以她如此答覆。

    「我最讨厌你了！」

    捷变推进器以最大输出发出咆啸。

    三架AS在一旁守候着<Raven>之间的战斗。

    分别是一架<Wolf〉与两架<Shadow>——是约瑟夫与他的两名臣子。

    淌流的雨水与泥泞，弄脏了<Wolf〉机体表面的华丽装饰。

    『事态已无法再犹豫下去了。得尽早制止双方的行动。』

    『……父亲大人，随便插手反而危险。』

    『既然如此，干脆就以此身为盾介入——』

    对于哈山与莎米拉两人的对话，约瑟夫始终保持着沉默。

    眼前交战的两架〈Raven〉，其中挑起战端的雅德莉娜已完命埋首于战斗之中。

    （她恐怕完全没注意到我们的机体吧。）

    既然如此，只要出其不意用三架机体群起围攻，就很有可能制伏住她。就算捷变推进器的机动性深具威胁，也只要趁其停止运作的机会攻击就好。

    但约瑟夫还是摇摇头。

    「我不会去阻止他们。就这样继续监视。」

    『什么？』

    『……少爷？』

    仿佛很意外似的，哈山与莎米拉齐声发出惊呼。

    「那个雅德莉娜居然宁愿违背上级指示也要贯彻己见。不论是好是坏，她确实展现了相当的觉悟。」

    『只要做出觉悟，那不论做什么都没关系——这世上并没有这种道理。』

    对于哈山以强硬口气发出的谏言，约瑟夫点头认同。

    「这个我知道，但这是一场战士赌上自身荣耀的决斗。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去制止他们。」

    『唔……唔唔……唔唔——』

    哈山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后，才总算是认同约瑟夫的看法。

    『微臣明白了。这边就遵照殿下的指示。』

    「嗯，给你添麻烦了。」

    战斗越演越烈。

    驰骋大地的两架〈Raven〉，不知不觉互相绕起圆形轨迹。

    仅有刀光冲突的一点衔接的两个圆形。就仿佛两人纠缠的心，形成8的形状。

    然后是第八次的交锋——

    「糟糕！」

    一号机顿失平衡，机身产生大幅摇晃。其右肩部位飞溅出激烈的火花。

    堪称〈Blaze　Raven>命脉的捷变推进器，其中一座被二号机的单分子刀斩开了。

    《右肩部的捷变推进器，机能停止。》

    「呃……」

    被夺走单翼的一号机停止移动，驾驶舱中的达哉则是忍不住发出呻吟。

    （该怎么办？）

    焦虑的心情折腾着脑髓。

    即使就这样靠单边的推进器突击，也只会被推力大胜胜的二号机一刀两断。但就算想要逃走，也只会被瞬间追上。

    （还有什么办法——）

    二号机正紧迫而来，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达哉，你已经认命了吗？）

    面对伫立不动的一号机，雅德莉娜感到一阵迷惘。

    （该怎么办？）

    就这样砍下去吗？将丧失战力、丧失战意的达哉一刀两断。

    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呃！」

    短短瞬间的迷惘，也是确确实实的迷惘。但雅德莉娜却蛮横地割舍掉这份迷惘，用力挥下单分子刀。

    达哉的反应勉强赶上。只见他让一号机的机身侧面向前，同时让单分子刀水平横躺，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这强烈斩击。

    机械装置的刀刃相互嚼合，激发出难以言状的诡异声响盖过风雨狂啸。然而，劲道却是靠推进器加速冲刺的二号机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在这股推力的压制下，一号机的姿势随即失衡——

    「什么！」

    一号机自行向后躺去，并且抛开手中的单分子刀，让重心完全压在一号机身上的二号机也跟着大幅度向前倾倒。

    （这难道就是他的目的——！）

    一号机就这样仰躺在地，同时向上踢击二号机的胸部，而严重向前失衡的二号机对此则是毫无招架之力。

    伴随着激烈冲击，二号机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成功了吗？」

    达哉一脸拚命地死盯着显示器。

    在双方冲炎前，达哉回想起的是菊乃所搭乘的那架<Scepter>。她那完美看穿<Blaze　Raven>的突击，一招扫堂腿就让他在天空飞舞的精妙招式。

    想当然，达战并没有这种技术与判断力能够重现这招。所以他在情急之下想到的正是这招「巴投」。

    （还没完，战斗可还没结束啊——）

    达哉的一号机迅速用摺叠刀式机动从地面弹起。不出所料，-一号机旱已做出反应，不但关闭了捷变推进器，还在空中扭转机身准备着地。

    和被菊乃抛摔出去，在半空中搞不清楚状况的自己有着天壤之别。

    正因为如此——

    （就用这招决胜负吧！）

    单分子刀已经抛开，能当作武器的就只有这架机体。

    「————！」

    伴随着无声的咆哮，一号机踏击地面一跃而起，并同时将残存的电力全部注入捷变推进器当中。

    全力加速！

    化作一颗炮弹的一号机机体，就这样直接撞击即将落地的二号机。

    「怎么会——」

    在二号机的驾驶舱内，雅德莉娜发出茫然呻吟。

    两架<Raven>在相撞后一同弹开。此时的震动已超出冲击吸收系统上限。就连单分子刀也被震离手中，朝着毫无关系的方向飞去。

    赢不了吗——

    她已将自身的技术与经验彻底发挥，也应该是将机体性能发挥到最大极限了。尽管如此，却依旧是在最后一刻遭到逆转。

    <Raven>摔落地面。强烈的冲击顿时贯穿雅德莉娜的四肢百骸。

    「莉……莉娜！」

    达哉伴随着叫喊，连忙从完全静止的一号机驾驶舱里一跃而出。

    全身上下痛得要命。尽管风雨有变小的趋势，但依旧是把人淋得浑身湿透。

    达哉的目光紧紧盯着二号机。

    「那家伙和我不同，身上还穿着制服——」

    AS的操纵服是采用最先端的耐冲击材质制成，本身就是冲击吸收系统的一部分。既然没有穿操纵服，那么在经过如此激烈的战斗后，雅德莉娜很有可能受伤。

    达哉在自己的想像下铁青着脸，随即连忙往二号机的方向冲去。他攀爬到趴倒在地的机体上，并手动强制开启颈部后方的驾驶舱舱口。

    「喂，你没事吧！」

    风雨吹打进驾驶舱中，雅德莉娜却依旧蹲坐着不动。

    「别过来！」

    雅德莉娜发出嘶哑的叫喊。这声叫喊压过逐渐微弱的风雨，传到达哉身边。

    达哉全身僵硬。雅德莉娜缓慢地站起身来，看来并没有受伤的样子。她灰色的眼瞳，紧紧瞪着达哉。

    从她潮红的脸颊淌流而下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达哉分辨不出来。

    「————！」

    看到她这张脸，达哉顿时止住呼吸。

    各种情感交织，变得难以形容的那张脸。看似愤怒、看似悔恨、看似羞耻——

    「莉……莉娜……」

    与在文化祭的后夜祭上，健司显露出来的表情十分相似。

    「我应该说过了！我最讨厌你了！」

    达哉不禁向雅德莉娜伸手。而就在他的手被用力挥开的瞬间——雅德莉娜在<Raven>湿淋淋的装甲板上滑倒了。

    「啊……」

    「呜喔！」

    达哉连忙想拉住她却来不及。不仅如此，就连达哉自己也因此失去平衡。

    达哉与雅德莉娜两人就像是相互拥抱般从<Raven>上摔落，溅起激烈的水花。

    「好痛，也好冷啊。」

    达哉大字形躺在地上呻吟。

    多亏了操纵服与水洼作为缓冲，让他没受到伤害。而雅德莉娜则是正好跨坐在仰躺的达哉身上。

    她和达哉一样浑身湿透，湿淋淋的制服紧贴身躯，浮现衣服下的曼妙体态。

    仰望着垂头不语的雅德莉娜，达哉喃喃发出询问。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笨蛋。」

    「…………」

    给予的答覆和方才不一样了。

    「你为什么要到这种世界来？你明明就有可回去的家，有等待你归去的人啊。」

    雅德莉娜呢喃地接着说道。

    「这个嘛……」

    达哉自己也想过很多遍。

    远离过往的日常，一脚踏进这个世界。

    尽管PMC的教官与AS的操纵者，确实都有着不用参与实战的前提，但根据情况，也是个容易导致生命遭受威胁的危险工作。

    这他已经领教过很多次了。

    俊之与由加里，还有枫与健司。要抛下家人与朋友而来到异乡也让他有些犹豫。

    「大概——」

    「……大概？」

    「大概是因为这里有你吧——我想。」

    「因为我……？」

    露出看似惊讶，又看似迷惑的表情，雅德莉娜抬起头来。

    雨在不知不觉中停了。从云间忽然洒落的金黄色阳光，照亮着雅德莉娜的身影。

    （好美……）

    不论是白皙的肌肤还是金黄色的秀发，此时都沾满着雨水与泥泞，变得脏污不堪。但看在达哉眼中，这却是他所见过雅德莉娜最美丽的模样。

    （……啊，是这么一回事啊。）

    达哉至今为止，都认为雅德莉娜是与自己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从小就开始拿枪的前任士兵。总是冷静沉着的AS操纵者。不会像他们那样感到烦恼——达哉擅自认为她是个宛如机械般的人类。

    但这不是事实。

    雅德莉娜不仅会哭会笑，会丢人地发生笨拙的失败，甚至还会因为错综复杂的嫉妒情感而备感煎熬。

    这样的她，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

    （就是这样啊。）

    达哉悄悄伸出的手，轻抚着雅德莉娜如同白瓷的脸颊。她整个人微微一震，不过却也没有抵抗。

    「…………」

    「————」

    雅德莉娜的眼瞳闪动着迷惘。她的脸颊染上些许的粉红色。

    达哉仰起上身，雅德莉娜前倾身驱。彷佛相互吸引的磁铁，两人之间的距离默默缩减着。不仅能感受到彼此的氯息，甚至还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就在两道身影即将合而为一的瞬间——

    『两位实在是打得太精采了！』

    来自上方的宏大音量，吓得两人连忙分开。只见一架全身布满奢华装饰的AS正在俯瞰着他们。

    「是约……约瑟夫吗？」

    『没错！你们的战斗我全都看在眼底！果真是不负教导之名的——呜哇！』

    <Wolf〉的机体突然横倒下来，是遭到从后方出现的拉希德军规格的<Shadow>给压制在地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莎米拉？』

    『……少爷，你也看一下气氛吧。』

    在如此淡然述说后，莎米拉的<Shadow>就俐落地制伏住<Wolf〉。真是漂亮的AS式近身格斗术（CQC）。

    然后就这样，与另一架<Shadow>一起扛起<Wolf〉的机体。

    『哈山，就连你也这么做！可恶，快放开我！』

    『二位，抱歉打扰了。好啦，既然碍事之人消失了，就请慢慢地继续吧。』

    「…………」

    达哉一脸不悦地目送着拉希德王国主从快步离去。

    「你是说，因为这里有我吗？」

    「咦？」

    话一说完，雅德莉娜就立即站起。

    「居然因为这种理由赌命，你还真是个大笨蛋！」

    「喔……喔喔？」

    被她单方面地责备个没完，达哉当下露出错愕的眼神。

    「无药可救的超级大笨蛋！」

    丢下这句话，雅德莉娜随即背向达哉。

    「啊——那个，呃——」

    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达哉不知所措地注视着雅德莉娜的背影。雅德莉娜始终不发一语，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但在她微微可瞧见的侧脸上，达哉似乎看见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确实是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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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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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吁……吁……呼……呼……

    驾驶舱里回荡着急促的呼吸声。一架AS此时正跌跌撞撞地奔驰在山坡上。

    其有棱有角的粗犷外型，就彷佛是辆装有手脚的装甲车。这是法国制的第二世代型AS〈Mistral2〉。

    身上各处布满弹痕，右手臂也从眉头处完全断裂，此外还失去一切武装。整架机体可说是赤手空拳的状态。

    前方的森林突然中断，见到涓流的河川，〈Mistra12〉的操纵者当场发出欢呼。

    「很好，这下子可得救了！」

    河川对岸就是我军的势力范围。就算是再怎么凶暴嗜血的敌军，只要逃到那里就不会追过来吧。

    <Mistra12>举步蹒跚地从树荫下冲出，踏着踉跄的步伐州对岸奔去。短短二O公尺的距离，AS只要几步就能走完。

    就在这瞬间——萤幕里显示的景象突然猛烈摇晃起来。

    「咦？」

    河面倾斜。树林倾斜。绵延的山峰倾斜。

    「怎……怎么了？」

    不对，倾斜的是〈Mistral2〉本身。

    <Mistral2>伴随着声响难看地倒下。在突然来自死角的机关炮扫射下，机体的左膝关节部位被整个轰飞。

    面对着无法抵达的河川，<Mistral2>就宛如虫子似地扭动机体。而在此时，撼动着树林现身的是——

    「啊……啊啊……」

    操纵者以绝望的眼神，仰望着那个巨大身躯。

    矮胖厚实的机体，在那令人联想到青蛙的头部上闪烁着四颗光学感应器，两手则是握着两柄宽长的单分子刀。

    是俄罗斯制的第三世代型AS——Rk-02<Scepter>。不会错，是将他的部队全数歼灭的两只恶鬼之一。

    「求……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透过扬声器发出了哀求的叫喊声。无视这理当传达到的求饶声，<Scepter>朝着他逐渐逼近。

    「至……至少让我投降！请让我投降——」

    〈Scepter〉高高举起两手的单分子刀——忽然间，就这样停止动作。

    「……咦？」

    经过短暂沉默后，<Scepter>就这么转身返回密林的方向。

    「我得救了……吗？」

    被独留下来的〈Mistral2〉的操纵者，无力地喃喃白语。

    『……为什么下给他最后一击，姊姊？』

    「哎呀，旭，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在<Scepter>的驾驶舱里，面对旭的质问，菊乃以满足的语调给予答覆。

    「我的『第一次』是达哉先生的东西。不能在这种地方献给那种无聊的男人。」

    『……算了，反正作战目标也达成了，倒也无所谓。』

    旭的回话不知为何夹带着叹息声。

    『不过，姊姊，你这是要怎么办？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与他们再战，难道在那之前，你都要一直手下留情吗？』

    『不，看来是不用等那么久了。』

    闯入频道的第三者的声音，让菊乃与旭同时端正语气。

    「史丹卡叔叔——」

    『史蒂芬·伊利奇……』

    『这是刚刚得到的情报，其实——』

    「哇啊。」

    米赫洛夫的话语，让菊乃忍不住发出欢呼。

    「哇啊哇啊哇啊哇啊。旭，我现在感受到了命运的红线呢。」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

    旭以疲惫不已的语调答覆着。随后就像是重振了精神，改与米赫洛夫进行通讯。

    『政府总算是要认真了吗？』

    『天晓得，只是临阵磨枪就结束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听着两人的谈话内容，菊乃的嘴角也露出如痴如醉的柔美笑容。

    「我等着你们，达哉先生，还有雅德莉娜小姐。」

    ○

    「那么，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隔天早晨，雅德莉娜在社长室里立正站好。

    她目前正被听闻此事后就立刻赶回来的毛，叫来做一对一的询问。

    「我已经从道格与伯特那里收到详细的报告书了。但有些事情我还是想先听你亲口说明，OK?」

    「班长他们所提出的报告就是全部经过，我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事项。」

    雅德莉娜挺直身躯，慎选着词汇表示。

    「我甘愿接受任何处分。」

    毛半眯着眼看着如此答覆的莉娜，同时吸了一口烟。

    「哦——你的意思是说，就算被开除也无所谓喽？」

    「这如果是社长的决定，我亳无异议。」

    雅德莉娜冷静的态度始终毫无动摇。

    「我呀，就是为了像你这样的家伙，才会建立起这家公司。已经在生死赌场上吃尽苦头，可是也无法融入尘世间的生活——像这种不讨好的家伙们，能够二度就业的地方就在这里哟。」

    毛的双眼笔直注视着雅德莉娜，就像是要看穿她的内心深处似的。

    「这里不是高加索，你也已经不是士兵了。你真的搞不懂这一点吗？」

    「不。」

    雅德莉娜斩钉截铁地立刻答覆。

    「现在的我不是士兵，而是教官。」

    「没错，你懂嘛。」

    将烟蒂压在烟灰缸上，毛轻轻叹了一声。

    「你就这么在意达哉吗？」

    「这……这个——」

    这句询问似乎让她大感意外。雅德莉娜的冷静态度，现在总算是出现动摇了。

    「我……我不清楚……」

    「哦，是这样啊。」

    眼神游移不定的雅德莉娜，结结巴巴地回答着。

    看到她这副模样的毛，嘴角就瞬间——真的就只有瞬间浮现和蔼笑容。

    「我就下达处分吧。减薪半年并禁足一周。还有，明天交一份悔过书上来。」

    「咦？」

    这出乎意料的宽大处分，让雅德莉娜惊讶得瞪圆了眼。

    「怎样，不满吗？」

    「我本已做好会被调离AS教导课的觉悟了。」

    毕竟她可是操纵AS而引发这起轩然大波。照道理来讲，应该都会被调离有关AS的工作才对。

    「照道理来讲是这样啦，但本公司经营得也有点辛苦，可没那个余力让本领高超的AS操纵者放牛吃草啊。」

    有些刻意地摆出一张臭脸的毛，冷不防地朝雅德莉娜投以严厉的视线。

    「但要是下次再犯，我就要你穿超暴露的操纵服帮公司拍宣传影片哟。」

    「这我不介意。」

    「……你也稍微介意一下吧。」

    达哉在走廊尽头——鲜少有人经过的角落，等待着雅德莉娜出现。

    「嗨，情况怎么样？」

    一见到雅德莉娜从社长室出来，他随即询问起惩处状况。

    「减薪与禁足，还有悔过书。总算是避免被解雇了。」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

    雅德莉娜略为不满地看着松了口气的达哉。

    「你不用受惩，让我有点无法接受就是了。」

    「等等，追根究柢，我是被你牵连进来的吧。」

    「日本不是有句俗话说，起争执的双方都有错吗？如果你也是个武士的话，就干脆地切腹负责吧。」

    「我家直到祖父那一代，历代祖先都是家传渊源的农民啦！就算把家谱翻到烂掉，也找不出一名步兵啊！」

    达哉忍不住地大声喊道。经历过昨天那趄事件后，两人的关系看似缩短，但却也完全没有改变。

    （——啊，不行不行。）

    清了清喉咙，达哉切入今天的主题。

    「我说啊。」

    「怎么了吗？」

    「我今天没当班，要不要一起去逛街买东西啊？我和公司借好车子了。」

    「我拒绝。」

    被一口回绝了。

    「我应该说过我被禁足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整天关在房里也不太好吧。要不然，我请你吃顿午餐好吗？我知道有家不错的日本餐厅……」

    「你要我说多少遍——你说日本餐厅？」

    雅德莉娜当场摆出极为认真的表情沉思着。

    「那家店有比目鱼吗？」

    「咦？」

    「我在问你有没有比目鱼。」

    「那个，到底有没有啊——」

    话才刚出口，达哉就连忙修正说辞。

    「啊……嗯，这么说来，比目鱼好像就是那家店的特色料理喔。」

    「这样啊，那我要去。」

    看雅德莉娜头点得这么干脆，让达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我居然比比目鱼还不如啊。）

    达哉借的车子，是美国海军陆战队转售的军用悍马车。

    虽说不是装甲车辆，但以直线构成的坚固车身却有着相当的魄力。车顶上还理所当然地残留着枪座的痕迹。

    「那就走吧。」

    达哉得意扬扬地坐进驾驶座——

    「你总算来啦。」

    「你很慢耶，新来的。」

    而在后腋卜，约瑟夫与克拉拉正一脸理所当然地坐在那里。

    「……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我有事需要外出，但还不熟此地，所以帮我带路吧。」

    「妈妈突然跑回来，害我来小及溜走。在风头过去前，你就带我一起走吧。」

    「别自说自话了！话说回来，你叫哈山先生或莎米拉帮你带路不就好了！」

    「今天我让他们二人休假了。偶尔也该让他们父女俩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呢。」

    「真希望你的那份体贴也能分我一点啊。」

    达哉整个趴在方向盘上抱怨着。此时雅德莉娜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坐上助手座。

    「怎么了，不走吗？」

    「没事，反正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了。」

    达哉带着叹息转动钥匙，柴油引擎随即启动，发出独特的嗡鸣声。随后踩住离合器踏板，将排档切到一档。

    他现在也相当习惯左驾车的驾驶了。在踩下油门后，悍马车就开始缓缓前进。

    （但话说回来……）

    开着粗犷的军用车，一群人一块去采购，这样确实一点情调也没有。不过——

    看到达哉嘻嘻笑起，雅德莉娜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

    「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比较适合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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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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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看了许多阿拉伯相关的书籍。

    当中我最喜欢的，就属约翰·费尔比的《沙乌地阿拉伯王朝史》与罗丝玛莉，沙特克里夫的《血与砂——爱与死的阿拉伯》吧。

    《王朝史》的作者费尔比，是英国出生的殖民地政治家。与之前提过的《阿拉伯的劳伦斯》是同时代的人物。

    但他和劳伦斯不同，据说直到沙乌地阿拉伯建国后也依旧留在中东，担任首任国王伊本·绍德的政治顾刚。他虽然是著名学者，也是名闻遐迩的探险家，不过与第二任国王交恶而一度遭到放逐，儿子又是英国与苏联的双面间谍，过着相当波澜壮阔的人生。

    而真不愧是拥有这种背景的人写的历史书籍，读起来有些艰深。目前我正反覆翻阅着附录的地图与家谱，进度缓慢地阅读中。

    另一本《血与砂》，则是以拿破仑时代的中东为舞台的历史小说。这本我则是一股作气地看完了。

    丰角汤玛斯是英国苏格兰出身的士兵，在曲折离奇的命运下转为信仰伊斯兰教，并在埃及总督穆罕默德·阿里旗下担任军职。

    汤玛斯身穿贝都因人（注：阿拉伯游牧民族）的军装，骑乘着阿拉伯马，手持着重型火绳枪与苏格兰阔刃大剑战斗的英姿，相当具有冲击性。让我随即回想起长谷川哲也的作品《拿破仑—狮子的时代—》，在脑内重现那个形象。

    而汤玛斯的好友，穆罕默德·阿里的次男图森，则是约瑟夫这名角色的参考对象……在各方面上。

    这两本部是描述「埋骨于中东的英国人」的书。十分意外地，让人感受到中东与英国之间的紧密关系。像这样直接感受到未知世界的些许气息，可说是阅读的醍醐味呢。

    书果然很棒啊。

    话说到这里，页数也差不多快不够用了。这边就按照惯例，向读完本书的各他读者们献上由衷的感谢，然后在此搁笔吧。

    谢谢大家。

    二〇一二年一月　　大黑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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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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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辛苦了，这是第三集。出版的速度还真快，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虽然叫苦连天的是大黑、四季小姐、海老川先生，还有渭原先生就是了。把行程排得这么紧迫，真是抱歉（汗）。下一本应该会轻松一点……哎呀？听富士见的说法，好像并不会耶。

    言归正传，就如同上集预告的，这次是以达哉的社会与学校生活为中心的故事。尽管没有激烈的实战场面（？），但麻烦事依旧是接踵而来……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次成为固定班底的王子约瑟夫殿下，其实在第二集的初始版本，是个彷佛能在沙乌地阿拉伯那边实际看到，年过三十的胡子王子。而且还只是容串角色。虽然外表是那样，但却傲娇得恰到好处，于是我就提议「干脆让他美少年化，然后成为固定班底吧？」然后他就变成这副模样了。甚至还顺便帮他准备了专用机。真是太厉害了，石油美元！

    而文化祭桥段，则是大黑（以下称荷西）积极地表示「我想要写！」所以就试着让他写看看。但他写得相当有趣，让我松了一口气。不过咖啡桥段的主谋，依旧是我本人就是了。真是对不起。

    然后有关戏剧的内容，原本是设定成高格调的《威尼斯商人》，只不过在本人「观众哪知道这种东西啊，给我换成家喻户晓的故事！」的畅所欲言下，就变成家喻户晓的桃太郎了。而拜这所赐，戏服也就变成那副德性了。

    喔，四季小姐的插图草稿传来了。嗯，我是对的。

    再说到莉娜的便服本来是裤装风格，会变成迷你牛仔裙与紧身T恤，全都是因为我的强硬主张，希望各位能一脸邪笑地看着彩页，同时原谅我的独断独行吧。

    总觉得这样写起来，我好像主要都在监修情色这方面耶。算了，谁教荷西是个羞涩的蒙面摔角手，这方面就只能靠我与责编森井好好努力啦！

    咦——……还有两页啊。

    这次让我伤透脑筋的，就属《FMP》特有的语言问题了。

    由于是以现代世界为范本，所以没有「世界共同语言」这种方便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就是英文……但对一般的日本人来讲，身边应该找不太到英文很溜的人。就连我认识的亲朋好友里头，大概十人当中也只会有一人吧〈我的英文也是破烂等级〉。

    然而，《FMP》里头的外国人角色又特别多（几乎大半都是了），在以日本为舞台的情况下，各方面都会显得很不自然。在《FMP》的本传故事里，我硬是用「西太平洋战队会优先配属会讲日文等亚洲地区语言的人」之类的藉口克服这点，但这次在各方面上就很辛苦了。毕竟就连女主角莉娜也不会说日文啊。现在回想起来，早知道就算硬来，也应该设定她会说日文才对——我不时闪过这种后悔的念头。

    漫画或动昼还可以轻松带过，但小说就怎么样都会让人在意起这种问题。我认为所谓的轻小说，就是将漫画般的现实感写成小说的类别，不过在这种地方上，就会凸显出两者间的歧异了。这该说是有趣还是难处呢？

    到头来，只好运用各种技巧敷衍过去。我想让各位阅读这种充满作者坏主意的桥段，应该也很有趣吧！

    此外，作为意外发展，<Blaze　Raven>二号机很干脆且不起眼地登场了。性能完全相同。差别就只有颜色。希望能在近期内让它以全彩亮相。

    菊乃小姐也悠哉地再次登场。她尽管展露出其令人遗憾的恐怖分子的一面，，但这是因为那个啦，菊乃小姐不知道该说是女版九龙，还是女版盖茨（动画版TSR的角色），反正就是那类型的变态，所以能够公然让她穿上色色的操纵服，是《FMP》世界里的贵重角色。希望她今后也能继续努力。啊，但总觉得她似乎也散发着红颜薄命的气息。

    顺道一提，这次的封面是约瑟夫殿下。在现今这个社会，居然连续两集都用男人当封面是想怎样啊？尽管富士见那边傅来这种惊恐的反应，但是……「都卖得这么好了，就放弃靠美少女来卖这种小家子气的想法吧！最适合这集封面的角色是约瑟夫不是吗？」我却如此强硬地坚持主张。

    ……咦——

    抱歉，当时的我可能太累了，导致脑袋有点不太正常（汗）。

    照常理来讲，应该是用菊乃或者克拉拉才对。不过这样一来，似乎也很难决定与角色有关的AS要用哪一架。四季小姐籼海老川先生都努力画出这么好的图了，而且感觉也很合适……

    嗯。就算担心害怕也无济于事。这样就好！

    而该说是主角就要有个好朋友吗？还是该说，尽管一边是微型企业的长男、一边是中东的王子殿下，但他们其实也具有相同的心情呢？有关这部分的人际关系，希望今后也能够努力多加描违。

    这次基于故事发展，新型AS的戏分相当少。我其实是想帮发展到极限的M9A1E1〈军火型〉准备盛大戏分……只好等下次有机会吧。

    根据设定，目前距离《FMP》本传的时代已经过了十二年之久，自从M9登场也已经有十三年了。感觉也差不多该着手开发「第四世代型AS」的机体，但究竟会是怎样的概念……老实讲，目前就连我也想像不出来。如果是像最近航空自卫队的F-X　(注：次世代主力战机计划)决定的F-35战斗机那样中规中矩的机体，也有点无趣啊……目前我正想听听看各位资深书迷的意见。好像又行参与ICO实况演出的邀请，拿这当节目题材或许也不错呢。不过，还尚未决定就是了。』

    而说到了十二年，最近我经常会在新年聚会等场所，听到前来打招呼的业界新人或一些年轻人说出「我国中时代第一次看的轻小说就是《FMP》！」这种令人感激的话语。尽管很感激……但也有种「我也上年纪啦」、「已经过了那么久啦」之类的感触，内心反而涌现一股奇妙的焦虑感。刚开始连载时，写粉丝信给我的那位小学女生，现在差不多也二十四岁了……她如今肯定已经变成会籼无聊的男人分分合合，颓废地在居酒屋抱怨工作辛劳的女人了吧……我已经到了会在脑海中做出这些不好想像的年纪了。不对！她肯定有成为一名幸福的成熟女性啦！

    呃——人概就是这样吧。

    接着我要帮其他作品宣传一下，我一前在曾帮忙制作《惊爆危机？校园篇》与《惊爆危机TSR》的京都动画那边担任系列构成（主要编剧）。是米泽穗信先牛的青春推理小说《冰果》（古籍研究社系列）的电视版动画。导演是帮Laevatein命名的武本康弘先生。这虽然与打打闹闹的《FMP》完全不同类型，但可是个能让人细细品味的好作品。请各位务必观赏。会从四月起开始播放。（注：此指日本上映时间，现己播毕）

    ……以上。那么第四集再会喽。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新的喜剧小说可以同时推出，但究竟会如何呢？这还真是令人担忧。我会好好加油。

    二〇一二年二月　　贺东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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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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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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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unasf948

    录入：zbszsr

    修图：mula3

    热带地区的激烈雨声，就连室内也听得一清二楚。

    （好大的雨啊。）

    法国陆军上尉伯纳德·伯特兰，正躺坐在客用沙发上远眺着窗外情况。他等待着久久不归的屋主，脸上有着藏不住的焦虑。

    就连熟识的佣人送上的咖啡，他也没心思享用而放到冷掉。

    此时，客厅大门总算是开启了。

    「喔，让你久等啦，伯特！」

    「真是好久不见了。」

    听到这豪放磊落的吆喝与彬彬有礼的招呼，伯特兰随即转头朝客厅门口望去。

    只见房门处征站着一对身着军服的年轻男女。他们是马朗巴共和国的陆军少校穆罕默德·山缪与其妹莎拉，山缪少尉。

    具有北非血统的兄妹俩，皆用着轮廓深邃的笑脸欢迎着他。

    「一年不见了呢，穆罕默德。还有莎拉，恭喜你任官。」

    双方彼此交换着招呼的握手与拥抱。而脸颊被伯特兰轻轻一吻的莎拉，整张脸当场羞得面红耳赤。

    瞧见妹妹如此娇羞的姿态，让穆罕默德咧嘴嘻笑起来。

    「你也真是的，要来也不先说一声。到今天才突然说要来，我岂不是没办法好好招待你了吗？」

    「抱歉，这是有些原因的。」

    「最近食品的流通不太顺畅，所以我可没什么好吃好喝的能招待你喔。就算要到外面吃，不错的店家也大都倒闭了。就连你父亲偏好的那家店，最近也收掉不做了。」

    「穆罕默德，我这次来马朗巴，不是要像平常那样和你们叙旧。」

    「喔。」

    「有件事我想单独和你讲。」

    似乎从伯特兰脸上察觉到什么，穆罕默德当下收起笑容。

    「我明白了。到我房间可以吗？」

    「嗯，老是这么自作主张，真是不好意思。」

    「说这什么话，凭我俩的交情这根本不算什么。」

    伯特兰与穆罕默德拍了拍彼此的肩膀，随即离开了客厅。

    「那待会见喽，伯特。」

    目送两人离开的莎拉，泛起由衷的笑容说道。

    尽管时过午夜，雨势也丝毫没有减缓。

    「你说有人计划在这个国家——在马朗巴发动军事政变……？就目前的政局来看，这的确是不无可能，不过……」

    穆罕默德脸冒冷汗地低吟着。

    「既然有这么多证据佐证，不想承认也不行了吧。」

    埋首于桌上资料的穆罕默德抬起头来，以相当动摇的眼神瞪着眼前的伯特兰。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居然是让国外的人先发现到这件事。你这家伙，几时开始干起间谍勾当啦？」

    「这确实不是我的职务范围，但基于法国与马朗巴的关系，我们没办法无视此事。当然，就你的立场来看，让别国的人调查到这种事情想必很不愉快吧。」

    听到伯特兰的指责，穆罕默德不太愉快地哼了一声。

    「哼。所以呢，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能帮忙。就算我对马朗巴再怎么熟悉，门路再怎么精通，外部能调查到的事情始终有限。目前就怎么样都锁定不了关键的主谋身分。更进一步的情报，需要有内部的人士协助。」

    「……我明白了。」

    面对伯特兰的合作要求，穆罕默德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我明天就立刻去帮你探听消息吧。」

    「谢了，穆罕默德。」

    「但这之后的事，是我们马朗巴人自己的问题。你能先返回法国，把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办吗？毕竟，情报官也不是你的本职吧。」

    「喂喂喂，虽说是非公开，但我可是来执行任务的啊。而且对我来说，这个国家就像是我的第二个故乡，我无法对这件事置之不理。」

    「是这样啊……」

    穆罕默德双手抱胸，闭着眼陷入沉思。等到他再次开口时，已经过了足以让伯特兰感到不安的时间。

    「——那就没办法了。」

    「太好了。其实我等一下预定要和联络人会面，报告至今我所收集到的情报。连带你愿意协助的事。所以，就容我先走一步了。」

    「喔，就在今晚，等一下就要碰面啦……」

    站起身来的伯特兰与穆罕默德用力地互握着手。

    「抱歉，来去匆匆的。等这件事结束后，再三个人一块喝酒吧。」

    「到时可是你请客喔。」

    「哈哈，我会做好觉悟啦。」

    伯特兰边寒暄着，边准备走出房间。就当他伸手要握住门把时——

    「对了，还有莎拉的——」

    无意间回头的伯特兰，就这样惊讶得无法动弹。

    指向自己的漆黑枪口，还有仿佛戴上面具，面无表情地举枪对准自己的穆罕默德，深深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穆罕默德，你该不会——」

    「把手放在头卜，伯特兰上尉。阁下被逮捕了。」

    挚友口中前所未有的冰冷语调，让伯特兰不得不认清楚一件事实。

    「你该不会……就是军事政变的主谋吧？」

    面对伯特兰领悟一切的质问，穆罕默德缄默不语。

    「你这是为什么？」

    穆罕默德默默逼近伯特兰。

    「莎拉知道这件事吗？」

    听到这道询问，穆罕默德脸上总算是出现动摇。动摇的视线，微微偏离伯特兰。

    「……她对此事一无所知。」

    「这样啊——」

    就在穆罕默德勉强挤出答覆的同时，伯特兰整个人立刻朝地面扑去。

    「你这家伙！」

    被他抓到瞬间破绽的穆罕默德，当场面露狰狞地扣下扳机。枪声鸣响，但子弹却没有击中目标，在地毯上留下漆黑弹孔。

    伯特兰随即滚到沙发后方单膝跪起，迅速拔出手枪拉动枪栓，让子弹上膛。

    「把枪放下，穆罕默德！现在还有挽回的余地！」

    「已经无法停手了……而我也没有停手的打算！」

    穆罕默德毫不犹豫地给予答覆。

    「这个国家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要有人站出来做出改变。」

    「即使让莎拉难过也是吗！」

    「——闭嘴！」

    就在穆罕默德勃然变色时，房门也正好被人从外侧推开。

    「刚刚的枪声是怎——」

    双双回头的伯特兰与穆罕默德，同时看见莎拉呆然伫立的身影。而她那惊愕睁大的漆黑眼眸里，倒映着哥哥与友人持枪对峙的模样。

    她的出现，导致了最终的悲剧。

    两道枪声同时响起。

    「呜……呃……」

    流窜头部的激烈冲击，伴随而来灼伤般的剧痛。

    在伯特兰模糊的视线里，映着持枪倒卧在地的穆罕默德身影。

    「哥！」

    发出惨叫的莎拉将穆军默德抱起，伯特兰也拖着沉重的身子靠近两人。

    「伯特……」

    穆罕默德无力地拾起头来。他军服的胸口处被打出弹孔，遭喷涌出来的血液染成了一片鲜红。

    「她——莎拉真的……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与她毫无关系……所以——」

    「嗯，我知道，所以别再讲了。赶快进行急救——」

    穆罕默德摇摇头，回绝伯特兰的提议。轻轻抚摸起呜咽不止的妹妹头发。

    「莎拉……对不——起……」

    穆罕默德的手，无力地摔落地面。

    「我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莎拉茫然若失地站起来。用那张顿失血色的脸，宛如冤魂般冷冷注视着伯特兰。

    「为什么——为什么伯特要对哥开枪！」

    伴随着嘶吼，莎拉冲向伯特兰，崩双手揪住他的胸口。

    莎拉的指责，还有他对穆罕默德下手的事实，苛责着伯特兰的内心。

    「伯特，你说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闪动的雷光，照映出宛如剪影般的漆黑，以及这起惨剧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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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话 花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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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走下运输机的货舱，市之濑达哉站在飞机跑道上转动僵硬的脖子。

    「很好，资材的装载作业结束啦。」

    他仰肇飘着几抹薄云的秋季天空。不论是东京或加州，天空看起来都大同小异。

    这里是民间军事公司D.O.M.S.的综合训练营。达哉等人所属的AS教导课第三班〈遗产〉，今天要前去执行新的业务。

    目的地是非洲西部的小国——马朗巴共和国。

    「你比预定时间迟到四分钟喔。」

    听到背后传来的指责声，达哉随即转头看去。声音的主人是名绑着动感十足的金发马尾，一身蓝色制服包覆苗条曲线的少女。她是同属第三班的同事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她一如往常地板着脸站在后方。

    「又没关系，才四分钟。」

    「才……四分钟？你在说什么悠哉的话啊。在战场上，一分一秒的差距有时甚至能决定生死。要是有四分钟，不仅能泡好一碗杯面，还可以在上面加美乃滋调味喔。」

    「……你拿杯面当基准我还可以理解，但你连吃面都要加美乃滋啊？」

    「当然。从油腻的豚骨拉面，到浓郁的味噌拉面、清爽的盐味拉面，美乃滋不论搭配哪种拉面都很对味。」

    「……是……是这样啊。」

    「你下次也试着吃吃看吧。对了，我们可以一起吃酱油拉面——」

    「恕我心领了。」

    感到不耐烦的达哉，随即将手中的携带终端机交到雅德莉娜手上。

    达哉已将装载到运输机上的AS机种与数量，还有各种装备检查过一遍了。BK-545步枪十挺，漆弹五〇〇〇发。就连LTMlO1与LTM103这些莫里茨系统(AS专用的模拟战系统)的各种终端装置也有——

    （这种事前的准备作业，不论是军队还是建设公司都差不了多少啊。）

    看着不经意回想起老家市之濑建设的达哉，雅德莉娜低语问道：

    「怎么了，突然露出一脸呆样？」

    「一脸呆样还真是抱歉。没什么，就只是想起一些老家的事情。」

    「……这样啊。」

    雅德莉娜微微垂下视线，小小声地发出询问。

    「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啊？」

    「你学校那边的情况。这次出差要去相当久一段时间喔。」

    「嗯，在说这个啊——我就说没问题了。根据上次的计算结果，我的出席日数完全没问题，只要期末考别考太糟，大概就能顺利毕业了。」

    「这样啊。」

    雅德莉娜轻轻点头，达哉悄悄打量起她的表情。

    （果然自从上次「那起事件」过后，莉娜也稍微有点改变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达哉内心的想法，雅德莉娜在迅速浏览过手上情报终端机的资料后，就随即靠到他的身旁。

    （喔……喔喔喔！）

    清爽滑顺的金色发丝拂过脸颊，让达哉吓了一跳。那双偏蓝的灰色眼眸，就这样默默地凝视着他——

    「你没检查到机体是否固定喔。」

    并用冰冷的语调告知他这件事。

    「咦……咦咦！」

    「在这里。你仔细看，这项目没有检查到。」

    「啊，真的耶。啊哈哈哈，抱歉抱歉。」

    「别想笑着蒙混过去，你这笨蛋。」

    必杀的一击轰出。

    在阔别已久的弹额头攻击下，达哉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而直接晕厥过去。

    「这趟行程可是要运送好几架重量将近一〇吨的机械，一点点的轻匆大意，可是会引发极为严重的意外事故喔。你就连这种危机意识都——」

    雅德莉娜朝着晕厥过去的达哉，喋喋不休地进行漫长的说教。

    「那两个人在玩什么啊？」

    同样是在飞机跑道，运输机三男的登机梯上。看着达哉与雅德莉娜两人的互动，约瑟夫·阿尔·凯特利发出如此低喃。

    他一张俊俏的脸蛋，打从内心露出错愕的表情。

    「雅德莉娜大人还是老样子，依旧对达哉大人十分严厉的样子啊。」

    「……只傲不娇的冷冽属性？」

    副官哈山·宾·贾希姆中校与他女儿——担任侍女的莎米拉，宾特·哈山纷纷接口说道。他们两位皆是自小服侍约瑟夫的忠实亲信。

    「那就愿您一路平安，殿下。」

    「……愿武运昌隆。」

    「嗯。」

    接绩着两人的告别话语，约瑟夫落落大方地点头答覆。

    「本国那件事就交给你们了。」

    「是的，谨遵谕令。」

    约瑟夫是中东的新兴国家——拉希德王园的第三王子。身为王室的一员，其父穆罕默德国王授予他陆军上校的地位。

    他在前来D.O.M.S.学习AS战术的时候，反过来受到了社长的邀聘，受雇在公司担任教官一职。

    而基于这份工作能磨练自身的AS战技，并进一步对将来的拉希德王国做出贡献，约瑟夫认为这对双方都有益处而答应。不过此举似乎在拉希德本国引发种种影响。

    为了阐明事态，他于是决定让哈山等人暂时回国处理。

    「只不过，殿下这趟所要前往的马朗巴这个国家，社会局势似乎相当不安稳。哪怕此行并非是实战任务，也难担保殿下的尊贵之躯不会有所万一啊。」

    哈山面露愁色地说道。

    「你想说什么？」

    「可否请殿下至少带上莎米拉前往呢？」

    听到他如此建言，约瑟夫当场露出十分夸张的不悦表情。

    「哈山，你的主子难道是个得躲在侍女背后才能保护自己的窝囊废吗？」

    「不……不是，微臣绝无此意。」

    「别在意，只是戏言罢了——但其他人似乎并不这样认为啊。」

    约瑟夫伴随着轻叹环顾起四周。

    「这间公司里的人，似乎大都认为我单纯只是来玩乐的。这可不行。要改变他们对我的观念，这次的任务无论如何都得要我独自完成。」

    「原来如此，微臣明白了。既然殿下已考虑得如此深远，那么微臣便不会再对此事有所多言。」

    「别在意，这要是照达哉的方式来讲，没错——大概就是『大少爷无聊的虚荣心』这种东西吧。」

    约瑟夫苦笑着说道。接着，方才始终保持沉默的莎米拉，随即从怀中拿出两块石头。然后就这样缓缓地让两块石头相互敲打。

    「这是什么？」

    「……打火石。」

    「这我看也知道。我是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东洋的告别仪式？」

    「为什么是疑问句啊？」

    看着飞散的火花，约瑟夫歪着头困惑说道。

    从北美大陆西岸的加州到非洲西部的马朗巴共和国，直线距离约有一万公里。是趟绕行地球四分之一周的漫长旅程。

    「听牌啦。」

    而在进行漫长旅程的运输机机舱里，此时正回荡着约瑟夫的声音。

    「哦……哦～明明是南四局持有最多点数的尾庄庄家，你可还真是相当大胆啊，王子殿下。」

    坐对家的卡洛斯·门多萨露出有些抽搐的微笑。

    运输机一离开训练营，众人随即开始玩起惯例的纸牌麻将。除了这两人外，桌旁还坐着班长道格拉斯·巴克斯特，以及惠比寿重工派遣过来的AS工程师沟吕木克郎。

    「大胆？这你就错了。我只是懂得分辨该进攻与收手的时机罢了。」

    约瑟夫伴随着豪语伸手摸牌——更正，抽卡片，嘴角同时浮现一抹浅笑。

    「你一副很想参加的表情啊。」

    雅德莉娜边注视着眼前莫名吵杂的空间，边发出询问。而面对她的询问，达哉则是厌烦地挥了挥手。

    「别开玩笑了。上次我差点没输到脱裤，就已经得到教训了。我是绝对不会再下场赌博了啦。」

    「这样啊，只不过——」

    雅德莉娜再次看向桌上的情况。自信满满的听牌连过四巡都没有胡牌，让约瑟夫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看来约瑟夫也相当适应这里了。」

    「与其说是适应，倒不如说是同流合污吧。就像俗话说，近墨者会什么来着？」

    雅德莉娜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注视着轻佻笑起的达哉。

    「怎……怎样啦？」

    「我觉得你也染得够黑了——算了，我继续说明喽。」

    「喔……喔。」

    在雅德莉娜的催促下，达哉重新把视线移回手上的平板电脑。

    他目前正在听雅德莉娜解说有关这次的工作对象——马朗巴共和国的事情。

    「马朗巴共和国是位在菲洲大陆西部，邻近几内亚湾岸的小国。面积约有七万平方公里，人口将近有五〇〇万人。其中半数以上是黑人，阿拉伯裔与北非裔的居民占三成左右。其余的则是殖民时代迁入的白人。」

    雅德莉娜一边解说，一边用她柔美的手指在触碰面板上来回滑动。在马朗巴的地图上开启各种视窗，显示以人口分布为主的各种资料。

    「嗯嗯嗯。」

    「现任的国家元首是卡隆总统——」

    电脑萤幕放大显示出一名正值壮年的黑人。一双铜钤大眼就像是在瞪人似的，让达哉忍不住地向后仰去。

    那副尊容尽管怎么样也说不上是好看，但充满精力，一副傲视群雄的模样。这个人就是卡隆总统吧。

    （看起来是马力十足，但那张脸实在是让人不太想靠近啊。）

    雅德莉娜朝着脑中净想些失礼事情的达哉，继续解说下去。

    「他原是军方出身，至今已维持二〇年以上的长期政权。但近年来由于高举反卡隆大旗的反叛军势力出现，让国土实际上形成一分为二的状态。国民则是受到内战的影响，生活过得相当困苦。」

    「还真是辛苦啊。」

    没什么实际感觉的达哉在点头附和后，随即遭到雅德莉娜侧目以对。

    「怎样啦？」

    「没事。」

    雅德莉娜冷冷回道。尽管内心里对她这种态度感到困惑，但达哉还是发出询问。

    「所以，我们这次是要去帮忙培训政府军的AS战斗技能喽？那么，对方是使用哪一种AS啊？」

    「马朗巴以前曾是法国的殖民地。独立后两国的关系依旧密切，武器兵器也主要是进口法国制品。」

    画面切换，显示出一架AS的三视图。没有头部的独特设计，让整架机体就彷佛是辆装有手脚的装甲车，外型看起来相当粗犷。

    「法国的AS……是叫作〈Mistra12〉吧？」

    「除此之外，还有配备少量第三世代型的〈Arcenciel>。」

    萤幕上的AS影像随即切换成其他机体。

    没有头部的基本设计与<Mistra12〉相同，但有着更加苗条洗链的外型。其平坦的胸部结构周遭，配备着许多感应器与潜望镜。

    「<Arcenciel>特意摆脱人型的设计，让它拥有高酬载量与杰出的行走稳定性。其最具特徽的部分，算是设置在胸部结构上的四座武器架吧。内藏有辅助机械臂，能够迅速地更换武装。」

    「……为什么内战中的贫苦国家，买得起这种新锐机体啊？」

    「马朗巴原本可是个富裕国家喔。」

    一道平缓的声音，解答了达哉的疑问。是坐在对面士兵座位上看书的战术分析官——伯纳德·伯特兰。

    他从看到一半的书——家庭料理的教学书——中抬起头来，隔着眼镜看向达哉。

    「马朗巴领内有着非常丰富的贵金属与稀有金属的矿山资源。倘若能将这些资源的获益适当地回归社会，那个国家也不会沦为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吧。」

    「也就是说，他们没有这么做喽。」

    「十分遗憾，矿山的权益全掌控在卡隆总统一家人手中。所以必然会让总统辖下的军方，分配到庞大的国家预算。」

    「真是相当严重的独裁国家啊。这样也难怪引发叛乱与内战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反叛军也绝非什么『正义之师』。掀起内战，导致现在马朗巴陷入混乱的正是他们。就罔顾国民这点来讲，政府与反叛势力是半斤八两。」

    「呜哇……」

    听到这里，就连不谙政治与军事的达哉也渐渐郁闷了起来，一脸黯然地擦拭起额头上的汗珠。

    看着达哉的这种反应，伯特兰随手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

    「传授这种国家最新的AS战术——说实在话，我完全无法认同。社长也该好好挑选一下工作吧。这样和中世纪与近代，那些如蝗虫般靠战争吃饭的佣兵有什么差别。简直玷污了演习系统所借用的莫里茨公爵大名。」

    「等……等等——」

    「伯特？」

    听到伯特兰罕见地口出恶言，达哉当场吓了一跳。就连雅德莉娜也不免微微睁大她那双细长凤眼。

    「该不会社长其实是打算以斯福尔扎或华伦斯坦为目标吧？这样也还真是有雄心壮志啊——」（注：两者皆是著名的佣兵）

    「到此为止。」

    现场响起雄厚的声音。在约瑟夫的跳满直击下逆转夺胜的巴克斯特，转身说道：

    「要批判是可以，但你那种态度可无法作为小伙子们的表率啊。」

    「——抱歉，道格。」

    伯特兰在微微低头认错后，随即看起手中的料理教学书。

    面面相觑的达哉与雅德莉娜，也将话题回归到马朗巴的解说上。

    「……能继续吗？」

    「也是——尽管入手管道尚未判明，但反叛军主要是使用东边的兵器。所以我们演习时要使用的机体也是〈野蛮人〉与<Shadow>。」

    「没有要使用它啊。」

    达哉转身面向停机库的后方，严密固定着两架AS的位置看去，并凝视起其中一架蓝色涂装，宛如锁甲武士股的机体。

    那是口本首架纯国产AS——AS-1<Blaze　Raven>的一号机。是基于各种缘由及内情交付到D.O.M.S.手上，目前由达哉担任专属操纵者，进行各种资料收集与操作说明书制作的机体。

    附带一提，雅德莉娜担任专属操纵者的二号机，是装载在其他运输机上。

    「现在期间限定大优待！D.O.M.S.将提供所有与本公司签订契约的顾客，与充满谜团的新型AS免费进行毫不保留的演习服务！——就是这么一回事呢。」

    发出诡异叫声的沟吕木，抖动着肩膀闷笑说道。

    <Raven>的「地方巡回」虽是沟吕木的提案，不过D.O.M.S.内部表示时候尚早的反对声浪也很大。但由于日本方面的负责人雾谷议员也发出强烈要求，才迫使D.O.M.S.决定实施这项服务。

    「你好像很开心啊，沟吕木主任。」

    「当然，毕竟终于要正式上场了。你可也要ROCK地上喔，小老弟。」

    「啊——是是是，ROCK对吧，ROCK。」

    「喂！你这家伙，不准随随便便使用ROCK这个词！」

    「你才是使用得最随便的人吧！」

    虽然他已渐渐习惯沟吕木的言行，但还是很莫名其妙。此时，约瑟夫突然插话。

    「<Blaze　Raven>确实是架不错的机体，但还比不上我的<Wolf>呢。」

    或许是想到自己留在加州训练营的爱机，约瑟夫有些得意地说道。

    （……咦？）

    约瑟夫的态度让达哉萌生一个疑问。

    「喂，哈山先生与莎米拉都将<Shadow>运回拉希德王国了吧？<Wolf>却依旧还旱留在D.O.M.S.没动，这样没问题吗？」

    「你在说这个啊。」

    面对达哉的质问，约瑟夫依旧不改其悠然态度。

    「那架<Wolf〉和<Shadow>不一样，并非是军方的资产。」

    「……啊？」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购买费用也是由王家出资，没有动到国家预算。」

    「你给我等等——！」

    听到这夸张的说词，达哉与卡洛斯异口同声地发出吐槽。

    「居……居然用零用钱买AS，你这死大少爷！」

    「可……可恶，所以我才说资产阶级那些家伙——」

    看到两人这种咬牙切齿的态度，约瑟夫也不悦地蹙眉反驳。

    「真令人遗憾，你们竟将我凯特鲁王家与一般富裕市民阶层等同视之啊。」

    运输机从加州往东前进，横越北美大陆。等在佛罗里达补给完油料并检查好运输机状态后，再飞越大西洋前往马朗巴共和国。旅程进行得十分顺利。

    「……睡不着。」

    裹着压克力纤维毛毯，躺在士兵座位上的达哉嘟囔抱怨着。

    硬梆梆的座椅断断续续地震动着。他还习惯不了运输机这种连同人类都视为「货物」运输的感受。

    （真亏大伙能睡得这么熟。）

    他环顾起周遭正在小睡片刻的同僚。先不论长年过着军旅生活的巴克斯特他们，就连约瑟夫也睡得很安稳。

    「——嗯。」

    伴随着细小呢喃，达哉的右肩感到某种重量。

    「怎么啦——呃，喂。」

    是雅德莉娜。尚在熟睡的她就这样靠在达哉身上。

    那张标致的鹅蛋脸上，看不到平时的严厉表情，流露出合乎年龄的天真容貌。

    并从运动背心的胸口处，露出一道深邃的乳沟。

    「……啊。」

    看到她这毫无防备的模样，让达哉忍不住地叫喊出声。

    但这绝对！肯定！毫无疑问！不是基于邪恶情欲所发出的声音——绝对不是！

    硬要说的话，这就相当于是目睹到真正艺术时所发出的赞叹聱。追寻真兴美正是人颓摆脱兽性的证明，所以他现在会紧盯着雅德莉娜的胸部绝对不是什么问心有愧的行为残留至今的希腊雕刻不分男女皆是裸体这点就能证明但老实讲哪怕是雕刻我也不想看男人的老二啊米洛的维纳斯万岁——

    「嗯，我明白了。」

    这也就是说，我想看莉娜的胸部！

    注视着那描绘出完美黄金比例的平缓曲面，达哉的视线为了探索美与神秘的极致，开始朝向那白皙双峰的山顶迈进。然后终于——

    这时，雅德莉娜冷不防地睁开双眼。

    「呜喔！」

    在极近距离遭到那双灰色眼眸凝视，把达哉整个人吓得大幅后仰。然而雅德莉娜却无视他的举动，微微地伸起懒腰来。

    「你在做什么啊？」

    她以有些错愕的口吻询问后，确认起手表上的时间。

    「再过一个半小时就要抵达了。好好休息一下，调整好身体状况吧，免得到时候因为时差综合症而出糗。」

    「喔……喔……」

    （没……没有被发现吧？）

    总觉得非分之想遭到看穿的达哉，久久无法正视雅德莉娜的身影。

    滴滴热水滑落丝绸般的白皙肌肤。这久违半个月的感受，让三条菊乃忍不任发出了满足的娇叹。

    「啊啊……活过来了。」

    经由摩洛哥潜入马朗巴与反叛军势力会合已有一个多月。这段期间她大都潜伏在密林的营地里，持续过着无法洗澡的日子。

    但这种生活已经过去了。在昨天的攻势之下，反叛军成功地占领到东部的要冲——马布鲁矿山。

    遭受奇袭的政府军一触即溃，让反叛军完整无缺地接收整座矿山的设备。菊乃此时享受的淋浴设备也是其中之一。

    「水温刚好喔，你也来洗吧？」

    「等姊姊洗好我再洗。」

    菊乃边仔细洗着那长及腰际的黑发，边向沐浴问外看守的弟弟旭发出询问。

    「在男性集团之中，守护年轻娇弱的少女免于遭到士兵的兽欲侵袭」——尽管他奉此命令在这里站岗，但其实也不需要太过担心。

    毕竟她这一个月来的战斗姿态，足以让身为我方的反叛军都感到由衷的恐惧，所以想必是相当安全吧。

    「对了，首都那边有联络了。」

    「叔叔有说什么吗？」

    胸口的悸动微微加速。弟弟的答覆，正如同她所期待的那样。

    「就跟预定的一样，D.O.M.S.那伙人来了。」

    「——哇啊。」

    一句话，菊乃千言万语的思念，全都寄宿在这一句话上。她关掉热水，拿起浴巾擦拭那曼妙比例的裸体。

    「那得好好欢迎他们才行呢。」

    「是啊，要盛大地欢迎他们啊。」

    旭的表情泛起一抹窃笑。至于菊乃则是把手轻轻放在胸口。

    「真是迫不及待与你相见呢，达哉先生。」

    少女以宛如蜜糖般甘甜、剧毒般灼热的语调，呼唤着思慕之人的名字。

    2

    万里无云的蓝天高挂着耀眼太阳。

    这里是位在马朗巴共和国的首都科依德近郊的国际机场。在此迎接达哉等人到来的，是热带地区的灼热阳光。

    「热……热死人了……」

    在水泥地面的停机坪一隅，迈遢地穿着凌乱野战服的达哉，停下了手边的工作，嘟囔抱怨着。

    吸满汗水约衬衫湿答答地黏在身上，感觉相当不舒服。

    「喂，小子，有空抱怨还不赶快动手干活！」

    「了解！」

    听到巴克斯特的斥责，达哉连忙挺直背脊，继续进行从运输机上卸载AS的作业。而之后还要再将AS装载到马朗巴军的运输车辆上，经由陆路载运到基地。

    「会这么热，是因为马朗巴从今天起开始进入旱季。要是再早一个月左右抵达，则就要烦恼雨季时的暴风雨了。」

    伯特兰一边清点机材设备，一边解说着马朗巴的气候状况。

    「伯特，你对这个国家很熟耶？」

    听到达哉这句不经意的反问，伯特兰冷不防地停下手边工作。

    「稍微有点因缘在。」

    「喔——嗯，这样就好了。」

    没特别留意伯特兰答覆的达哉，完成将<Raven>固定在运输车辆上的作业，擦拭起额头上的汗珠说道：

    「喂，约瑟夫，你那边好了吗？」

    「我这边的作业也完成了。只是话说回来——」

    在隔壁车辆上结束<Shadow>装载作业的约瑟夫，冷不防地抬起头来。

    「这里的设备还挺完善的。」

    「是这样吗？」

    对于他的意见，达哉歪头感到不解。

    「具备两条三〇〇〇公尺的柏油跑道，航站大厦与机场塔台这些设备也都一应俱全，丝毫不输我拉希德的哈伊勒国际机场。说是内战中的贫困国家，我甚至有所觉悟，会看到斑剥的飞机跑道上只挂着风向袋的景色呢。」

    「不不不，国际机场再怎样也不可能会这么破吧。」

    此时，正在和政府军军官交涉的巴克斯特突然吆喝起来。

    「教导班与战术分析班集合！」

    听到这道指示，达载与约瑟夫顿时面面相觎。

    「作业还没全部完成耶。」

    「既然班长这么喊，那我们也只能过去了。」

    零星聚集起来的是一如往常的成员。

    「有什么事啊，班长？」

    「卡隆总统阁下要直接召见我们。」

    「啊？」

    「好像是要在官邸与我们见面。」

    巴克斯特以不太情愿的口气如此说道。

    结果AS等机材搬运作业，就统统交给整备课与运输课等后勤部门的员工处理了。因此前往总统官邸的人，就只有达哉等五名AS操纵者与担任分析官的伯特兰而已。

    「要去晋见独裁者啊。」

    达哉以不太情愿的语调看着官邸派来的车辆嘀咕着。是两辆相当老旧的军用车。

    「莉娜，你负责保护小子和约瑟夫。」

    「是。你们两个，要走喽。」

    在一如往常绷着张睑的雅德莉娜催促下，达哉与约瑟夫双双坐进车辆的后座。

    「可恶，还把人当新手看待。」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相对于出口埋怨的达哉，约瑟夫的反应倒是极其自然。

    等三人坐好后，军用车辆随即开动。车内的悬吊系统与座位都已老旧不堪，让人就像是在坐弹力跳床似地摇个不停。

    说实话，这让达哉都快晕车了。

    「喂喂喂，开车小心一点啦。」

    就算听到达哉的抗议，驾驶车辆的士兵也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是不懂英文的样子。放弃抗议的达哉，只好尽量固定坐姿了。

    车辆在驶出飞机跑道后，经由机场塔台旁的通道穿过机场正面大门，来到了未经铺设的道路。

    「这是……」

    在军用车后座上摇晃不已的达哉，哑然失声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红褐色的地面上，紧密排列着无数间临时木屋。这些用现有木材与白铁皮拼凑而成，仿佛风一吹就会垮的粗造建筑，就这样延绵不绝地，一路延续到远方可看到的首都科依德的市街上。

    到处都有小孩子坐在尘沙飞扬的乾枯地面上，用空虚无力的眼神眺望着四周。

    「是国内的难民营啊。」

    一旁的雅德莉娜低声呢喃着。她低垂的容颜，笼罩上一层阴影。

    「是遭内战赶离家乡，为了逃离战祸而来的民众吧。是认为首都比较安全，所以才暂时聚集过来的吗？」

    约瑟夫也发出沉重的叹息。

    「——难民……」

    过去只存在于新闻媒体的难民。首度亲眼目击到他们的存在，让达哉顿失话语。

    他甚至没有余力同情或怜悯，仅仅只能被眼前存在的现实压力给深深压倒。

    在行驶过一段时间后，卡车随即穿过难民营地区来到本来的科依德市街。

    「这里也很糟糕啊……」

    达哉再次发出呻吟。市区里的情况也相当混乱。

    看似法国殖民地时代建造的新艺术运动风格建筑物栉比鳞次，但当中却有将近半数几乎沦为废墟。

    而且街头上到处都贴满着卡隆总统握拳高举的宣传海报。

    『要与总统一起跨越苦难！』

    『胜利之日即将到来！』

    这些雄壮空虚的宣传字句十分醒目。

    「就政治宣传来讲，感觉有些粗糙啊。」

    雅德莉娜以错愕的语调喃喃说道。

    车辆在狭窄的道路上交会。没有红绿灯，甚至也没有警察管制交通，两辆卡车就这样正面相对，卡在路中央动弹不得。而遭到阻塞的道路随后又有车辆驶来，转眼间就形成交通阻塞了。

    「啧。」

    驾驶达哉等人乘坐的军用车的士兵，当场不耐烦地狂鸣喇叭。但光是这样车辆并不会动，甚至还加速了眼前的混乱局面。

    最后，士兵一把抓起身旁的短机关枪，从驾驶座旁的车窗探出身子。

    「喂……喂！」

    达哉开口阻止，但士兵随即朝向天空射击。

    清脆的枪声响彻天际，并零星掉落几颗弹壳在地面上。

    受到惊吓的车辆连忙想要让出道路，但过于勉强的行径却接连导致多起碰撞事故。当中甚至还有车辆一头撞进路旁的露天摊贩里。

    「怎……怎么会有这种国家啊。」

    「真是难以置信。」

    对于哑然失声的达哉，约瑟夫也跟着点头赞同。

    「永无止尽的内战和不断增加的难民。对外光鲜亮丽的闲置建设的另一面，则是对市民生活所需的基础建设置之不理。不足的警力，以及蛮横的军方啊。」

    在屈指细数的约瑟夫身旁，雅德莉娜无精打采地眺望着窗外景色。

    「这就是这种工作。像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不过——」

    「不过？」

    「————」

    面对达哉复诵着反问，雅德莉娜不发一语，只是一味地保持沉默。

    马朗巴共和国的总统官邸，原是法国殖民地时代的专员公署。

    原本采新巴洛克风格建造的富丽建筑，如今庭院及屋顶上则是盖满了碉堡与枪座，形成几乎就彷佛是要塞一般的外观。

    大门口还有两架AS——<Mistra12〉在站岗，威吓着往来行人。

    「还真是戒备森严啊。但要是敌人真的打到这里来，这个国家也已经没救了吧？这里可是总统居住的国家中枢耶。」

    接受各种杂七杂八安全检查的达哉小声嘀咕着。

    「你这还真是难得的正确见解。然而有些为政者，往往就连这么简单明了的答案都无法想到。」

    似乎在眺望远方的约瑟夫发出叹息。

    「你想到什么了吗？」

    「不，没事。既然检查结束了，我们也该走了吧。」

    在约瑟夫的催促下，达哉也跟着走进官邸。

    戒备森严的情况，就算在官邸里头也没有改变。

    各个关键要道都有武装士兵戒备，眼神凶恶地瞪着军官带领下的达哉等人。

    「阁下正在此静候，准备接见各位。」

    在房门前被如此告知的达哉等人，再次接受安全检查。

    不过大门处虽然有女性士兵，但这里就只有男性士兵。就见这名士兵，隔着衣服任意玩弄起雅德莉娜曼妙的身躯。

    『……这个死色鬼。』

    这让达哉忍不住用日语咒骂起来，不过雅德莉娜本人倒是面不改色地平淡看待。

    D.O.M.S.的成员们压抑着内心的不耐烦走进房内——最后那场严密的安全检查，总共持续了五分钟以上。

    「咦？」

    房内的模样让达哉吓了一跳。他原本还以为会被带领到勤务室或会客室，然而这里却是问寝室。

    在装饰低俗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附有顶篷的奢华床铺。上头躺着一名男性。

    「D.O.M.S.的诸位，欢迎你们前来。我是马朗巴共和国的总统马卡尼·卡隆。」

    男子以彷佛风吹过树洞般的沙哑声音自我介绍。而他的模样让达哉哑然失语。

    （这……这家伙，该不会就是……？）

    至今他在网路与海报上看到的卡隆总统，是名宛如大猩猩般魁梧的壮年黑人。然而达哉等人实际看到的，却是名宛如猴子木乃伊般的嶙峋老人。

    「由衷感谢您如此慎重地亲自接见，总统阁下。我是负责D.O.M.S.AS教导课第三班的道格拉斯·巴克斯特。而这位是卡洛斯·门多萨——」

    在与总统握手致意后，巴克斯特一一介绍起班里的成员。一脸厌烦的卡洛斯也跟着低头致意。

    就算是约瑟夫，此时也老实隐瞒起凯特鲁王家的名讳，只报上「约瑟夫·宾·穆罕默德」的名字。

    「我的这副模样，让你们吓了一跳吧。」

    「……稍微有点。毕竟公开的照片，那个——或多或少与本人有所差异。」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直到战胜敌人，度过这场国难为止，我都必须得要维持住强悍领导人的形象。」

    「原来如此，目前内战的情况确实是越来越激烈了。」

    「敌人可不仅叛党啊！」

    听到巴克斯特的附和，卡隆总统猛然瞪大双眼喊道。

    「美帝与共产主义那班家伙，各个都虎视眈眈地觊觎我马朗巴！必须得要战胜那班家伙，才能让马朗巴赢取到真正的独立！」

    （美帝与共产是在指什么啊？）

    达哉在内心里歪头困惑着。

    然而，总统那双充满混浊光芒的眼神却非常认真。

    「没错——不对，不仅限于马朗巴。现在正是非洲全土人氏团结一致驱赶白人，赢取真正的非洲独立的时候……」

    那激昂的语调，就彷佛已经忘记说话对象的存在。或许在他那双闪耀的眼瞳里，此时正浮现着自己当上全非洲领导人的模样吧？

    老迈独裁者的夸大妄想，只要冷静思考就能看出这就像是国王的新衣，然而达哉却没办法对此一笑置之。卡隆总统发出的狂乱热情，毫无保留地冲击着他。

    「——阁下。」

    听到背后秘书的提醒，总统这才回过神来。

    「喔喔，嗯……嗯嗯。那么，就来为你们介绍一下吧。」

    卡隆总统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手。在清脆掌声呼唤下，某人推开了通往邻室的房门。

    达哉因为从总统的毒气下解脱而松了口气——

    「喔喔？」

    然后忍不住发出惊叹。

    因为从邻室中现身的，是一名外表看似二十五岁左右的女性军官

    一张鹅蛋脸上有着雕像般的立体五官，丰满的身材紧密包覆在卡其色军服之下。而那漆黑的眼瞳里，则隐约带着一股忧郁气息。

    「我是马朗巴陆军第一〇一机兵大队长，莎拉·山缪少校。」

    面对起身的D.O.M.S.成员，名为莎拉的军官行了个一丝不苟的军礼。脸上表情毫无变化，将丰满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直线。

    （喔……喔喔……是阴郁美女，真棒。）

    「…………」

    雅德莉娜半眯着眼瞪起眼神闪闪发光的达哉。

    「山缪少校的AS大队是首都防卫军的精锐。就请诸位好好训练这批部队了。」

    在卡隆总统的催促下，巴克斯特随即朝莎拉伸出手，要求握手。

    「很高兴见到你，山缪少校。希望这对我们都是一笔好交易。」

    「我才是。我从以前就曾听说过你们的传闻了——嗯，各式各样的传闻呢。」

    莎拉温柔地握起巴克斯特的手。随后就这样以锐利的目光看了伯特兰一眼。

    （咦？）

    这短暂的交流，让达哉感到有些惊讶。而平时始终保持冷静的伯特兰，则是明显地产生了动摇。

    3

    阴暗道路的角落，一架〈野蛮人〉潜伏在半垮的教会后方。涂着灰色都市迷彩的机体，拿着一把俄罗斯制的AS步枪。

    「那么——会到这里来吗？」

    达哉在〈野蛮人〉的驾驶舱里自言自语。道路对面是雅德莉娜乘坐的〈野蛮人〉，而在下一条小巷子里，则是约瑟夫乘坐的〈野蛮人〉。三人正在各自待命。

    这一带是科依德市街的东南部区块，在内战初期沦为城镇战的舞台而化为废墟，此后也没重建而遭到废置。

    政府军封锁这里作为城镇战的演习场地，就连流入的难民也没有住进此地。

    这里目前正在进行由D.O.M.S.担任防守方的城镇战演习。担任进攻方的「敌军」——马朗巴政府军，此时正朝着距离此地有三个区块远的美术馆（废墟）发动进攻。

    迎击的D.O.M.S方，是由达哉与雅德莉娜、约瑟夫二人的〈野蛮人〉固守这个据点，将另一侧的道路交由卡洛斯的〈野蛮人〉与巴克斯特的〈Shadow〉防御，

    达哉无意间看了一眼萤幕，从墙上缺口窥看起教会内部。礼拜堂与基督受难像在风吹雨打下腐朽败坏，令人感到一阵哀愁。

    「阿门，哈雷路亚，南无阿弥陀佛。」

    正当达哉在念些会遭天谴的词汇时，雅德莉娜的〈野蛮人〉传来通讯。

    『遗产3号呼叫遗产4号与遗产5号，已确认敌机接近。』

    「收……收到。」

    慌张答覆后，达哉随即将注意力集中住外部麦克风传来的声音上。在视野狭隘的市街区块，电子战性能不佳的〈野蛮人〉所能依靠的首推「耳朵」。

    听到了。钢铁的脚部构造踏在瓦砾上的脚步声，以及燃气涡轮机的轰鸣声。距离还很远，但确实是在逐步靠近。

    『两点钟方向，距离——大约是四。脚步声有三架，其中一架的腰部位置较高。当中只有两架有发出引擎声。』

    「你连这都听得出来啊。」

    听到雅德莉娜这简直就像是AI一般的精准分析，达哉当下发出赞叹。不过，现在可没空佩服了。

    敌方三架AS当中混着一架没有引擎声的机体，这也就是说——

    『其中一架肯定是第三世代型吧，』

    「是叫<Arcenciel>吧？」

    『恐怕是。』

    雅德莉娜也同意约瑟夫与达哉的判断。

    『这次演习，马朗巴方使用的AS是四架〈Mistra12〉与两架〈Arcenciel〉。所以兵力刚好是一边一半……

    『哼，恐怕是打算内外夹攻吧。稍微有点乏味的战术。』

    「就算知道这点，情势也一样险峻。该怎么办？」

    『现沉没办法随意撤退，但也不能现在请求援军。就住这边制止他们吧。』

    「OK。」

    『收到。』

    遵从雅德莉娜的指示，达哉与约瑟夫随即潜伏起来。

    热带的强烈暑气，烘晒得额头接连渗出汗珠。脚步声与引擎声逐渐逼近。一道机影从废弃大楼之间的空隙瞬间闪过。是〈Mistra12〉。

    『要上喽。』

    「喔！」

    达哉把握这绝佳的机会扣下扳机。〈野蛮人〉架起的步枪，枪口处的雷射发信器随即迸发闪光。

    这是经由莫里茨系统计算的虚拟交叉火网。而遭集火攻击的<Mistra12〉，立即就受到击破判定而停止机能。

    「很好，先解决一架了。」

    达哉施加力道，紧紧握住手中的操纵杆。

    『让第二世代型担任前卫啊。判断太天真了，要扣分，』

    「……是这样吗？」

    对于雅德莉娜严格的评分，达哉困惑地歪着头。此时，约瑟夫也传来通讯。

    『我反倒是认为，将两种AS混编成一个小队的编制方式才是问题症结。这种编制方式，无法发挥出〈Arcenciel〉的性能。』

    『的确是如此，〈Mistra12〉成为累赘了。』

    美国与欧洲等先进国家的军队，也会采用第三世代与第二世代AS混编的编制方式。但通常还是会根据机种编成不同的部队，分别担任各自所擅长的任务。

    就拿美军的情况来讲，是将M9投入空降作战与直升机机降作战，而M6则是以担任步兵部队的支援兵力为主，或是在敌军来袭时，让M6与步兵、炮兵一同负责防御，而M9则是发挥其机动力与打击力担任反攻的主要兵力——诸如此类。

    不过，像马朗巴这种第三世代AS数量不足的小国家，将不同机种的AS混缟成中队或小队的情况其实并不罕见。

    『原来如此。那今天就以这点进行重点教育吧，你意下如何？』

    『我没有异议。』

    「你们说得简单一点啦……」

    跟不上约瑟夫与雅德莉娜的AS战术讨论，让达哉当场发起牢骚。感觉就只有自己彼排挤在外似的，一点也不有趣。

    「重点就是，从现在起要玩真的了对吧！」

    正当达哉重新鼓起干劲时，一架AS以滑行般的脚步从大楼之间窜出机影。

    「主要目标居然已经来啦。」

    法国制第三世代型AS<Arcenciel>——

    不具备头部构造的非人型轮廓，继承着〈Mistral>系列的设计理念。不过体型变得更加纤细洗链，甚至散发着独自的美感。

    <Arcenciel>的双手各架着一挺短枪身的卡宾枪。只见其以远胜于第二世代型的机动力避开〈野蛮人〉的射线，同时将两个枪口分别对准达哉机与雅德莉娜机。

    「糟糕！」

    『呃！』

    达哉与雅德莉娜勉强闪避成功。然而趁着我方迎击中断的空隙，剩下一架〈Mistra12〉也随即现出机影。

    （糟糕，进退维谷了吗？）

    就在达哉焦急的瞬间，「敌军」的背后再次跃出一架AS。是约瑟夫的〈野蛮人〉。他巧妙地迂回绕过战场，以绝妙的时机赶到「敌军」背后。

    面对这两面包夹的的局势，〈Arcenciel〉的动作出现些许混乱。同时，雅德莉娜的〈野蛮人〉也做出动作。

    『要上喽。』

    在丢下这句话后，雅德莉娜机随即冲出掩蔽，朝〈Arcenciel〉猛烈射击。

    「自……自杀攻击？不对——」

    对雅德莉娜这不像是她的无谋机动感到焦急的达哉，紧接着就察觉到她的意图。

    有勇无谋的正面互射——看似如此，但雅德莉娜却是一味地贯彻回避。

    利用乱射让对手无法看穿这点，并且一步步地逐渐后退，引诱愤怒的〈Arcenciel>四处移动。就仿佛是位熟练的斗牛士。

    『嗯，干得漂亮。』

    紧接着，约瑟夫的〈野蛮人〉就朝遭到孤立的〈Mistra12〉猛烈突击。

    （由莉娜吸引〈Arcenciel〉的注意力，雨让约瑟夫趁机解决〈Mistra12〉啊。）

    达哉搞懂雅德莉娜的战术了。只要能如她所愿地推进战况，形成三对一的局面，确实是有办法战胜〈Arcenciel〉。

    既然如此，自己的职责就是去掩护雅德莉娜了。

    「真受不了，还真是严厉的伙伴呢。」

    以小心翼翼的机动诱导〈Arcenciel〉移动的雅德莉娜，确认起目前战况。

    飞奔而出的达哉的〈野蛮人〉，一边咙慌张张地四处逃窜，一边朝着<Arcenciel>开火喷洒弹幕。

    （虽说比以前好多了，但射击的准度依旧还是不行。不过，光足有适当地给予对方压力，就算是不错了吧。）

    另一方面，约瑟夫的〈野蛮人〉则是彻底压制住马朗巴军的〈Mistra12〉。经常以看似无谋的侵略性动作先发制人。

    （就连搭乘性能低劣的〈野蛮人〉都能有如此表现。相较于在拉希德的那场演习，他的动作变得更加出色了。）

    恐怕是从指挥官的职责中解脱开来，让他充分发挥出本来身为AS操纵者的驾驶技术吧。过去那种谨慎到似乎有些生硬的动作，现在完全没有了。

    不过问题就是——

    『哼，也太无趣了。这块土地上，难道就没有能抚慰我无聊的战士吗？』

    「…………」

    只见他装摸作样地喊出夸张的台词。其实，约瑟夫最近经常浪费时间喊这些无用的话语。他甚至曾一度想透过扬声器自报名讳，而被巴克斯特狠狠痛斥一顿。

    这应该要尽早纠正吗——雅德莉娜心想，同时开殷联络巴克斯特的通讯线路。

    「遗产3号呼叫遗产1号。M（mike）4击破。正与M5、M6交战中。以上。」

    『遗产1号收到。现在已与遗产2号协力击破M2、M3——尽管已解决陪衬，但主要目标意外地难缠。』

    巴克斯特的<Shadow>与卡洛斯的〈野蛮人〉已经击破两架〈Mistra12〉的样子。这样对面的敌军就只剩一架〈Arcenciel〉。

    『再撑三分钟吧。』

    「收——」

    雅德莉娜的回报突然中断。

    『怎么了？』

    「……情况稍微有点棘手了。」

    雅德莉娜机的主萤幕上，显示着达哉的〈野蛮人〉的右手，被莫里茨系统的瞄准雷射照射到，连同步枪一起停止机能了。

    「完蛋了！」

    坐在〈野蛮人〉驾驶舱里的达哉一脸铁青。〈Arcenciel〉头也不回地随意发出的射击，从达哉的机体上夺走了右手机能与武器。

    他绝对没有小看战况。尽管没有小看——但眼前的结果，也让达哉见识到第二世代型与第三世代型之间壁垒分明的性能差距。

    「该……该怎么办啊？」

    达哉连忙让自机跳到掩蔽物后方。紧接着在〈野蛮人〉的萤幕上，随即显示着方才率先击破的〈Mistra12〉与该机体的步枪。

    （不对，这没办法用。）

    他没办法使用那把步枪。AS的携带武器为防止遭敌军夺去使用，发射系统都设有高度的加密保护。凭第一一世代型的贫弱AI不可能破解。

    他改看向雅德莉娜机的情况。在失去达哉的掩护后，她的〈野蛮人〉转眼间就被逼上绝境。不对，这里反倒是该赞赏雅德莉娜的身手，居然能在与〈Arcenciel〉一对一交战下支撑到这种地步吧。

    而唯一能依赖的约瑟夫，也还尚未解决掉〈Mistra12〉。

    「既然如此——」

    达哉用还能动作的左手重新握起训练用刀。现在也只能突击了。

    「啧。」

    就在他冲出掩蔽物时，〈Arcenciel〉右手的卡宾枪立刻锁定达哉的〈野蛮人〉。

    （啊，糟了。）

    行动被预测到了。浑身僵硬的达哉，注意到回避机动中的雅德莉娜机，头部的主感应器此时正朝向自己。两人隔着机体交换眼神。

    「——原来是这样！」

    透过这细微的肢体语言交流，达哉立即察觉到雅德莉娜的意图。只见他踏下踏板，让机身扑倒在地。

    他凭藉着将位能转换成动能的J形回转机动，勉强避开〈Arcenciel〉的射击。并迅速翻身跃起，直接朝后方撤退。

    没必要特意装出狼狈的模样，他认真地拚命进行机动，丝毫不假地死命窜逃。而为了掩护逃亡中的达哉机，雅德莉娜机随即直奔而来。

    就在两架〈野蛮人〉交错的瞬间——雅德莉娜机抛开手上的步枪。

    步枪在空中一边旋转一边描绘出抛物线。达哉机则是朝着步枪，拚命地伸长尚能动作的左手。

    「给……给我接到啊——！」

    伴随他嘶声竭力的呐喊，〈野蛮人〉的双脚跳离地面。机械手的指尖勉勉强强地勾住握把，达哉并同时按下主挂臂上的轮状开关。〈野蛮人〉的左手掌，在千钧一发之际紧紧握住了步枪。

    勉强完成空中接力机动的达哉机就这样直接转身开枪，让没有留意到达哉机行动的〈Arcenciel〉正面吃下这出于意料的攻击，导致右半身受到中弹判定。

    右手与右脚机能停止的<Arcenciel>当场失去平衡。把握这个机会，雅德莉娜的〈野蛮人〉随即发动突击。

    「上吧，莉娜！」

    〈野蛮人〉跃起，闪避<Arcenciel>的开枪反击，并朝着它的胸部结构挥出来自空中的斩击。

    空气霎时凝结。下一瞬间——<Arcenciel>在击破判定下停止动作。

    「成……成功了——吗？」

    达哉面对这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成果不住喘息。等到片刻过后，他的耳朵才总算是听到伯特兰傅来的通讯。

    『训练状况结束。各位辛苦了。』

    科依德的市区里回荡着沉重的脚步声。眼见到三架〈野蛮人〉迎面走来，居民们纷纷急忙地让开道路。

    「真是够了，居然因为运输机故障就要我们自己走回基地，这算什么啊。」

    坐在〈野蛮人〉狭窄驾驶舱里的达哉嘟囔抱怨着。

    「啊——讨厌，我已经累了啦——」

    『真是太不像样喽，遗产4号。等一下还要进行任务报告呢。』

    『你也稍微振作一点。』

    听到达哉这有气无力的抱怨，雅德莉娜与约瑟夫接连透过通讯机发出斥责。

    「都立大功了，就让我稍微放松一下啦。」

    『真受不了你。』

    一副懒散模样的达哉，此时忽然以认真的口气问道。

    「……喂。」

    『怎么了？』

    「我们再继续接这个国家的工作好吗？」

    『————』

    面对缄默不语的雅德莉娜与约瑟夫，达哉吞吞吐吐地继续说道：

    「你们看，这个国家不是挺那个的吗？」

    他朝基地围墙的方向看去，许多氏众正在一个临时帐篷前大排长龙。是非政府组织（NGO）在配给粮食。

    虽然只有分配麦类、豆类、盐巴等食粮，但在队伍当中，随处都可见到人们因为顺序而起争执。

    「伯特不是也说了，将最尖端的AS战术传授给这种国家的军队，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这不是我们能判断的事情。』

    雅德莉娜毫不犹豫地如此断言。

    『就像巴克斯特班长常说的，我们的斗的是做生意。是将自己的技术卖给顾客来赚取报酬。你是不是有些误会？我们不是在做维和行动，也不是NGO喔。』

    「没……没有啦，这个我也知道，可是……」

    朝着有些语无伦次的达哉，这次是约瑟夫提出反驳。

    『战争的人义，是国家统治者所该展现的事物，而不是一介士兵或车官所该背负的职责。况且，这种廉价的同情反倒是对人民无益。』

    「或许是这样啦，但那些拿来雇佣我们的钱，要是能用在其他更——」

    『到此为止。』

    雅德莉娜始终保持着平淡口吻。

    『这种事不管怎么想都不会有解答。我不会要你无视矛盾，但某种程度上最好划分清楚，要不然会很痛苦喔。』

    「……了解。」

    达哉等人所属的D.O.M.S.第三班，目前正驻扎在科依德市郊外的艾涅伊鲁陆军基地。这里是莎拉率领的第一〇一机兵大队的驻地，因此设有大规模的AS停机库。

    此外还具有司令部人楼、士兵宿舍、运动场、射击场等设备，南侧也邻接着野外演习场。虽然设施稍嫌老旧，但依旧是首都防卫的重要据点之一。

    「结束了——我原本是想这么说啦，但还得去做任务报告啊。」

    从〈野蛮人〉上头下来的达哉，垂头丧气地在停机庳里嘟囔抱怨着。不过他虽然嘴巴说抱怨连连，也还是接过整备人员递来的情报终端机，迅速确认起上头的内容。

    「真想赶快结束，去喝一杯冰凉的啤酒啊。」

    「你也同流合污得很严重啊。」

    走在他身旁的雅德莉娜，用错愕的语调喃喃说道。

    「又没关系。你不是也会吃威上忌酒糖。」

    「是没错啦……」

    「好，我决定丁，明天放假就去基地的酒馆喝一杯吧。约瑟夫要一起吗？」

    「酒精饮料违反阿拉的教诲。」

    「说得也是——哎呀。」

    一穿过停机库的大门，达哉等人就戛然止步。他们正好撞见一名从隔壁停机库走出来的马朗巴军军官。

    是方才在演习当中与他们交战的莎拉·山缪少校。

    「你好，山缪少校。」

    雅德莉娜与约瑟夫徽微行礼，达哉也慌慌张张地跟着照做。

    莎拉瞥了一眼众人，在回礼后直接离去——才刚这么想，她却突然停下脚步。

    「方才〈野蛮人〉的动作相当出色。那是你们操纵的吧。」

    莎拉没有回头，就这样以沙哑声音询问众人。雅德莉娜作为子八代炭颔首答覆。

    「是的，少校。详细的判定，就请您等任务报告结束了。」

    「还真是输得很彻底呢。尤其是最后那个空中接力。」

    「既然收了丰厚的报酬，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况且，我们可是一个团队。」

    「这样啊，你们彼此信赖着呢。真教人羡慕呀。」

    回过头来的莎拉，嘴边浮现着一抹浅笑。

    （啊……）

    这拘谨腼腆的笑容，看得达哉心跳加速。

    （这个人为什么会露出这么寂寞的笑容啊？）

    似乎是注意到达哉的异状，莎拉在收起笑容后，随即疑惑地看向他。

    「有什么事吗？」

    「啊……没有啦，那个……」

    达哉一时间有些吞吞吐吐。就在此时，身旁传来一道夹杂叹息的叫唤。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是腋下夹着档案夹的伯特兰。

    「是在做什么啊？早就已经是任务报告的时间喽。」

    「啊——抱歉。」

    在责备下，达哉连忙道歉。此时，莎拉冷不防地插话。

    「你能不要这么生气吗？是我把他们三人留下来的。」

    「……你们三个，该走了。」

    「咦，等等，伯特——」

    无视莎拉的话语，伯特兰催促着达哉等人前进。

    「这样啊，所以你没有话要和我说喽？」

    莎拉低着头，挤出低沉的询问。伯特兰这才总算停下脚步，转头说道。

    「现在是工作时间。」

    这句充满事务性的答覆，听得莎拉狠狠咬牙。

    「……胆小鬼。」

    最后在吐出这句话后，莎拉随即快步离去。

    「你要去做任务报告是吧，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

    面对留下来的伯特兰，达哉有些顾虑地向他搭话。

    「那……那个，伯特……」

    「我们也赶快走吧。报告是在第二会议室进行。」

    开口回话的伯特兰，不论语调还是表情都一如往常地平静。代替欲言又止的达哉，约瑟夫向伯特兰发问道：

    「有件事我想问一下，这次的演习计划是你制定的吗？」

    「不，这次的计划是道格制定的，啊——」

    察觉到约瑟夫脸上表情的伯特兰，随即微微点头。

    「你也注意到了啊。」

    「毕竟都有这么多迹象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

    两人别有含意的对话，让一旁的达哉听得一头雾水。雅德莉娜则是默默倾听着。

    「是在说演习的内容。稍微有些我难以理解的部分。」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训练内容的本身很正常，但问题在于训练的设定状况。」

    伯特兰循序渐进地仔细解释给达哉听。不对，他这或许是在藉由解说厘清自己的想法也说不定。

    「一〇一大队是担任首都防御任务的部队，所以训练内容以城镇战为中心非常合理。然而目前进行过的演习，内容却有大半是设定为一〇一大队发动攻击的情况。」

    「他们究竟是想进攻首都的哪里——」

    如此呢喃的雅德莉娜忽然露出惊恐神情。约瑟夫与伯特兰在交换眼神后，也不再继续考察下去。

    「是我们想太多了吧。」

    「恐怕是吧。」

    「…………？」

    直到最后，达哉都还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4

    「给我起床，你这笨蛋！」

    抵达马朗巴后的第一个假日。在早晨贪婪享受赖床时光的微小幸福，被一道蛮横无理的斥责给打碎了。

    「————！」

    遭人推下床铺的达哉，腰部就这样直接撞在地面上，让他痛得四处打滚。睁开泪眼汪汪的双眼，就见身穿运动短裤搭配运动服的雅德莉娜挺立在眼前。

    「你……你在干嘛啦？今天不是休暇——」

    「没错。」

    面对他微弱的抗议，雅德莉娜用力点头。

    「所以才能够毫无顾忌地重新锻链自身的肉体与技能。明明是这么宝贵的一天，然而你却——」

    在她严厉的眼神瞪视下，达哉连忙挪开视线。

    「没想到我都跑完一趟了，你却还在睡大头觉。实在是太懒散了，受不了你。」

    「不，你等等，我们明明是教官却还要训练？」

    「当然。给我跑起来！」

    她爽快地无视达哉的疑问。

    「我……我知道了啦。去就行了吧，我去就行了吧。」

    再会了，安逸的休假时光。达哉伴随着依依不舍的叹息跑出房间。

    「机会正好。我现在要去做重量训练，等你跑完回来后，我就阔别许久地好好来锻链你一下吧。」

    「呼哈——呼哈——」

    耳边回荡着自己的喘息声。

    步枪、钢盔、背包与其他装备——达哉穿着总计三十六公斤的全副武装，在朝霞的笼罩下，奔驰在演习场的山野之中。不愧是热带地区，沿途草木长得十分茂盛。

    早晨惯例的舒爽全副武装长跑，如今也已经相当习惯了。尽管心脏依旧是跳得几乎炸开，肺部为寻求氧气而激烈喘气，但至少脚步踏得非常稳健。

    打从七月持续到现在的训练生活，将达哉的肉体锻链得明显健壮许多。

    「这声音是？」

    达哉停下脚步。他依稀听到左侧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转头看去，就见晨雾的隙缝中隐约浮现着人影。达哉随即蹲下身子，躲在草丛后方窥看情况。

    「那个是……伯特与莎拉小姐？」

    毫无疑问是他们两位。不过距离实在太远，听不清楚两人的对话内容。

    达哉经过短暂思考，随即卸下装备，以趴伏在地面的姿势向前迈进。他谨慎地移动手脚，一边拨开草丛，一边接近伯特兰两人的位置。

    （这单纯只是在做甸甸前进的训练。绝对不是我想要偷窥……应该吧。）

    达哉自欺欺人地缓缓前进。

    所幸伯特兰两人正专注在对话上，没发现达哉在一旁侧耳偷听的样子。

    能听清楚两人的对话了。

    「……你变了呢，莎拉。」

    「你也是呀，伯特。」

    （喔喔，有种成熟大人的气氛耶。）

    再会的招呼，比想像中的还要冷淡。

    伯特兰强忍着内心的失落继续说道：

    「莎拉，我有件事必须要和你说。」

    「如果你是到现在才想为哥的事情道歉，那就免了。」

    「…………」

    伯特兰的决心，就因这短短的一句话白费了。

    「果然，被我说对啦。你这个人还是老样子，明明脑袋和长相都很不错，但就是缺了某些东西。」

    佣懒地发出叹息的莎拉，双眼冷不防地锐利眯起。

    「比起道歉，我更想你告诉我一件事。三年前，你和哥是谁先拔枪的？」

    「这个……」

    事到如今不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他曾有过这种想法。

    干脆让自己扮演背叛者的角色吧——也曾浮现过这种念头。

    但到最后，伯特兰依旧是只能说出真相。

    「是穆罕默德。」

    「……我想也是。」

    她这一句话，里头究竟蕴含着多么深刻的感情呢？

    莎拉以彷佛被迫吞下苦涩药粉般的表情，接纳了兄长的犯行。

    「我也想问你一件事。你为什么还待在军中？」

    「因为我没有其他能生存下去的方法。」

    「才没有这回事。纵使在马朗巴是这样，但只要离开这个国家——」

    伯特兰的话语突然中断。因为抿紧唇瓣的莎拉，一脸哀伤地别开视线。

    「你果然和我们不一样。不论你和马朗巴的关系有多么地深厚，你终究都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莎拉低着头，以颤抖、嘶哑的声音说道：

    「没错，就如同你所说，马朗巴是个无可救药的失败国家。但它依旧是我的故乡啊。外人终究是无法理解，我们这些在这个国家出生长大，并想长眠于此的人的心情。」

    「才没有这种事！我——」

    「要是三年前，哥没有对你开枪，而是向你坦白一切事情呢？」

    「————！」

    「为了改变这个国家，请助我一臂之力——要是他当时这么说，你会帮助他吗？法国陆军上尉，伯纳德·伯特兰先生。」

    「这个……」

    莎拉移动她那柔美的手指，拨开伯特兰的金发，温柔抚摸起隐藏在他头发底下的伤痕——一道细小的枪伤。

    「这个……我想我应该是……办不到。」

    「事情就是这样。」

    以疲惫语气答覆的莎拉从伯特兰身旁退开。

    「先说好，我并不恨你。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些。」

    「莎拉——」

    「请称呼我为山缪少校，伯特兰分析官。我们现在是这种关系吧。」

    在断然地说出这句话后，莎拉随即朝基地设施的方向指去。

    「已经够了，请你离开吧。以后不要再找我单独会面了。」

    「…………」

    短暂犹豫过后，伯特兰只是默默行了个礼，就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现场。

    朝着他饱受无力感摧残的背影，莎拉说出她的最后一句话。

    「……笨蛋。」

    （该……该怎么办啊？）

    这出乎意料的对话内容，让达哉听得不知所措。

    他原本想说这顶多是久别重逢的前情侣在吵架，才会抱持着轻率的心情跑来偷听，没想到居然会跑出有关某人生死的话题出来。

    （也就是在三年前，伯特与山缪少校的哥哥开枪互射，然后伯特把对方杀掉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啊？）

    就在达哉因此吞了口口水时，莎拉冷不防地朝他看来。

    「你在那边吧。是叫作市之濑吗？」

    （糟糕，被发现了。）

    达哉尽管焦急，但如今也无法蒙混过去了。他做好觉悟，从草丛后方站起身来。

    「不好意思，那个……偷听你们说话……」

    见达哉老实地低头认错，莎拉耸了耸肩说道：

    「你不用这么紧张。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喔……喔。只不过，我好像有听到什么开不开枪之类的危险内容。」

    莎拉没有回话，而是坐到树荫下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拿出香烟叼起。

    「有火吗？」

    「请用。」

    达哉从口袋中拿出Zippo打火机帮莎拉点烟。

    「谢啦。要来一根吗？」

    「啊……我不抽烟。」

    「你不是有带打火机？」

    「这是因为有带比较方便啦。像是用来生火之类的。」

    「哦——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

    吐着烟的莎拉，露出十分冷淡的表情。

    「那个——」

    「什么事呀？」

    达哉伴随着些许迟疑，开口询问。

    「少校和伯特是熟识的朋友吗？」

    「…………」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莎拉轻声回答。

    「算是吧。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咦？可是伯特不是法国人吗？」

    「那家伙的父亲是外交官，曾担任驻马朗巴大使待在这个国家将近十年左右。当时还是小孩子的他，就跟着父亲一起到这个国家来。」

    「喔，原来如此。也就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啊。」

    「算是吧。我和那家伙，还有我哥穆罕默德，三个人经常玩在一块。」

    莎拉脸上闪过一种难以说是笑容的恍惚表情。达哉忽然想起他在东京的朋友——枫与健司两人。

    「即使那家伙离开这个国家，彼此皆长大成人以后，关系也依旧没有改变。不仅在哥去法国军官学校留学期间提供许多协助，每年还会特地跑来马朗巴探访我们一次——直到三年前为止。」

    莎拉的语调蒙上一层阴影。察觉到内容已接近主题的达哉，轻轻吞了口口水。

    「三年前——就在马朗巴内乱的前夕，法国情报部似乎抢先一步掌握到内乱的情报。不论是现在还是过去，法国始终是卡隆总统的支持者，所以为避免内乱爆发而做了不少谍报工作的样子。」

    「所以伯特也有参与？」

    「没错。那家伙的本职明明不是谍报人员，却因为熟知马朗巴而被派来处理。然后，那家伙就来到我哥穆罕默德这里寻求协助。偏偏我哥正好就是叛乱的主谋者。」

    「————！」

    「那家伙真的很呆啊。明明打小就很聪明，却总是在关键时刻疏忽掉重要事情。不过身为妹妹却也没察觉到这件事的我，则是个远胜于他的大呆子啊。」

    莎拉的口吻既不愤慨、也不是自嘲，就只是淡然地陈违着。

    「之后就和你知道的一样。哥一个人的死亡，无法阻止叛乱军在首都揭竿起义。这场不仅让科依德的四分之一化为废墟，最后还延烧到地方上的叛乱，尽管经过三年以上，也依旧没有结束的徵兆。」

    莎拉再拿出一根香烟。这次不用她说，达哉就主动拿出Zippo打火机替她点烟。

    朝着蹙眉吐烟的莎拉，达哉小心翼翼地发出询问。

    「你恨伯特吗？」

    「我不恨他。」

    面对达哉的询问，莎拉毫不犹豫地答覆。

    「不论是哥还是那家伙，都不可能一直延续孩童时代的友情。人只要长大，就会背负起更加沉重的立场与责任。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才没有这种事。」

    达哉忍不住反驳。脑海中闪过枫与健司的容颜。

    的确，在毕业后，自己是到D.O.M.S.就职，而枫他们则是会待在日本升学。既然选择的道路不同，与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得不改变。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至于会丧失至今以来的友情。

    「就算长大成人，有些事情也肯定不会改变。」

    「这样啊——」

    莎拉嘴边浮现着一抹轻盈浅笑。

    「那……那个，少校。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叫我莎拉就可以了。你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喔．达哉小弟。」

    「咦咦？这个……好的——莎拉。」

    莎拉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达哉，说道：

    「尽管如此，人也还是会变的。不论是哥还是那家伙，就连我也是呢——」

    5

    当天的训练就在中午前结束了。

    「稍微陪我一下。」

    只说了这句话，雅德莉娜就把达哉带出基地了。

    「怎么啦，突然要我陪你？」

    这里是科依德市的边缘地带。在依旧是人潮拥挤的道路上，达哉边避开人群边向雅德莉娜询问。

    「谁教你一脸窝囊样。」

    雅德莉娜感觉不太高兴地答道。

    「我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那种欠缺注意力的状态，就算继续训练也是百害而无一利。要是你受伤的话，麻烦的反倒是我。」

    「啊——」

    看来是被她看透了。达哉搔抓着脸颊，别开视线朝毫无关系的方向看去。

    「算了，假日就是要休息。今天就好好放松，为明天的训练做准备吧。」

    「抱歉。」

    微微低头致歉的达哉忽然想到。

    （要不要和莉娜商量一下那件事啊？）

    只不过，也不能把伯特兰与莎拉的对话直接转速给她听。达哉稍微思考了一下，慎选词汇地说道：

    「嗳，莉娜，我打个比方喔。」

    「比方？」

    他无视雅德莉娜的疑惑，继续说道：

    「嗯，比方说——首先，假设我偷吃了你的美乃滋。」

    「……你说什么？」

    「然后生气的你就开枪把我干掉。」

    「当然。」

    「这样事后你在遇到我妹妹——由加里时会怎样？果然是会感到内疚吧？」

    「什么嘛，原来是这种事啊。」

    雅德莉娜冷声说道。

    「就算是面对由加里，我也不会有丝毫愧疚。一滴美乃滋值得用一滴血来偿还。我就只是血债血偿罢了。」

    「……我懂了，跑来问你的我真是个笨蛋。」

    这冷酷无情的肯定答覆，听得达哉不住呻吟。

    （话说回来，对莉娜来讲，我的性命比美乃滋还不如啊……）

    达哉莫名地悲伤起来。心情与方才不同意义地沉重。

    「达哉。」

    雅德莉娜迅速靠到消沉的达哉眼前。

    「怎……怎么啦？」

    在极近距离下被她盯着，让达哉忍不住后仰身子。

    「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别与奇怪的事情牵扯太多喔。」

    「咦？」

    「在这个业界里，不论是谁，都抱持着一两件无法向他人述说的事情。挖掘他人的旧疮疤，可是绝对严禁的行为喔。」

    「咦……是这样啊？」

    看着雅德莉娜那极度认真的眼神，达哉不由得点头答应。

    「我……我明白了。」

    表示同意的达哉，眼睛忽然停留在街道的一隅。

    那一带有着各种露天商店与摊贩栉比鳞次，就像是个小型市场。当中甚至还有贩售明显是赃物的汽车零件，以及手枪、步枪等武器的店家。

    在这些店家里头，混着一间由少女所开的露天商店。坐在路旁的她身前铺着一块布，上头陈列着作为商品的首饰。

    「哦。」

    被勾起兴趣的达哉在少女的露天商店前蹲下。貌似才十一、二岁左右的少女，眨着圆滚滚的杏眼仰望起达哉。

    虽说是首饰，但并没有用到宝石或贵金属。都是些利用木雕或石头的加工品，或是采复杂编法编成的编织品所制成的坠子或手镯。看似简单，却有种独特风味在。

    「这是小妹妹你做的吗？」

    「我做的是这个和这个，其他的是妈妈做的。」

    少女以不像是在做生意的冷淡态度回答。

    「喔——那么，这个要多少钱？」

    「——十美元。」

    「……也太贵了吧？而且还指定要美元啊。」

    「因为外国人都很有钱。」

    「宰肥羊啊。」

    像她这样坦言不讳，反倒让人觉得潇洒。

    「喂，这个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

    「总之，就像是只要带着就会发生好事之类的，这种类似护身符的功用啦。」

    达哉拿起一个用动物的角雕刻而成，相当具有这种感觉的坠子问道。

    「难道没有吗？」

    「——阖家平安。」

    少女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竖起大拇指说道。

    「你绝对是刚刚才想到的吧。」

    「然后这个是无病消灾。」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过十美元也太贵了。这个坠子加这个手镯，两个一起算我十五美元如何？」

    「……咦——」

    少女苦着张脸，不太甘愿地点头答应。

    「没办法，就这样卖吧。」

    「契约成立喽。」

    「混帐东西——拿去啦，你这死小偷——」

    「你这是和谁学的啊！」

    达哉用皱巴巴的美元钞票换来首饰。

    「是要买回日本的土产？」

    雅德莉娜在一旁弯腰问道。

    「是啊，要买给由加里和枫的。」

    「这样啊。」

    点头回应的雅德莉娜，眼睛不时飘向露天商店的首饰上。

    「有看到什么中意的吗？」

    「是有几个。」

    雅德莉娜边这么说，边朝达哉送出欲言又止的眼神。

    「这样啊，这可是宰肥羊的黑店价格，所以要好好挑选喔。」

    「…………」

    听到达哉这悠哉的答覆，雅德莉娜当下眯着眼，相当不悦地盯着他看。

    「怎……怎样啦？」

    「没事。」

    尽管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但达哉完全摸不着头绪。正当他困惑地想要继续追问的时候——

    「————」

    原本臭着张脸的雅德莉娜突然微微屏息，犀利地眯起那双细长凤眼。

    「莉娜，怎……怎么了吗？」

    就连达哉也能感受到雅德莉娜此时的紧张情绪。

    「那个男的，居然会在这里——」

    雅德莉娜在低声呢喃后，随即转头面向达哉。

    她的模样让达哉看得十分惊讶。雅德莉娜正露出就连过往训练时也不曾见过的严厉表情。那双灰色眼瞳中，激烈荡漾着各种复杂交织在一起的情感。

    「我突然有点事。」

    「啊？」

    「你先回去吧。」

    在自顾自地把话说完后，雅德莉娜随即快步离去。只见她混入人群之中，隐藏身影而走在街道上。

    「喂……喂，莉娜——」

    跟不上急转直下的事态发展，达哉就在错愕中，眼睁睁地看着雅德莉娜的身影从眼前迅速消失。

    「……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从大街转进后街，然后再走入暗巷。

    追在前方的人影后头，伴随着每次转弯，周遭的人影就渐渐稀少。

    （是在引诱我吗？）

    尽管脑中闪过疑惑，但雅德莉娜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就当她弯过一条两侧为空屋的小巷子时——

    「果然是你啊。」

    背后传来低沉的男性声音。仿佛被弹开般，雅德莉娜猛烈转身。

    一名四十五岁左右的白人男性，正默默地站在后方。

    斑白的头发与胡须皆修剪得非常短。看向这边的眼神尽管有些惺忪，但动作却没有丝毫的破绽。

    对雅德莉娜来说，那是张十分熟识的脸庞。少女紧咬牙关，瞪着眼前的男人．

    「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

    「好久不见了。已经有五年了吧。」

    「是六年。」

    「这样啊。我从菊乃他们那里听到你的消息时，稍微吓了一跳呢。」

    「真亏你能说出这种话啊。」

    雅德莉娜咬住唇瓣。

    「当时，你为什么对我们见死不救？」

    「你已经不是小鬼了，理由应该自己清楚。」

    「……也是。那我重新问过—当时，你为什么只放过我？」

    「唔——」

    米赫洛夫欲言又止。与其说是无法回答——看起来更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

    接着，雅德莉娜继续问道：

    「我知道你在那之后遭俄罗斯军方通缉，最后甚至沦为恐怖分子。这难道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关系吗？」

    「我认为自己是佣兵而不是恐怖分子啊……虽然我确实是不太挑顾客与工作就是了。但话说回来，你就一直在意这种无聊小事到现在吗？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死脑筋。」

    「回答我！」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单纯只是我一时兴起。」

    听到他这句打从心底不感兴趣的答覆，雅德莉娜再也按捺不住。

    「你这家伙……！」

    她一个动作拔出自动手枪——此时，雅德莉娜注意到了。一道细小的红色光点，正攀附在自己的白皙肌肤上。

    （雷射瞄准具？）

    就状况来看，狙击手恐怕是潜伏在距离一五〇公尺外的废弃大楼上。直到现在都还没开枪，是想警告她吧。

    米赫洛夫悠哉地背向拔枪的雅德莉娜。

    「我不会要你忘记以前的事情，但太过拘泥往事可是会早死的喔。」

    「……呃。」

    挫败感灼烧着胸口。雅德莉娜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宽广的背影悠然离去。

    「应该是在这里吧。」

    达哉迷路了。他见雅德莉娜的样子非比寻常，所以决定追在她后头，不过一下子就在人群中跟丢了，

    『这条街很危险。听好，绝对不能从我身边离开。要把自己当成一头小牛或小羊。要是从牧童身旁离开，就会立刻被大野狼吃掉喔。』

    雅德莉娜的忠告言犹在耳。虽说如此——

    （那你从我身边离开是怎样啦！）

    达哉不安地张望起杳无人烟的街道。

    「这个，大概是——呜喔！」

    不安地张望起杳无人烟的街道——然后整个人吓得大幅后仰。因为街角冷不防地走出一名白人男性。

    「我记得……你是雅德莉娜的同伴吧。」

    「是……是没错啦……请问我们有在哪里见过吗？」

    男人的话语令达哉感到困惑。

    他是个魁梧的男人。健壮结实的身躯，散发着宛如巨岩般的存在感。

    尽管他并没有特意威胁，也没有恫吓周遭的行为。但光是男人的存在，就足以凌驾周遭的人事物。

    （等等，这家伙是……）

    男人的容貌刺激着达哉的记忆。

    「你是——」

    曾在雅德莉娜与巴克斯特给他看的资料上出现过的长相。三条姊弟的老大，俄罗斯出身的恐怖分子。名字记得是叫作——史蒂芬·米赫洛夫。

    「我劝你住手。」

    当他准备伸手拿出被迫带在身上的护身手枪时，因为这一句话而僵住动作。

    「最近无聊的工作已经够多了。别让我连私人时间都要做无聊的杀戮。」

    米赫洛夫完全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道。达哉被轻松打发了——不仅如此，对方甚至不把他放在眼里。

    「你要找的那位少女，应该还在那头吧。我给你个忠告，最好直接带那名少女离开这个国家。」

    「啊？」

    气势始终被对方压制的达哉，因为这句话而火了。

    「你在说什么啊，大叔？我们可是来工作的耶。」

    他边说也边缓缓后退，与对方拉开距离。

    「怎么可能说走就走啊。」

    「……原来如此，是来工作的啊。」

    米赫洛夫像是对达哉的答覆感到意外一般，露出无法言喻的表情。同时，达哉也迅速转身跑开。

    「既然是工作，那就没办法了。」

    「这样好吗，史蒂芬·伊利奇？」

    一道娇小的人影赶到米赫洛夫身旁。是旭。

    他背着装有分解过后的步枪部件的箱子，与姊姊如出一辙的脸上浮现些许困惑。

    「嗯，没关系。倒是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这不算什么。」

    旭虽是这样回答，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他。

    「怎么了吗？」

    「你认识那个女的啊。」

    「嗯，是啊……在从你们那边听到她的消息时，我稍微有点吃惊。」

    「惊讶你们的缘分？」

    「不，是惊讶这个业界的狭小。」

    「……啊，是这样啊。」

    出乎意料的平凡答覆，让旭叹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就这样放他们两人走好吗？马上就要执行作战了喔。」

    「在这里解决掉D.O.M.S.的人反而会打草惊蛇。况且，这也是为了菊乃吧。」

    「为了姊姊吗？」

    朝着一脸狐疑的旭，米赫洛夫点头说道：

    「毕竟难得有事物能让那位反覆无常的小姑娘认真起来。怎么能把特意挂在她面前的胡萝卜给舍弃掉呢。」

    「不好意思，有那样的姊姊真是不好意思。」

    面对发出感慨的米赫洛夫，旭一味地低头道歉。

    「——以上报告完毕。」

    在总统官邸，卡隆总统的寝室里，莎拉结束口头报告。

    「是这样子啊。」

    总统从容地点了点头。或许是今天身体状况比较好的关系，他此时是坐在离床铺有段距离的沙发上。

    小小的桌面上，陈放着开封的葡萄酒与玻璃杯。

    「与D.O.M.S.那伙人的训练，进行得十分顺利啊。」

    「是的。每天都让下官自觉到自己的不足之处。」

    「不不不，你做得很不错了。该怎么说呢——对了对了，就连同穆罕默德的分也都有一起努力呢。」

    「————」

    听到他提到哥哥的名字，莎拉的表情顿时僵硬起来。

    「阁下，请您忘掉那名反叛者的名字。」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跟你讲——你的努力，已经足以弥补令兄的不忠了。」

    总统嘲弄似的笑声，让莎拉悄悄地咬紧唇瓣。

    「那就犒赏你一杯，奖励你的辛劳吧。」

    总统亲自在新的玻璃杯中倒入葡萄酒。

    「好啦，你拿去喝吧。」

    「遵命，多谢总统赐酒。」

    就当莎拉快步上前时，眼前的总统却冷不防地把玻璃杯倒过来。

    「咦？」

    从杯中洒落约葡萄酒，全都淋在总统赤裸的右脚上。红色的液体，一滴滴地从脚趾尖滴落下来。

    看来不像是不小心打翻的样子。卡隆总统的笑容变得越来越深沉。

    「阁下？」

    面对疑惑的莎拉，总统将沾满葡萄酒的右脚抬起。

    怎么啦，快点喝啊。」

    听到这句话，明白总统言下之意的莎拉紧咬唇瓣。

    （是这种玩法啊。）

    她拚命压抑着背脊，不让自己因为涌现的厌恶感颤抖。

    「你该不会不想喝我倒的酒吧？」

    已经无法拒绝了。

    莎拉在总统面前四肢着地。伸出那艳红的舌尖，舔舐着那枯木般的乾瘦脚掌。

    「没错，就是这样。」

    看着宛如小狗般从自己脚掌上舔舐葡萄酒的美女，老人感到一股无上的喜悦。

    「今后也要为了我好好努力哟。」

    老人古怪丑陋的大笑，阴郁地回荡在奢华的房间里。

    6

    科依德市的夜已深。

    由于电力的供给不够全面，所以大多数的家庭一入夜就会早早上床休息。

    在这片美得令人感伤的星空底下，陷入寂静的街道里，有一户人家的窗口摇晃着油灯的光芒。

    一闻墙壁倾斜，彷佛风一吹就会垮的简陋小屋。屋内一隅，贩卖首饰的少女正在热忱地拣选材料。

    「你也该休息了吧？」

    躺在房间角落的母亲，伴随着咳嗽声询问着。由于去年染上肺病的关系，让她整个人十分消瘦。

    「我没问题的啦。」

    少女放下手边工作，朝着母亲笑道。

    「毕竟今天赚了不少钱，不但能买这个月的药，我也隔了好久地吃得很饱。妈妈你也要好好休息，早点把身子养好喔。」

    「看来是碰上了好客人呢。」

    「嗯，稍微有点呆就是了。」

    毕竟他是个肯花十五美元跟抛买两个只要一美元的首饰的大肥羊呢。少女回想起那个好好先生的东洋人长相，在心中发出感谢。

    多亏了他，平时母女俩总是共吃一个面包当晚餐，但今天却可以一人各吃一个面包。而且还能有闲钱买腌菜当配菜。这可是平常时连想都不敢想的丰盛大餐。

    绝不能让这份幸运从手中溜走。

    「那位客人说得很对。让首饰附加护身符的效果，这点子我连想都没想过呢。」

    给予商品附加价值，确实是个不能放过的赚钱方法。

    「打铁要趁热，今晚就赶快来做吧。」

    母亲默默注视着握紧拳头，重新下定决心的少女。

    「首先是将这个手镯——」

    此时，少女总算是察觉到异状。

    「……会不会太亮啦？」

    母亲也发出疑惑的声音。

    隔着她们捡来贴在窗户上的望胶布，光芒在不知不觉中从外头照进屋内。

    火红地充满不祥感觉的光芒。

    「我去看一下。」

    在不祥预感的促使下，少女连忙跑到窗旁。隔着脏兮兮的塑胶布，就只能透过模糊的光源辨识某种程度的情况。于是她从塑胶布的隙缝中向外窥看。

    「……咦？」

    街道正在燃烧。

    城市的另一端，笼罩住家家户户的火焰焚烧着夜空。然后在那火红烈焰当中，巨大的黑影正在移动着。

    每当黑影迈阔步伐，沉重的轰鸣声响就会打破夜晚的静谧。

    少女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三年前的景象在少女的脑海中复苏。父亲被杀死，家被烧毁，自己家破人亡、失去一切的那一天。

    「怎……怎么了吗？」

    「妈妈，找们赶快逃。」

    战争又开始了——

    「我回来了……」

    达哉睡眼惺忪地回到他在士兵宿舍里所分配到的房间。

    「辛苦你了。」

    或许是被开门声给吵醒，同寝的约瑟夫从床上发出招呼。

    「————！」

    已经连惨叫都没办法了。天花板、墙壁、地板遭到击碎，大大小小的木片倾注在达哉他们两人身上。

    「呃！」

    遭崩溃的梁柱碎片击中背部，约瑟夫发出微弱呻吟。

    然而，这场压倒性的钢铁暴力却突然止歇。

    「我……我还活着……我还好好活着。」

    「笨蛋，还不快逃！」

    在约瑟夫怒吼下，达哉连忙从地面爬起。站起身来的他朝窗外看去，发现〈野蛮人〉正用步枪的枪口对准这里。

    （啊，这下死定了。）

    作为〈野蛮人〉标准主要配备的罗奇诺夫BK步枪的口径是三七mm。是方才机枪的一倍以上。这次就真的只要一发，达哉渺小的肉体就会连同房间一起消失无踪吧。

    但有别于做好大半觉悟的精神，他的肉体则是几近狼狈地死命求生着。就在他以半跌倒的姿势准备冲出房间时，〈野蛮人〉就像是嘲笑他似地击发步枪——

    轰响。

    异响。

    爆响。

    但遭到击飞的却是〈野蛮人〉。沐浴在三七mm弹的猛射下，〈野蛮人〉全身满是弹孔地横倒在地。

    『小子们，还活着吗！』

    伴随这道耳熟的粗犷怒吼声现身的是一架<Shadow〉。左肩膀上标示着D.O.M.S.的商标。毫无疑问是我方的援军。

    相对于安心下来后不由自主地瘫软在地的达哉，约瑟夫以高亢的声音向<Shadow>如此询问道：

    「巴克斯特班长，现在的状况是？」

    『详细情况我也完全不清楚，不过这肯定是反叛军的奇袭。至少市区与这座基地遭受攻击了。』

    搭乘<Shadow>的巴克斯特透过扬声器给予答覆。后方还有另一架<Shadow>正在将单分子刀戳进〈野蛮人〉的胸口。就动作来看，恐怕是卡洛斯的机体。

    『你们两个赶快去停机库，机体已经帮你们暖好了。』

    「收到！」

    有别于急忙离开的约瑟夫，达哉则是停下脚步，仰望起巴克斯待的〈Shadow〉。

    「那个——班长。」

    『什么事？』

    「又……又要实战了吗？」

    『这虽非我本意，但找上门来的麻烦不处理也不行。』

    「可……可是，他们的目标是这个国家的军队吧？那么，只要老实地待着，就会放我们一马——」

    『怎么可能啊，你这笨蛋！』

    「也是呢——！」

    到头来，达哉还是哭丧着脸跑离现场。

    『总算来了，你也太慢喽，遗产4号。』

    在停机库附近，雅德莉娜乘坐的<Blaze　Raven>二号机正架着步枪警戒。

    听见自己的代号，达哉的脸难堪地垮了下来。

    「这也没办法啊！我又不是军人！碰到这种事当然会迟到！」

    『在吵什么，动作快！』

    「混帐，我做就是了啦！」

    达哉边发着依依不舍的抱怨，边快步冲进停机库里。正好是约瑟夫搭乘的<Shadow>站起身的时候。

    「喂，小老弟，我等你很久喽。」

    在<Blaze　Raven>一号机旁边，沟吕木朝着他咧嘴笑着。尽管身处在随时都可能会有子弹飞来的战场上，这名技术人员依旧是贯彻其ROCK风格。

    「机体已经启动完毕，你随时都可以出发喽。」

    「了解。」

    听到沟吕木这么说之后，达哉随即跳进〈Raven〉的驾驶舱中。关闭舱口，让主控服包覆全身。

    缓缓做了个深呼吸。直到这时，他的意识才总算是切换到AS操纵者的模式。

    「高修，全关节解除锁定，主挂模式、。同步动作增幅度麻烦设为三.二。」

    《收到。》

    伴随着AS答覆，机体开始微微倾斜。趁着机体缓缓起身的空档，达哉同时检查起武器装备。

    没有固定武装。背部的加强结构部装有一〇式单分子刀，还有——

    「主任，步枪呢？」

    听到达哉的询问，萤幕里的沟吕木有些尴尬地搔着头答道：

    『……当初似乎没准备太多实弹弹匣，目前这家伙能用的，也只剩下那个了。』

    「那个是哪个啊？」

    『就是那个啊，那个那个。』

    「呃。」

    朝着沟吕木手指的方向看去，达哉的表情顿时僵硬。

    那个简单来讲，就是AS尺寸的巨大十文字枪。

    枪身长度超过一〇公尺。在这高过AS全高的巨大长柄的前端，装有三叉的单分子刀作为枪尖。

    而在枪尖的根部上，还装有短枪身的散弹炮。

    这是惠比寿重工开发的AS-1专用装备——〈蜻蜓〉近战系统。

    「我有办法将那个活用于战斗吗？」

    『已经做过〈Shadow〉的操作测试了，总会有办法的啦，大概。』

    「…………」

    听着这句不负责任的话语，<Raven>把长枪拿起。透过机体手掌上的连接端子，枪炮管制系统辨识到〈蜻蜓〉，在萤幕右侧显示出长枪的图示。

    接着确认战况。AI高速分析起D.O.M.S.的AS透过数据链路机能，而传送过来的大量情报。当中距离最近的目标是——

    《〇点钟方向，距离三。》

    「好近。」

    听到高修的报告，达哉轻轻咂了个嘴。尽管如此，现在也没空让他抱怨了。

    「上吧！」

    确认整备人员撤退完毕后，达哉就伴随着吆喝声踏下踏板。蹬击水泥地面的〈Raven〉一口气跃出停机库。

    视野展开。显示在萤幕上的黑影与红色倒U字形的目标标记叠合。

    是最优先目标——AS。

    「Sce……<Scepter>　？」

    用双手持步枪的<Scepter>，将枪口对准<Raven>。

    （该不会是菊乃吧？）

    尽管背脊传来一阵冷颤，但达哉的动作却毫无停滞。他随即踩下踏板往左前方跳跃，同时按下操纵杆上的按钮。

    「加速！」

    捷变推进器短暂运作，将位处空中的〈Raven〉的移动方向往右斜前方修正。接着，握在手中的〈蜻蜓〉枪尖也喷发出离子的奔流。

    AS-1的专用装备〈蜻蜓〉，内藏有作为辅助推进力的小型推进器。

    达哉借助〈蜻蜓〉的辅助推进器扭转推进方向，让机体急速转身。结果，〈Raven〉瞬间就占据了<Scepter>的后方位置。

    看丢〈Raven〉行踪的<Scepter>，明显出现不知所措的反应。

    （这家伙不是菊乃他们啊。）

    达哉在内心如此断定，同时让〈Blaze　Raven>藉着转身的劲道挥出〈蜻蜓〉。

    长枪尽管给人一种突刺专用武器的强烈印象，但用法其实并不只有突刺。

    就连足轻（长枪步兵）摆出的枪衾（长柄枪阵），都不只有一起刺出枪尖的攻击方式。诸如一起高举长枪从上方敲打敌人等，枪衾可根据战况采取各种不同的战法。

    更别说是挥舞在知名武士手中的枪，还能使出刺、扫、斩、拨、捶等各种枪术，可说是变化万千。特别是〈蜻蜓〉所仿照的十文字枪，更藉由枪尖左右附加刀刃的设计，让用法变得更加多样化。

    在部分流派之中，甚至还流传着「以枪来斩、以刀来刺」的教诲。

    当然，达哉不可能会懂得这些武术的心得。然而他在紧要关头所挥出的这一击，却与枪这种武器的本质极为一致。

    尽管察觉到攻击的〈Scepter>及时蹲下闪避，但水平挥舞的〈蜻蜓〉枪尖却也将步枪的枪身斩落。

    失去武器的〈Scepter>随即往后方跳开。

    「别想逃！」

    59B

    达哉发出呐喊，同时操作起操纵杆上的武器选择开关。将显示在HUD（抬头显示器）上的〈蜻蜓〉图示从「模式A」切换成「模式B」。

    随后，达哉将〈蜻蜓〉架在腰际，扣下扳机。十文字枪接收到机体传来的发射讯号，将枪尖击发出去。

    或许是这个攻击完全出乎意料，<Scepter>的动作顿时打住。飞射过去的三叉枪尖精准地命中〈Scepter>的下腹部。达哉紧接着再度扣下扳机，卷收起连接枪柄与枪尖的钢素，将〈Scepter>的行动完全封锁起来。

    然后再次扣下扳机给予最后一击。〈蜻蜓〉内藏的五七mm炮发出嘶吼。哪怕达哉再怎么不擅长射击，在这种距离下也绝不会失手。

    在三发大口径穿甲弹的连续命中下，<Scepter>的腰部以下被当场炸飞。失去下半身的〈Scepter>随即倒落地面，丧失战斗能力。

    「还以为是杂耍用的，想不到意外地好用啊。」

    卷回〈蜻蜓〉的枪尖，达哉满意地低声说道。他在头上大动作地甩动枪身，漂亮地摆出胜利姿势。

    「呼，赢了。」

    『喔，你打得相当不错啊。』

    约瑟夫的〈Shadow〉傅来通讯。他也漂亮地让三架〈野蛮人〉丧失战斗能力了。

    『不过，最后的架式不太好。试着把枪尖抬高吧。这样看起来会更加气派。』

    「原来如此，像是这种感觉吗？」

    『嗯，摆得不错。再让右脚跨出半步，并收起左手肘就行了。』

    「嗯嗯——呃，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

    总算回神过来的达哉，连忙按下操纵杆上的语音输入开关。

    「高修，主控模式3。将雷达设为主动模式。」

    《收到。》

    〈Raven〉启动头部与胸部的相位阵列雷达，透过各种电磁波探查黑夜的情况。

    周道具有AS大小的移动目标共有七个——全都发出D.O.M.S.与马朗巴军的识别信号。这让达哉松了口气。

    「安静下来了呢。」

    『主要是因为我们撑过最初的奇袭吧。要是最初的攻击把无人驾驶的ASl毁了，我们就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到头来，巴克斯特班长的判断是正确的啊。」

    在抱怨这么多后说这种话，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此时又传来新的通讯。

    『这里是磨练3号。各员请回报状况。』

    「磨练——是伯特。他平安无事啊。」

    达哉安心地呼了口气。

    『这里是遗产3号，司令部大楼的火势已扑灭。附近没有探测到其他敌机。』

    『这里是遗产1号。入侵演习场的敌方AS已全数扫荡。目前马朗巴军正在对残存的敌机进行地毯式搜索。』

    『这里是遗产2号，宿舍虽然快被拆光，但已将那群青蛙统统踩死。以上。』

    听众人接二连三地报告现况，达哉也急忙地跟着做出报告。

    「呃，那个——这里是遗产4号。目前与遗产5号恊力，击破了停机库周遭的三架敌方AS。」

    『各位辛苦了。』

    伴随着沙哑声音的通讯，莎拉搭乘的〈Arcenciel〉出现在达哉眼前。

    『本艾涅伊鲁基地内的敌军已扫荡完毕。现在我方部队将朝科依德市区的反叛军方向转进——感谢D.O.M.S的诸位所提供的协助。』

    『真受不了，居然在这种时间加班。事后的加班费你可别吝啬啊。』

    『我会尽量帮各位争取。』

    卡浴斯的揶揄就这样被莎拉敷衍带过。此时，巴克斯特插话问道：

    『山缪少校，能与司令部联络上吗？』

    『完全没办法。看来只能靠我们现场判断了。』

    「真的假的？」

    就连达哉也很清楚目前事态的严重性。

    要是无法依靠司令部的命令统合现场的各个部队，只能够靠自己的现场判断来进行战斗的话——

    『这会是场很严厉的战斗吧。』

    〈Scepter>的狭小驾驶舱里，菊乃以呜咽声发出指示。

    「MIKE，将动力等级开到最大，一口气突破过去。」

    《收到。》

    伴随着AI的答覆，<Scepter>的巨大躯体同时涌现力量。解放那爆炸性的瞬间爆发力一跃而起，朝政府军的部队发动突击。

    反叛军早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这场奇袭。

    他们将AS分解成零件运往首都，再以零件用资材的名义送到伪装成工厂的据点里，重新组装起来。

    这虽是在正常国家绝对不可能成功的粗糙手法，但在如今治安恶化的科依德市就很可能成功——米赫洛夫正确的判断，让首都中央突然出现相当于一个大队的AS部队。

    菊乃的〈Scepter>单机闯越混战中的战场。

    在单分子刀的低呜下，三架〈Mistra12>被瞬间斩断四肢，丧失战斗能力。她紧接着再将机关炮的炮门对准装甲车进行扫射。

    从引擎被精准射穿的装甲车上，乘员一个个连滚带爬的逃了出来。

    『真是搞不懂，明明都杀气腾腾到这种程度了，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死啊？』

    伴随着语带错愕的通讯，旭的〈Scepter>也现身了。是右手装备五七mm滑膛炮，左手装备三〇mm格林炮的重火力规格。

    「只要心怀着对达哉先生的思念就没问题。不过，还真是脆弱的抵抗呢。」

    『毕竟他们都陷入混乱了。那么我就按照预定，去压制这一带的战况喽。』

    「那么我去压制东边地区。希望能遇到不错的敌手呢。」

    『我倒是希望能轻松解决这差事。』

    留下嘟囔抱怨的劳碌命弟弟，菊乃朝着东边地区转进。

    街道正在燃烧。

    尽管马朗巴的内乱与暴力从未间断，但首都被卷入战火可是这三年来的头一遭。

    「妈妈，快点——快点——」

    少女与体弱的母亲两人在深夜的科依德里逃窜。街道上到处冒出火势，将旁若无人漫步在大街上的钢铁巨人照映得火红。

    家现在怎么样了？家里还摆着许多她和母亲两人所做的首饰与材料。要是那些都被烧掉的话——

    「听好，现在就只要专心逃跑就好。」

    听到母亲的叮咛，少女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没错，现在必须得先逃跑才行。快逃、快逃、快逃——

    （但是要逃到哪里去呢？）

    夜幕低垂的科依德。理当熟悉的街道，却宛如迷宫般令少女迷惘。

    （要逃到哪里去才能得救——）

    眼前的一栋房舍被炸得粉碎。

    「小心！」

    「呀！」

    母亲立即将少女推开。崩坍的瓦砾，滚滚扬起的尘埃。剧烈咳嗽的少女，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呜……呜呜……」

    「妈……妈妈！」

    母亲被崩坍的建材压在下头。尽管人所幸没有受伤的样子，但压在上头的木材与瓦砾却也让她动弹不得。

    （妈妈为了救我——）

    少女抱起一根柱子，竭尽全力地想把它搬开。但光凭少女一个人的力量，完全无法将沉重的柱子挪开一丝一毫。

    「可……可恶！」

    屏住呼吸、咬紧牙关，少女使出全身力气。这让柱子晃动了些许，但也就仅此而已。她才稍稍放松点力道，柱子就立刻掉回原位。

    「有人吗！有人可以帮忙吗！」

    尽管她大声呼救，却没有人肯停下脚步。众人光是顾着自己逃跑就分身不暇了。

    「你也赶快逃吧。」

    「我不要！我不能丢下妈妈自己逃走……」

    一道强烈的光芒，从上方照射着固执己见的少女与母亲两人。

    「什……什么？」

    抬头看向光源的少女不由得屏住呼吸。

    「呀——」

    从她干燥的唇瓣中，流泄出嘶哑的惨叫声。

    漆黑的巨大影子，覆盖住少女上空俯看着她。从头部的巨大眼睛里发出来的兆芒，将少女与母亲的身影照映得清晰可见。

    那道逆光的身影，看起来就宛如皮影戏里的恶魔般，散发着不祥的力量。

    「快逃！你赶快逃啊！」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怎么会……啊，神呀。」

    半疯狂地嘶吼着，为了拯救母亲而不断白费功夫的少女。还有只能无力地向上帝祈祷的母亲。

    那道影子——〈野蛮人〉半开玩笑地将步枪朝向这对母女。用摇摇晃晃的枪口对准了少女——

    『看招——————————————！』

    使劲一击——

    从正上方飞来的蓝色旋风将〈野蛮人〉用力砍倒。

    「怎……怎么了？」

    少女茫然仰望起那架新来的AS。那全身涂成蓝色，手持长枪的身影，她好像在哪里看过的样子。

    （啊，对了——）

    和以前爸爸买给我的图画书里，那名遥远东方国的战士很像呢。

    「赶上了吧。」

    达哉将萤幕上头的母女姿态扩大，确认到两人平安无事后，才安心地松了n气。

    〈Raven〉伸出手掌，想要清除覆盖在母亲身上的瓦砾。面对此举，少女一瞬间尽管吓得缩起身子，但随即就抬头以信赖的眼神望来。

    「真是坚强的孩子呢。」

    达哉呢喃说道。这要他怎么能不回应这份信赖呢。

    他迅速且小心翼翼地清除掉屋梁、柱子与外墙的碎片。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进行人命救助，但这方面的作业他早就开〈戴达拉〉做得很习惯了。

    瓦砾很快就被他清除干净，从底下爬出的母亲与少女紧紧相拥。

    『妈……妈妈，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真的非常谢谢你。』

    高感度的麦克风接收到母女之间的对话。这让达哉受到感动，但现在没时间照顾她们两人太久。

    「往南方逃吧！那边已经安全了！」

    他按下扬声器的按钮向两人说道。母女俩尽管被这巨大音量吓到，但很快就向他点点头，站起身来跑离现场。同时还不断地、不断地向他回头顾盼。

    「那接下来——」

    达哉将意识切换回来。从方才被他砍倒的〈野蛮人〉里，能看见操纵者正连滚带爬逃出来的身影。

    （干脆就这样踩下去吧。）

    达哉压抑着涌上心头的残暴冲动。毕竟现在也没空让他去在意这些琐碎小事。

    站起身来的〈Raven〉，朝着群聚起来的〈野蛮人〉集团架起〈蜻蜓〉。

    「既然是你们那边先打过来的，那就算被杀可也别抱怨啊！」

    达哉顺应着激情发出咆啸。

    「这是——」

    <Scepter>驾驶舱里的菊乃细眉微蹙。

    政府军的抵抗增强了。不再像方才那样软弱无力，光凭现场判断在对应战况。从AS到步兵全体集结起来的战力，抱持着确切的意图在阻止她的前进。

    『政府军的指挥系统，看来已有某种程度的恢复了。』

    「是啊，而且士兵的训练程度也提升了。恐怕是精锐部队已来到前线——」

    与旭通讯到一半，来自上方的杀意顿时贯穿菊乃。她立即做出判断，让<Scepter>朝后方跳开。紧接着，来自上空的猛射擦过机身表面。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瞧见在眼前着地的敌机身影，菊乃当场发出喜悦的呼喊。

    <Blaze　Raven>——她的心上人所操纵的，与她深具缘分的AS。领悟到自己盼望已久的那一天终于到来，菊乃的胸口激起欢喜的鼓动。

    「哎呀？」

    然而，此时菊乃总算是察觉到巽状。

    <Raven>是红色的。不是被火光照映得火红，而是装甲本身就涂装成红色。

    机体的动作也有别于达哉那种超乎常识的乱来风格，有着透过经年累月的训练与经验所磨练出来的扎实感。那是——

    「你该不会是雅德莉娜小姐吧？」

    她透过扬声器的询问，意外地得到了回应。

    『这个声音……是三架菊乃吗？』

    这刚强的声音，是菊乃认识的某位少女的声音。

    「算了算了，这样也不错呢——」

    不觉得失望。她回想起加州的那场奇袭。

    倘若能与那位雅德莉娜用几乎对等的AS相互厮杀，这也算是种意外的幸运呢。

    「……都是女孩子，应该不算在内吧。」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上次的帐，现在就还给你吧。』

    「这还真是诱人呢。那我们就开始吧。」

    宛如舞会的舞步般，菊乃轻盈地踏下踏板。

    右手的滑膛炮发出低鸣，射出的五七mm炮弹贯穿〈Mistra12〉的驾驶舱。

    左手的格林炮喷洒出燃烧穿甲弹，将一整个装甲车部队从头到尾化为火海。

    最后用头部机枪，扫射手持反战车火箭筒潜伏在大楼后方的步兵。

    「这样就结束了。」

    旭的<Scepter>以压倒性的火力，将周遭的政府军扫荡完毕。接着该按照计划朝西南方前进，还是该前去掩护姊姊呢——

    『止步！』

    这响彻云霄的宏亮声音，是从AS的扬声器里发出来的叫喊。机体头部朝声音的来源擎去——显示在萤幕上的光景，让旭看得目瞪口呆。

    『我以先祖易卜拉欣，以及吾父穆罕默德之名起誓，必将不义之徒予以诛之！』

    「…………」

    在残存的大楼屋顶上，一架AS正背对着满月昂首挺立。

    那架肩膀上涂有D.O.M.S.商标的<Shadow>，高举着右手的单分子刀，威风凛凛地近说起冗长口白。

    （该不会是诱饵吧？）

    他经由各种感应器进行确认，但附近并没有其他敌机的反应。

    『贼人们，就在我正义之刃下屈服吧！』

    伴随着呐喊，〈Shadow〉就这样憨直地从大楼顶端笔直跃下。

    这已经超过儿童取向的机器人动画程度，来到时代剧般的形式美的世界了。深感头疼的旭，让〈Scepter>架起左手臂上的格林炮。

    （这类的家伙，真希望能丢给姊姊来对付呢。我想他们一定很合得来吧。）

    旭计算<Shadow>的降落速度锁定目标，然后扣下扳机。几乎同一时间，降落中的〈Shadow〉踢了大楼的外墙一脚。

    「什么！」

    格林炮扫射没有击中横向跳开的〈Shadow〉，徒然划破空无一物的虚空。而〈Shadow〉在半空中投掷过来的对战车短剑，则是贯穿了他的滑膛炮。

    「呃！」

    紧急卸除的滑膛炮遭到短剑引爆。旭咂了个嘴，启动机体背部的卡杜卡兵装系统，让空下来的右手装备格斗用的钩爪。

    趁机着地的〈Shadow〉则是转身跑开，迅速让机体取得掩蔽。

    （这家伙尽管胡闹——但很强！）

    「遗产1号朝42e-12f转进。遗产2号请护卫市民退到32b-11c。遗产4号——」

    在指挥车里，伯持兰接连不断地发出指示，同时用红蓝铅笔在桌上的科依德市区地图上做记号。

    深夜的混战。指挥系统在奇袭下出现漏洞，几乎无法确认传达过来的情报真伪。

    在这团混乱当中，伯特兰拚命判读战况，指挥作战。首先是派雅德莉娜与约瑟夫去牵制恐怕是敌军主要战力的两架<Scepter>行动。再运用我方的「质量」来抵御敌方其余机体的「数量」，同时将避难的市民送往战场后方。

    这尽管严厉艰难，但绝不是不可能的任务。问题反倒是——

    经过短暂迷惘后，伯特兰开启联络莎拉的〈Arcenciel〉的通讯线路。

    『有什么事吗？』

    「这样真的好吗？把实质指挥权交付给外人，这很明显是违背军纪的行为。」

    『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莎拉的答覆十分冷淡。

    『况且要说的话，你们才是违反契约了吧？还真是群烂好人呢。』

    「…………」

    听到她这么讲，伯特兰也无话可说了。毕竟就连嘴巴上抱怨连连的卡洛斯，等到正式参战后也变得相当积极。

    『而且，我也总算是下定决心了。』

    「下定决心？」

    伯特兰狐疑地发出反问。

    『有件事情，我打从以前就想去做了。为了这个国家，必须要有人站出来去做。就只是如此。』

    「那件事是——」

    这个国家不能再这样下去——

    必须要有人站出来做出改变——

    莎拉的话语，让伯特兰勾起不祥的回忆。

    『我事后再和你说吧——其实我很感谢你们呢。』

    「风向转变了啊。」

    用双筒望远镜确认前线战况的米赫洛夫抿起唇瓣。

    集中投入第三世代型AS的坚固防线。就算我军占有数量优势，想要突破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而且自己终究只是名受雇的佣兵。尽管反叛军高层已将指挥权交付给他，但在这种困境下，很难相信士兵会完全遵从自己的命令。

    （既然如此……）

    他迅速地切换想法。首先集中目标，然后尽可能地投入战力——

    决定好方针了。米赫洛夫拿起通讯机说道：

    「菊乃，给我撑住五分钟。」

    仰望起一旁拖车上的货物，米赫洛夫下达命令。

    「看招！」

    伴随着达哉的呐喊，〈Blaze　Raven〉将〈蜻蜓〉猛烈刺出。同时启动枪柄上的锏索枪，将枪尖击发出去。

    射出的单分子刀枪尖，分毫不差地命中一架〈野蛮人〉。刀刃贯穿其胴体部分，将机体紧紧扣住。

    「飞吧——！」

    接着达哉大动作挥舞起手中的〈蜻蜓〉。藉由三四〇〇kW的马力与强韧锏索，将整架〈野蛮人〉拖离地面，用力敲在从后方逼近的其他架〈野蛮人〉身上。

    轰响。

    两架〈野蛮人〉一同碎裂，瘫倒在地面上不再动弹。〈Raven〉卷起钢索，将〈蜻蜓〉的枪尖收回。

    「好啦，接下来是谁——」

    回应达哉叫喊的，是卡宾枪的鸣响。利用掩蔽巧妙绕到<Raven>后方的〈野蛮人〉，就在来自侧面的猛烈射击下化为废铁。

    『你后方洞门大开喽。犯下这种错误，实在有辱你的教练之名呢。」

    伴随着这语带轻佻的通讯，莎拉的<Arcenciel>现出机影。

    「山……山缪少校？」

    莎拉丕变的态度，让达哉感到困惑。

    『目前战况错综复杂，情势相当不稳定。这个据点由我们两个来压制。就麻烦你提供协助了。』

    「我……我明白了，少校。」

    她透过通讯机传来的语调莫名地充满活力。达哉尽管不解，也依旧让<Raven>站到莎拉机的身旁。

    雅德莉娜的一〇式单分子刀与菊乃的〈赤色刀刃〉，双方的右手所挥舞的刀刃，从正面相互咱合。

    「……！」

    『呵呵。』

    在激烈迸发的火花中，<Scepter>以宛如流水般的动作挥出左手的斩击。<Raven>蹲下机体，勉强避开这一击。然后趁着抬起机身的劲道，从下方回砍。

    『没错，就是要这样呀。』

    菊乃也对这招做出反应。右手的〈赤色刀刃〉从上段架式一气呵成地高举挥下。

    就在双方的刀刃即将碰撞时——菊乃以绝妙的时机转动手腕。

    『上钩了呢。』

    就在菊乃发出嘲笑的同时，<Scepter>的刀刃也划出平缓的圆弧轨迹。她并不是要与〈Raven〉的刀刃正面碰撞，而是要从侧面攻击刀身。

    尽管雅德莉娜这边也紧急抽回刀刃，但太迟了。伴随着异响，一〇式单分子刀被从中斩成了两半。

    （怎么会……）

    面对菊乃精妙的剑技，雅德莉娜惊讶得瞠目而视。然而菊乃的攻势还尚未结束。只见她以腰部重心不稳定的姿势，将左手的单分子刀以蛇行般的轨迹向上挥动，斩断<Raven>的步枪。

    转眼问，雅德莉娜的〈Raven〉就变成赤手空拳的状态。

    （近身战果然是她比较强。）

    自己与菊乃的技术差距，让雅德莉娜十分懊悔。

    雅德莉娜踩下踏板，向后方跳跃。尽管她想拉开距离重整态势，但<Scepter>也从前方冲剌追上，缠着不放。

    『别这么冷淡嘛，雅德莉娜小姐。请再陪我多跳一会儿吧。』

    摆脱不掉。

    在这种建筑物密集的市区里头，难以发挥捷变推进器的真正价值。而除去了推进器的〈Raven〉，机动性将远远低于第三世代型As的基准。

    『更加热情！更加激烈！顺从内心的渴望！来吧，将你的身心全部交给我！』

    菊乃发出激昂热情的娇喊声。彷佛能隔着AS的机体，听到她那甜美的喘息声。

    <Raven>动起右手。仲到腰部后方，握住装在加强结构部上的手枪。紧接着以流畅的动作举枪，瞄准。

    然而，菊乃没有因此停下步饯。

    『就凭这种玩具——』

    她仰仗<Scepter>的重装甲，无视手枪而举起单分子刀。

    开枪——同时，〈Raven〉的机械手在反作用力下发出巨大嘎吱声。

    击出的子弹镶进〈Scepter>的左屑，并轻而易举地贯穿装甲。内部构造遭到破坏的左手臂当场停止机能。

    『怎么会！』

    菊乃大惊失色。刚才那一枪，绝不可能是手枪的威力。

    〈Scepter>的左手臂无力地垂落，并动用四个镜头眼，愕然注视起<Raven>手中的那把手枪。

    土桑精密机械M57。

    采用折叠式转轮枪的简单构造，能够使用〈Boxer>散弹炮等武器所装填的五七mm弹的大口径手枪。

    这把枪尽管大都会被认为是不实用的玩具，但只要情况符合，就能像这样发挥出绝大的威力。

    『真想不到。』

    雅德莉娜朝着<Scepter>接连扣下扳机。

    M57的装弹数是四发。菊乃勉强避开第二发，将右手的〈赤色刀刃〉当作盾牌挡住第三发。然而，最后一发却击中了腰部结构。<Scepter>的机身大幅摇晃，费尽千辛万苦才踏稳脚步。

    『真想不到……居然先弄得人家心痒难耐，再冷不防地贯穿我的胴体。』

    「王牌就是要保留到最后才用。」

    面对菊乃娇艳的话语，雅德莉娜冷淡地予以答覆。

    『你还真是薄情的人呢。明明光是达哉先生的事就教人好生嫉妒了。虽然很不甘心，但身体却擅自燥热起来了。啊啊，我怎么会这么不知羞耻呢。』

    「…………」

    她这诡异而娇艳的呻吟，听得雅德莉娜整个人背脊发寒。同时，菊乃的<Scepter>也开始后退。

    『今天是我输了，伹下次我绝对会让你品尝到欲仙欲死的滋味。那么，RS你奵连，再会了。』

    「她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雅德莉娜才想要追击，随即就放弃这个打算。

    〈Raven>的机体尽管没有明显损伤，但刀已断。步枪报废，手枪也没子弹了。现在应该要避免追击。

    尽管理性是如此判断，但本能却竭尽全力地警告她。医告她，现在应该要在这里解决掉那名敌人。

    「别再出现了，你这变态。」

    「漂亮。」

    约瑟夫对击退强敌的雅德莉娜发出赞赏。

    这场胜利，让战斗的风向大幅偏向我方。反叛军不仅正逐渐失去夜袭的优势，如今担任前锋的主要战力也遭到击溃。

    只要再走一步，就能够颠覆目前的战况。用全身肌肤感受着战场流向，约瑟夫的直觉如此述说着。

    『真是的，瞧你干的好事。』

    伴随着憎恶的咂嘴声，敌人——约瑟夫不知道旭的名字——的<Scepter>用格林炮朝着他进行广范围扫射。而约瑟夫则是边用随机机动闪避，边以步枪进行回击。

    尽管有数发三七mm弹击中<Scepter>的正面机身，但在坚固的装甲阻挡下，并没有造成致命慯。彼此取得掩蔽，交换弹匣。

    「就在下次决胜负——什么，」

    算准时机跳出掩蔽物的约瑟夫，当场瞪大了双眼。只见<Scepter>将卸除掉的格林炮丢了过来。

    （他想做什么？）

    就奇袭而言，手法也太过拙劣。约瑟夫轻松地横移一步侧开身子——直到这时，他才总算察觉到旭的意图。

    〈Scepter>用头部机枪进行扫射，射击线则是对准了自己丢出去的格林炮。子弹贯穿巨大的弹鼓，引爆里头装满的燃烧弹。

    「失策！」

    受到极近距离的爆炸所波及，约瑟夫的<Shadow>被当场炸飞。机体甚至无法安全着地，就这样直接摔落地面。

    《警告，脊椎阻尼器损伤等级2，二次冷却系统机能低下。机体温度上升中。》

    「呃！」

    听到AI努瓦斯的报告，使得约瑟夫当场咬紧唇瓣。同时，<Scepter>也闯越爆风突击而来。

    『得手啦！』

    〈Scepter>挥下右手的钩爪。来不及闪避。倒在地上的<Shadow>就这样挥出左手迎击——同时握着对战车短剑。

    彼此的右手与左手激烈撞击，引爆短剑内藏的成型炸药。远超出方才爆炸威力的冲击袭向<Shadow>。

    <Shadow>的左手前臂被炸成碎片——相对于这个代价，<Scepter>的右上半身则是被整个炸飞。

    『你——你也太乱来了！』

    「我只是礼尚往来罢了。很合理吧。」

    〈Shadow〉的驾驶舱里充斥着警报声响。但机体——还可以动。

    他以摺叠刀式机动一跃而起，并顺势拔出单分子刀。

    「没有任何勇士比阿里更英勇，没有任何刀剑比佐勒菲卡尔更锋利。」

    这伴随吟咏的一击，劈开〈Scepter>的机体。

    在两架<Scepter>遭到击溃的同时，反叛军势力明显出现动摇。在我方炮火的压制下逐渐退后、瓦解。

    『结……结束了……吗？』

    「还不可以大意。」

    听到达哉发出的感叹，莎拉立即给予严厉警告。

    『啊——是的，这是当然！』

    看达哉慌张答覆的模样，莎拉嘴角浮现一抹浅浅的——真的是浅浅的微笑。

    政府军已成功抵御住反叛军的攻势，并渐渐形成战线。莎拉周遭除了达哉的<Raven>外，还集结了两架部下的〈Arcenciel〉。

    （只要保持这个局势推进战线，应该就能获胜吧。）

    她已身心俱疲了。毕竟她一直在乱战中来回奔驰，抵御以量取胜的〈野蛮人〉大军侵袭，会累也是当然的事。

    但这股激昂的情绪，也同时让全身细胞充满活力。

    倘若不怕人误解的话，她想说她非常快乐。

    不是基于某人的命令，而是凭藉自己的判断为市民而战——没想到竟是如此让人欣喜的事情。

    （我真是没资格当职业军人啊。）

    她在心中自嘲。但她并不后悔。恐怕哥哥也是这么想的吧。

    既然如此，自己也必须去尽自己该尽的责任。

    『遗产1号呼叫各机。市民的收容作业即将结束。之后将会开始确认是否有逃亡不及的民众。』

    『收到，感谢贵方的协助。』

    莎拉回应巴克斯持的报告。尽管还不可以大意，但风向果然是偏向我方——

    就在这时——伴随沉重的异响，一架部下的<Arcenciel>横倒在地。其驾驶舱的位置，精准插着一把投掷而来的单分子刀。

    『从……从哪里来的？』

    达哉惊讶地高喊。莎拉也迅速确认起萤幕，然后哑然失语。

    在燃烧街道的火焰映照下，大楼顶端散发起火花。紧接着有道模糊的影子摇晃起来，一架AS就彷佛从虚空中渗出似地显现机影。

    「这是……不可见型ECS!」

    过度惊讶的莎拉发出嘶哑的惊喊。

    是她从未见过的机种。全身采黑色涂装的纤细机影，尽管已解除ECS，依旧有大半轮廓融入黑暗之中。头部正中央的大型镜头眼，在黑夜里缓慢明灭着。

    在彷佛炭火般摇曳的「独眼」威吓下，〈Arcenciel〉忍不住向后退开。

    「看来你们输得很惨啊，菊乃、旭。」

    『真是对不起，史蒂芬·伊利奇。』

    『我已成功和旭会合了。』

    「就这样退到B-3的据点。我攻击完目标后也会跟着脱离战场。」

    米赫洛夫坐在「独眼」的驾驶舱中，迅速地发出指示。同时确认到萤幕上的其中一架〈Arcenciel〉，正是莎拉，山缪少校搭乘的队长机。

    （就是她吧。）

    尽管混战局面逐渐受到控制，但政府军的AS依旧是分散各地。可能会阻碍奇袭的，就只有非目标的<Arcenciel>与AS-1各一架而已。

    跳跃——避开敌机的炮火，以猛禽般的敏捷速度飞舞而下。

    着地——同时拔出单分子刀，仅靠手腕力量投掷出去。一架<Arcenciel>的驾驶舱遭到贯穿而瘫倒在地。

    冲刺——蓝色的AS-1总算是做出反应，但太迟了。轻易避开他不够精准的射击，再度拔出两把单分子刀，摆出双手持刀的架式。

    交错——「独眼」直接逼近目标的<Arcenciel>。

    「我会碓实地……解决目标。」

    「可……可恶！」

    莎拉愕然看着眼前这恶梦般的光景。短短不到一分钟内，就因为区区一架的AS，战况遭到瞬间逆转。

    她扣下扳机攻击。然而，抢在双手持着的卡宾枪击发子弹前，「独眼」随即掷出第二把刀。射来的刀以恐怖的精准度贯穿卡宾枪的枪口。

    「还没完呢——」

    她启动〈Arcenciel〉的武器架装置。现在没时间等她悠哉地更换武器，所以直接使用辅助机械臂摆出射击姿势。

    步枪、滑膛炮、榴弹炮、火箭发射器——四个炮门在极近距离下锁定敌机。

    开炮。同时，「独眼」也让机体向前倾倒。摔倒——不对。是以接近水平的姿势，维持着几乎摩擦地面的高度，并毫不减速地向前冲刺。

    「独眼」凭藉着这宛如蛇类爬行般的柔软机动，瞬间避开浓密的重重弹幕，闯入了〈Arcenciel〉怀中。

    单分子刀笔直刺出。紧逼而来的刀锋，极为缓慢地显示在萤幕上。

    贯穿机体的刀刃。回荡耳际的警报声。失控的电力逆流回路，在驾驶舱之中喷发出火光。断断绩续的爆炸。激烈的震动。就连惨叫也发不出来。彷佛听见某样东西碎裂的致命声响——

    「啊——」

    视野遭黑暗遮蔽。在急速消逝的意识里，仅剩通讯机传来的厉声嘶喊回荡耳际。

    『莎拉——莎拉！』

    「怎么会——」

    目睹到眼前的光景，达哉整个人顿时僵住。

    「莎拉……」

    他们的关系绝对不算是亲密。甚至只有交谈过几次而已。尽管如此，她依旧是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

    回顾方才，她与今天早上那副消沉态度判若两人的开朗模样。尽管不清楚原因，但那个人确实改变了。

    然而——「独眼」却毁了这一切。

    「不可原谅……」

    达哉咬紧牙关，猛烈撞击的臼齿喀嚓作响。

    「去死吧！」

    伴随着嘶吼，达哉的<Blaze　Raven>化作地上的流星。捷变推进器以最大输出咆啸，用最高速度发动突袭。

    『达哉，快住手，那不是你打得赢的对手！』

    此时的达哉，就连雅德莉娜的通讯也听不进去。

    「看招！」

    顺着突袭之势，〈Raven>以右手刺出长枪。这来自背后的攻击，却被「独眼」侧身避开。不过，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加速！」

    达哉启动〈蜻蜓〉的辅助推进器，强制改写突刺的轨道。让长枪做出不可能的直角变化，就这样从死角将敌机——

    「……咦？」

    ——没有贯穿。

    「独眼」以仿佛早有预期的正确时机蹲下。仅仅如此，敌机就俐落地避开<Raven>暴风般的攻势。而击毙莎拉的单分子刀，正在「独眼」手中发出低鸣。

    「还没结束——接招吧！」

    枪的长度在这个距离反而不利。所以他让<Raven>立即伸出左手，抓住背上的一〇式单分子刀的握柄，然后一鼓作气地拔刀砍下。

    这从上方斩下的变体拔刀斩，与敌机的反击相互交错。

    伴随着异响，〈Raven〉与「独眼」双双失去平衡，机体大幅摇晃。驾驶舱里响起了警报信号。

    两架机体皆受到重创。这不顾防御的舍身一击，让彼此的左手臂同时遭到斩断。

    但重整态势的速度却是敌机遥遥领先。只见「独眼」以腰部重心不稳定的姿势，在极近距离挥下最后一把单分子刀。

    「呜……呜哇——！」

    <Raven>紧急侧身，用右半身保护驾驶舱，同时横向跳开。无法完全避开的刀刃切开捷变推进器，并将右手臂整个扯断。而失去双臂的〈Raven〉就这样摔倒在地。

    「真能撑。」

    米赫洛夫看着〈Raven〉的狼狈模样低吟道。声音掺杂着些许赞赏之意。

    方才那两招，皆有要取他性命的打算。然而，<Raven>尽管严重受创，但却也撑了下来，甚至还让他挨上一刀。

    他确认起周遭情况。分散的政府军与D.O.M.S.的AS正在往这附近集结。要避免用现在这种受创的状态战斗。哪怕可能性再怎么低，也不能让这架机体的来历曝光。

    在捡起「独眼」被砍掉的左手臂后，米赫洛夫一时兴起地按下扬声器开关说道：

    「市之濑达哉，我记住你了。」

    『市之濑达哉，我记住你了。』

    这透过扬声器发出的声音，让达哉恢复意识。

    驾驶舱一片漆黑。萤幕与各种操纵台完全丧失光源，让周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个声音，是那个恐怖分子的老大……」

    说真的，他早有预感了。脑海中米赫洛夫的容貌与那架「独眼」AS的外型叠合，让达哉忍不住浑身颤抖。

    「话说回来，还输得真惨啊——等等，怎么了？」

    在踩下踏板后，达哉顿时困惑起来。〈Raven〉的机体毫无反应。

    「喂，高修，给我损伤报告。」

    尽管达哉按下语音输入按钮发出了命令，AI却丝毫没有任何回应。<Raven>的机能完全停摆了。

    而且主控服也还尚未解开，让他甚至无法抛下机体逃脱。

    「别……别开玩笑了！」

    达哉总算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整张脸顿时铁青。

    虽说战况逐渐受到控制，但这边附近目前也还在交战当中。在这种地方无法从机能停止的AS中脱逃，就等于是被关在铁棺材里头一样。

    焦虑的达哉耳边捕捉到细微的声响。钢铁的脚步声，以及燃气涡轮引擎的独特低鸣。毫无疑问是〈野蛮人〉。

    「糟……糟糕！」

    死神的脚步声缓慢但确实地逐渐逼近。达哉在恐惧下开始口干舌燥。尽管他拚命动着踏板与操纵杆，但机体却无情地持续沉睡着。

    「不……不要啊，别过来！」

    脚步声止歇。就在他做好觉悟的下一刻，耳边回荡起AS用步枪的开炮声。

    「————」

    达哉尽可能将被主控服束缚住的身体蜷曲起来。但除了炮声，什么事也没发生。

    萤幕唐突地明灭起来，然堡局速卷动起大量用英文字母描述的电脑讯息。眼睛完全跟不上显示速度。

    《机体系统已恢复作战模式。》

    紧接在高修的合成语音之后，萤幂显示起外头的景象。

    首先看到的是驾驶舱遭到射穿，整架机体横倒在地的〈野蛮人〉，以及在〈野蛮人〉后方架着步枪的<Shadow>机影。

    「是……约瑟夫吗？」

    『真是千钧一发啊。』

    听到这透过扬声器传来的回应，达哉才总算理解到自己保住了一条小命。

    约瑟夫这一枪，成为这漫漫长夜所击发的最后一颗子弹。

    「莎拉！」

    伯特兰窥看起严重毁损的〈Arcenciel〉的驾驶舱。

    他用手动操作从外部解开主控服，然后将从中解放开来的莎拉身躯拖出驾驶舱。

    「……啊。」

    莎拉恍惚地睁开双眼。同时剧烈咳起，从口中吐出血块。

    「啊，伯特……」

    「先别说话，我马上就叫医护兵——」

    「没用的……我已经没救了……」

    莎拉用那张蜡像般毫无血色的容颜，呢喃说道。

    「伯特，我们的国家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副德性？是强迫我们接受殖民地经济，独立后也依旧不肯放开权益的前宗主国的错？是在冷战结构下，对独裁政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超大国（美国）的错？或者是——」

    「你别再说了——」

    「——或者是，没有能力也没意愿打造良好国家的我们（马朗巴）自身的错呢？」

    「…………」

    伯特兰不再回应。他让莎拉衔起一根烟，用手边的打火机替她点烟。

    莎拉微微动着颈子，向他点头答谢。

    已经连吸烟也没力气的莎拉，恍惚地露出看似微笑的表情。

    「我终于明白了。莎拉，你想替穆罕默德所做的事情做一个了结，对吧——用和他一样的方式。」

    「哈哈，被你知道啦……」

    莎拉脸上浮现笑容。他打从孩童时代起，就一直看着的纯真笑容。

    「我果然还是敌不过你啊——」

    香烟从她的嘴边滑落。

    「……莎拉。」

    伯特兰弯下腰，轻轻地帮她阖上双眼。

    并对流不出泪水的自己，感到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怒。

    7

    反叛军的奇袭令艾涅伊鲁基地蒙受莫大损害。

    司令部大楼尽管免于付诸一炬，但也落得焦黑半毁的凄惨下场。三座兵营当中，有两座在〈野蛮人〉的机枪扫射下半毁。而伤患的救援工作，直到现在才总算是告一段落。

    在幸免于难的AS停机库里，达哉蹲坐在地，茫然望着严重损坏而被运回来的〈Biaze　Raven〉。

    「冷静下来了吗？」

    「啊……是啊。」

    听到坐在身旁的雅德莉娜这么问，达哉勉强地点头回应。尽管身心皆已疲惫不堪，但他还是想帮自己留点颜面。

    「别说谎。你一脸就是已经不行的表情喔。」

    不过这点心思却被她轻易看穿，让达哉尴尬地别开头。

    「山缪少校死了。」

    「是啊。」

    「我完全帮不上忙。」

    听着达哉的呢喃，雅德莉娜默默搂起他的肩膀。

    「莉……莉娜？」

    达哉发出惊呼，而莉娜就这样不发一言，温柔拍抚起达哉的背。

    「…………」

    达哉也再次委身于这舒服的触感之中。

    两人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谢谢。」

    「别在意。」

    达哉答谢的同时，也感到一阵羞耻袭上心头。

    「受不了，我还真是没出息，老像这样依赖着大伙。」

    实际上，当时要不是有约瑟夫救他——

    「——对了，约瑟夫呢！」

    「在那边。」

    看着总算是想起约瑟夫的达哉，雅德莉娜一脸错愕地指着停机库一隅。从<Shadow>上头下来的约瑟夫，正在那里与几位整备人员讨论着。

    「……我还是去向他道声谢会比较好吧？」

    「快去快回吧。」

    在雅德莉娜催促下，达哉朝着约瑟夫走去。

    「哟……哟——」

    在他轻松地抬手招呼后，约瑟夫就崩他那双风眼转头看来。讨论似乎结束的样子，只见整备人员朝〈Shadow〉走去。

    「方才真的是差点完蛋。多亏你救我啦。谢谢。」

    「什么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只是做了件理所当然的事罢了。」

    「你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达哉小小声地如此答覆。

    「只不过，当我选择踏上军人这条道路时，就做好总有一天会面临实战的觉悟，但没想到会是在远离祖国的异国首次参战啊。」

    「——啊。」

    达哉这时才猛然想到，这是约瑟夫首次面对的实战，而且约瑟夫还——

    「那……那个……你——还好吗？」

    「你指什么？」

    「没有啦，就你这不是第一次攻击敌机，而且还将对方——」

    说不出「杀死了」这三个字，达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到他这副模样，约瑟夫随即哼了一声。

    「什么啊，就这点小事。」

    「你说这点小事……」

    「这就只是总有一天会碰上的事情，恰好今天遇到而已。我早就做好这种程度的心理准备了。」

    「你还真是坚强啊。」

    见约瑟夫毫无动摇的模样，达哉沉重地叹了口气。

    「哪像我，看到山缪少校被杀死，还气到忘我地发动突袭却被轻易干掉，光是这样就让我几乎承受不住了……」

    他以疲惫不堪的声音说着丧气话——直到这时，达哉才总算是察觉到异状。

    （——咦？）

    他回想起大约三个多月前，在北陆被卷入有生以来第一场AS战斗时的情况。

    （当时的我是彻底陷入混乱。）

    在被九六式改踢倒的（戴达拉）的狭窄驾驶舱里，他不仅恐惧得无法呼吸，对市之濑建设的伙伴们受伤的模样感到害怕，僵直的手甚至连放开操纵杆都办不到。

    然而今天，尽管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日睹到熟人战死的场面，但却在愤怒与杀意的驱使下继续战斗。

    （我当时确实是想杀了米赫洛夫那家伙。）

    这是达哉所经历的第四场实战。达哉如今才总算惊觉，这四场深刻的实战经验，已让自己产生极大的改变。

    他忽然觉得脚下一虚。

    『大概是因为这里有你吧——我想。』

    达哉回想起前些日子在「决斗」过后，他对雅德莉娜所说的话语。

    那是他的肺腑之言。达哉是为了和雅德莉娜在一起，所以才选择在D.O.M.S.——在这个世界里生存下去。这个想法直到现在也依旧没变。

    然而——自己真的有理解到这选择的真正意义吗？

    约瑟夫略感可疑地君着突然伫立不动的达哉。

    「我先走了。今晚这场下来，就连我也很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啊……好的……」

    达哉心不在焉地目送约瑟夫的背影离去。

    在离开停机库后，约瑟夫避开被迫要睡大通铺的兵营，朝着基地后方快步走去。

    约瑟夫坐在其中一处草丛里，在黑暗中默默盯着自己的手。

    「就这点小事啊……」

    过了一会儿，约瑟夫拿出携带型的卫星电话。这是能经由通讯卫星，在世界各地使用的机种。

    拨完号码，随即就有人接听。

    『……少爷？』

    这是他打从孩童时代就听惯的，沉稳的少女声音。她是约瑟夫的乾妹妹，担任侍女的莎米拉。

    「没事，我只是想稍微听听你的声音。」

    『……这样啊。』

    似乎从这三言两语中察觉到了什么，莎米拉的语调稍微带着些许担心。

    『……要我换玛丽亚夫人接电话吗？』

    「不用，我想听的是你的声音。」

    『……我明白了。』

    两人就这样聊到天明。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平时总是沉默寡言的莎米拉，此时不断地闲话家常，而约瑟夫就只是默默地应和着。

    专属于两个人的时间，持续到东方的天空泛起曙光为止。

    隔天早晨——

    「能打扰一下吗，伯特？」

    在烧毁的本部大楼门口，伯特兰忽然被达哉叫住。

    「有什么事吗？」

    语气里夹带着些许不悦。毕竟他从昨晚战斗后，就彻夜未眠地在进行事后处理。现在就只是稍做休息，到外头呼吸点新鲜空气，马上就要回去处理文书资料了。

    好想抽烟——不顾自己正在戒烟，脑海中浮现出这种诱惑。

    「就是莎拉和她哥哥——的事情。呃……那个，就是三年前……」

    「————」

    然而达哉的话语，却将他的困意与疲劳彻底打消。

    「她跟你说了什么？」

    「啊……没有啦，那个——什……什么事也没有！」

    低垂着眼帘，说话断断续续的达哉脸上浮现后悔的神情，就这样深深地低着头。

    恐怕是对自己擅自过问他人私事的行为感到羞耻吧。

    「抱歉，说了多余的事情！」

    「等等。」

    伯特兰叫住一道歉完就准备跑开的达哉。

    「咦？」

    等达哉回过头来后，伯特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这是怎么了？）

    脑海中闪过昨晚莎拉的遗言。要是自己的推测没错，她的死恐怕——

    「有必要去确认一下。」

    「啊？」

    伯特这唐突的低语，听得达哉一脸困惑。不过伯特兰却无视这点而向他说道：

    「跟我来，市之濑小弟。」

    在本部大楼，D.O.M.S.借来办公的一间房间里。房门一推开，就见作业中的巴克斯特与卡洛斯朝达哉两人看来。

    「小子，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我下是吩咐你去和莉娜还有约瑟夫他们，一起巡视停机库吗？」

    「那个——这个是……」

    （就算你这么问，但这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啊。）

    在巴克斯特瞪视下，达哉一时间有些吞吞吐吐。

    「是我找来的，我稍微有点事情要讲。」

    「这样啊。」

    听到伯特兰的解释，巴克斯特随即停止追究。达哉眯缝着眼瞪着伯特兰，却遭到他彻底无视。

    『对于为了守护市民而光荣牺牲的国家英雄莎拉·山缪少校，我在此代表全国人民献上哀悼之——』

    （莎拉……）

    听到收音机传来的卡隆总统的演说内容，达哉的胸口隐隐作疼。此时，卡洛斯突然停下手边工作咒骂起来。

    「哇，说那些什么屁话啊，这个混帐。要是你能再多振作些，那位大姊说不定就不会死了啊。」

    语气听起来十分不悦。

    实际上，先不论对外发表的内容为何，莎拉昨晚违反军纪的行为，似乎也在马朗巴军内部造成问题。就连参与过程的D.O.M.S.第三班也被中止契约，尚未完成预定工作，就得离开这个国家了。

    「唉，那位大姊也还真是倒霉啊。」

    「倒霉的究竟是谁呢？」

    「啊？」

    听到伯特兰这声低语，卡洛斯顿时疑惑地望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的事件，有几点让我很在意。首先是训练的内容——」

    （这么说来，伯特确实是有这么说过。）

    伯特兰将前几天对达哉与雅德莉娜讲的内容，再重复一遍。

    「——就如同我说的，公司这次进行的演习，有很多都与这个国家的现况不符。事实上，就连昨晚的战斗，也始终是以防御为主。」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耶。」

    见卡洛斯能够理解，伯符兰接着说道：

    「再来是报酬。即使不算<Raven>，这种会动用到<Shadow>与〈野蛮人〉，甚至连莫里茨系统都搬出来的大工作，报酬也太少了。这种价格，我们毫无疑问会亏本。」

    「…………」

    「…………」

    卡洛斯默默地听着伯特兰分析，巴克斯特也同样默默埋首于自己手边的作业当中——的样子。

    「最后一点，就是公司帐户前几天汇入了一笔庞大金额，那究竟是哪来的？」

    「————！」

    「等等，有这种事吗？」

    巴克斯特宽广的背影首次出现动摇。卡洛斯也藏不住心中的惊讶。

    「汇款时机正好是公司与马朗巴签订契约之后。虽然这笔钱是经由多间空壳公司汇来的，但总算是让我找到源头了。」

    「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啊。」

    看着不耐烦地敲起桌子的卡洛斯，伯特兰推了推眼镜。

    「是美国政府。」

    「——是喔。」

    或许是多少有点预感吧，卡洛斯并没有露出很惊讶的表情。

    「那个，这是怎么回事啊？」

    卡洛斯瞪着歪着脑袋，难以理解这整件事情的达哉说道：

    「换句话说啊，达哉。伯特想讲的就是——这次的工作，美国老大才是真正出钱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啊。」

    卡洛斯边用夸张的手势说着，边转头看向伯特兰。

    「那么，山姆大叔是想要我们训练大姊的部队，去进攻首都的哪里啊？」（注：山姆大叔是美国的拟人化形象）

    「这终究只是我个人的推测。」

    根据各种情况所引导出来的答案，令卡洛斯吞了口口水。

    对曾在各方面政情都不稳定的南美担任过军务的卡洛斯来讲，伯特兰指出的问题很自然地只会引导出一种解答。

    「……军事政变？」

    「——！」

    「是啊。」

    相对于瞪大双眼的达哉，伯特兰的回答十分平静。

    「暗中介入卖源国的政变，建立仰赖自己鼻息的政权。这是司空见惯的手法。就这点来讲，莎拉是个理想的人选。年轻貌美的女性军官，继承其兄遗志导正这个国家——这剧本写得不错吧？」

    「原来如此，这样也能用哥哥的名字与反叛军联系呢。哈，但这家伙为什么要答应这种事啊？」

    卡洛斯用夸张的肢体动作耸了耸肩。伯特兰默默颔首，他的视线隔着眼镜贯穿始终保持沉默的巴克斯特。

    「既然会和D.O.M.S.扯上关系，那就不会是中央情报局。就社长的关系来看，客户应该是国家安全局（NSA），或者是国防情报局（DIA）吧。」

    经过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巴克斯特总算是叹了一口气。

    「就能结束内战这点来讲是件好事——这是社长的判断。」

    「这算什么啊！」

    压抑不住怒火的达哉敲打办公桌，让室内回荡起沉重的声响。

    「这样的话——莎拉会死，岂不都是我们害的吗！」

    「不对，市之濑小弟。她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杀死穆罕默德的我的责任。」

    伯特兰的话语让达哉咬紧唇瓣。

    「可是……可是我——」

    再也承受不住的达哉，就这样冲出房间。

    「你为什么要特意把那小子带来？」

    「因为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而且，我也不想在这件事情上说谎了。」

    「真了不起。」

    听完伯特兰平静的回答，卡洛斯发出掺杂讽刺的赞赏，然后转头看向巴克斯特。

    「喂，老大，毕竟我们干的是这种生意，就算工作背后多少有些内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倒不如说，就是要这样才玩得够本。」

    与他口中的言词相反，卡洛斯口气听起来极为烦躁。

    「所以说啊，让小鬼们参与这种无聊的工作，再怎样也说不过去对吧，老大？」

    「关于这点，我也同意卡洛斯的看法。」

    面对这真挚的质问，巴克斯特无话可以答覆。

    「工作大致上算是完成了。」

    『辛苦你了。这样卡隆政权也结束了。谁教那总统不晓得发了什么疯，居然意图将矿山国营化呢。』

    「既然这么不中意那位总统的做法的话，何必兜着圈子去协助反叛军，直接帮忙拥立莎拉·山缪上台不是比较好吗？」

    『别说蠢话。我们怎可能承认受制于美国的政权。那里可是我国的势力范围。』

    「看来贵单位与那对兄妹极不对头。由衷希望贵国不会重蹈我祖国的覆辙。」

    『你这话什么意思，俄罗斯人？』

    「单纯的忠告。再会了。」

    结束对客户的报告后，米赫洛夫随即挂断电话。

    「是出资者——法国对外安全局（DGSE）吗？」

    「没错。」

    他简洁有力地答覆旭的询问。

    「这样我们也解脱了。等对反叛军那帮人仁至义尽后，就去执行下一份工作。」

    「话说回来，法国的做法还真不要脸。三年前才阻止过政变，一旦放弃政府方，就立刻转为协助反叛军，狡诈地确保自身的利益啊。」

    「我果然还是不喜欢和资本主义打交道。」

    感到不悦的旭，还有一脸不满的菊乃。看着姊弟两人的反应，米赫洛夫耸起他宽广的肩膀，说道：

    「这可是我们现在的衣食父母。况且——」

    「史蒂芬·伊利奇？」

    旭发出狐疑的声音。尽管极不明显，但米赫洛夫的嘴角确实浮现了一抹笑容。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次的工作相当尽兴呢。」

    「啊？」

    「市之濑达哉啊。我有点理解菊乃对他这么执着的理由了。」

    「史丹卡叔叔！」

    整张脸红通通的菊乃愤慨起身。

    「就……就算是叔叔，我也不会把那个人让给你！那个人对我来讲……没错，可谓是命运中的——」

    「你在说什么啊？」

    「不好意思，有这样的姊姊真是不好意思。」

    前往机场的马朗巴军军用车辆，陆续穿过科依德的街道。在其中一辆的后座上，达哉以无力的视线望向窗外。

    「束了、看了，然后什么也没做就走了——」

    街道上还残留着鲜明的战火伤痕。看到这副景象，达哉发出深深的叹息。

    有种严重的挫败感。

    无法用个人力量抗衡的巨大力量。接触到将人们卷入、践踏、摧残，这名为权力的存在一角，然后彻底溃败。

    「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个国家啊？」

    「还用说，当然是工作。」

    「咦？」

    听到这直截了当的答覆，回头就见身旁的雅德莉娜双手抱胸说道：

    「话说回来，你也想太多没必要的事了。看看那个吧。」

    「……啊。」

    朝雅德莉娜手指的方向看去，达哉发出微微惊叹。

    在坚强地从今天开始重新营业的露天摊贩当中，那名贩卖首饰的少女正在里头。

    「至少你救了那孩子一命。不是吗？」

    「————」

    胸口冷不防涌上某种暖流。达哉仰望起天空，猛力眨眼，拚命阻止落下的泪水。

    「那个——谢谢你，莉娜。」

    「哭什么啊，笨蛋。」

    一个月后，反叛军经由大规模攻势攻陷了首都科依德。他们将卡隆总统处死，宣言要建立新的政府。

    然而国际社会却不承认他们的政权，而被驱离首都的政府军余党，也转移到各地方上进行反击。

    马朗巴的战乱，直到现在都还看不到结束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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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话 WILD WILD W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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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克拉拉离家出走了？」

    「是呀。」

    毛郁闷地看着惊讶的达哉答道。就连她嘴上叼的烟所袅袅升起的烟雾，看起来也彷佛褪色不少。

    这里是设置在洛杉矶市的D.O.M.S.总公司。在面朝马路的大楼里，租借一个楼层作为办公室使用。

    主要是用来处理事务性工作与作为交涉场地，所以达哉等现场勤务的教官并不常来到这里。而在这里的社长室，达哉两人从毛口中得知这起重大事件。

    「……又来了啊。」

    相对于发出怪声的达哉，雅德莉娜则是以十分冷静的态度看着毛。顺道一提，约瑟夫有事已返回祖国拉希德，所以人不在现场。

    「还留下这封信。」

    「我看看。」

    达哉迅速浏览克拉拉留下来的信。

    『人民持有与携带武器的权力不容侵犯！』（The right of people to keep and bear arms，shoud not be infringed）

    『直到你从我死后冰冷的手中夺走枪为止，我都不会放弃我的枪！』（I'll give up gun when you take it from my cold dead hands）

    『枪不会杀人，人才会杀人！』（Guns don't kill people，people do）

    「…………」

    就像是某压力团体会发表的主张。

    「这是啥啊？」

    雅德莉娜在摸不着脑袋的达哉身旁叹了口气。

    「简单来说，就是她要针对拿走她的步枪、禁止她进出训练营的事情表示抗议，所以离家出走了。」

    「看来是这样没错。」

    「那孩子也好久没离家出走了，知道她去哪里吗？」

    「我大概猜得到。」

    「慢着慢着慢着！」

    看她们聊得这么自然，达哉当场吐槽。

    「为什么你能这么冷静啊，莉娜？这可是件大事耶！」

    「这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啊？」

    面对狂眨着眼的达哉，雅德莉娜有些无力地双手环胸。

    「克拉拉就是那种脾气与行动力。光我知道的部分，她就已经离家出走好几次了。甚至让我佩服起她最近能变得这么安分。」

    「原来如此。」

    听她这么说，确实是可以理解。达哉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那你找我们过来的理由，就跟往常一样？」

    「没——错——」

    毛用手撑着脸颊，靠在桌上看着达哉两人说道。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有件重要生意要误，暂时抽不开身。所以你们两个，可以代替我去接那孩子回来吗？这基本上算是出差，所以出差费我不会吝啬。」

    「…………」

    听到这话，达哉露骨地摆出厌恶表情。

    「对雇主说这种话，或许是有点失礼啦——」

    他眯着眼盯着毛看。

    「这不是做父母的人该说的话吧？」

    「我很清楚我是个糟糕的母亲啦。」

    毛边这么说，边将几乎没吸到几口就烧光的烟蒂压在烟灰缸上。

    「可是马朗巴的事情，必须得要我出面才有办法解决哟。」

    「……原来如此，是这样呀。」

    达哉口气不太高兴地说道。

    说老实话，有关马朗巴那件事，达哉想和毛抱怨的事情可多了，不过他决定暂时不谈这件事。

    「我当然也觉得对你们不太好意思。才刚让你们去干完那种危险工作，现在又塞这种麻烦事给你们。但我也很想立刻飞奔到克拉拉身边啊。可是呀，人情义理不能两全，太注重感情会被情绪左右，太讲究理智会与人摩擦，太坚持己见会陷入穷途末路……」

    毛喋喋不休地发着牢骚。而且随着她越说越长，音调也越来越高。

    「——谁鸟他啊！」

    「呜喔！」

    被毛暴怒的吼声吓到，达哉整个人大幅后仰。雅德莉娜则是面不改色地问道：

    「社长，你冷静下来了吗？」

    「姑且算是……」

    和她说的话相反，毛依旧大幅喘着气。

    「所以，能帮我去一趟吗？我只希望听到遵命或没问题这两种答覆。」

    「不给人选择的余地啊！」

    「另外，有关出差的津贴……」

    「已经当我们接受了吗！」

    「年轻人就别太在意小细节了。这样吧，只要你把克拉拉带回来，我就让你摸莉娜的胸部。」

    「尽我所能，夫人。」

    达哉唐突地挺直腰杆，漂亮地行了个完美无缺的举手礼。

    「很好。」

    「……社长？」

    被擅自当成诱饵的雅德莉娜眯眼瞪来，毛则是一副事不关己地点起新的烟。

    「那么社长，克拉拉目前在哪里？」

    「在德州哟。那孩子似乎寄宿在一座名叫安德森的小牧场。」

    毛站起来并拿出几张机票。

    「前往达拉斯的机票与当地的交通工具都准备好了。」

    「了解。」

    这方面的准备毫无遗漏。达哉收下机票——此时他理所当然地想到一个疑问。

    「话说回来，克拉拉那家伙为什么会跑去德州的牧场啊？有社长还是那家伙的熟人在那里吗？」

    「就那么一个啊。」

    毛以满不在乎的语气答覆着。

    「该不会是……？」

    雅德莉娜脸上出现反应。她以相当厌恶的眼神催促着毛继续说下去。

    「打从半年前起，那孩子的父亲——我那离婚的前夫就寄居在那座牧场里哟。」

    「发展成奇妙的事情了啊。」

    坐在副驾驶座上眺望窗外的达哉，发出不晓得是抱怨还是叹息的声音说道。

    干燥的褐黄色草原徐徐摇曳，一路绵延到地平线的另一端。低矮的灌木丛零星分布人地。每当强风吹起，就会扬起一阵沙尘激烈飞舞。

    在这壮阔的德州人平原——的正中央位置上，有着一条横越大平原的笔直国道。达哉与雅德莉娜搭乘的客车，正沿着这条国道朝北方行驶。

    「对了，我姑且吐槽一下——」

    对一成不变的景色有此看腻的达哉，偷偷瞄着驾驶座上的雅德莉娜。

    「怎么了吗？」

    「你那套衣服一样是社长给的吗？」

    「嗯，是她特地为我准备的，与德州牧场相衬的装扮。」

    雅德莉娜一脸认真地点头答道，让头上那顶宽帽缘的牛仔帽微微晃动起来。

    她身穿装饰着华丽流苏的灯芯绒背心与迷你裙，腿上的西部靴则是绣着浑然天成的刺绣点缀。

    对这身与其说是牛仔，倒不如说是牛仔女郎的装扮，雅德莉娜满意地挺起胸膛。

    「入境就要随俗。社长如此周到的考量，真教我肃然起敬呢。」

    「所以我说，你这不管怎么看，都是被她耍了吧。」

    「你说什么？」

    「不，没事。」

    要是随便开口，又吃上一发弹额头攻击的话，谁受得了啊。达哉为了转移话题，低头看起手上的地图说道：

    「呃……我看看喔，安德森牧场就在穿越前面的彭巴镇后的不远处。一三〇英里是几公里啊？」

    「约二〇〇公里。就现在的时间来看，应该会在傍晚的时候抵达。」

    「这样啊。」

    对话就此中断，让沉默再次造访车内。

    （啊，糟糕。）

    马朗巴、战斗、恐惧、杀意——一安静下来，就不自觉地开始想些多余的事。此时，雅德莉娜低垂着视线朝他看来。

    「……看来你好像还没忘怀啊。」

    「才……才没有那回事呢。」

    她这充满关心的话语，反倒让达哉惊慌失措起来。看着这样的达哉，雅德莉娜轻轻地叹了口气。

    「社长说不定早就料到了吧。」

    「咦？」

    「与其让你立刻回到平常的工作，倒不如派你去悠闲地出差兼调养身心——她或许是这么想的吧。」

    「啊，原来如此。」

    莉娜说得没错，毛确实是有可能顾虑到这种事。说不定她也对马朗巴发生的事情感到内疚吧。

    点头赞同的达哉，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莉娜。」

    「怎么了吗？」

    「那个……克拉拉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啊？」

    「…………」

    听到达哉的询问，雅德莉娜默默地露出厌恶表情。

    （怎么了吗？突然露出这种表情。）

    边在内心底歪头困惑，达哉违继续追问下去。

    「没有啦，毕竟我们等一下说不定就会遇见他不是？所以我想说，在事前先有某种程度的认识应该会比较好吧。」

    实际上，达哉也很感兴趣。

    毕竟他可是和那位梅莉莎·毛「结婚三次又离婚三次」的男人啊。让人不免想知道究竟是位怎样的人——与其这么说，老实讲他羡慕得要死。

    （真是暴殄天物，他是对这么美丽的妻子有什么不满啊？虽然在个性方面，确实是有点糟糕啦。）

    达哉在内心稍微对那男的有点不爽。

    「那个男的啊。」

    雅德莉娜以显然不悦的语调低声说道：

    「他是公司的创办人之一。现在虽然离开公司了，但原本也是其中一名董事。不过没固定职位就是了。」

    「是这样啊。」

    「社长与巴克斯特班长都说他是名优秀的士兵，就连本人也如此吹嘘着，但我一次也没看过他展露本领。」

    「为什么没有？」

    达哉歪着头好奇问道。既然是在D.O.M.S.里担任教官，那周遭的人应该自然就会得知他的专长才对。

    还是说，他就和毛一样远离现场第一线，专心在办公桌事务上呢？

    「别说是展露本领，那个男的就连一次也没认真工作过。」

    「不对，你等等。」

    事实比他想像的还要恶劣。

    「一个月有大半时间没待在公司里。就算偶尔出席也大都是中午过后。还打从上班时间就在喝酒，真是寡廉鲜耻。」

    「…………」

    「岂止是无益，甚至是有害。有一次，我耗费一个月心血做好的战术报告被那男的弄丢时，我可是真心想要杀了他喔。」

    「为仟么不开除他啊？那种吃闲饭的家伙。」

    「不知道。总之，他是个比卡洛斯没用一百倍的男人。」

    「这家伙还真糟糕啊……」

    就算当莉娜夸大其辞，也依旧是很过分的男人。

    「我无法理解的是社长和克拉拉。就算再怎么烂也还是亲生父亲，所以我也不是不能费尽心思地退让一百步来试图理解克拉拉会黏他的理由。但就连社长也对他念念不忘的样子，真教人难以接受。」

    「该说没有男人运，还是没有看男人的眼光，或者单纯只是喜欢废咳喝呜哇！」

    「我说过很多遍，不准你侮辱社长。」

    在对达哉狠狠使出弹额头攻击后，雅德莉娜冷声说道：

    「这是个好机会。就趁现在把那男的狠狠教训一顿，让他再也不敢靠近社长与克拉拉吧。没错，这样就好……」

    载着不断碎碎念着危险誓言的雅德莉娜，与昏倒后完全没有觉醒迹象的达哉，客车毫无阻碍地疾驰在国道上」。

    孤星酒吧是彭巴镇唯一的酒馆。

    在这令人联想起拓荒时期的凸部酒馆的宽广店内，今天也从黄昏时刻起，就众集起周遭的牧丁与农夫到此纡解一天的疲劳。

    「怎样，你之前走丢的那头小牛找到了吗？」

    「别提了，找是有找到，但脚却给瘸了。只能处理掉啦。可恶，真是亏大了。」

    「哈哈，这还真倒霉。」

    男人们手持着装满波本威士忌与龙舌兰酒的玻璃杯，把酒畅欢。而在这群客人当中，还有人趁兴拿起吉他或口琴，当场组成业余乐团演奏起乡村音乐。

    而从赌扑克牌的餐桌上，还接连传来激烈的欢呼与叫骂声。

    这是个充满活力的愉快空间。此时，玄关的木板推门伴随着嘎吱声被人推开。

    「啊？」

    「喂。」

    醉客们的视线聚集起来，眯缝着眼打量来客。就算再怎么乐观看待，他们的态度也绝对不算友好。

    新来的客人，是一对东洋人步年与白人少女的搭档——与店内的气氛极不相称的两名外来者。

    （喔喔，是现实的西部风情耶！）

    穿过孤星酒吧大门的达哉在看到店内情景后，忍不住在内心里头欢呼。这让他同想起小时候陪爱看电影的母亲志保一起看的西部电影。

    顺道一提，他看的那些电影，绝大部分部不是在美国拍摄，而是义大利制的「义大利式西部片」。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达哉对这件事北没有很清楚。

    雅德莉娜穿过大厅中央，光明正人地走向吧台。达哉也满怀好奇心，东张西望地跟在她背后。他们毫不在意周遭那些不友善的视线——或者说，他们完全没发现这件事。

    「要来点什么吗？」

    兼任酒保的店长，隔着脏得充满韵味的桃花心木吧台问道。

    「那么，给我来杯牛奶。」

    「啊，我也一样。」

    这惹得周遭哄堂大笑起来，似乎还有客人是特意朝达哉两人发出不礼貌的嘲笑。

    （笑什么啊，我们可是要开车的人耶！）

    店长在生闷气的达哉面前，重重地摆上一个平底玻璃杯。里头倒着满满的牛奶，份量多到几乎要溢出杯口。

    「请用。」

    年过半百的微胖店主就仅此一句。

    「谢……谢谢。」

    微微低头道谢后，达哉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这应该是当地现挤的牛奶，味道相当浓郁，非常好喝。

    就在这时，雅德莉娜向店长提出询问。

    「我想问一下路。」

    「警察局在本店出去的右手边。」

    「已经去过了，里头没人。」

    「葛瑞格那混帐，居然又在摸鱼了。」

    「居然说『又』，难道这小镇的警察常常不在吗？」

    「…………」

    店长在沉默片刻后向雅德莉娜问道：

    「你想去哪里？」

    「安德森牧场。我只有带到概略地图，所以想询问一下详细的地址和道路。」

    话一说完，喧嚣的店内冷不防地寂静下来。

    就在雅德莉娜提到安德森牧场的名字后，牧工们霎时紧闭嘴巴，纷纷用打量的目光偷觑着两人。

    「怎……怎么啦？」

    达哉对众人出乎意料的反应感到困惑。

    「你们是那座牧场的客人嚼？」

    「嗯，就当作是这样吧。」

    面封店长的试探询问，雅德莉娜点头承认。正确来讲应该是客人的熟人，但达哉也没有特意提出纠正。

    「哦，这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啊。」

    某人用带有浓厚南部口音的英文朝达哉两人说道。在吧台右侧，一名牧工不知不觉间站了起来。

    不对，不只有他一个。左侧一个，背后两个。总计四名男人，将达哉与雅德莉娜给团团围住了。

    （这此家伙……）

    达哉紧张得全身僵硬。

    他们明显不是什么正经牧人。瞬间散发出一种靠暴力为业的人特有的危险气息。

    「强尼，我可小准你在我的店里捣乱啊。」

    「知道了啦，我就只是和这两位客人稍微聊聊罢了。」

    回避店长对他的警告，这个名叫强尼的男人继续向达哉两人说道：

    「我是不知道你们找那座贫困牧场有啥事，仉劝你们还是赶快回家吧。要不然，说不定会发生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故喔。」

    「这可不行，我的同伴正住那座牧场里头作客。」

    面对这露骨的威胁，雅德莉娜泰然自若地叫答着。

    「你该不会是那小白脸的女人吧？」

    雅德莉娜头也不同，朝露出粗俗笑容的强尼说道：

    「真是令人不快的误解。我警告你，倘若再敢冒犯我，我将会付诸实力喔。」

    「喂喂喂，还真是吓死我喽，小姑娘。」

    强尼鄙笑着，一把抓住雅德莉娜袒露的雪白肩膀，想就这样强行让她转身。

    「还是，你想要我更进一步地继续冒犯——」

    话还没说完，强尼的笑声就突然中断，曲为雅德莉娜在转身的同时．反手住他脸上狠狠地打了一拳。

    「我警告过你了。」

    雅德莉娜冷冷俯视着鼻梁被打奈，痛得蹲在地上的强尼说道。

    「这臭娘们……大伙给我打！」

    「喔！」

    在恼怒的强尼一声令下，男人们立刻袭向达哉与雅德莉娜。

    「又是这种发展！这样根本无法调养身心啊！」

    「你退下。」

    雅德莉娜抛下拚命逃窜的达哉，迎上前去。

    只见她从扑来的壮汉双手下穿过，并反过来扯他的右手，将人迅速绊倒。

    「呜……呜喔！」

    壮汉在杠杆原理下，整个人被抛飞出去。紧接着雅德莉娜就跳上吧台，一边踢开吧台上的酒瓶与酒杯，一边把第三名男子的下巴当足球狠狠踢开。

    「啊啊，打起来了。」

    飞出去的男人们分别撞在不同的桌子上。餐盘杯子满天飞舞，让围在桌旁的客人们淋了满头的酒与猪肉炖豆汤。

    「呜喔！」

    「看你干的好事！」

    这让原本打算隔岸观火的客人也火了。毕竟他们可是血气方刚的德州男子汉。而被他们粗暴踢飞的坏蛋，则是又撞到其他桌子上。这次则是掀起满天的扑克牌与筹码——

    惨叫、怒吼还有你来我往的拳头转眼间蔓延开来，孤星酒吧店内如今俨然成为无差别大乱斗的比赛会场。

    「战争会唤来战争呀。暴力的连锁，不论何时都教人看得悲从中来，深感空虚。」

    「你这元凶一脸得意地在说什么啊！」

    爽快无视达哉的吐槽，雅德莉娜就像忽然回过神似的，用二连击与上段踢的连续技KO第四人。

    「这……这些该死的小鬼……」

    耳边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咒骂。最先被雅德莉娜击倒的强尼，伴随着止不住的鼻血从地上站起。

    「竟敢瞧不起我，看我杀了你！」

    「呜……呜哇！」

    看强尼拔出闪亮亮的布伊刀袭击过来，达哉当场发出惨叫。

    （糟糕，这家伙的眼神是认真的。）

    他连忙伸手抓住还留在吧台上的威士忌酒瓶。

    「别……别过来！」

    尽全力挥动的未开封酒瓶，抢在强尼的小刀刺来前，用力敲击在他的太阳穴上。

    在钝重声响过后，达哉的右手残留着沉重手感。强尼这次真的彻底昏倒了。只见他翻着白眼，嘴中不断吐出泡沫。

    「你该不会想杀了他吧？」

    雅德莉娜低头看着开始出现某种不太妙的痉挛症状的强尼，如此喃喃问道。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她的脸色有些铁青。

    「可……可是，用酒瓶敲人，不是会像这样华丽地碎裂开来——」

    「那是电影效果。」

    「啊，是这样吗？」

    总之，先确认状况。尽管对两人露出明显恶意的四人都已经倒地不起（主要是雅德莉娜动的手），但衍生出来的大乱斗目前还在火热进行中。

    「喂，莉娜，该怎么办——」

    就在达哉焦急地发出询问时，店内同时传出清脆的爆炸声响。

    「呜哇！枪……枪声？」

    「不对，大概是爆竹——与发烟筒吧。」

    就如同雅德莉娜所说的，店内同时弥漫起太量白烟，白茫茫地笼罩住整个大厅。

    「这……这是怎样？」

    「喂，这是在玩什么啊！」

    客人们也纷纷停止互殴，环顾起周遭情况。

    「这里啦，莉娜还有新来的！」

    一道耳熟的声音，口齿不清地叫唤着两人。

    「克拉拉！」

    「你果然在这儿啊。」

    达哉与雅德莉娜朝她奔去。

    「总之，帐就先让你们欠着啦。」

    在毫无动摇的店长口送下，达哉与雅德莉娜冲出酒吧。等从半掩的门扉翻滚出去后，眼前就看到克拉拉的娇小身子。

    「总之你们两个欠我一次！赶快夹着尾巴闪人吧！」

    同时，一辆小卡车冲到众人身努，并从内侧推开水门。

    「要……要出发了！请大家赶快上车！」

    「喂喂喂。」

    车上的驾驶让达哉看得目瞪口呆。因为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是一位和克拉拉年纪相仿的少年，

    在引发酒吧骚动的短短一分钟后，载着达哉的卡车以全速冲出彭巴镇。

    目前架势已经交接给达哉。雅德莉娜则坐在后侧的货台上警戒后方。

    「看来没有追兵的样子。」

    「这下总算可以安心了。」

    松了口气的达哉看向副驾驶座。

    「但话说回来，你没驾照还敢开车上街，胆子还真不小啊。那个……你是马可斯·安德森吧？」

    「是的，是牧场的祖父教我开车的。」

    自称马可斯的少年——似乎是克拉拉等人寄居的安德森牧场的继承人——神态自然地回答着。

    不论是成熟的表情，还是柔顺的枯黄色头发，他尽竹外貌看来纤瘦赢弱，但内在似乎是胆大包天，

    「别在意这此小事啦，新来的。说起来，你还不是打从小鬼的时候，就开始无照操纵〈戴达拉〉了？」

    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克拉拉，不以为意地揶揄说道。

    「没有啦，这虽是事实，但还是有公共道路与私人用地的差别……」

    话说到这说头来，果然是对达哉不利。于是他刻意干咳几声，转移话题。

    「对了，克拉拉，你那身打扮也是和牧场借的吗？」

    「嘿嘿，和我很搭吧。」

    挺起小小胸膛的克拉拉，服装付别于平往的庞克萝莉风格。

    上身用衬衫搭配背心与颁巾，下身则是褪色牛仔裤与坚固的皮革长靴，头上还戴着一顶宽边帽。总而言之，就是和雅德莉娜一样的牛仔女郎风格。

    「想的居然和社长一样啊。这对角色扮演母女真是没救了。」

    达哉发出呻吟。此时，坐在货台上的雅德莉娜隔着敞开的窗户插话道：

    「那么，牧场主人小少爷与寄宿食客小姑娘，带着发烟筒与爆竹是想要做什么？说到底，酒吧里的那群混混究竟是谁？一提到安德森牧场的名字，就立刻跑来找麻烦。」

    「那些家伙是觊觎牧场的坏蛋的手下！」

    「……啊？」

    「那个……这事说起来丢人，但我家的牧场现在稍微出了点问题。因此正受到克拉拉他们许多关照。」

    「总而言之，我和爸爸就是从坏蛋魔爪中守护牧场的保镳喔。」

    「这是在演哪个年代的西部片啊。」

    「你还是老样子，容易被卷入意外事件呢。」

    尽管是早有预感的事态，达哉还是忍不住疲惫地抱怨一句「还来啊」。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莉娜、新来的，我暂时没办法回LA喽。要是忘记这一宿一餐的恩情夹着尾巴跑掉，还算什么女人啊。」

    听到克拉拉这番英勇的宣言，达哉与雅德莉娜面面相觑起来。

    「该怎么办？」

    「本来的话，应该是要把人绑起来带回去。」

    「……耶……那个……」

    朝着正谈着危险内容的两人，马可斯小心翼翼地插话问道：

    「不管怎么说，今天也已经很晚了，两位要不要也来我家牧场休息呢？那个……我想祖父也会很高兴。」

    「也是呢。」

    时间早已是日暮西山，夜空闪烁起繁星点点。考虑到长途跋涉的疲劳，今天或许该早点休息吧。

    「莉娜，今晚就到牧场打扰吧？」

    「这样是最妥当的吧。但也要府上不介意我们这么多人跑去叨扰才行。」

    「怎么会介意呢。」

    马可斯莫名有些寂寞地轻轻笑起。

    「自从三年前我的双亲因意外过世后，家中就只剩下我和祖父母居住。所以非常欢迎你们来家中作客。最近就多亏了克拉拉他们，让冷清的家里热闹了不少呢。」

    「你的双亲已经过世了啊。抱歉，问了不该问的事。」

    「不会不会，你别放在心上。」

    2

    安德森牧场是座位在德州北部的个人牧场。

    面积约七〇〇〇英亩。里头除了有能够放养数百头牛只的牧草地外，还附设有饲养赛马用的马厩与赛马场。

    「请往这边走。」

    「了解。」

    遵从马可斯的引导，达哉转动小卡车的方向盘。卡车穿过牧场的大门，行驶在牧草地中央未经铺设的私人道路上。

    在前进一小段路后，随即在一座小而惬意的丘陵对面看到一户民家。

    「是那边吗？」

    「没错，那就是我们寄宿的家。」

    安德森家是栋双层建筑的木造房舍。尽管陈旧却整理得相当整齐，后方有一座白铁皮的大型仓库。而在年久失修的水井一隅，不知为何停放着一辆有篷马车。

    将小卡车停在庭院后，达哉等人陆续下车。

    「喔，有客人啊。欢迎欢迎。」

    在玄关迎接达哉等人的，是位年过半百、个性爽朗的白人男性。他尽管眼角有着深刻皱纹，头发与胡须也斑{ii一片，但那粗犷的体格与灵敏的动作，皆未显现老迈迹象。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祖父亨利·安德森。他是这间牧场的主人。」

    在马可斯介绍过后，达哉两人也随即向亨利问好。

    「啊……你好。我是克拉拉的朋友市之濑达哉。」

    「我是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克拉拉承蒙您照顾了。」

    亨利回握起两人伸出的手。那是双经常晒太阳，宛如皮革般厚实的手掌。

    「就先别站着说话了，今晚就到我家好好休息吧。现在正准备要吃晚餐呢。」

    在亨利的带领下，达哉等人来到家中的餐厅。一位年迈的夫人——亨利的妻子玛格丽特，正从厨房不断地将料理端上餐桌。

    「哎呀哎呀，居然来了这么多年轻人。各位请坐啊。」

    在她的催促下，达哉等人纷纷就坐。此时，克拉拉突然东张西望起来。

    「玛琪婆婆，我爸爸到哪儿去了？」

    「他刚刚喝完酒，先回房里休息喽。」

    「又喝醉跑去睡啦。真受不了，要是感冒了我可不管喔。」

    看到克拉拉痛骂父亲的丑态，马可斯随即拉着她的柚子缓颊。

    「你看，那个人虽然那个样子，但关键时刻却很可靠喔。丝毫不会让人觉得他是个吃闲饭，或是好吃懒做的人呢。」

    「……也就是说，你已经这么认为啦。」

    「到底在干什么啊，那个男的。」

    听到马可斯这完全不算缓颊的缓颊，雅德莉娜发出叹息。她接着用手指按住额角，看着亨利说道：

    「话说回来，Mr.安德森——」

    「叫我亨利就好了，小姑娘。」

    「那么亨利，我听克拉拉他们说，这里好像遇到了什么问题对吧？」

    「嗯——」

    亨利蹙眉露出严肃表情，但随即冷不防地破颜笑道：

    「算了算了，艰深的话题之后再聊，我们还是先趁热用餐吧。」

    「我赞成。」

    达哉咽了口口水。他眼前正摆着一盘将近一磅的厚重牛排。袅袅升起的蒸气与香气，令达哉的食欲达到临界点。

    「你这随遇而安的个性，就某方面来讲，挺让人佩服的。」

    牛排吃起来非常美味。

    尽管是油脂较少的红肉，但吃起来却是软嫩滑舌。而弹牙的厚实肉质，也和胡椒盐的单纯调味十分搭配。

    「这是一个月前切下来熟成的肉。很好吃对吧？」

    「——嗯。」

    对于马可斯得意的话语，达哉点头赞同。

    但说实在话，他现在除了吃之外，实在是舍不得开口。达哉只是一股脑儿地把肉切成碎块，狼吞虎咽地塞进胃袋里。

    至于雅德莉娜，则是在吃了一小块牛排后微微蹙眉。

    「确实很美味。不过——还少了点味道。」

    「喔。」

    听到雅德莉娜这番可说是失礼的评价，亨利反倒觉得有趣地笑了起来。

    「小姑娘，你是吃肉会沾甜酱汁的人吗？」

    「不，我不沾酱汁。所需要的——就只有这个。」

    雅德莉娜拿出一瓶美乃滋。

    「喂，你等等——」

    达哉开口劝阻，但雅德莉娜随即朝最上方的牛排挤起美乃滋。

    从瓶口不断挤出来的美乃滋，在烤出美味焦痕的牛排表面上描绘着乳白格纹。

    「嗯。」

    「你在满意什么啦！」

    「快道歉，对养育这头牛的亨利爷爷道歉！」

    「算了啦，吃东西的喜好是个人自由嘛。」

    面对吐槽的达哉与克拉拉，反倒是玛格丽持出面帮忙缓颊。

    「这样吃似乎会胖得很厉害喔。」

    「只要消耗掉超出摄取量的卡路里就好。不会有任何问题。」

    尽管面对马可斯语带保留的严厉指责，雅德莉娜也依旧面不改色。

    在众人用完餐后，安德森家随即端出热咖啡与油炸甜点出来招待。

    「那么，差不多可以和我们讲了吧。」

    「也是呢。」

    在祥和的气氛当中，听到雅德莉娜问到正题，亨利以彷佛眺望远方的眼神回答。

    「其实说起来，这件事也没什么特别的啦。主要就是有人想要这座牧场的土地。即使手段稍微粗暴了点也在所不惜。」

    「炒地皮……不对，等等喔——」

    达哉的脑海中忽然闪过约瑟夫的脸。要说到德州的主要产业，就是农业以及——

    「该不会是为了石油吧？」

    「一点也没错。你还真是清楚啊，小伙子。」

    「嗯，是啊。」

    总不能说「因为我认识中东产油国的王子」，达哉只好含糊应答着。

    「原来如此，所以这座牧场的地下埋有油田？」

    面对雅德莉娜的询问，亨利点头承认。

    「这里埋有石油这件事，老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但由于埋得太深，就算挖掘出来也不划算，所以才一直弃置到现在。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如今似乎是开发出什么新的挖掘技术，因此让牧场被恶质业者盯上了。」

    马可斯发自内心地为难说道。

    「唐纳德·莱斯特，他是掌管这一带石油的权威人物。打从以前就和恶质的暴力集团有所挂勾。最近则是透过各种强硬的诈骗手段，廉价收购了许多牧场的土地。」

    「啊，这也就是说，彭巴镇孤星酒吧里的小混混们也是……」

    「如果是在说强尼的话，他是莱斯特的其中一名手下。」

    亨利摆出有点夸张的肢体动作，继续说道：

    「他们想在牧场一隅开掘油井——倘若这样倒也还好，但他们却是要我把整块土地交出去。这可是从我曾祖父那一代就代代相传至今的牧场，怎么能轻易放手啊。」

    「从那之后，他们就经常跑来找麻烦。到最后，就连家中工作的牧工也大都辞职了。本来就因为儿子和媳妇过世导致人手不足了，真是令人困扰呢。」

    「然后呢，偶然路过的爸爸就把威胁爷爷的混混们教训了一顿，并从那之后开始寄宿在这座牧场里头。」

    「……原来如此。」

    总之是理解事情经过了。

    「该怎么办，莉娜？」

    「也是呢，那就帮照顾克拉拉的人——」

    雅德莉娜忽然停下话语。好像有道低沉的引擎声在逐渐靠近。

    「汽车——是客人吗？」

    「唔，今晚访客还真多呢。」

    「不对，这个声音是——该不会……」

    尖锐的煞车声、开启的车门声、大批人马的脚步声。这些声音让达哉心中的危机感猛然窜升。

    「喂，莉娜，这该不会是——」

    「趴下！」

    雅德莉娜发出叫喊，达哉同时将克拉拉与马可斯抱在两侧而扑到地上。雅德莉娜将玛格丽特压倒，亨利则是意外敏捷地自行趴伏在地。

    紧接着，餐厅的玻璃窗就伴随着清脆响声碎裂开来。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子弹在头顶上横飞交错。达哉抱着两名小孩，急忙躲到厨房吧台的后方。

    「听这枪声，大约有十人左右。可恶，是来报孤星酒吧的一箭之仇吗？」

    在达哉怀中，竖耳专心倾听枪声的克拉拉低声说道。另一方面，马可斯则是整个人抖得不停。

    「喂，马可斯，是男人就别抖啦！你有没有卵○啊！」

    「可……可是，克拉拉——」

    就在马可斯结结巴巴地想要辩驳时，雅德莉娜也持枪保护着玛格丽特跑来，而亨利也紧跟在后。

    「又干这种粗暴的事。是打算恐吓我们吗？」

    「不清楚。也有可能是想伪装成强盗把碍事的家伙解决掉吧。」

    雅德莉娜在淡然回答后，忽然转头看向亨利问道：

    「你还真是冷静啊。」

    「哼，西部的男子汉，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惊慌失措啦。」

    在趾高气昂地回话后，亨利就隔着碎裂的窗户，怨恨地瞪向乌黑一片的窗外。

    「居然在他人的牧场里放肆！」

    「别这么生气嘛，亲爱的。我们也差不多该反击了吧？」

    「嗯，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吗？」

    老夫妻彼此间的危险对话，让达哉渐渐不安起来。

    「你们说反击，是在指什么啊……？」

    「就是这个喽！」

    亨利一说完，就从固定在厨房里的「某样东西」上，将盖在上头的布一把扯开。

    「这……这个是——」

    眼前出现的武器，看得达哉目瞪口呆。

    木制的陈旧炮架上，摆放着乌亮枪管。而且枪管还不只一个。这种将多个枪管束在一起的武器，达哉曾在幕末时代剧里头看过。

    「居然是格……格林机炮！」

    「喂，新来的，这可是枪，不是炮喔。」

    安德森家的前院，此时停放着三辆袭击者搭乘的卡车。一群男人正拿着手枪与步枪，朝被车头灯照亮的主屋方向疯狂开枪着。

    「小子们，干得好！把他们在孤星酒吧欠的帐一次还清吧！」

    「遵命，大哥！」

    手下们气势十足地回应强尼的煽动话语。

    为包扎断裂的鼻梁与开花的脑袋，强尼的头部包裹着好几层绷带。这宛如木乃伊怪人的模样，光是看着就让人替他感到可怜。

    然而他本人倒是干劲十足，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势。如今也站在手下前头，拿着猎枪胡乱开枪着。

    「可恶，那该死的老头。光是德国混帐还不够，现在又找其他人手来帮忙。很好，既然如此那就开战吧。」

    「了解，大哥！」

    尽管这与事实相差甚远，但强尼却无从得知这件事。怒不可遏的他，就顺着脾气大肆喧闹起来。

    「这是个好机会！就趁现在把老头、老太婆、小鬼们统统拖出来吊死！放心吧，不论干什么都有莱斯特先尘帮忙善后——」

    此时，一连串的枪响打断了强尼的话语。

    「什……什么————！」

    看到眼前的光景，强尼当场发出惨叫。

    报复性的弹幕从窗户——不对，是连同窗框一起从主屋内侧飞出，吓得强尼等人连忙抱头鼠窜。

    「死……死老头！他这次是干了什么好事！」

    「该怎么办，大哥！」

    强尼正想开口，他们开来的其中一辆卡车就被数十发子弹瞬间射成蜂窝，然后喷出火焰，爆炸燃烧起来。

    「居然是格……格林机炮！」

    「大哥，那个是枪，不是炮喔。」

    「哈哈哈哈哈，得到教训了吧。」

    亨利看着卡车熊熊燃烧的凄惨模样大笑起来。他被火焰照亮的侧脸，比袭击过来的坏蛋们还要骇人。

    每当亨利转动手摇转柄，炮身就跟着转动起来，以精密到堪称残酷的动作重复给弹、装填、击发、退弹的循环。

    「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啊，老爷爷？」

    「这家伙吗？这是我结婚的时候，玛琪带过来代替嫁妆的。」

    「这好像是南北战争时，婆婆的祖先从北军流氓那边抢来的战利品哟。」

    「是真货吗？帅呆了耶，爷爷、婆婆！」

    眼神闪闪发光的克拉拉发出赞赏。

    升起的硝烟——

    回荡的枪响——

    黄铜弹壳零零落落地撒在地面上。

    说实话，达哉渐渐觉得抱头鼠窜的敌人还比较可怜了。

    「子弹要打完喽。」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亲爱的。」

    玛格丽特拔下清空的箱型弹匣，装上新的。动作非常确实，颇有装填手的架式。

    「好啦，趁我们压制住那些家伙的头头时，那边就麻烦你喽，克拉拉！」

    「了解啦，爷爷。」

    或许是这样就理解亨利的意思，克拉拉随即冲出吧台后方，笔直跑向走廊方向。

    「啊，危险！」

    达哉也立刻追上。零星的子弹朝两人集中射击，但所幸就连擦伤也没留下。

    「你在干什么啊，克拉拉！要迷的话，还有更好的办法——」

    「逃跑？才没有这个必要呢。」

    跑到走廊上的克拉拉，回头露出无所畏惧的表情。

    「等着吧，我现在就去带最强的帮手回来。」

    「……帮手？」

    克拉拉朝困惑的达哉坚定地说道：

    「毕竟这座牧场里，有我的爸爸——克鲁兹·威巴在啊！」

    「所以就叫你等等了！」

    达哉冲上楼梯，紧追在克拉拉身后。在这期间内，枪声依旧是毫不留情地响起。

    「唔喔喔，卡弹了！」

    「毕竟是一百多年前的老骨董了，会卡弹也不奇怪。」

    厨房那头传来极为不祥的对话。

    （糟糕，这下真的糟糕了。）

    达哉随着克拉拉冲进二楼的某间房间。房内充斥的臭气，让达哉忍不住蹙眉。

    「都是酒臭味，喂——呜哇！」

    碎裂开来的玻璃窗。贯穿天花板的弹孔。

    就连二楼也零星飞来几发流弹。受到惊吓的达哉与克拉拉连忙蹲下身子。

    「爸……爸爸在——找到了：」

    在床铺对面，可看到一双长腿。

    （他该不会是被击中了吧？）

    达哉如此心想而屏息，同时耳边传来幸福的鼾声。看样子，那人单纯只是醉倒在地面上睡觉而已。

    「……真亏他在这种情况下睡得着。」

    突然感到一阵无力的达哉，就和克拉拉一起朝躺在地上的男子匍匐前进。在这段期间内，枪声依旧是不绝于耳，流弹在头顶上横飞交错。

    「爸爸，起来了啦，爸爸！」

    「……这个人就是和毛社长离婚的前夫？」

    他顶着张松弛的脸蛋，杂草丛生般的乱发与懒得刮的长胡须。修长的身躯毫无力道，就像只被冲上海岸的章鱼般瘫软无力。

    他此时穿着皱巴巴的脏衣服，抱着波本酒瓶，一脸幸福地高声打呼着。

    眼前这名醉鬼，看来就是克鲁兹·威巴了。

    「喂，这个人就各方面来讲都没救了吧？」

    「你说什么！」

    听到达哉不经意说出的真心话，克拉拉生气地转头叫道。

    「爸……爸爸确实老是这副德性，但他只要拿起步枪就很厉害喔！」

    「……步枪？」

    墙壁上确实是靠着一把步枪。而且比克拉拉的爱枪还要来得古老，居然是杠杆式枪机的骨董枪。

    「那个，所以我说啊——」

    「……吵死人了，到底在闹什么啊？」

    冷不防地，克鲁兹毫无任何预兆地坐起身。在眼神迷蒙地环顾四周后，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你想死啊！」

    脸色大变的达哉连忙将克鲁兹压倒在地。同一时间，头顶上也飞过一颗流弹。

    （真危险。）

    达哉背上冷汗直流。至于克鲁兹本人，则是从容不迫地打了个酒臭冲天的哈欠。

    「什么嘛，又来找碴啦？真是麻烦死了。」

    「对啊，爸爸，莱斯特的手下又来找麻烦了！」

    瞧见握着粉拳正言厉色的克拉拉身影后，克鲁兹随即露出不像样的笑容。

    「喔喔，你来了啊，我的甜心小天使～～」

    克鲁兹就这样一把抱住克拉拉，用脸颊磨蹭起爱女白皙光滑的脸蛋。

    「等等……爸爸你的胡须很刺啦——而且酒味臭死了啦！」

    克拉拉非常厌恶地挣脱他的怀抱。

    「先别管我啦，爸爸，那些家伙又来了。赶快用爸爸的步枪赶跑他们吧。」

    「咦，啊，嗯——」

    克鲁兹坐在地板上，直到现在才看向达哉问道：

    「对了，你是谁啊？」

    「我是D.O.M.S.的新进社员市之濑达哉！这种事怎样都好，赶快——」

    「——好，我知道啦、知道啦，步枪对吧。」

    看来克拉拉的话语，如今总算是传达到他的脑中了。

    克鲁兹拿起步枪随意地站起身，并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走向窗边。不知为何，流弹完全没碰到他一丝一毫。

    在皎洁的月光下，十多名男子正在持枪射击主屋。食堂不时地回击，恐怕是雅德莉娜所为吧。

    「嗯——所以只要把那些家伙干掉就好了吧？」

    克鲁兹在脸色铁青的达哉面前架起步枪。嘴中尽是口齿不清的语调。

    「是这样没错，但大叔你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我的步枪技术真的很厉害喔。没骗你没骗你。」

    嘿嘿笑道的克鲁兹将窗户微微推开，伸出步枪的枪管，并窥看起瞄准镜。

    （喔？）

    他的姿势意外地纯熟——

    「咦，奇怪？明明只有一个人，看起来却像是两个。瞄准镜故障了吗？」

    「是你眼花了吧！」

    这家伙果然不行啊。

    「够了，换手吧！我来射都比你准！」

    「相信我啦，爸爸他真的——」

    无视达哉与克拉拉在一旁争论，克鲁兹扣下步枪的扳机。

    远比手枪还要响亮尖镜的枪声划破夜空——并爽快地落空了。

    「啊，不是右边呀。嘿嘿嘿嘿，真是失策。」

    「你以为那样打得中吗！」

    房内响起克鲁兹毫无紧张感的笑声，以及达哉竭尽全力的吐槽。同时，报复性的枪击也朝窗户集中而来。

    「怎么办啦！状况明显变得更糟了！」

    克鲁兹朝趴在地上喧闹的达哉哈哈大笑道：

    「啊——没问题、没问题，现在我知道左边才是真的了。」

    「已经没救了，这个大叔……」

    不理会抱头哀号的达哉，克鲁兹重新架起步枪，再度扣下扳机——

    「骗人的吧。」

    接下来的光景，让达哉看得当场傻眼。

    一名男子忽然压着右手蹲下。因为克鲁兹用步枪击发的子弹，打掉了他的手枪。

    「原来如此，果然是左边啊。」

    克鲁兹说出的话，依旧是口齿不清。

    「该死，又是那个德国混帐吧。」

    强尼咬牙切齿地吐了口口水。

    枪声接连不断。每次响起，部下手中的手枪就会跟着被打掉。要不了多久，总数十名的部下全都变得赤手空拳。

    「该怎么办，大哥！」

    「混帐东西，看我宰了你！」

    完全恼羞成怒的强尼，将猎枪的枪口对准二楼——

    「呜……呜哇！」

    然后发出惨叫跌坐在地上。

    掉到地上的猎枪，已变成单纯的废铁。就在他举枪瞄准二楼的瞬间，反击的子弹就射进猎枪的枪口，将机匣破坏得乱七八糟。

    「那个德国混帐，该不会是特意瞄准……」

    强尼背上直冒着冷汗。

    「可……可恶，撤退！要开溜啦！」

    要压抑住高亢的声音避免发出惨叫，需要相当大的努力。

    「好……好厉害。」

    男人们惨叫着四处逃窜。他们所具备的想像力让他们理解到，对方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能将他们全员当场射杀的事实。

    这群男人就这样跳上车，一溜烟地逃离牧场。

    这突然恢复的宁静，让达哉松了口气。

    「怎样，我爸爸很厉害吧。」

    「嗯……是啊……」

    还不敢相信亲眼目睹的神技，达哉茫然地呢喃回道。克鲁兹则是抱着步枪，再度返回他的安眠国度。

    「喂，爸爸，在这边睡觉会感冒啦。」

    「……嗯，我知道了啦，车掌先生，我会确实在新小岩站下车啦。」

    「喂——这里可不是总武线喔。」

    亲子间的对话完全是鸡同鸭讲。直到这时，才总算听到警车的警笛声逐渐靠近。

    3

    安德森牧场的开设者，是亨利的曾祖父——阿贝尔·安德森这名人物。

    他虽是乔治亚州的大农场主的三子，但在出生前后那段时间，农场正好因为南北战争而家道中落。在贫困中长大的阿贝尔，才十多岁就决意离家出走前往西部打拚。

    阿贝尔在流浪到德州后，受雇成为某间大牧场的牧工。尽管对与故乡截然不同的气候风土感到烦恼，他也依旧拚命地认真工作。

    然后大约过了四十年。当上牧工头的阿贝尔，就用自己一点一滴存下来的钱，买下自己工作的牧场的一小部分——约五〇〇〇英亩的土地，独立成为一个牧场主人。据说阿贝尔过去的雇主为感谢他长年来的忠诚与辛劳，还赠送他十头牛作为独立的贺礼。

    这或许是一段佳话吧。只要无视他们的土地，原本是从美国原住民手中抢来的这个历史事实。

    在那之后的一百多年间，阿贝尔的子孙们持续发展着这座牧场。不过，他们用卡车取代马匹，并也不再使用套绳赶牛。

    「——呼哇～」

    在朝霞弥漫的牧场里，达哉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他正穿若借来的牛仔风工作服。

    「受不了，真是个糟透的夜晚。」

    他想起昨晚的枪战。尽管所幸没有任何人受伤，但食堂也变得满目疮痍了。

    但最过分的，还是赶来的那些警察的态度。他们极为敷衍地瞥了现场一眼后，也没做什么像样的调查就连忙赶回去了。

    「就算有被收买，这也表现得太露骨了吧。」

    达哉边用冰冷的井水洗脸，边愤恨不平地抱怨着。同时，心情也再次忧郁起来。

    （我该不会已经离不开这种杀戮的世界了吧？）

    紧接在马朗巴之后，就连在理当和平的美国也碰上这种骚动。达哉总觉得胃部开始沉重起来了。

    「早安啊，达哉先生。」

    身后傅来男童高亢的招呼声。回头一看，身穿工作服的马可斯正彬彬有礼地向达哉低头问好。

    「啊，早安。昨晚还真是危险啊。」

    听到达哉这么说，马可斯露出略带疲劳的笑容。

    「的确，真是受不了。不过，真要说的话，总觉得渐渐习惯了这种暴力场面的自己，也有点可悲啊。」

    「你也是啊？」

    以同病相怜的语气，达哉与马可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你真的要在牧场帮忙吗？」

    「对啊。该说是不劳动者不得食吧，想到家主正在工作，自己却在家里闲晃，总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况且一旦闲下来，就会烦恼起各种多余的事。）

    达哉边在内心里补上这句话，边瞥了一眼主屋一楼的露台。坐在那里的克鲁兹，打从大清早就在大口喝酒。

    （真受不了那个醉鬼。）

    尽管没说出口，达哉也在心中狠狠抱怨着。

    「原来是这样啊。」

    马可斯佩服地点了点头。看到少年这率直的反应，达哉露出些许苦笑。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但我们可是完全没照顾过牛的超级外行人，也不晓得究竟帮不帮得上忙。」

    「不，才没有那回事。这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呢。」

    「对了，我首先该做什么才好啊？」

    「就麻烦你照顾乳牛了。请跟我来。」

    「OK。」

    在马可斯的带领下，达哉朝饲养乳牛的牛舍前进。

    「上吧——耍好好努力喔，勤勉少年。」

    至于醉鬼的戏言，达哉决定姑且先无视掉。

    「唔嘻嘻嘻，这家伙还真席！」

    一踏进牛舍，达哉首先看到的是发出怪声嘻嘻笑着的克拉拉。

    牛舍里系着一排乳牛，她正蹲在其中一头的脚下挤奶。只见她依序将挤奶机装在肥大的牛乳房上，同时——

    「真屌，胸部居然喷得这么厉害。话说回来，这胸部比妈妈的还要大耶！」

    「……废话。」

    达哉感觉头越来越痛了。

    反覆看着一名外表宛如天使般可爱的少女这种言行，让人脑袋都快要罢工了。

    「谢谢你一直来帮忙，克拉拉。」

    马可斯倒是毫不动摇。

    「对了，那边的牛已经全都挤完奶喽。」

    「我知道了。」

    马可斯手脚俐落地将挤完奶的牛松绑，然后赶到牛舍外头放牧。

    （这家伙说不定是个大人物啊。）

    正当达哉莫名感到佩服时，马可斯回头朝他说道：

    「我们牧场的肉牛虽然是一直在外放牧，但会让乳牛晚上回到牛舍里头。这是为了要挤奶的关系。所以我想麻烦达哉先生打扫这间牛舍。」

    「就交给我吧。」

    牛舍里是用栅栏分成数个小房间。等全部的牛离开后，达哉走向其中一个空房。

    手里拿着铲子，并推着独轮的手推车。

    「很好，那开工吧。」

    他总之先鼓起干劲。

    牛舍的地面铺满着乾稻草，脏兮兮地沾满牛的粪尿。达哉就用手上的铲子，连同乾稻草将粪便铲到手推车里。

    秋天早晨的气温偏低，不过他很快就汗流浃背。要不了多久，手推车就装满了。

    「后头有停放一辆拖拉机。就麻烦你堆到货台上头了。」

    「了解。」

    达哉遵从马可斯的指示，用手推车将牛粪运往拖拉机。尽管重量不轻，但他早就习惯这种工作了。用腰部支撑着重量，踏着平稳的脚步前进。

    他从高台将牛粪倾倒在拖拉机的货台上。这些牛粪似乎会堆在户外发酵做成堆肥，再作为肥料洒到种植饲料的麦田上。

    他推着净空的手推车再度返回牛舍。这还只是第一趟。一想到要把牛舍清扫干净得花上多少时间，他就感到一阵晕眩——其实也不会。

    达哉本来就不是很讨厌流汗做苦工的个性。在PMC度过充实的训练生活后，一旦从事这种生产性的作业，就让他回想起在老家市之濑建设帮忙时的事情。

    「我果然比较适合这种工作吧。」

    「…………」

    克拉拉默默注视着不经意说出此话的达哉。

    牛舍的清扫作业，比预期中还要快结束。

    工作本身就只是反覆进行单纯的作业，只要掌握到诀窍就没什么困难。这对体力与精力都充沛过头的达哉来讲，简直是小事一桩。

    「喂——马可斯，拖拉机我洗好了，要停到哪里去才好啊？」

    「啊，就麻烦你停到后头的仓库里。」

    「了解。」

    达哉跳上拖拉机的驾驶座，操作起油门操纵杆与方向盘。拖拉机在他的驾驶下，伴随着柴油引擎的鸣响前往仓库。

    「是这里吧——喔喔？」

    将拖拉机开进仓库的达哉，瞧见蹲踞在仓库一隅的巨大身影后，眼睛微微一亮。

    「这不是PS吗？」

    尽管机种有别于从小搭乘的日制机种〈戴达拉〉，但毫无疑问是架人型重机具。那矮胖厚实的机体外型，勾起达哉的阵阵乡愁。

    「这我记得是美制的<Ape>吧。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啊？」

    「那是我已过世的儿子的东西。」

    替他解答的，是刚好巡视牛群归来的亨利。

    「那是当初为了开垦农地买来的中占货。这里懂得操纵的人就只有我儿子，所以已经有三年多都摆在这里生灰尘了。」

    「……这样也太可惜了呢。」

    达哉迅速检查过一遍，没发现到故障的地方。只要整备一下并加满燃料，就可以立刻启动了吧。

    「话说回来，真是麻烦你了。多亏有你们帮忙，我才能一早就去巡视牛群，玛格丽特也能够专心家务。只靠我们家这三个人，没办法这么做。」

    亨利边与达哉一同离开仓库，边用开玩笑的语谢与态度发着牢骚。

    「我也上年纪了，身子也没以前那么灵活。所以也不是没考虑过，干脆就照莱斯特所说的把牧场卖掉，去过悠闲的退休生活算了。」

    「你昨天是不是有说过什么牛仔的尊严啊？」

    「人又不能靠那种空泛的话语填饱肚子。」

    亨利满不在乎地断然说道。此时，追赶牛只的马可斯与克拉拉正好经过。

    「我不喜欢这样。」

    马可斯这低声抱怨，听得亨利笑逐颜开。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

    亨利愉快地笑道。

    「所以直到这孩子能独当一面为止，我也只能拚着这条老命了。」

    「你还很年轻啦，亨利爷爷。」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喽——喔。」

    亨利发出惊叹。达哉也顺着他的视线往牧草地的方向看去，然后瞪圆了眼睛。

    「啥！」

    草原回荡起低沉叫喊。以牛仔女郎打扮骑在马上的雅德莉娜，正在追赶着牛群。

    她在马上巧妙地运用套绳与鞭子，完美控制着牛群的移动。这就算是看在达哉这外行人眼中，也觉得她做得有模有样。

    「那家伙到底是在哪儿学到这种技术啊？」

    「哎呀，真是了不起。」

    在目瞪口呆的达哉身旁，亨利深深地感到佩服。

    「在现在这个年代，就算是正职的牧工，也很少有人这么会骑马了。」

    「……莉娜真是帅呆了呢。」

    克拉拉喃喃说出的话语，听起来有些羡慕。

    「那个……克拉拉。」

    「怎么啦？」

    「方便的话，要我教你骑马吗？」

    「咦？」

    「马……马舍里头，有一匹相当适合克拉拉骑的小马……」

    马可斯低着头，含糊不清地说着。默默听他说完话的克拉拉嫣然一笑。

    「什么嘛，这种事要早点说啊。」

    然后用力拍起马可斯的背说道：

    〔是在马舍吧。现在就去练习吗？」

    「哇哇哇——等……等等喔，克拉拉，我现在就把小马带来。」

    「知道了，我在这边等你，赶快带过来我们一起骑吧。」

    「嗯……嗯！」

    达哉与亨利目送着马可斯精神振奋地跑开的背影。

    「哎呀，还真年轻呢。」

    「真是年轻呢。」

    早上的工作这样就结束了，所以中午前有将近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啊——累死了累死了。」

    达哉大字形躺在牧草地的草原上。秋季吹拂的凉风，让疲惫火热的身躯很舒服。

    在他身旁，等待马可斯的克拉拉正坐着那里。

    「哟，辛苦啦——少年。」

    这时，头上传来轻佻的招呼声。迅速抬头看去，就见拎着酒瓶的金发男子——克鲁兹站在那儿。

    「讨厌，爸爸你又在大白天喝酒了。」

    「哈哈哈，别闹别扭嘛，我的宝贝女儿。」

    看克拉拉别开头，克鲁兹随即胡乱揉起她的一头黑发。达哉茫然地注视着眼前这对亲子的互动。

    （这位大叔有这么帅吗？）

    光是稍做打扮、刮掉胡子，克鲁兹的模样就截然不同。端正的鹅蛋脸，柔美的修长身段。不过他嘴角浮现的轻佻微笑，让整体印象下降了三成左右。

    「有何贵干啊，克鲁兹先生？　」

    达哉的语气依旧带刺。尽管光看就知道他与克拉拉感情良好，但达哉依旧没有想与他交好的打算。

    「别这样嘛。我只是身为D.O.M.S.的董事，有点在意备受期待的新人罢了。」

    爽快无视达哉的隔阂感，克鲁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移动视线，就见克拉拉正笑嘻嘻地盯着他看。

    （这位大叔，该不会被克拉拉灌输了一些有的没有的事吧？）

    不理会感到无力的达哉．克鲁兹将波本威士忌的瓶口抵在嘴上，并在喝了一口后，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问道：

    「要喝吗？」

    「不需要啦。」

    看着真心感到厌恶的达哉，克拉拉露出满意的微笑。

    「怎么啦？」

    「喂，新来的，你看起来稍微像样了点呢。」

    「啊？」

    「早上看到你时，一副好像在烦恼什么心事的表情。现在已经释怀了吧。」

    「是啊……」

    听她这么一说，达哉这才总算是发现到，从马朗巴那时候一直积蓄在胸口处的郁闷情感，已经淡薄不少了。

    「啊——在阔别已久地尽情劳动身体后，好像就莫名舒畅多了。」

    「——哦。」

    听到这话的克鲁兹，彷佛很有趣似地用低沉的声音笑道：

    「不错呢不错呢，这就是脚踏实地的人生啊，少年。」

    「是这样吗？」

    「当然喽。这种满头大汗的劳动乐趣，可是任何事情都难以取代的至宝啊。」

    「你这打从清早就醉醺醺的家伙，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达哉回想起从雅德莉娜那边听来的所作所为，还有克鲁兹今早的醉鬼模样说道。克拉拉也极为冷淡地眯缝起眼，用手肘戳着轻薄笑着的克鲁兹胸口。

    「既然这么想，那爸爸也给我多振作一点啦。」

    「有道是知易行难——这世上总是无法尽如人意啊。」

    「你就是这样子，所以才会被妈妈休掉啦！」

    面对嘟嘴叫道的爱女，克鲁兹闹起脾气地别过头去。

    「吵死人了，这事不管怎么想都是梅莉莎不好！我绝对不会让步！」

    （话说回来，这个人究竟是为什么和社长离婚啊？）

    在达哉眯眼注视下，克鲁兹低着头开始嘟囔抱怨起来。

    「不过就是在咖哩里添加蜂蜜，她生什么气啊！那家伙根本就不懂什么叫作隐藏的风味吧！受不了她，所以我才说美国人的味觉不行！那些家伙就是只吃得出甜味、辣味还有大小和油脂味啦！」

    「你们是因为这种理由离婚啊！」

    看向克拉拉，只见她以不符年纪的达观表情摇了摇头。

    「这对夫妻没救了……」

    不对，也有种破锅配烂盖的绝配感觉。

    朝着吐槽吐到累的达哉，克鲁兹不知悔改地递出波本威士忌的酒瓶。

    「那我再问一次，要来一口吗？」

    「…………」

    在犹豫半晌后，达哉接过酒瓶。

    「那就只喝一口吧。」

    「喔，这样啊，那就灌下去吧，整瓶一次乾。」

    「我就说只喝一口了！」

    他首次品尝的威士忌口感——意外地好喝。

    「大白天就在喝酒啊。」

    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达哉连忙转头，只见雅德莉娜正骑在马上，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们。

    「……啊，没有啦，那个……」

    「哟，莉娜，真是赏心悦目的打扮呢。」

    有别于支支吾吾的达哉，克鲁兹用开朗的语调朝她搭话。完全无视他们的雅德莉娜，就这样默默地让马头转向。

    达哉连忙朝着她的背影询问。

    「喂，等一下。你现在是要去哪里？」

    「西边有头小牛脱离牛群走失了。我正要过去找。」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我也一块去吧？」

    「你吗？」

    「是呀。你……你想嘛，既然要找，那两个人一起找会比较好吧。」

    莉娜尽管蹙眉，但随即也颌首答应。

    「的确如此，你就坐到我后头吧。」

    「咦，要骑马去？」

    「当然，动作快。」

    「…………」

    尽管搞不懂她的当然是什么意思，但达哉还是在雅德莉娜的催促下决定骑马。

    「呃……那个……要怎么骑上去啊？」

    「真是受不了你。」

    最后达哉是握着雅德莉娜的手，半借助她的拉扯力道才骑到马上。马匹转头过来，就仿佛嘲笑他似地噗嘻嘻嘶叫着。

    「这……这家伙，不过是匹马居然还这样！」

    看着当场气红着脸的达哉，雅德莉挪以错愕的口气斥责着。

    「你和马吵什么架啊。」

    「没有啦，可是这家伙——」

    「够了，给我确实抱紧。喝！」

    「确实抱紧？你这是呜哇——！」

    雅德莉娜伴随着呐喊，用脚踵的马刺划过马腹。而在随即扬起的马背上，达哉发出丢脸的惨叫声。

    「给给给给我等一下啦——！」

    以转眼间消失在远方的哀号为下酒菜，克鲁兹喝了一口威士忌。

    「奋斗吧，少年。」

    「呜……唔……咳！」

    在激烈摇晃的马背上，达哉拚命抱着雅德莉娜不放。

    「就算没有马钟，也别让脚晃来晃去的。这样会连我也无法保持平衡。」

    「我……我知道了。」

    「喂，再夹紧一点。」

    「了解。」

    达哉遵从雅德莉娜的指示，让双脚用力夹住马的身躯。露出一副拚命的模样，让上半身紧贴雅德莉娜，使劲环抱起她紧实的腹部。

    就客观的角度来看，这是相当令人羡慕的情况，但如令的达哉可没那个余力去享受少女白嫩肌肤的触感。

    「听好，那是今年刚出生的小牛，给我确实地找。」

    「喔……我知道了。」

    尽管这么回答，但他却连环顾四周都没有办法，只能一味贴在雅德莉娜的背上。

    「喂……喂！你在摸哪里啊？」

    雅德莉娜的语气突然焦急起来。

    「摸……摸哪里是什么意思啊？」

    达哉连忙一看，只见被他抱住的雅德莉娜的裙子，正渐渐地往上滑动。

    「不……不是啦！这是不可抗力！」

    雅德莉娜眼神凶恶地瞪起拚命辩解的达哉。

    「废话少说，赶快放手！」

    「别强人所难啊！现在放手的话会摔下去吧！」

    就在饱们争论的期间，雅德莉娜的裙子也持续滑动着。慢慢地、慢慢地……

    「糟糕，再这样下去——」

    ——会看到。

    就在这瞬间，马冷不防地来了一个大跳跃。

    「唔！」

    「咦？」

    尽管面对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雅德莉娜也毫不动摇，在马上巧妙地驱使缰绳保持平衡。但不会骑马的达哉，可就没办法做到这种事了。

    「达哉！」

    达哉被抛飞出去的身体，描绘出一道半弧形的完美抛物线。在瞬间的飘浮感与坠落之后，是撞击地面的剧烈冲击。

    「呃哇————！」

    他立刻按照训练内容动了起来。缩起身躯，保护头部，让脚先落到地面。然后就这样在地面上滚动，勉强抵销冲击的力道。

    「达哉！」

    「还……还活着……」

    尽管眼花撩乱，达哉还是竖起了大拇指。停下马匹的雅德莉娜，则是连忙调整起裙子的位置。

    「真受不了，居然做这么下流的事。你想被我踩吗？」

    「那样也不错……」

    「是用马喔。」

    「恳求您的饶恕。」

    结果不论是发现小牛，还是引导小牛返回牛群，全都是由雅德莉娜独自完成。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啊？」

    在干燥的牧草地边缘，雅德莉娜在小河畔弯下腰发出斥责——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是困惑的质问。无地自容的达哉别开视线。

    「……真惭愧。」

    「受不了你。」

    看达哉这消沉的模样，雅德莉娜在轻叹后，拿出一个竹篮。

    「这个是？」

    「玛格丽特帮我准备的三明治。时间也差不多了，就来吃午餐吧。」

    「——我也可以吃吗？」

    「补充营养是很重要的。」

    雅德莉娜板着脸如此说道。

    「Thanks。」

    达哉在微微答谢后，伸手拿起一个三明治。火腿、鸡蛋、莴苣、小黄瓜、起司等，白吐司里夹着各式各样的食材。

    「毫……毫毫斯若嚼嚼……」

    「嘴里有东西时不要讲话，笨蛋。」

    雅德莉娜递出水壶里的咖啡后，达哉随即一口饮尽。咖啡的口味非常浓郁，而且还是热腾腾的。

    「真受不了，你就不能吃慢一点吗？」

    「咦——说快吃快睡很重要的人，不是莉娜你吗？」

    「我这是要你懂得区分工作与休息的差异。」

    「真是的，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的，这样谁受得了啊——」

    「这是我要说的吧，给我好好反省。」

    「咳啦叭！」

    弹额头攻击再次轰出。

    「真受不了你。」

    不再理会翻倒过去的达哉，雅德莉娜脱掉皮制的西部靴，然后再脱掉袜子，让裸露出来的脚指头反覆开合。

    「脚趾体操吗？」

    「类似的东西。」

    雅德莉娜话一说完，就把白皙脚掌浸到小河的流水中。

    「唔。」

    她随即用脚打起水来。飞溅起来的水花，在秋季的阳光下闪烁着。

    「怎么看都像是在玩水……」

    达哉注视着雅德莉娜这与往常截然不同的纯真姿态。话虽是这么说，但她的侧脸还是一如往常地不苟言笑。

    （她觉得很开心吗？）

    就在达哉歪着头感到困惑时，方才还在悠闲吃草的马就走到雅德莉娜身旁，然后用鼻头磨蹭着雅德莉娜，伸出舌头舔舐少女的脸颊。

    「喂……等等。」

    「好啦，这样很痒耶。」

    雅德莉娜嘴巴上这么说，但看起来并不讨厌这样于。趁着这个机会，马的行动瞬间变得越来越大胆。

    从外形姣好的下巴到柔美的颈子，经由白皙的锁骨线条，抵达胸前的乳沟——

    「好啦好啦，你在舔哪里啊？」

    「你在发情什么啊，这匹臭马——！」

    太过羡慕马的行为，让达哉当场忍无可忍，气得从地面上跳起，一脸愤慨地朝雅德莉娜的方向冲去。

    「达哉。」

    「你给我滚开！」

    不理会一脸疑惑的雅德莉娜，达哉用尽浑身力道想把马从她身边拉开。

    不过马与人有着压倒性的体格差距。不管达哉再怎么推拉，马依旧是闻风不动。

    岂止如此，马在不耐烦地嘶叫几声后，光只是轻轻摆动身体，就轻而易举地将达哉给撞开了。

    「呜喔！」

    失去平衡的达哉，就这样倒栽葱摔进小河里。伴随着豪迈声响，激起华丽水花。

    「这匹臭马，打从方才就一直和我作对……」

    达哉伴随着低吼从水中站起，浑身湿答答地直瞪着马看。

    「不准你瞧不起伟大的人类！看我把你做成生马肉片沾大蒜酱油吃掉！」

    「大蒜另当别论，但我不觉得这座牧场里会有酱油喔。」

    雅德莉娜以发自内心的错愕表情，注视着终于认真和马打起架来的达哉。

    「太慢了啦。」

    克拉拉出来迎接返回主屋的达哉与雅德莉娜两人。她看起来好像非常不开心。

    「怎么了吗？」

    「莱斯特那只章鱼来了啦。」

    听到这句话，达哉大吃一惊。

    「幕后黑手来了？不会吧。」

    「对啊，现在亨利爷爷正在应付他。」

    「我们或许也该过去看看吧。」

    面对雅德莉娜的提议，达哉也颔首赞同。

    「是啊，这么做似乎比较好。」

    他们急忙通过主屋的玄关。

    达哉等人在主屋的走廊与玛格丽特碰头，她的手上，正端着一个放有咖啡壶与咖啡杯的托盘。

    「玛格丽特婆婆，咖啡就由我们帮忙送去吧。」

    「是吗？那就麻烦了。」

    或许有听出达哉等人的言外之意，玛格丽特随即一脸紧张地把咖啡托盘交出。

    在微微地交换眼神后，达哉与雅德莉娜朝客厅走去。

    「话说回来，那个男的在做什么？」

    「克鲁兹先生吗？大概在牧场睡午觉吧？」

    「真是够了，那个没用的男人。」

    「是吗？至少他射击的本领非同小可喔。」

    达哉回想起昨晚见识到的神技说道。

    「在亲眼见到之前，我不会相信这种事。」

    雅德莉娜坚决地拒绝承认此事。看来她对克鲁兹的印象相当恶劣的样子。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是那位大叔。）

    达哉将杂念驱离脑袋。毕竟对手可是昨晚袭击这个家的那群家伙的老大，最好还是小心为上。

    「我们送咖啡来喽。」

    伴随着随意的招呼，他推开客厅的门扉。

    「喔喔，是你们啊。」

    看到达哉等人出现，亨利随即松了一口气。

    这里是一间小而整洁的简朴客厅。有着一张小巧的桌子，桌子两侧还各摆放着一张沙发。亨利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而他的对面——

    （这家伙就是对方的老大吗？）

    是名矮小肥胖的男人。松弛的脸上带着轻薄笑容，一双犀利眼睛仿佛打量般地朝达哉等人看来。

    （该怎么说好，是位看起来像蟾蜍的大叔。）

    达哉边想着相当失礼的事情，边手脚俐落地递送咖啡。随后就偕同雅德莉娜，两人一起站到亨利的背后。

    「所以说，不管怎样你都不打算放弃这座牧场？」

    蟾蜍——不对，莱斯特不耐烦地开口问道。他身后还站着两名吊儿郎当的流氓，或许是想藉此恫吓亨利吧。其中一名，正是昨天在酒吧找碴的男人。

    「真是纠缠不清，我不是已经拒绝过很多遍了？」

    「受不了，都说要用这么大笔的钜款买你这座破烂牧场了，你还嫌不够吗？要是太过贪心，说不定又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故喔。」

    「不打自招啦。昨天的袭击果然是你指使的吧。」

    「喔，你是在说什么呢？比起这个，听说你的孙子和客人，昨天似乎在孤星酒吧大闹了一场呢。」

    （这家伙还真是厚脸皮啊。）

    身为当事人的达哉在内心蹙起眉头。

    「算了，今天我就先告辞了。我会再来拜访的。」

    莱斯特缓缓起身离去，手下们也跟在他背后，接连地离开客厅。

    「怎么办，莉哪？」

    「这个嘛……」

    面对达哉的询问，雅德莉娜稍微困惑了一会儿。

    「再待在这里一会儿吧。要是就这样回去，总觉得会睡不好觉。」

    「哼，嚣张什么啊。」

    在凯迪拉克轿车的后座，莱斯特傲慢地仰躺在座位上用鼻子哼了一声。

    「可是老板，对方的保镳本领相当厉害耶。」

    「对啊对啊，昨天参加袭击的那帮人，全部吓到软脚，派不上用场了。」

    听到驾驶座与副驾驶座的手下异口同声地这么说，莱斯特当场臭起一张脸。

    「你们这群饭桶，给我多动动脑啊。」

    「你说动脑吗，老板？」

    「没错。就算他们身边的保镳再怎么厉害，那个家里不是有小鬼在扯后腿吗？而且还有两个呢。」

    「小鬼——扯后腿？啊，原来如此。」

    两名手下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真不愧是老板，想的事情还真是恐怖。」

    「哼，就算夸我也不会有好处啦。」

    当天下午随即发生了异变。

    「克拉拉那家伙好慢啊。」

    达哉发现到处都看不到少女的身影，而在附近找了起来。

    「记得马可斯是有说过要带她去练习骑马，但也该是回来的时候了。」

    「也是呢。是到哪边鬼混了吗？」

    此时达哉的手机正好响起。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是克拉拉的手机打来的。

    「怎么啦，让人担心得要死。」

    松了口气的达哉接起电话。

    「喂，有听到吗……」

    达哉的脸顿时僵住。

    「是市之濑达哉先生吧。」

    电话的另一头，是与克拉拉完全不像的男性声音。

    （这个声音，该不会是……）

    「你是唐纳德·莱斯特？」

    「没错。其实我刚刚保护了两个迷路的孩子呢。」

    「这次居然绑架啊，混帐家伙。」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能帮我和亨利说一声吗？说他迷路的孙子还有他的朋友，正在我家的别墅受到照顾，麻烦他过来带他们回去。而我也想顺便再与他谈一下生意。」

    「你……你说什么！」

    达哉焦虑起来。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对方居然会使由如此强硬的手段。

    「怎么啦？我想听听你的答覆。」

    「你……你这家伙——」

    茫然若失的达哉，手中的电话突然被人抢走。

    「喂！」

    达哉半生气地转过头来，然后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惊讶。不知何时回来的克鲁兹，正透过达哉的手机持续对话着。

    「克……克鲁兹先——」

    他伸手制止达哉开口。看到那泛着认真神情的蓝色眼瞳，达哉当场忘了呼吸。

    无视于愣住的达哉，克鲁兹使出巧妙的话术与莱斯特对谈着。

    「嗯，电话换人了——我吗？就是你想的那个男人啦——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以无畏的态度，威风凛凛地与绑架犯交涉。

    「所以——喂喂喂，话不是这么说的吧——原来如此——嗯，既然这样——」

    透过顽强巧妙的话语，克鲁兹领导着交涉内容。哪怕处于对方握有人质的不利处境，也依旧固守着坚定却柔软的姿态。

    光听对话的片段内容，也能知道那是连专业交涉人员也会甘拜下风的高超话术。

    就连理当讨厌克鲁兹的雅德莉娜，此时也默默将事态交给他来处理。她眼中确实闪动着赞叹的神色。

    「我知道了，这条件我可以接受——那就四点半吧。」

    结束漫长的交涉后，克鲁兹将手机挂断。

    「克……克鲁兹先生，你果然——」

    很厉害啊——达哉正想这么说，就见克鲁兹转头过来。

    「……该怎么办啊？」

    「啊？」

    他方才那副自信满满的态度已不见踪影，整个人心慌意乱地发出询问。只见克鲁兹脸色铁青地抱头蹲下。

    「……态……态度还是再谦卑．点会此较好吧？要是惹恼那些家伙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啊……」

    达哉与雅德莉娜两人，错愕地低头看着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克鲁兹。

    「而且话说回来，他们是能用基础交涉技巧应付的犯人吗？那群外行人，该不会一时气愤就——」

    「你果然就只是这种程度的男人啊，克鲁兹·威巴。」

    「……稍微有点佩服的我真是个笨蛋。」

    紧接着，克鲁兹突然站起。

    「你们没有小孩，所以才能说出这种话啊！要不然给我花个十年，试着好好养个小孩看看啊！」

    「离婚三次的家伙，有资格说自己有好好养育过克拉拉吗？」

    「根据我的记忆，克拉拉大都是交给社长独自拉拔长大的吧。」

    被两人冷静指责的克鲁兹，这次则是不慌不忙地拿起手机。

    「对……对了，果然还是该先报警吧！呃……一一〇、一一〇……」

    「不是吧，警察早就是对方的同伙啦！」

    「更何况，一一〇在美国是打不通的喔。」

    4

    「混帐东西，赶快放开我啦，你这变态家伙！」

    房间里回荡着高亢的叫骂声。

    在莱斯特别墅的其中一个房间里，双手被绑在背后遭到「保护」的克拉拉，就像是要尽可能做出抵抗似地，用上各种脏话辱骂，抗战到底。

    「你……你说谁是变态啊！」

    「克……克拉拉，还是别惹这个人生气比较好吧……」

    气到面红耳赤的莱斯特，还有同样被绑起来的马可斯如此说道。

    「哈，把纤弱少女绑起来露出一脸爽檨的家伙，不是变态还会是什么！你这XXX的XXXXX的XX的XXX家伙！」

    「你……你这个家伙，看我默不吭声就——」

    在这番机关枪般接连不断的脏话辱骂下，莱斯特整张脸气到涨红起来。

    「吵死啦，你这章鱼老头！那颗秃头亮死人了，不要朝着我，赶快滚到一边去啦，你这混蛋！」

    「这……这是我剃掉的，才不是秃头！」

    莱斯特气得太过头，终于忍不住飙出泪来。

    「对啊，你这小鬼，这对头发开始稀疏的老板来说，光头可是他竭尽全力搞出来的时尚造型耶！」

    「就算老实讲一点也不搭，但你也不能攻击这点啊，死小鬼！」

    「看吧，老板都受伤了！」

    手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叫嚣抗议的模样，让马可斯黯然地仰望起天花板。

    「为什么被绑架的我们要被责怪啊？」

    与怨叹世间不公的少年相反，莱斯特发出尖锐的叫声。

    「够了，赶快让这个没教养的死小鬼闭嘴！」

    「遵……遵命。」

    手下们连忙赶过去，拿布条塞住克拉拉的嘴巴。

    「呼……唔嘎呼嘎唔嘎——」

    克拉拉尽管嘴巴被封住，依旧气势十足地在地上打滚着。

    「真受不了，怎么会有这种小鬼。」

    「在抓他们……不对，在保护他们时，这小鬼也闹得很厉害啊。琼斯那家伙，还被她踢爆一颗蛋蛋而送到医院急救了。」

    「真是前途堪虑的小鬼……」

    莱斯特略为胆怯地看了克拉拉一眼，随即重振精神确认起时钟。

    「没……没关系，时间就快到了。等从安德森那老头手中抢到土地后，这小鬼也就没用了。」

    「要干掉她吗？」

    「不，好好放她回去吧。要是弄得不好，感觉事后会很恐怖的样子。反正再也不会见到这小鬼了。」

    「你意外地胆小呢，老板。」

    「吵死了——嗯？」

    内线电话响起来了。是在别墅看门的手下打来的。

    『老……老板，那些家伙来了。』

    「好，那就慎重地带他们过来，记得要慎重地啊。」

    『然后，那些家伙——』

    手下的声音相当紧张。

    『那些家伙开着卡车，一口气撞过来啦！』

    「你……你说什么——」

    就在这瞬间，强烈的震动让整栋别墅摇晃起来。

    十六吨的质量是个相当强悍的武器。

    油门全开闯入别墅的卡车，驱赶着前院的手下，一直线长驱而入。撞破玄关大门，辗碎大厅地板，直到装饰在一楼挑空大厅的巨大牛仔人偶——仿照德州博览会知名的的「Big Tex」巨大人偶制作的人偶——逼近眼前，才总算是停了下来。

    讲实在话，是个就算出现伤亡也不足为奇的严重失控。

    「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该死，竟敢瞧不起我们！究竟是哪来的混……咦？」

    男人的话语就到此中断。因为货台上的「货物」抛开布帘，站了起来。

    「咦，居然是AS!」

    「笨蛋，那个是PS啦。」

    「很好，总算轮到我出场了。」

    达哉坐在陈旧的<Ape>驾驶舱里，露出满意的微笑。

    虽然是首次搭乘的机种，但操纵起来的感觉，和他开惯的〈戴达拉〉没差多少。稍微熟悉一下操纵方式，达哉就在转眼间掌握到诀窍了。

    柴油引擎的鸣响与液压系统的手感，令他感到相当怀念。甚至让达哉觉得，自己简直回到本来该归属的场所了。

    「那就上吧，伙伴。」

    呼应着达哉的操纵，<Ape>抓起货台上的钢骨，竭尽全力地用力挥舞。在大厅内高速挥动的钢骨，将那些品味低俗的家具与结构材料一扫而空，砸成碎片散落满地。

    至于用「本来该归属的场所」的象征进行破坏工作的矛盾之处，总之就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莱斯特的手下们，可能也没料想过他们居然会进行这么乱来的突击，就只是单方面地抱头鼠窜。

    「亨利爷爷，你还活着吗？」

    『勉勉强强啦。』

    通讯机传来答覆。方才开卡车闯到这里来的人正是亨利。

    『这里是遗产3号，准备开始攻坚。佯动就拜托你们了。』

    「遗产4号收到。我会尽情大闹一场。」

    从正面闯入的达哉操纵<Ape>大闹来吸引敌人目光，雅德莉娜与克鲁兹再趁机徒后门潜入——这就是计划的内容。

    『这里是野牛6号。做得好，就漂亮地大干一场吧。』

    「收到收到。」

    达哉答覆着克鲁兹传来的通讯。

    （但话说回来，还真是随便的作战啊。）

    达哉的<Ape>继续暴动着。然而就在此时——

    『到此为止啦，小子！』

    「——！」

    透过扬声器发出的扭曲声音，让达哉停下手边的操纵。背对着缓缓西沉的夕阳，眼前出现三道挺立的黑影。

    见到眼前的钢铁巨人，让达哉整个人不寒而栗。

    矮胖厚实的鸡蛋型躯体，搭配着有棱有角的四肢。其硕大的头部，有着彷佛青蛙一般的外型。

    这又是一架达哉非常熟悉的机体。

    『呵呵呵，说不出话来了吗？这也不怪你。』

    『我欣赏你这不自量力的胆识，但想得意还太早了。』

    『就让我们莱斯特一家三人众来对付你吧。』

    面对瞬间变得绝望的战况，达哉忍不住发出呻吟。

    「居……居然是〈野蛮人〉……？」

    「为……为什么AS会……？」

    在挑空大厅俯瞰到眼前这副光景，让马可斯整个人茫然失措。

    马可斯与克拉拉两人，目前正被莱斯特押送到这个特等席来观看这场表演。

    而他的这些行径，全被「Big　Tex」的人偶看在眼底。

    「哼，这是我透过非法管道弄来的机体。本来是打算当作保险才一直藏着，但没想到居然真的派上用场了。」

    「怎……怎么会……」

    马可斯忽然无力地跪倒在地。就算是小孩子，也还是知道PS与AS之间，有着相当于拖拉机与战车的性能差距。

    「好啦，该是让他知道教训的时——呜喔！」

    「呼咪，呼咪——唔妞哇——！」

    伴随着不像少女会发出的叫声与布的撕裂声，克拉拉咬断了塞在嘴中的布条。

    「这……这小鬼太惊人啦——好痛啊——！」

    右手被咬住的莱斯特发出丁惨叫。

    『怎么啦，小子，不过来吗？那就由我们过去喽。』

    率先攻击的，是莱斯特一家不知道是四天王还是七支枪的〈野蛮人〉。

    「呜……呜哇——！」

    达哉发出惊恐的叫喊。

    <Ape>无法完全避开冲来的〈野蛮人〉，与对方正面相撞——

    「咦？」

    达哉的<Ape>正面挡住了〈野蛮人〉的突击。

    <Ape>的全高是六公尺，〈野蛮人〉的全高是八公尺。双方的体型差距明明就有如大人对小孩。

    「到……到底是怎么了？」

    陷入混乱的达哉，听到通讯机传来的克鲁兹的声音。

    『冷静点，遗产4号！』

    「克克克……克鲁兹先生，可是这个——」

    他已经没有余力去使用代号了。

    『放心吧，那个是〈迷你野蛮人〉。』

    「〈迷你野蛮人〉？」

    顺利潜入二楼的雅德莉娜，向警戒后方的克鲁兹询问道。

    「是基于有钱人嗜好制造的机体。就只是将PS换上类似〈野蛮人〉的外装，让机体看起来像〈野蛮人〉罢了。」

    「也就是昂贵的玩具啊。」

    在从房间窗户俯瞰到的庭园里，<Ape>正将那个〈迷你野蛮人〉扔了开来。

    「性能与<Ape>是不分轩轾，但三对一似乎是有点吃紧。莉娜，我去掩护达哉，克拉拉他们就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

    克鲁兹的判断与指示相当正确。雅德莉娜边确认周遭情况，边冲到走廊上。

    「真是的，要是能一直这么老实，不就可爱多了吗——」

    至于这句话，她决定当作没听见。

    「……还真的是虚有其表啊。」

    看着被<Ape>扔开后就再也没有动作的〈迷你野蛮人〉，达哉不知该如何反应。

    『哼，洛可被干掉啦。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居然败给PS，臭是我们三人众之耻。』

    「你们也是PS吧！」

    达哉伴随全力吐槽，让<Ape>发动突击。对此，两架〈迷你野蛮人〉则是左右散开，同时迎击。

    （糟糕，二对一果然……）

    就在达哉感到焦虑时，右方的敌机忽然摇摇晃晃地跪倒下来。仔细一看，发现该机体右膝盖的液压系统出现破损，正涓涓不断地漏油着。

    看那模样，已经无法正常动作了。

    （这该不会是……？）

    他瞬间朝别墅的方向看去，并在其中一扇窗户旁，看到架着步枪的克鲁兹身影。

    「Thanks!」

    达哉在开口答谢后，随即朝另一架〈迷你野蛮人〉扑去。

    横向挥舞的钢骨击中〈迷你野蛮人〉的头部，将拼贴而成的头部轻易击飞，而失去平衡的机体就这样摔倒在地。

    『等……等等，年轻人，用武器也太卑鄙——』

    「谁管你啊——！」

    抢在最后一架〈迷你野蛮人〉起身前，达哉朝对方的躯体结构挥上一击。随便固定的装甲——或是说单纯的钢板，就这样轻易剥落，让驾驶舱袒露出来。

    『我……我投降！基于日内瓦公约，对待战俘必须要——』

    「去死吧，便衣兵！」

    <Ape>用力一踹。摇晃不定的敌机，就这样应声倒下——而且偏偏还是往堆肥坑的方向倒下。

    『唔……唔喔喔喔！拜托不要啊————————！』

    〈迷你野蛮人〉的操纵者露出一副拚命的模样惨叫着。机体伸出的手臂支撑住地面，勉强避开跌进堆肥坑中的惨况。

    而在毫无遮掩的驾驶舱里头，操纵者则是靠着安全带，勉勉强强地避免自己摔下去。然而——

    残酷的子弹，却将安全带给打断了。

    「呀啊————！」

    「真惨。」

    看着一头栽进堆肥坑中的操纵者，达哉由衷她感到同情。

    「怎……怎么可能，居然这么简单就被——」

    「该是知道教训的时候喽，大叔。」

    朝着失去所有作为王牌的〈迷你野蛮人〉，茫然自失地呆站着不动的莱斯特，克拉拉嚣张地笑道。

    「不，还没完呢。」

    莱斯特以明显失去理智的眼神瞪着克拉拉。

    「我还有你们——还有人质在手巾。只要有你们当人质……」

    「呜哇，逊爆了。不服输也该有个限度吧。」

    「够了，你吵死啦，给我闭嘴！」

    正当莱斯特要伸手抓向克拉拉时——

    「克拉拉，快逃！」

    直到刚刚部毫无动作的马可斯，从侧面竭尽全力地冲撞莱斯特。

    「呜……呜喔！」

    就算只是小孩，每天劳动所培养出来的体力也相当惊人。遭到偷袭的莱斯特，承受不住他的撞击而跌倒。

    「马可斯，你——」

    「就趁现在，赶快跑！」

    「好……好的。」

    两人在走廊上急忙奔驰。但由于双手还绑在身后，让他们无法保持平衡，跑起来相当地缓慢。

    「这……这两个该死的小鬼……」

    痛苦爬起的莱斯特，拿出藏在身上的手枪，对准马可斯的背影。

    「去……去死吧！」

    枪声回荡。

    「啊？」

    从他处射来的子弹，打穿了「Big　Tex」巨大人偶的底座。大幅倾斜的牛仔人偶，随即朝着莱斯特的方向倒下。

    「喔——喔喔喔喔喔喔！」

    大吃一惊的莱斯特拔腿就跑。然而，子弹却再次以绝妙的角度与时机打穿底座。

    让「Big　Tex」人偶就彷佛内建导引系统，精准地追着莱斯特不放。

    「怎……怎么会有这种事啊————————！」

    轰响。

    滚滚扬起的尘埃。

    横倒的「Big　Tex」人偶，以不变的刚朗笑容压在莱斯特身上。

    「救……救命啊……」

    「这怎么可能——」

    赶到现场的雅德莉娜，因这项神技而瞪圆了双眼。

    「得……得救了，雅德莉娜小姐。」

    有别于精疲力尽蹲在地上的马可斯，克拉拉则是得意地挺起她的小小胸部说道：

    「怎样啊，莉娜，我爸爸果然很厉害对吧。」

    「————！」

    猛然回过神来的雅德莉娜，连忙将视线从巧妙操纵「Big　Tex」人偶的名狙击手——克鲁兹·威巴身上移开。

    「这……这不过是区区的杂技，在战场上一点用也没有。」

    这件事情，就这样用过于蛮干且暴力的手段摆平了。

    莱斯特在无从抵赖的证据与证词下被立即逮捕。而其他罪状也有如雨后春笋，接二连三地暴露出来，这回恐怕是难逃法网了吧。

    至少，他是再也无法对安德森牧场伸出魔爪了。

    「给你们添麻烦了。」

    数日后，亨利朝准备离开牧场的达哉等四人，深深地低头致谢。他身旁的玛格丽特，将包裹交付到克拉拉手上。

    「这是我们家特制的牛肉乾，带回家当伴手礼吧。」

    最后，马可斯则是——

    「那……那个，克拉拉……」

    他低垂着头，颤抖着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啦，给我振作一点！」

    「咦，可……可是……」

    「我说你啊，当时的勇气跑到哪里去啦？」

    克拉拉叹了口气，微微地弯下腰。

    「真拿你没办法。」

    就这样将自己的唇瓣，贴到马可斯晒黑的脸颊上。

    「——克……克拉拉！」

    马可斯彷佛触电般跳了起来，整张脸转眼间变得火红一片。

    「等下次吧。」

    「下次？」

    「下次见面时，要是你成为一名好男人，我就给你一个激烈的成人之吻吧。

    马可斯尽管羞得满脸通红，依旧用力点头答道。

    「我……我会努力！我绝对会成为一名让你中意的好男人给你看！」

    「很好，我会不抱期待等着的。」

    克拉拉露出宛如太阳般闪耀的笑容说道。

    「……这家伙将来会成为非常不得了的坏女人吧？」

    「真不愧是社长的女儿。」

    「不对，应该说真不愧是我女儿。」

    疲惫不已的达哉、一脸得意地点头的雅德莉娜，以及莫名有点高兴的克鲁兹——三人分别抱持着不同的心境，注视着克拉拉的身影。

    「就在这里停车吧。」

    在行驶国道的客车里，克鲁兹在即将抵达彭巴镇时如此说道。

    「爸爸？」

    克鲁兹打开车门走下。

    「那我就在此告别喽。」

    他竖起拇指，打了个极为轻率的招呼。克拉拉注视着父亲的身影说道：

    「你果然还是耍走啊。」

    「嗯，是啊。这次的休假稍微有点久，结果积了不少该解决的杂事要做呢。」

    泛着苦笑的克鲁兹，轻轻摸着克拉拉的头，问道：

    「你还想拿枪吗？」

    「————！」

    听到他唐突地说出此话，克拉拉整个人顿时僵住。

    「我赞成妈妈的意见，不希望你再继续拿枪了。」

    「怎么会！教我用枪的人，不就是爸爸吗？」

    「这个嘛，是这样没错啦。」

    克鲁兹困扰地搔抓着头。

    「枪不会杀人，人才会杀人——这句话是诡辩。只要打从最初没有枪就不会引发的事件，可是多得不计其数。」

    「…………」

    克鲁兹注视着缄默不语的克拉拉。

    「但就算是这样，你也依旧需要枪——需要力量的话，我不会阻止你。」

    「爸爸……」

    克鲁蛀再次摸起女儿的头，然后转头看向达哉与雅德莉哪。

    「这家伙就拜托你们了。」

    「我知道了。」

    「这用不着你说。」

    在用轻佻的口气打完招呼后，克鲁兹随即转身。

    「再会喽，克拉拉。帮我跟妈妈打声招呼吧。」

    「自己去说啦，笨蛋！」

    尽管表情已纠结成一团，但少女依旧坚决地不肯落泪，默默注视着逐渐远去的父亲背影问道：

    「我们还会再见面吧？」

    「这是当然喽。」

    最后，克鲁兹再次转身，朝着克拉拉回道：

    「你可是爸爸最得意的宝贝女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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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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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的，这样谁受得了啊。」

    毛伴随着抱怨，整个人躺进作为公司用车的林肯汽车的座椅里。

    时间已是深夜。在这种时候还得去向客户报告——而且还被对方不停地找麻烦，毛的心情简直差到极点。

    「就算抱怨也无济于事，社长。」

    驾驶座上的巴克斯特在微微告诫后，踩下油门让林肯汽车顺顺地开始前进。

    「这我也知道啦，但那群XX，老误以为找只要坐茌冷气房办公室里，征艾件上签签名就能完成工作——」

    说到这里，毛忽然停下话语。

    「抱歉，道格。强迫你前往现场的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呢。这次的工作，还真是让你抽到下下签了。」

    「没关系，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巴克斯特以略为做作的语调答道。

    「只不过，今后这种工作还请社长自重。老实说，风险太大了，根本不划算。」

    「这我也知道，只不过——喔？」

    叹了口气的毛，冷不防地拿出手机。

    「怎么了吗？」

    「是简讯，克拉拉传来的。」

    「喔，是她啊。」

    毛在看完简讯内容后，露出柔和的表情。

    「她说她今天回来，要我准备奶油炖小牛肉给她吃。真受不了这孩子，老是说这种任性的话。」

    尽管毛刻意摆出一张臭脸，但语调却显得相当开心。

    「要直接绕去采购吗？」

    「嗯，也好。公私本来就是要用来不分的。」

    「哈哈哈，真是敌不过社长呢。」

    巴充斯特那张粗犷脸庞露出苦笑。

    「既然如此，就干脆把莉娜与达哉也叫来吧。不论是在马朗巴还是在德州，我都让他们承担太多事情了，这次就举办家庭派对来慰劳——」

    就在毛如此喃喃白语时——

    林肯汽车的正下方，一颗TNT炸药爆炸了。

    都市地面下四通八达的下水道，往往会成为都市恐怖攻击的舞台。在人孔盖下方装设炸弹，等目标从上方经过就同时引爆，这手段尽管常见却也相当有效。

    结合震动感测以及远距离遥控的引爆装置，毫无差错地启动了。TNT炸药的爆炸威力，一如文字所述地将整辆林肯汽啦炸飞。

    爆炸开来的鲜红火焰。

    滚滚扬起的浓密黑烟。

    伴随着响彻天际的煞车声，周遭的车辆纷纷紧急煞车。甚至还陆续出现煞车不及而发生追撞或冲上人行道的车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恐怖攻击吗？是恐怖攻击吗！」

    「快……快叫警察——不对，先叫救护车。」

    在惨叫与怒吼的交杂当中，林肯汽车的车轮伴随着清脆声响缓缓滚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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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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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前些日子，我和贺东先生与责编M井先生，在进行《惊爆危机AOTHER》的商讨时（通称·贺东塾）的一幂——

    贺东：「大黑，你这套服装看起来好俗啊。老实讲，就像老妈会在乡下超市买来寄给你穿的衣服喔。」

    大黑：「哈哈哈，你不用担心，贺东先生。这是我自己在世界知名的U○○QLO买的衣服。虽然买来到现在，也已经过了五年左右……」

    贺东：「都难得搬到东京来了，我想还是多注意一下服装仪容会比较好。况且这里多得是服饰店。」

    M井先生：「原来如此，既然这样，那我们也来帮人黑的服装改造——不对，我是说服装矫正贡献心力吧？就像是『荷西改造计划』的感觉。」

    贺东：「喔喔，这好像很有趣耶！很好，那就一起去逛街吧！」

    大黑：「OK，老板！」

    基于以上理由，为了迈向成为适应魔都东京、崭新的年轻城市男孩的第一步，我紧抱着从银行领取的微薄墨西哥披索……不对，是福泽先生（注：日币一万圆钞票的俗称），并在心中满怀期待的时间点，记得是在黄金周刚过没多久的时候。

    毕竟对于说到衣服，不论衬衫、外套，裤子，全都是在2980日圆内打发掉的我来说，这项任务，简直就像是要人从清水舞台上一跃而下一样（注日本谚语，比喻做出非常大的决心）……

    不过在那之后，至今已过一个月以上了——这件事依旧是毫无任何联络与进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贺东！M井！

    算了，谁教我原稿一直迟交，导致没有丝毫的闲暇时间可以去逛街买衣服，这点也是事实啦……

    等我写完这篇后记，就去买套新衣服，把巢鸭区逛个彻底吧。

    好啦，就先不当那些死亡旗标，这次是非常认真的战争故事。

    说到前三集的达哉，尽管有被卷入突发性的恐怖攻击与实战里头过，但这还是首次面临到正规的战争场面。

    既然是要描写《FMP》世界里的战争，写起来可不能太过别脚，所以光是收集资料就让我煞费苦心。

    另一方面，基于第三世界、内战、机器人战斗——这些关键字，我回顾了很久没看的《装甲骑兵》的库棉篇与《饿沙罗鬼》的前期剧倩。

    尤其是《装甲骑兵》实在太有趣了，让我不知不觉就几乎重看完全集，导致发生写作时间变得更短的意外事故，但这也是常有的事……大概吧（汗）。

    倒不如说，这边还请称赞我能忍住不去看《机甲猎兵）与《裴尔森密件》的自制力吧。嗯？有一大堆M井先生的末接来电，就当作没看到吧。

    只不过，我最后还是忍不住把《最后的红肩队）看完了（注：以上三部皆是《装甲骑兵》的外传动画）。Turbo　Custom果然很帅啊……咦，又是M井先生的来电。是找到很时髦的服饰店了吗？

    其实在写完第四集时，有件事让我深感遗憾，那就是剧情高潮的战斗场面变成城镇战这件事。都难得拿非洲当作舞台了，还真想在热带丛林或充满非洲气息的场所战斗，但剧情始终是难以往这个方向推进。

    其实根据初期大纲，达哉将会遭到游击队俘虏，并让D.O.M.S.去袭击位在热带丛林的敌方据点来进行救援——我尽管有想过这种剧情，但是让主角沦为俘虏，无法采取任何行动直到故事中期，就小说来讲实在是很有问题，所以就没有采用了。

    也曾想过让达哉接受菊乃色色的拷问——不对，是审问这种饱尝甜头的发展……嗯，真可惜！

    这次的结尾，就如同剧情所述的埋了颗炸弹。延续这段剧情的第五集，将会成为重大的剧情转折点吧。

    感觉不论是剧中的达哉还是莉娜，或是执笔写作的我自己，都跨过了一道无法回头的分水岭了。

    话说到这里，页数也差不多快不够用了。这边就按照惯例，向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们献上由衷的感谢，然后在此搁笔吧。

    谢谢大家。

    二〇一二年六月　　大黑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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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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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MP》的外传短短一年就已经出到第四集了。真快！

    这次的故事采用前半段有点硬派，后半段幽默诙谐的感觉构成。以前大黑（以下称荷西）曾和我提过「想写篇在失败国家战斗的故事」，所以我就抱持着就让他写的轻率心情，推动了本书的故事，不知道各位是否喜欢。

    而要说到荷西，由于他前三集的后记写得太认真，于是被我抗议「给我等等！这样在责编森井的要求下，把解说内容写得罗哩罗嗦的我，看起来不就像个笨蛋吗!太狡猾了！荷西也要搞笑啦！」所以才会变成那副德性。是的。老说这种任性的话，真是对不起……不过等到他独立单飞时，他那种态度无法满足读者需求，所以这当中也蕴含着要他练习的理由喔。

    不过话说回来，荷西的脱御宅时尚化计划啊——虽是趁着醉意发出的宣言，但说到底我也不怎么时尚，责编森井又是该先减肥的状态（最近好像有跑健身房的样子），总有种前途坎坷的预感。

    好啦，说到这次的剧情，虽然我们是以「也写个略为沉重的故事吧」的心态来进行，但达哉基于种种事态，尚未让自己的手沾上血腥。但接下来的发展究竟会如何呢9至于后半段则是换个口味改走搞笑喜剧路线。那可是牛仔女郎哟！骑乘位的莉娜小妹哟！这样达哉也会复活了吧！

    ……抱歉，失礼了。

    原作的角色至今就只有毛与小野D登场，也差不多是该来个读者服务的时候了，因此这次就让那个可惜的家伙登场了。荷西原先想把他的登场画面写得非常帅，并描写他高超的本领……但是！这么帅气的他就不是他了！希望能再多散发一点废柴气息！而且离婚的理由要非常地无聊！……在我各式各样的拜托下，他就以这种形式登场了。

    但由于最后的结尾是那种发展的关系，所以他应该还会再登场吧？这部分还得先讨论一下……

    对了，在第三集稍微提到的第四世代型AS，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确定的印象。

    果然最有可能的发展就是无人机化吧——虽然有这么想过，但这样一点也不有趣……果然还是要搭乘机器人，赌命地激烈交战才有看头啊！啊，可是像《机械巨神》那样也挺有趣的耶……是让基本上软弱无力的少年用远距离遥控操纵机体，所以场面应该还能撑得下去。既然如此，就让基本上软弱无力的美少女，用声音远距离遥控搭载类似R那种AI的强大AS……

    啊，这好像也不赖耶。

    不对，这可不是能勉强塞进《ANOTHER》故事里的设定啊（汗）。

    说到这儿，还有三页半啊（惯例的抱怨）。

    该怎么说呢，我不太擅长做谈论自己还有谈论作品这种事……而且这系列还是荷西的作品，所以也没办法太得意地说东道西。虽然我也有确实在做监修啦……啊，对了！这次就来谈谈，我具体而言是针对哪些部分在进行监修吧。也就是来谈谈写作技巧的部分。应该也能给想当作家的人作为参考。

    就拿文体来说吧。

    打从第一集的时候起，荷西就经常用名词结尾。只需要写「雅德莉娜做了●●」的地方，他就经常写成「做了●●的雅德莉娜」，于是我就要求他「减少用名词结尾的句子，倘若没必要，就尽量避免这么做」。只不过，动作场景用名词结尾，可以让阅读的节奏感更加流畅，所以这样做也不一定是错的——一些诸如此类的建雷。

    再来就是「说道」这个叙述方式。这不论是谁都一样，只要是写小说，就经常会遇到必须得在台词与台词间添加「●●说道」这种叙述的场面（特别是登场人物很多的时候，需要区分每个人的台词时）。不过在写原稿时，连续使用相同的叙述方式，会让写手感到很不舒服。这样一来，写手就会厌恶起单纯让「说道」这个词汇一直出现的写法，进而改用「叙述着」、「向●●搭话」、「高声道」、「编织话语」等，运用各种技法来玩弄词汇。特别是新人，经常会出现这种倾向。

    作者这样就放心了，但读者可就受不了。这会让读者觉得「总之就是『说道』对吧！干嘛写得这么兜圈子啊！」而感到焦虑度MAX真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处。所以在犹豫该不该用「说道」时，就请坚决地用下去吧。放心吧！就算一页里头出现三到四次「说道」，一般的读者也不会在意。我这次也向荷西提出了这个建言。

    此外还有主视点的位置（《FMP》采用相当接近第一人称的第三人称视点写法，所以必须经常留意该场面的视点在谁身上）、搞笑场面的诀窍（先确实地酝酿情绪，再一口气爆发开来）、动作场景台词的注意事项（紧急时刻的台词要简洁有力，避免喋喋不休）等，向他提出各种要求。

    这还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实践技巧的话题可是说也说不完。

    不过这样写下来，感觉就好像我一直在各方面欺负荷西的样子，但绝对没有那回事！绝对没有！……应该吧。应该……没有……吧？

    在我有点心虚地如此间道后．荷西与责编森井就边说着「没问题！这有让我学到不少东西！真的喔！真的……有吧？」边用哀伤的表情相互对望。

    责编森井甚至还说出「我……我可是把这个商讨过程叫作『贺东塾』哟！」这种话来（虽然参与人员就只有荷西与森井）。酒过三巡有点微醺的我，听他这么讲就兴冲冲说：「是……是吗？既然这样，往后要是有新人或是谁有兴趣，就统统带来旁听《ANOTHER>的商讨过程吧。我可是随时欢迎！」

    一年后——

    这次第四集的商讨，依旧只有我、荷西、森井三个人哀伤地进行……

    真是对不起。这些部是玩笑，还请各位不要当真。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森井不是正在减肥的三十上下大叔，而是从MIT跳级毕业，会泪眼汪汪对我说「呜哇哇，贺东老师！我把四季老师的原稿弄丢了～！」的现年十二岁的笨拙少女编辑，荷西则是墨西哥出身的褐肤眼镜美少女，尽管会冷酷说道「贺东老师……这个考证是错的」，但偶尔也会娇滴滴的新人作家，工作起来就会很快乐啊……（←四季小姐一点也不快乐）。

    我看看喔……很好，总算就要来到第六页了。

    虽然我曾说过，我的欢乐新作品预定会跟第四集一起发售……但真是对不起。在我慌慌张张处理各种琐碎工作时，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本书的书腰（注，此指日版）似乎有写到一些相关情报，各位就请观看这些情报，抱持着轻飘飘的心情期待吧。

    基于种种事由，这次也要向百忙之中予以协助的各位工作人员，献上我由衷的感谢。那就下集再会了。

    二〇一二年七月　　贺东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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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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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五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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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unasf948

    录入：zbszsr

    修图：luluna、sssjjn

    我讨厌医院——

    市之濑达哉茫然望着昏暗走廊的白色地板自言自语。

    深夜的家属等待区十分冷清。除了达哉外就只有两个人，分别是正在用手机与总公司联络的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以及抱膝蹲在长椅上的克拉拉·毛。

    「神啊……」

    克拉拉低垂着头，以嘶哑的声调说道。

    「我再也不会离家出走了。不论妈妈说什么，我都会乖乖听话。花椰菜也会好好吃下去，也不会逃避打针。就连步枪我也不会再碰了。所以，所以——」

    她身上完全不见平时的傲慢态度，以及那骄纵的说话方式。这也是当然的事，毕竟她的母亲梅莉莎·毛，此时正在眼前的手术室里徘徊在生死关头。

    眼前这如此娇小、脆弱、年幼的少女身影——

    「所以神呀，我求求祢，请祢救救她……救救我妈妈吧。」

    让达哉彷佛看见四年前的自己与妹妹。

    母亲志保过世的那一天。当时妹妹由加里还只是个小学生，达哉一边安抚着不断啜泣的她，自己也同时泪流不止。

    「该死。」

    再也按捺不住的达哉，用右手盖住脸而发出呻吟。

    『患者的情况相当危急。』

    耳边再度响起方才医师的说明。

    『她的胸腔受到了严重损伤。尽管所幸没有伤到心脏，但也因为肺挫伤而导致呼吸衰竭，以及胸腔内积血压迫到心脏而引发心脏衰竭。』

    『腹腔也是，肝脏、脾脏、小肠等脏器皆有发现损伤。此外，还有伴随骨盆骨折的大量出血——』

    『循环血量减少导致的休克症状——』

    『脑挫伤所导致的急性颅内血肿——』

    『全身骨折——创伤——烧伤——』

    相同的词汇在脑海中反覆重播着。

    此时，等候区的大门随着轻微的嘎吱声被人推开。一名中年白人男子边与戒备的警察简单交谈边走了进来。

    「打扰了，你是D.O.M.S.的关系人吧。」

    是名个子不高，但体格相当健壮的男子。他穿着皱巴巴的短大衣，左手翻开来的手册套里，可看到金色的徽章与身分证件。

    「……警察？」

    「我是洛杉矶市警反恐特别行动组的汤玛斯·麦克法兰警督。有关Ms.毛的事件，我有几件事想要请教，请问方便吗？」

    「啊，嗯……请说。」

    在用眼角余光确认雅德莉娜点头后，达哉如比答道。

    「那就打扰了。」

    麦克法兰警督一坐到达哉身旁，就立即拿出戒烟用的电子烟。雅德莉娜也在此时开口询问说道：

    「搜查状况如何？」

    「现场搜查总算是告一段落了。被害者是民间军事公司D.O.M.S.的梅莉莎·毛社长，以及同公司AS教导课的道格拉斯·巴克斯特班长——」

    警督的话语让达哉咬紧唇瓣。对达哉与雅德莉娜来讲，毛是社长，而巴克斯特则是直属上司。而他们遭受到恐怖攻击，身负着濒死的重伤。

    （……究竟是谁！给我干出这种混帐事情来！）

    再度涌现的怒火，令达哉焦虑不已。

    「手法本身很简单。犯人似乎是在下水道装设了一个装满TNT炸药的木箱。然后在人孔盖上装设震动感测器，等目标车辆接近时，再利用远距离遥控装置启动炸弹。对此一无所知的目标，就在经过人孔盖时——砰！」

    麦克法兰刑警张开拳头的动作，令低着头的克拉拉肩膀颤抖起来。

    「这手法确实是很单纯但很牢靠。犯人是专家吧。」

    「问题就在于这并不是无差别恐怖攻击。犯人很明显是针对比毛而来。」

    「这个——」

    达哉不由得支吾起来。

    D.O.M.S.是民间军事公司。主要业务是提供各种军事训练课程，不会参与实战——沭管有这个前提在，但至今包含被卷入恐怖攻击在内，也曾做过不少钮而走险的事。

    特别是前些日子，在马朗巴共和国协助美国政府的情报机关策画军事政蛮一事，而且还是以失败收场。

    （该不会是为此想要灭口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达哉顿时感到一阵寒意。他在马朗巴接触到冰山一角，隐约见识到的强大压倒性的存在——政治权力。难道这股力量已将矛头指向D.O.M.S.了吗？

    「你有想到什么吗？」

    「啊……没有啦，那个……」

    刑警的询间令达哉感到困惑。

    他觉得如果有助于解决案件，就应该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盘供出。只不过，当中含有几件无法公诸于世的事情，这点也是事实。

    （该说到何种程度？说出来真的好吗？）

    「…………」

    老实讲，只是个AS操纵者的达哉无从判断这点。雅德莉娜或许也是同样的情形，只见她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

    帮他们解决这个困扰的，是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

    「这些问题由我来负责回答。」

    「伯特。」

    达哉松口气。声音的主人是D.O.M.S.战术分析课的分析官——伯纳德·伯特兰。

    「既然是针对本公司社长而来的攻击，那我们也会全面协助警方搜查。不过基于对雇主的保密义务，根据情况或许还会牵扯到政府机密，所以我现在无法保证能将所有的事情开诚布公。」

    「我明白了。那我们稍微换个地方谈吧。」

    伯特兰朝站起身来的麦克法兰刑警颔首同意，然后低声向达哉两人说道：

    「道格那边有我看着，社长和克拉拉就拜托你们两位了。」

    「我知道了。」

    「遵命。」

    达哉与雅德莉娜同时答道。克拉拉则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时间流动得极为缓慢。

    隔着面向走廊的窗户看到的手术室大门，至今依旧是毫无任何变化。达哉等人彻夜未眠地等待着。

    （到底是谁对社长下的手？）

    愤怒、不安以及困惑，种种情感在心头交集，并不断地在体内纠结起来。

    达哉脑中浮现出几张脸孔。宛若日本人偶的黑发少女、外貌与她神似的少年，还有莫名睡眼惺忪的壮年白人男性——

    （菊乃、旭、米赫洛夫，是你们干的吗？）

    众人曾数度赌命交战的恐怖分子一伙人。要说到会干出这种事情的「敌人」，首先就会联想到他们。

    是某种报复行动吗？或是有其他企图呢？不对，在这之前，这件事真的是米赫洛夫他们干的吗？

    得不到解答的思绪，描绘着没有出口的螺旋。雅德莉娜或许也是同样的心境，表情严峻地默默注视着天空。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手术室的大门开启，从中走出一名护士。

    （结束了吗？）

    不过谖士却直接通过走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再度关闭的手术室大门继续保持沉默。达哉啧了一声，焦躁地坐到长椅上。

    他就连雅德莉娜投来的斥责眼神也没察觉。

    然后等到时钟的指针到中午的位置时，手术室的提示灯突然灭掉了。

    「终于……结束了吗？」

    手术室的大门开启，从中走出脱掉手术衣的医师与护士们。或许是进行了将近十二小时的手术，他们的脸色看起来都相当疲惫。

    此时，其中一人——一名年过半百的黑人男子推门走进了等候区。

    「我是主治医师阿诺德·汤姆森。你们是恤毛的家属吧。」

    似乎是想尽早告知患者家属手术的结果，一群人当中就只有汤姆森医师还穿着蓝色的手术衣。听到他这么问，达哉等人连忙站起。

    「没……没错，医生！妈妈她……妈妈她究竟——」

    克拉拉的声调，摇摆在几近疯狂的期待与不安之间。

    「手术是成功了，不过患者尚未脱离险境。」

    医师回答时的语气与表情都十分严峻。

    全身包裹绷带的纤细身躯，躺在白色的洁净床铺上。

    「是Ms.毛。」

    他们隔着加护病房（ICU）的窗户看到这副景象。倘若护士没有这么说，恐怕就连克拉拉也无法分辨出眼前的人就是毛吧。

    以进行人工呼吸的气管插管为主，毛毫无动静的身躯布满着无数的插管与电线，连接到不明的医疗仪器上。

    「妈妈……」

    克拉拉把脸压在ICU的玻璃窗上，泪眼婆娑注视着母亲面目全非的身影。

    「现在已透过血管结扎与切除受损脏器成功止血，并藉由输血、输液让患者渐渐脱离休克状态。」

    尽管经历过漫长手术，汤姆森医师的语调依旧是非常清晰易懂。

    「颅内血肿的除去，以及外伤、烧伤的处置也已经结束。脉搏、血压、呼吸等生命徵象也在逐渐好转。只不过，惰况还不稳定。接下来就全看患者的复原力了。」

    「…………」

    听到汤姆森医师说得如此严重，达哉与雅德莉娜皆默默不语。此时，一名年轻护士开口问道：

    「除了那位小妹妹外，患者还有其他家属吗？」

    「是还有一位，但实在是联络不上——」

    正当达哉如此回答时，一道人影伴随着激烈脚步声冲了进来。

    「是这里吧，克拉拉！」

    是一名年过三十的白人男性。金发与服装皆凌乱不堪，五官端正的脸孔上满是焦虑，毫无血色。

    「爸爸！」

    克拉拉在发出叫喊后，随即飞奔到男子——父亲克鲁兹·威巴的怀中。她强忍至今的泪水从黑瞳里涌出，沿着白皙脸颊滑落下来。

    克鲁兹也抱起哀伤的爱女，温柔地拍抚着她的背。

    「爸爸……妈妈她……妈妈她——」

    「我知道。抱歉，都怪爸爸不在你们身边。」

    达哉与雅德莉娜默默看着这对亲子的互动。突然地，克鲁兹朝两人看来。

    「莉娜还有达哉，你们就先回去吧。」

    「咦，可是——」

    「好啦，你们两个的脸色都很难看喔。」

    听到克鲁兹这么说，达哉与雅德莉娜随即互看起对方。确实就和他说的一样，两人皆是一脸身心俱疲的样子。

    「我刚刚见过伯特，道格那边似乎也已经度过危机了。梅莉莎和克拉拉就交给我来照顾，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我知道了。」

    「喂，莉娜。」

    看雅德莉娜老实地点头答应，达哉稍微有些惊讶。

    「这里应该交给他。我们走。」

    「好……好的。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最后在向克鲁兹打过招呼后，达哉随即追着雅德莉娜离去。

    在目送达哉与雅德莉娜离开后，克鲁兹就带着克拉拉回到了等候区。

    「……冷静下来了吗？」

    克拉拉轻轻点头，默默回应父亲温柔的询问。随后，克鲁兹就让抱在怀中的女儿的娇小身躯坐在长椅上。

    「喝吧。」

    克拉拉接过他递来的罐装咖啡，喝了一口。充满砂糟与牛奶口感的甘甜与温暖，渗入了体内。

    「好好喝喔。」

    克拉拉边有点大声地啜饮着咖啡，边小小声地喃喃说道：

    「你会帮我做掉他们吧，爸爸。」

    双手紧握铁罐的克拉拉，肩膀不停颤抖。看着颤抖不已的女儿，克鲁兹反问道：

    「你是要我做掉谁啊？」

    「还用说，当然是让妈妈遭遇到这种事情的那群家伙啊！」

    克拉拉抬起严峻的脸孔，大声呐喊道。

    「你看，爸爸、妈妈还有TT以前的伙伴，不都是一些非常厉害的人吗？就请他们来帮忙吧！」

    克鲁兹默默注视着用红肿眼眸如此哭诉的克拉拉。然而他口中的答覆，却和女儿的期待完全相反。

    「不行，这我办不到。」

    「为什么啊！他们不是都活像史蒂芬·席格，是些非常不得了的家伙吗！」

    「他们也有着自己的人生与现在的生活要过。事到如今，不能因为我们的一己之私，而把他们给牵扯进来。」

    克鲁兹蹲下身来，配合克拉拉的视线谆谆告诫着。

    「他们尽是些好家伙，所以只要我肯开口，哪怕嘴巴上抱怨连连，也会聚集过来帮忙吧。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过分依赖他们。这你应该懂吧。」

    「……那是要怎样啦？」

    克拉拉把嘴抿成一直线，拚命地发出控诉。

    「就这样丢着不管吗？妈妈都遭遇到这种事了，难道还要我吞下去吗？」

    「那怎么可能。」

    「咦？」

    克鲁兹的语调变了。

    「竟然敢对我的梅莉莎做出这种事情。我会独自做出了断，不假借任何人之手。不管他是何方神圣，我绝对会把他挖出来，一枪轰烂他的脑袋。」

    「……爸爸。」

    克鲁兹并没有特意发出威吓，也没有让自己的愤怒显露出来。但潜藏在他声音中，那宛如钢铁般冷酷的坚决意志，让克拉拉顿失话语。

    「哎呀，吓到你了吗？总之，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可以吗？」

    克鲁兹重新露出略为轻挑的笑容，胡乱揉起克拉拉的头发。

    「方才TT有传简讯给我，说是正在坐飞机赶来这里。」

    克拉拉小小声地喃喃说道：

    「我会在TT那边等爸爸。」

    「很好，乖孩子。」

    克拉拉将脸埋到露出微笑的克鲁兹胸前。

    「喂喂，克拉拉。」

    「……今天你会陪我吧。」

    「嗯，当然喽。」

    离开医院时，天空已是乌云密布。

    在仿佛即将落雨的阴霾天空卜，冷冽吹来的北风，冻得达哉直打哆嗦。

    「呜，好冷。就快要入冬了呢。」

    「…………」

    雅德莉娜默默看了看把手插进休闲裤口袋里的达哉一眼后，随即便往医院后方的停车场走去。

    「喂喂，你也等我一下吧。」

    达哉也连忙追上。

    医院的院区内混杂着警察，连D.O.M.S.的操纵者也在协助警备。达哉边与熟识的社员行注目礼，边快步追赶着。

    雅德莉娜看也不看同僚们一眼，就这样坐进一辆日本车的驾驶座。关闭车门的声音，既响亮又粗暴。

    等达哉坐上副驾驶座，雅德莉娜随即发动引擎。不过引擎没有一次就发起来。

    雅德莉娜在小小声咂嘴后，粗暴地不断转动着车钥匙。每一次的转动，都让引擎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我问你喔，莉娜。」

    哪怕达哉向她搭话，焦躁的雅德莉娜也完全不打算回话。达哉毫不在意这点，继续把话说下去。

    「你认为这件事是菊乃他们干的吗？」

    「————」

    就在雅德莉娜微微屏息的同时，引擎也总算是发动了。在顺畅运转的引擎声中，雅德莉娜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我不清楚。」

    雅德莉娜没有看向达哉，淡然地说道。

    「就手法与动机来看，米赫洛夫他们确实是裉可疑，但没有具体的证据能够证明是他们干的。妄自判断可是大忌。不过——」

    「不过？」

    达哉如此反问道。雅德莉娜的声音尽管还保持着冷静，但语调却因为难以压抑的情感而颤抖着。

    「不论是谁干的，我都要那个犯人赎罪。我不打算说出『给他一个教训』这种温吞的话。而是绝对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你的意思是……」

    蕴含在她声音里的怒火，令达哉吞了口口水。

    「你的意思是要杀了对方吗？」

    雅德莉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切换排档，踩下油门。汽车以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顺畅感，静静地向前行驶。

    「你想怎么做？」

    「咦？」

    雅德莉娜这唐突的询问，让达哉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是在讲你刚才说的事吧？」

    达哉战战兢兢地反问。尽管雅德莉娜沉默不语，达哉也明白她所指的是什么。

    方才雅德莉娜发誓要对爆破毛座车的犯人报仇。也就是说，她这是在问达哉是否要加入她的行动。

    「我……我确实也无法原谅犯人。但这是警察的工作，不是我们该插手的——」

    「…………」

    内心陷入混乱的达哉，只能支支吾吾地如此回答。保持沉默的雅德莉娜，就这么将汽车开上公路。

    「抱歉……」

    达哉一脸尴尬地别开视线，眺望起窗外灰暗的街景。

    （好想回东京啊。）

    忽然间，他涌起这种念头。

    市之濑建设与阵代高中、父亲俊之、妹妹由加里、青梅竹马枫还有挚友健司——脑海中闪过这些人的身影。

    达哉猛然相当怀念生长的故乡与那里的人们，并觉得他们好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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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一话 远方的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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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不时响起的炮声与枪声。

    四处窜起的黑烟。

    河面的湿润微风，吹拂过沦为战场的安东市街。

    杏无人烟的街道上，回荡着钢铁的脚步声。矮胖厚实的巨大黑影，旁若无人地昂首阔步在街道上。

    这是美国陆军的AS——M6〈Bushnell〉。

    「该死，居然到这里来了。」

    在面向马路的大楼四楼里，藏身于此的巴里克共和国军的努尔中尉发出咒骂。浅褐色的平板脸孔，被汗水与尘埃弄得脏污不堪。

    房间里除了努尔外的其他五名士兵，全都神色紧张地在等候命令。而这五名士兵，就是他目前旗下的所有兵力。

    「能和司令部或哈希姆少校的部队取得联络吗？」

    「不行，联络不上。」

    通讯兵摇头答覆努尔的询问。

    「这样啊。」

    颔首回应的努尔慎重地躲藏起来，同时隔着窗户瞪向逐渐逼近的M6。

    哪怕M6是逐渐遭到淘汰的第二世代型，但AS就是AS。要用不满一个分队的步兵去对付，负担实在太沉重了。

    「真奇怪。」

    一旁待命的年长中士小声地喃喃念道。就在即将向他询问「哪里奇怪」时，努尔也总算是察觉到了。

    M6的行动相当笨拙。

    大半时间都在没像样掩蔽的情况下呆立不动，漫不经心地走在马路正中央。说到底，明明身处在地形错综复杂的城镇，对方却连最基本的两机一组队型都没有采用。

    「是新兵吗？但这样说不定有胜算。喂，中士，反战车火箭弹（RPG）还有剩吧。」

    「是，还剩下两发。」

    「很好，你拿着其中一发。首先由我来动手。」

    对反应迅速的中士颔首答覆后，努尔随即带着RPG直奔屋顶。

    目前努尔等人的共和国军，正遭到支持傀儡王家的多国部队逐渐逼往内陆地带。

    （就算无法避免安东市失守，也至少要让他们吃点苦头。）

    谨慎潜伏在屋顶水塔后方的努尔，看着逼近的M6机影再次下定决心。

    就算直接用RPG从正面攻击，也会被对方轻易地处理掉。所以必须要瞄准主感应器的死角，装甲也相对薄弱的背部。这也就是说，必须得等到敌机通过这栋大楼后，才能够发动攻击。

    M6一步步地逐渐逼近。每次迈开步伐，地面的震动都会让大楼摇晃。不论是和努尔同样架着RPG的中士，还是其余的四名部下，皆日不转睛地盯着敌机。

    屋顶的高度与M6的全长几乎相等。众人看着M6的头部从眼前经过——就在这一瞬间，M6停下了脚步。

    （被发现了？）

    在惊恐得全身僵直的努尔面前，M6彷佛例行公事般左右张望。在令人窒息的数秒过后，敌机就像是没事一般，再度漫不经心地跨出步伐。

    「哈，是菜鸟啊！」

    伴随着松了口气的讥讽笑容，努尔架起RPG的发射器，窥看起瞄准镜。在这种距离下不可能打偏。

    发射。

    尾焰喷发。

    击出的弹头点燃火箭推进器，拖曳着推进剂的轨迹加速飞行，朝着没采取像样回避行动的M6背部吸引而去。

    串联式的成型炸药弹爆炸开来。就在部下们因爆炸火光发出的欢呼声中，努尔冷静观察着M6的举动。

    大幅摇晃的M6，就这样往一旁——没有倒下。机身在即将倒下前踏稳地面，并踩着笨拙的脚步试图转身过来。

    没解决掉。努尔扬声高喊。

    「中士，再打一发！这次一定要干掉它——」

    就在他下达这道命令的瞬间，一阵剧烈的震动袭上努尔等人固守的大楼。

    「什……什么？」

    「中尉——」

    别说是做出应对，他们就连惊讶的时间也没有。

    一场方才的RPG所无法媲美的盛大爆炸。轰响撼动着大气与大地，强烈的火球将整栋大楼轰得灰飞烟灭。

    这股仁慈的灼热，让努尔与其部下们还来不及感到痛苦，就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在距离安东市十几公里的深山中，一架AS站起身来。

    是架有着与各种感应器和机组一体化的巨大头部，及架在腰部的宽长炮管为特徽的机体。M9A1E1〈军火型Gerns〉——强化M9的火力及电子战支援设备的机体。

    在〈军火型〉的周遭，弥漫着炮管排出的层层硝烟。方才将安东市内的大楼轰飞的，正是这门〈Demolition　gun3）一五五mm榴弹炮所进行的精准轰炸。

    「障碍已排除。」

    操纵者在〈军火型〉的驾驶舱里小声地喃喃自语道。在萤幕的角落处，显示着崩毁的大楼残骸。

    这是从毁损的无人M6传回来的影像。在GPS诱导的一五五mm榴弹直击下，整栋建筑物连同地基彻底消灭。

    〈军火型〉搭载的ITCC-6战术通讯管制系统，最多可同时让六架连结数据链路的机体单位进行全自动控制。这是将无人操控的M6派作尖兵——或是说诱饵闯进城镇里，再根据回传的资料，用〈军火型〉的强大火力轰炸敌方据点的战术。

    确认完战果的〈军火型〉迅速解除炮击模式。将榴弹炮重新背在背后，收起机体的叉盘与支撑脚。

    为避免遭到敌军反击，有别于那笨重的外观，〈军火型〉以意外敏捷的动作变更射击位置。尽管拥有压倒性的战力与物资支援，多国部队依旧无时无刻遵守着战场原则。

    同一时间，位在战场后方数十公里远的巴基斯坦军驻地正乱成一团。

    担任安东市攻略战第二批部队的巴基斯坦军，预定要紧接在美军之后攻进市区。就在〈Shadow〉和〈野蛮人〉等俄制的AS、美制的装甲运兵车、欧制的多功能直升机等机具忙着准备出击时，从后方运来的补给物资也正好抵达。

    由三十辆以上的拖车组成的车队停在驻地一隅。每辆拖车都满载着食料、武器弹药及燃料等维持军队所不可缺乏的物资。

    而最能明确表现出这些物资重要性的，就属在车队旁护卫的四架M6吧。尽管车队如今已抵达目的地，也依旧手持着步枪警戒四周。

    不过这四架M6肩膀上描绘的徽章，并不属于多国部队所属各国的任一个部队。徽章有着象征妖精翅膀的图案，及标记在下方的Dana　O'see　Military　Service这串文字。

    是达哉与雅德莉娜等人所属的D.O.M.S.第三班的AS。

    「搞得还真夸张啊。」

    达哉在M6的驾驶舱里喃喃说道。由于座机连结了美军的数据链路系统，让他能够即时掌握前线的战况。

    作为先遗部队攻进安东市内的M6无人机接连传出受害情况。这些机体就算遭到敌军攻击也几乎没有回避，仅靠着蛮力正面突破。

    尽管这样确实有在陆续压制住市内的敌方据点，但遭受到的损害却也大到让人无法匆视。完全就是不顾后果的蛮攻。

    『哈，美国老大打的这场战争还真奢侈啊。』

    通讯机传来的，是第三班的临时代理副班长——卡洛斯·门多萨的声音。他目前正代替尚未恢复意识的巴克斯特指挥达哉等人。

    「还说什么奢侈不奢侈，这种打法是不是有点糟糕啊？」

    『深有同感。』

    此时介入通讯的是同为第三班的同僚——约瑟夫·阿尔·凯特利的声音。

    他尽管贵为中东拉希德王国第三王子，目前却隐藏身分所属在D.O.M.S.之下。

    『我是首次见识到无人AS，但没想到就只有这种程度啊。这或许是有效的战法，只是损耗会不会有点太大了呢？』

    听到约瑟夫发出如此疑问，雅德莉娜随即答道：

    『就算有从外部进行管制，但这种程度就是现代无人AS的极限了。毕竟目前尚未出现判断力能媲美人类的A）。到头来，大都是作为诱饵兼前锋使用，不过如此大规模且露骨的情况倒是相当罕见……

    『唔。所以是早有设想的损害，也才会说是奢侈的战争啊。』

    『这也没什么，既然想尽早镇压敌军，同时又想降低人员伤亡，那当然会采取这种战术喽。最近士兵的小命可不便宜呢。』

    这次则是卡洛斯插嘴雅德莉娜与约瑟夫间的对话。

    『原来如此，也就是把效率放在何处的问题啊，临时代理副班长大人。』

    『这真是出色的见解，让我对您刮目相看了，临时代理副班长。』

    『别故意用这没人想要的职称叫我啦！是想挖苦我吗！是在挖苦我对吧！』

    卡洛斯语带哭调的声音，冷不防地认真起来。

    『要开玩笑是可以，但可别太过松懈喔。就算这里是后方，但隔没多远的地方可是在打仗啊。随时都可能会有子弹飞来呢。』

    『收到。』

    『遵命。』

    雅德莉娜与约瑟夫也重新绷紧神经。至于达哉——

    「随时都可能会有子弹飞来啊……」

    则是仰望着天空，茫然地碎碎念着。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啊？」

    D.O.M.S.教导课第三班是在几天前，刚迈入十二月份的时候，被派遣到这位在东南亚地区的巴里克「王国」。

    忽然间，达哉回想起上个月底的事情。

    停机库里满是钢铁与机油的味道。

    「喔，你来啦，小老弟。」

    这里是位在加州深山中的D.O.M.S.综合训练营。达哉在穿过停机库的入口后，一位身披白衣的三十多岁男子正在这里迎接他。对方染着一头华丽的发色，身上到处都装饰着耳环与戒指。

    沟吕木克郎——尽管乍看之下只会让人以为他是个小混混，但他其实是名对ROCK有着无比热爱的优秀AS技术人员。

    「主任，这家伙的情况还好吧？」

    「就和你看到的一样喽。」

    面对达哉的询问，沟吕木用下巴指了指站在前方的一架AS。

    那是架以蓝色为主，整体设计令人联想到钟甲武士的机体。AS-1〈Blaze　Raven〉一号机。是日本首架的第三世代型AS，目前由达哉担任专属操纵者进行各种测试。

    只不过眼前的〈Raven〉，此时却少了理当要存在的东西。是前臂。两只手臂皆欠缺手肘以下的组件，让整架机体看起来相尝凄凉。

    「抱歉，伙伴。全怪我技不如人。」

    达哉向爱机轻声说道。

    这是前些日子他被派遣到马朗巴共和国时，在被卷入与反政府军的内战之际，遭受到米赫洛夫的「独眼」AS攻击所造成的损伤。

    「修理这个要花多久时间啊？」

    「啊——说到这个啊……」

    听达哉这么问，沟吕木抓了抓脸颊。

    「东京的下村老大有发消息过来，说是可能会将这家伙撤回去日本。」

    「咦？」

    这意外的消息，令达哉大吃一惊。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没有啦，就是那个，你看毛社长遇到那种事，D.O.M.S.现在的处境也很危险对吧？也就是想在被卷入什么麻烦事前，赶紧撤收的意思啦。」

    「这算什么啊……」

    在一脸无法接受的达哉面前，沟吕木点起了烟，然后开口问道：

    「喂，我说你要不要干脆来EHI当测试操纵者啊。」

    「我吗？」

    沟吕木的这句建议，让达哉瞪圆了眼。

    「没有啦，你看你不是也很习惯操纵〈Raven〉了。只要你愿意，我就去帮你摆平这件事。待遇方面也不会亏待你。怎样啊？」

    「…………」

    这确实是很有魅力的建议，但达哉还是毫不犹豫地摇头婉拒。

    「果然还是不行。我没办法丢下现在的D.O.M.S.，独自跑到其他地方去。」

    「这样啊。」

    沟吕木有些惋惜地说道。

    「是江湖道义吧，想在这道上混也还真不简单啊。」

    「别擅自把人当流氓啦。」

    「但这也是一种ROCK呢。」

    「我实在是搞不懂主任你ROCK的基准在哪里。」

    「什么，你想搞懂本大爷的ROCK！很好，那就赶快来听几首痛快的曲子——」

    「没人说过这种话！」

    眼见沟吕木突然兴高采烈地拿出携带终端机想要播歌，达哉当场厌烦地出手制止，而他的手机也正巧在这个时候响起。

    达哉边与沟吕木拉扯．边接起电话。是雅德莉娜打来的。

    「是莉娜啊，太好了。我现在跟沟吕木主任稍微有点麻烦——」

    『这样啊。三班现在要集合，伯特已经在办公室等了。动作快哟。』

    「收到收到。」

    达哉一副这样最好的表情转头跑开。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喽。」

    「喂，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要我们护卫运输课的那帮家伙？」

    「没错。」

    在D.O.M.S.训练营的办公室里，卡洛斯一听到伯特兰的话，随即发出怪叫。

    「喂喂，伯特你给我等等，为啥我们公司要接这种和实战没差多少的工作啊？」

    「这是基于当地的要求——」

    在卡洛斯与伯特兰争论不休的过程中，达哉在内心底歪头困惑。

    （巴里克是哪里的国家啊？）

    他注视起伯特兰展示的地图，才知道是个东南亚的岛国。领土是一座位在赤道偏南，面积相当于四国的同名岛屿。

    此时，雅德莉娜介入两人的争论。

    「我记得这个国家除了王国政府外，还受到数个旧共和国军的军阀割据对吧。」

    「外加上，还有受到上个月马朗巴那起事件的影响。」

    「…………咦？」

    听到马朗巴的名字，让达哉无意间做出了反应。在D.O.M.S.被卷入内战的那场战斗当中，伯特兰死了一位老朋友。

    然而伯特兰不论是表情还是语气，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平心静气。

    「或许是受到马朗巴反叛军姑且算是战胜政府军的影响，世界各地的反政府游击队开始积极活跃起来。而巴里克的共和国军也是这其中之一。因此，ASEAN诸国与印巴等周边国家担心战况陷入僵局，就与美国一起派遣多国部队前去镇压。」

    「世界警察也还真辛苦啊。」

    「并不只有美国就是了。俄罗斯也基于里海间题而决定派兵。这要是走错一步，可是会引发战争喔。」

    「所以，在巴里克的多国部队就将后勤外包，而我们公司也有参上一脚——这我知道是知道啦。」

    「说到底，为何当初要接下这种危险的工作？」

    无视一旁困惑的卡洛斯，雅德莉娜直接切入重点。

    「我们过去可是几乎没接过纷争地区的后勤运输业务喔。就算说是后勤支援，这种工作也随时都可能会遭战火波及。是跟马朗巴那时一样，背后有什么勾当吗？」

    雅德莉娜这番毫不客气的说词，让伯特兰缄默下来。无视他的反应，雅德莉娜紧接着继续问道：

    「还是说，这是那位不肯露面的新社长的指示？」

    「……嗯。」

    伯特兰点点头，用这简短的话语答覆着。

    （结果又是那边的问题啊。）

    达哉臭着张脸，心里直犯嘀咕。

    坦白讲，D.O.M.S.至今的经营方针，几乎可说是毛独挑大梁的一人经营。

    公司内的大宗生意，大都是经由毛的个人管道与各国接单，也是由她将这些工作适当地分配给现场人员。她用人尽管相当蛮横，但同时也极为巧妙，让教官们虽然会抱怨，却也不会真心感到不满。

    然而公司的这根支柱，如今却突然倒下了。陷入混乱的董事会所选择的手段，就是从公司外部聘请新的社长。

    「经由这次事件，股东也换了相当多人。会聘请新社长也大都是他们的意思。」

    「这难道不是企业并购吗？」

    「总觉得很可疑啊。」

    这在美国或许是稀松平常，但达哉怎样都无法接受这种情况。那位新上任的社长，居然一次也没有到D.O.M.S.露过面，更别说他只肯透过电话或网路来交代事情。

    日本方面会想撤回〈Raven〉，这种不透明的经营方式恐怕也占很大的原因吧。

    （至少要是克鲁兹先生有留下来的话就好了。）

    他身为D.O.M.S.的创办人之一，虽说没有固定职位，但也还是公司的一名董事。尽管已经离婚了，但也曾是毛的丈夫。假如是他的话，就相当有资格代理社长一职。在无视本人意愿，并对他的种种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

    「倒不如说，这时机会不会算得太好啦？那位新社长和他的后台，该不会就是恐怖攻击的幕后黑手吧？」

    听卡洛斯压低音量这么说，其他人纷纷面面相觑。片刻过后，伯特兰才推了推眼镜，这么说道：

    「请别乱说这种毫无根据的妄想。这话可是无凭无据啊。」

    「哈，妄想还讲什么证据啊。这只要把新社长抓来，逼他吐露真相不就得了。」

    「连脸都没见过的人，你是要怎样逼问啊！」

    「所以说，就是因为连脸都不给人看才可疑啊！」

    「等……等等，你们别吵了——」

    眼见卡洛斯与伯特兰咆哮起来，达哉当下慌了手脚。此时雅德莉娜厉声斥道：

    「够了，你们两个。」

    雅德莉娜用她那双灰色眼瞳，瞪着两名被她震慑住的大人。

    「现在起这种无聊的争执有什么用？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在毛社长平安归来前，好好守护住D.O.M.S.吧。」

    片刻过后，卡洛斯夸张地抬起双手。

    「抱歉，我有点太孩子气了。」

    「确实就和你说的一样，真是不好意思。」

    「知道就好。」

    看到雅德莉娜双手抱胸挺起上半身的模样，达哉稍微松了口气。

    （似乎是平常的莉娜啊。）

    从今天的雅德莉娜身上，感受不到当时在毛的手术过后，他们开车从医院返回时，她所显露出来的那股骇人危险的气息。

    接着，卡洛斯就拿起桌上的文件嘟囔起来。

    「也不能丢着运输课的那帮家伙不管，看来也只好去巴里克那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一趟啦。只不过，最关键的人手不够啊。」

    然后就这样斜眼看向达哉。

    「巴克斯特老大在住院，约瑟夫也回故乡了。总不能把这家伙给带过去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达哉气冲冲地回话，却在看到卡洛斯脸上的表情后困惑起来。他脸上浮现的表情，不仅没有轻蔑讽刺的意嗯，甚至可说是单纯在替达哉担心。

    「这边就照卡洛斯说的去做，你留下来吧。」

    就连雅德莉娜也十分干脆地赞同卡洛斯的意见。

    「给我等一下，我可也是……」

    「如果是像之前那样，被卷入偶发的战斗当中还另当别论，但我们不能把你带到打从最初就预期会有战斗发生的地方．」

    雅德莉娜毫不犹豫地说道。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啦。但我说啊，就我跟莉娜两个，会很吃紧喔。」

    「关于这点——」

    就在伯特兰准备把话说下去时——

    「事情我都听到了。你们要是忘了我，可就伤脑筋了。」

    办公室的门扉伴随着声音开启，并走进来两道人影。是名体格修长的贵公子，以及恭敬随侍在他身后的少女。

    「是约瑟夫和莎米拉啊。」

    「久违了。」

    「……好久不见。」

    约瑟夫已换上D.O.M.S.的制服，而他的侍女——同时也是乾妹妹的莎米拉，则是穿着平时的工作服装。

    「你不是因为马朗巴的事情，被你父亲召回国了吗？」

    「虽说是暂时托付，但这可是吾剑之主的危难。若不前来相助，将有违我的道义。我在如此说服父王后，就随即赶回来了。」

    「……这样啊。」

    他说话依旧是无意义地夸大陈腐，却让达哉莫名地感到可靠。这恐怕是错觉吧。

    此时，莉娜微微地歪着头困惑问道：

    「既然你有听到我们的对话，为什么到现在才走进办公室啊？」

    「莉娜，你虽是名优秀的士兵，但果然并非是将领之才啊。身为人上之人，必须要趁着各种机会，想方设法去掌握人心。就仅是如此罢了。」

    「说明白点就是？」

    「这样比较帅。」

    「…………」

    达哉与雅德莉娜随即眯眼瞪起约瑟夫。

    「我完全无法理解，倒不如说，或许别去理解会比较好。」

    「现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笨蛋会因为这种陈腐的演出感动了啦。给我从头来过吧，你这蹩脚演员。」

    「——唔。」

    遭到雅德莉娜与达哉两人正面痛击，就连约瑟夫也不得不乖乖闭嘴。

    「……少爷，不可以哭。」

    「我……我才没有哭呢！」

    「……我看到了……我听到了，少爷你灵魂的恸哭。」

    看着这对主仆的互动，伯特兰轻轻咳了几声。

    「我可以继续说了吗？」

    「嗯，就有劳你说明一切了。」

    不顾自己是众人当中资历最浅的一位，约瑟夫摆出傲慢态度从容地点了点头。尽竹州此，他的这种态度却丝毫不会引起周遭人的不快，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人品或器量吧。

    「也好，如果再加上你的话，三个人总有办法轮班吧。」

    「是啊，再来就是——」

    「请等一下！」

    达哉向开始进行各种估算的卡洛斯等人说道：

    「我也要去。」

    而朝着如此坚决说道的达哉——

    「喂喂喂，这话题已经结束了吧？」

    「正如他说的，达哉。基本上，把未曾受过训练的人——」

    「我也受过训练啊！」

    「那并非是士兵的训练。」

    看她说得如此坚决，达哉当场沉默下来。然而援军却来自意外的方向。

    「这也没什么不好吧。」

    「约瑟夫？」

    「他在马朗巴展现的枪法，可是相当地出色喔。既然有着这种本领，就足以在战场上将背后托付给他了。」

    雅德莉娜默默注视着说出如此言论的约瑟夫，就彷佛是在打量位于他内心深处的某种事物一般。

    「你自己没问题吗？」

    「是在说什么呢？」

    面对雅德莉娜凌厉的凤眼，约瑟夫回以优美的微笑。片刻过后，先别开视线的人是雅德莉娜。

    「不，当我没问吧。」

    趁着这个机会，达哉更进一步说道：

    「拜托你了。我也想替社长和公司尽一份心力。」

    约瑟夫也一副正合我意的模样，站在深深低头的达哉身旁点头说道：

    「不觉得白费他这份心意很可惜吗？」

    「…………」

    雅德莉娜等人在互看一眼后，向彼此点了点头。

    「算了，毕竟目前确实是人手不足啊。」

    卡洛斯夸张地耸了耸肩，如此说道。而雅德莉娜则是直到最后，都还是一副不甘不愿的表情。

    『你在发什么呆啊？』

    「呜喔！」

    太过专心回忆的达哉，被雅德莉娜的厉声斥责强硬地拖回现实。

    达哉在狭窄驾驶舱里忍不住向后仰的动作，被M6的主从式系统忠实重现，导致机体失去平衡，大幅摇晃起来。

    「糟糕！」

    直到机体就快摔倒了，他才勉强赶得上做出反应。大动作地朝地面用力踩下，以丑陋的螃蟹脚姿势维持住平衡。

    达哉安心地松了口气。尽管想擦拭额头上的冷汗，但目前还在主控服的拘束下，所以没办法这么做。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喂喂喂，我才刚要你们别松懈，你就给我来这招啊。』

    「对……对不起。」

    听约瑟夫与卡洛斯口气错愕地念起他来，达哉连忙向他们低头道歉，重新绷紧神经。明明无法从钋头看到驾驶舱里的情形，他还是特意摆出认真神情，非常多余地让M6的头部与步枪的枪口，不断地朝左右移动。

    『达哉。』

    「什么事？」

    『稍微冷静点，你这样很难看喔。』

    「收……收到。」

    在雅德莉娜单刀直入的指责下，达哉随即让M6立正站好，甚至还恭敬地摆出持枪敬礼的姿势。

    『达哉。』

    「这次又怎么了！」

    『你的动作太僵硬了。要保持动作的灵活性，让自己能即时对应各种状况。』

    『收到！』

    连番斥责化为焦躁，压在达哉肩上。

    精神与肉体间的齿轮，怎样也无法啮合在一块。就在达哉尽管焦虑但总算调整好态势时，他又再度收到雅德莉娜传来的通讯。

    『达哉。』

    「这次又怎么了啦！——咦？」

    在发现这是透过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专线传来的通讯后，达哉顿时疑惑起来。

    （是不想让约瑟夫他们听到的话吗？）

    朝着歪头困惑的达哉，雅德莉娜发出询问。

    『你该不会是后悔接下这份工作了吧？』

    「——你……你在说什么啊！啊……啊哈哈哈！」

    感觉内心被她看穿的达哉，不禁想要一笑置之却失败了，发出破音的诡异叫声。

    「我……我完全没有问题！甚至能立刻向敌阵发动突击哟！」

    『是吗，那就好。』

    雅德莉娜轻易放过态度明显非常可疑的达哉——才刚这么想，她就忽然压低声调，继续说道：

    『但要是真的觉得不行的话，就要赶快报告。』

    「没有啦，就说我没问题了。」

    『不管卡洛斯和伯特他们嘴巴上怎么说，但这次我们有把你算进战力当中。』

    「咦？」

    『听好，这次的任务你有被当成战力计算，伯特他们也是以这为前提在制定计划。只不过，我真的很担心。』

    「担心，是在说我吗？」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达哉大吃一惊。

    『是呀。就算你只是一个战力一的棋子，但要是在战场上突然变成零，依旧会给周遭带来混乱。所以要是觉得自己不行的话，就在事前提出报告吧。打从最初就把你剔除在战力外重新制定计划，总比你临时出问题好多了。』

    「……你担心的是这回事啊。」

    达哉沮丧地垂着肩膀，同时内心底也蓦地涌现一种反抗心理。

    「就说我没问题了。跟马朗巴的战斗比起来，这种程度的任务根本不算什么。」

    『这样啊。』

    意外地，雅德莉娜就这样没再追问下去。

    （没错，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切断通讯的达哉，大大地哼了一口气。此时，卡洛斯也传来通讯。

    『好啦，补给作业结束。大伙赶快撤收吧。』

    「收到。」

    如此答覆的达哉，在最后确认起战况。

    巴基斯坦军已经整军出发，准备前去占领经美军「整地」完毕的城市。

    「安东市沦陷了啊。」

    「是。」

    在狭小的帐篷里，巴里克共和国军第一〇五独立机动大队长——哈希姆少校，颔首回应副官的报告。

    「这样啊。」

    以凝重神情站起的哈希姆，穿过帐篷的入口走到外头。

    一股强烈的热气与湿气随即直扑而来。耳边回荡着虫鸟呜叫，视野里尽是一片深绿色的苍郁森林。周遭随处可见经巧妙伪装过的帐篷与仓库，以及用圆木组成的半地下式AS用吊架陈列眼前。

    吊架上可看到的矮胖机体，是法国制的第二世代型AS〈Mistral2〉，同时也是这大队的主力兵器。

    这里是避开美军耳目，设立在热带雨林当中的共和国军的军营。哈希姆与其部下不断冁转在这种军营间，看准时机袭击多国部队的后方据点或运输部队。

    「高层似乎有不少人在责怪少校您的判断，指责您为何不前往安东市救援。」

    「他们在说什么啊？」

    听到副官诺巴谢上尉的话语，哈希姆当场瞪大了眼叫道。这举动吓得周遭的士兵纷纷转头过来。

    「我们这支部队能对抗多国部队并勉强取得战果，靠的终究是贯彻奇袭与游击战的作战方针。你给我试着离开这座密林，到那群家伙面前打正规战看看啊。看你撑不撑得了十分钟。」

    「这我知道，少校。」

    副官颔首回应哈希姆的怒火。

    「但反过来讲，这也表示这个部队备受高层的期待。毕竟我军当中，还能维持这种规模的AS部队就只有我们了。而这都多亏少校您领导有方啊。」

    「…………」

    副官的赞赏，反倒让哈希姆的心情郁闷起来。

    他手边的〈Mistra12〉，包含只能当作零件机使用的预备机体，就只有区区的十五架。然而这种程度的部队，却被当成是共和国军目前屈指可数的战力之一。

    「美军那帮家伙，最近就连后方也开始部署AS了。实在是非常难以下手。」

    「这也就表示，我们对那帮家伙的后勤造成了如此大的负担。」

    尽管就连哈希姆自己都觉得这是诡辩，但他也只能够这么说了。

    （得想想办法——想个釜底抽薪的办法。）

    「你们认为钓鱼需注意的重点是什么？」

    「你说钓鱼吗？我想看看喔，大概就是一是钓场，二是钓饵吧？」

    「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忍耐呢。然后是掌握时机的集中力。」

    「这样啊。那首先就来享受准备工作吧。」

    2

    多国部队的联合司令部，设置在巴里克本岛南岸的塔伯利市。

    塔伯利市作为海洋贸易的据点，自古以来就是座相当繁荣的海港都市。位处在巴里克少有的大河——雷提河的河口处，曾在九零年代时，沦为当时共和国军与反政府军竞相争夺的舞台。

    现在则是负责接收经海运送来的庞大物资，再转运给各地部队的物资枢纽。而担任护卫的D.O.M.S.第三班，目前也驻扎在塔伯利市郊的营地里。

    将车队护送到安东市的达哉等人返回营地时，已是日暮西山的时候了。

    「啊——真累人啊。」

    D.O.M.S.的营地设在一座几乎就快腐朽的教堂遗址里。预组的临时建筑与帐篷杂乱无章地陈列其中，北侧远处则设置着露天的AS停机场。

    达哉一让M6摆出下跪的起降姿态，随即就从驾驶舱滑降下来。

    「工作辛苦啦。」

    在地面上迎接达哉归来的，是一名身穿蓝色工作服的高大女性。她是D.O.M.S.整备课课长——达妮埃拉·柯曼。

    那张继承美国原住民血统的淡褐色脸蛋上，正浮现着一抹莫名亲切的笑容。

    「你也辛苦啦。」

    随意打过招呼后，达哉就从她手中接过终端机开始确认资料。而雅德莉娜与约瑟夫，也都分别在与各自的整备人员沟通。

    「如何啊，小朋友，状况还好吧？」

    「别叫我小朋友啦，达妮埃拉。算了，结果今天依旧没遭到袭击。就只是走过去再走回来的简单工作而已。」

    「不是啦，我问的不是M6，而是你身体的状况。」

    「啊——」

    （果然还是让周遭的人担心了。我还真是没信用啊。）

    在用笑容掩饰有些失落的心情后，达哉随即用搞笑的姿势鼓起手臂肌肉给她看。

    「就和你看到的一样，身体状况一切良好。就算要我现在去跑一趟舒爽全副武装长跑也没问题。」

    「哈哈哈，打肿脸充胖子能有这种程度，那也就够了呢。」

    「唔……」

    被轻易看穿了。

    「话说回来，很难得见你特地到现场出差呢。加州训练营那边没问题吧？」

    「就算我人不在，那头也会好好做事啦。况且——」

    达妮埃拉用扳手轻轻敲了敲M6的装甲板说道：

    「这件工作你们本束就是过来帮忙我们后勤部门的。既然如此，我们尽全力支援你们也是当然的喽。」

    「啊……谢谢。」

    达哉搔抓着头向她低头道谢。

    「话虽是这么说，但运输课那帮家伙也换了不少面孔呢。」

    「是啊……卡洛斯对此很生气喔。说是把枪和拖车交到连个像样军历也没有的外行人手上，简直是危险至极。不过，我也没资格说人就是「。」

    「哈哈哈，也是呢。」

    展露出开朗笑容的达妮埃拉，却忽然叹了口气。

    「虽然最近越来越多这种半吊子的PMC，但我原本一直以为，我们公司和这种做法无缘呢。」

    「…………」

    无言以对的达哉也沉默下来。

    「算啦，就算抱怨也没有用。就先把眼前的工作，一件件地确实做好吧。」

    「也对呢。」

    达哉颔首回应达妮埃拉的话语。

    「对了，关于M6，我在回程途中感觉左膝有点异常，反应稍微慢了点。」

    「哦——是液压系统受损，还是肌组件受损呢？或者是控制系统发生故障——」

    「详细的情况我不太清楚，可以麻烦帮我看看吗？」

    「没问题。」

    随口答应的达妮埃拉，就与部下们一同检查起达哉的M6。

    「一旦脚出现问题，人就会下意识地避免使用，这样有时会连另一只脚都出现不良影响。干脆把两脚都大致拆开来看看吧。」

    虽然达哉他们的工作已经结束，但达妮埃拉他们的工作才正要开始。为让M6能在明早出动前达到最佳状态，看来他们今晚又得忙到三更半夜了。

    「对了，你也快走吧。可别忘了还要向伯特报告，以及明天的作战会议哟。」

    「遵命。」

    更正，达哉他们的工作也还没结束。

    「欢迎回来。」

    「……辛苦了。」

    在作为D.O.M.S.临时总部的大帐篷里，达哉等人在穿过入口处后，伯特兰与莎米拉随即迎接着他们的归来。

    「……请用。」

    莎米拉向众人递出四杯装在马克杯里的珈啡。

    「我就不客气了。」

    「你还真是机灵呢。谢啦。」

    接过咖啡的达哉等人，各自坐到自己喜欢的位置上。帐篷尽管宽敞，但由于堆放着各种机材与地图，让地面的垫子有将近七成被占满。

    手中热腾腾的咖啡，是浓稠的泡煮式咖啡。

    「喔。」

    浅尝一口，试过口味与香气的约瑟夫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泡咖啡的本领进步不少啊。」

    「……承蒙夸奖，感激不尽。这是我如今唯一能替各位做的事情。」

    就算是受到主人赞赏，莎米拉也依旧面不改色，淡然地低头致谢。尽管如此，也不是不能从她的细微动作上，看出她心满意足的心情。

    莎米拉虽然就连AS也能熟练操作，但她这次是留在营地担任伯特兰的副手。

    「好了，差不多要进行任务报告了。首先就请各位报告今天的内容吧。」

    坐在帐篷内唯一一张椅子上操作电脑的伯特兰，转身面对众人说道。

    「好啊。首先是出发前的情况——」

    手持马克杯的卡洛斯，边啜饮着咖啡，边夹带夸张肢体动作报告今天的行程。

    「——于是就这样，平安就是福地结束了。」

    「你就不能再说得简洁扼要一点吗？」

    「你很罗唆耶，口头报告只要大致说说就好啦。反正到了正式报告还不是会再另外统整一遍。」

    「写正式报告的人是我吧。」

    「没有啦，那个，这就叫作适才遖所啊——」

    「也就是说，你承认自己欠缺领导一个班的能力啊，见习临时代理副班长？」

    「你不也是知道的嘛，我就是不擅长这类的事……等等，我是不是增加了什么多余的职称啊？」

    「是错觉吧。」

    「不对，你刚刚确实是说——」

    「好了，接着是明天的预定，不过事情变得稍微有点棘手了。」

    「居然无视我啊！」

    摆明无视哀号的卡洛斯，伯特兰若无其事地把话说下去。

    「多国部队联合司令部传来请求，似乎是希望我们明天能别护卫车队，改护卫要沿着雷提河上行的运输船。」

    「在河川护卫？真是奇怪的要求。」

    雅德莉娜困惑地歪头说道。

    「这哪里奇怪了啊？」

    「你不知道吗？那好，我就解释给你听吧。」

    面对达哉的疑问，雅德莉娜清了清喉咙说道：

    「这边巴里克的东部一带，是雷提河与其支流的流域，自古就是水运兴盛的地区。就连目前多国部队的物资，也都是采用陆运与水运并行的方式运送。」

    「嗯嗯嗯。」

    莎米拉拿着咖啡壶，默默地朝正在点头听讲的达哉的马克杯里倒满咖啡。

    「喔，麻烦你了。」

    「也能帮我倒一杯吗？」

    「请用。」

    雅德莉娜拿起重新倒满咖啡的马克杯小啜一口。

    「要继续说喽。尽管如此，但运输船的护卫，一般都是采用武装小艇。这样不仅调度灵活，最重要的是成本便宜。」

    「啊，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对特意投入AS护卫这件事感到质疑啊。」

    「就是这样。可以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说明吗？」

    雅德莉娜的最后这句话，是向伯特兰提出的询问。

    「感谢你适当的摘要说明。那么，各位请看向这边。」

    如此说道的伯特兰，随即在杂乱的地面上摊开一张地图。

    「对方指定要走的路线，是这条。」

    看到他手指的方向，众人的表情当场僵硬。

    「喂喂喂，这里不是——」

    「原来如此。」

    「哼，是这么一回事啊。」

    「那个，怎么了吗？」

    唯独达哉还搞不太清楚状况。

    「你看仔细点。这条路线有一部分会擦过共和国那边的势力范围喔。」

    「啊，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耶。」

    「岂止是擦过，有些地点甚至还几乎闯进去了。」

    面对约瑟夫所指出的这点，雅德莉娜也跟着颔首同意，随后就这样以锐利的眼神看向伯特兰。

    「也就是这么一囤事吧？」

    「你说得对，倘若遭到共和国军的正规袭击，光靠河面小艇的火力与防御力可能会无法应付。于是AS就似乎雀屏中选了。」

    「不会吧。」

    达哉总算理解到事态危险的程度，在过度紧张之余，大声地吞了口口水。而看着这样的达哉，伯特兰接着说道：

    「根据情况，也可能需要上岸交战。」

    听到这令人不安的话语，卡洛斯仰望起帐篷的天花板。

    「真受不了，我是不知道要运送啥鬼啦，但怎么不干脆用直升机去运啊。」

    「上周印尼军的侦查直升机才在这附近遭到击坠，所以才不想走空路过去吧。」

    「所以只能干喽，真是麻烦。」

    卡洛斯的嘟囔，让达哉感到一股茫然的不安。

    而几乎同一时间——

    「要我明天去袭击多国部队派出的货船啊。」

    哈希姆少校看着后方司令部发来的命令喃喃念道。

    「你觉得如何，上尉？」

    「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猎物。说不定能打一场久违的有趣战斗。」

    正悠哉摸着落腮胡的副官颔首答道。

    「其实这个情报，是潜伏在塔伯利市的情报部派联络员送过来的。请问要与他见上一面吗？」

    「喔。我军情报部偶尔也会认真工作啊。看来明天要下暴雨了——带他来吧。」

    「不过现在是旱季就是了——好了，进来吧。」

    「遵命。」

    在鞠躬后走进帐篷里的，是位年仅十多岁的少年。他在哈希姆面前挺直脊背，紧张兮兮地行了个军礼。

    「我是来自塔伯利市的罗歇一等兵，今日是——」

    「紧文缚礼就省了，直接进入主题吧。是要谈美军明天派出的货船吧？」

    「是的！」

    用力点头答覆的罗歇，随后就在地图前面以口头报告各种情报。当中还包括船名、大致的行程规划，预定航道，以及护卫的规模。

    少年兵的说明十分流畅。情报内容之详细自不用说，本人的眼光也是相当卓越。

    （喔。）

    哈希姆在佩服之余，与副官交换了个眼神。

    「如果是走这条路线，应该能动用大队的全力发动袭击吧。」

    「可以吗？」

    「嗯，就去吧。」

    颔首答道的哈希姆转头面对罗歇少年。

    「任务辛苦了。今天已经很晚了，你就在这里睡一晚再回塔伯利市吧。」

    「如果可以，能让我——不……不对，可否让属下加入少校大人的部队呢？」

    「你说什么？」

    哈希姆的大队除了AS外，还配属了担任支援的步兵与维修兵。但就这起任务的重要性来看，他们并没有余力收编未经充足训练的少年兵。

    「我学过枪枝与大略武器的操作！拜托您，少校大人！请让我参与战斗！」

    「喂喂喂，少校可是——」

    啥希姆制止果不其然要开口责骂的副官，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执意要参与战斗？」

    「这是因为……」

    停下话语的罗歇，就这样缄默下来。哈希姆也默默地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哥哥被配属在安东市。」

    「——原来如此。」

    理由这样就够了。

    仅仅半天就沦陷的安东市，战况呈现一面倒的情况。

    多国部队以无人AS为盾施行彻底的精准轰炸，让共和国军连个像样的反击都办不到就全军覆没。大半的士兵，就连活生生的敌军身影都没瞧见就惨遭歼灭。

    这位少年的哥哥，恐怕也——

    （是想报仇吧。）

    应该要制止他吧。循这种私情战斗的士兵，对部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这是哈希姆身为军人所抱持的主张。

    然而——

    「上尉。」

    看到他意有所指的眼神，副官耸了耸肩站起。

    「你还真走运啊，小子。」

    「咦？」

    「我现在就带你去部队。动作快！」

    「遵……遵命！」

    欢欣鼓舞的罗歇朝哈希姆敬礼道。

    「感谢您的赏识，少校大人。」

    「嗯。」

    哈希姆尽管从容答礼，但心中却残留着某种沉重的感触。

    「饵已撒下，鱼群是否会聚集过来呢？」

    「钓竿、钓钩，还有钓饵皆已准备妥当，随后就是看鱼是否上钩了。」

    「呵呵，还真是令人迫不及待呢。」

    3

    隔天早晨，达哉错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运输船就是这个？」

    在他们搭乘装载AS的拖车，从营地连忙赶到的河港里——栓在指定码头上的船只，怎么看都像是艘陈旧的民用运输船。

    「你们就是负责护卫的士兵吗？」

    一名纤瘦的中年男子，以口音很重的英语朝他们搭话。从他的外貌与服装来看，似乎是当地的船夫。

    「是呀。我们是D.O.M.S.的人，请问你是？」

    尽管带有些许困惑，卡洛斯还是作为代表出面答道。

    「我是这艘〈雷提曙光〉号的船长。叫我胡就好了，兄弟。」

    话一说完，胡船长就握起卡洛斯的手，释放出强烈善意地大幅度摇了起来。

    「我等你们很久了哟。货物都上船了，随时都可以出发呢。」

    「等等、等等，你给我等一下。你真的是多国部队的人吗？」

    「当然喽，不然你看看这个。」

    「看来是没错的样子。」

    确认了一下文件，看来他似乎真的是多国部队的人。

    「现在时逢旱季，河川的水位降低。一般的船只是很难航行的哟。所以选上我与这艘船的美国人，眼光还真是独到呢。」

    「如果是你的话，就能够航行吗？」

    面对约瑟夫出于兴趣提出的询问，胎长得意地挺胸答道：

    「自我从过世的父亲手中继承这艘船以来，待在河面上的时间还比待在陆地上长呢。不论是运输、观光、走私，还是偷渡，我什么都做哟。」

    「等等，你说走私？」

    达哉彷佛听到某个令人不安的词汇，但除了他之外，好像谁也没注意到的样子。

    （奇怪，是我听错了吗？）

    无视一旁歪头困惑的达哉，这次是雅德莉娜提出质问。

    「话说回来，船长，你知道货物里装的是什么吗？」

    「基于职业道德，这个我需要保密——我是很想装模作样地这么说啦，但实际上我也没问过哟。」

    船长夸张地耸了耸肩答道。

    「毕竟好奇心会杀死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

    「算了，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好啦，你们这帮家伙，赶快给我启动M6吧！」

    「遵命！」

    在卡洛斯的指示下，达哉等人分别前往自己的座机。而胡船长则是朝着他们的背影挥手叫道：

    「拜托你喽，队长先生。还有美女小姐、帅哥先生，以及大众脸先生也是呢。」

    「长得一张大众脸还真是抱歉啊！」

    达哉的M6划开红褐色的河面，在水深及腰的平缓水流中逆流上行。河岸两旁覆盖着一片深绿色的苍郁森林，并不时露出彷佛附着在河岸旁的村落。

    「虽然曾在电视上看过，但居然真的把家盖在河面上啊。」

    村落是藉由突出水面的木桩，在河面上搭建的高脚式水上屋。眼前的这种异国景致，让达哉看得肃然起敬。

    坐在家门口的小朋友们在见到AS的身影后，纷纷朝着他们挥手欢呼。达哉也操纵着M6，想要向他们挥手——就在这个时候……

    『稍微有点危险哟，大众脸先生。』

    「咦？——呜哇！」

    无线电才传来胡船长的誓告，达哉的M6也同时剧烈摇晃起来。

    「怎……怎么了？」

    混浊的水面让达哉没有察觉到前方踏脚处的水深，导致机体一脚踩了个空，大幅度地向前倾倒。

    『达哉！』

    尽管他及时踏稳脚步，但依旧无法让失去平衡的机体停止晃动。受到在河中逆流上行的影响，操纵与平衡的感觉皆与平时产生了误差。

    结果让达哉的M6猛烈地跌坐到河里。

    不仅溅起盛大的水花，还吓得岸边森林里的野鸟纷纷飞走。而要说到那群小朋友，则是毫不顾忌地指着他尽情嘲笑。

    「……真是逊毙了。」

    『只是逊毙了还算好呢。幸亏现在是旱季，倘若要是雨季的水深，大众脸先生的AS可是会溺毙哟。』

    「不，AS的气密与防水都做得非常确实！才不会发生进水或溺毙的情况！」

    『别说了，赶快站起来吧。』

    「我……我知道了。」

    在雅德莉娜的斥责下，达哉连忙让机体从河中爬起。

    『真受不了你啊……』

    『别玩啦，赶快给我归队。』

    「收……收到。」

    在约瑟夫与卡洛斯两人错愕地透过无线电传来的催促下，达哉随即回到了队伍的指定位置上。

    目前D.O.M.S.的AS，正以运输船为中心展开阵形。分别由雅德莉娜担任前锋，卡洛斯殿后，达哉与约瑟夫防守左右两翼。

    正如本人所宣称，胡船长的驾船技术相当高超。尽管河川的水位下降，也依旧能避开浅滩航行无阻，甚至还能在达哉等人靠近危险场所时，提前向他们发出警告。

    虽然他方才没能及时警告，害得达哉落得那副狼狈的模样就是了。

    『果然很奇怪啊。』

    冷不防地，雅德莉娜再次透过专线传来通讯。

    「哪里奇怪了？」

    反倒是对雅德莉娜的态度感到狐疑的达哉反问着。

    『就是这项任务。光凭那一艘船所能运送的物资相当有限，但却特地派遣四架AS护送，这太没效率了。』

    「说不定是在运送什么非常贵重的东西吧？你想想嘛，就连船长自己都不清楚里头装的是什么啊。」

    『如果是这么重要的任务，应该会派遣军方的运输船，而不是特地雇用民间船只了。就算担忧水位下降会导致航程发生问题，也只要安排一位引航员带路就好。不论怎么想，这种对应方式都很奇怪。』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

    达哉颔首赞同莉娜提出的疑点。

    「这事你和约瑟夫与卡洛斯提过了吗？」

    『这种程度的事，就算不用我说，他们两个应该也会自己察觉。』

    「换句话说，是因为我不可能察觉，所以才特地来跟我讲啊。」

    这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达哉总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这该不会是……不对，这没道理啊——』

    『差不多要接近共和国那边的势力范围了，大伙要提高警觉哟。』

    雅德莉娜的自问自答，随即被船长的警告掩盖过去。

    『少校，左岸的部队已配置完毕。』

    「唔，那边就交给你指挥了。」

    『收到。』

    在〈Mistral2〉的狭窄驾驶舱里，哈希姆颔首回应着副官的报告。

    猎物再过不久就要通过了。尽管战斗近在眼前，哈希姆心中依旧相当平静，毫无一丝的紧张与恐惧。

    『话说回来，少校，有关那位叫罗歇的小子……』

    「怎么了吗？」

    『他最后被配置到小艇上了。似乎无论如何都想担任前锋的样子。』

    「这样啊。」

    哈希姆以平静，或说是故作平静的口气答覆着。然而与他相处多年的副官，或许是体察到他此刻的心情，于是把话题延续下去。

    『这场战争究竟要打到什么时候啊？』

    「把AS的步枪抛下，双手高举走到美国人面前看看怎么样？不论是成为俘虏，还是遭到枪杀，你的战争都到此结束喽。」

    「哈哈哈，这话还真教人不敢领教啊。」

    「这种抛饵时的感觉，还真教人难以形容啊。」

    「是吗？我比较喜欢垂钓时等鱼上钩的过程。」

    「果然还是上钩时的手感吧。这还真是教人难以抗拒呢。」

    4

    与预期相反，他们完全没遭到共和国军的游击队袭击。

    『就快脱离共和国军的势力范围了，大伙可以安心了。』

    「呼。」

    胡船长传来的这声通知，让达哉安心地吐了一口气。尽管时间没有很长，精神却是一直保持在紧绷状态。

    他直到现在才发现操纵服下早已汗流浃背。感觉虽然很不舒服，但这也是人活着才能拥有的感受。

    （倒不如说，这就是所谓活着的实感吧？）

    然而，就在他松懈下来时……

    『等等。』

    担任前锋的雅德莉娜机，语调严厉地传来通讯。

    『这里是遗产3号。左侧。九点钟方向有动静。』

    『遗产2号收到。你确定吗？』

    听到雅德莉娜的报告，卡洛斯立即反问。

    『肯定没错，要来了。』

    『哈，原来如此。我们的敌人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哼，真有一套。』

    卡洛斯与约瑟夫的M6也迅速架起步枪，朝周遭警戒。

    「咦，怎么回事？」

    唯独达哉还跟不上眼前急转直下的状况，茫然地站在原地。

    「那个，我们不是才刚通过危险地带吗？为什么现在才要……」

    『笨蛋，你在干什么啊，遗产4号！。

    就在雅德莉娜发出斥责的时候，勉强保持的寂静也几乎在同时遭到彻底粉碎。

    柴油引擎的低吼声，钢铁摩擦的不协调音，以及响彻云霄的枪响。

    「呜……呜哇！」

    雨点般落下的三七mm弹撕裂河面，朝着达哉的M6紧逼而来。

    『已经被察觉了吗？』

    「无妨，尽管比预期的还要早，但现在就发动袭击吧。全队突击！」

    哈希姆强忍着咂嘴的冲动踏下脚底的踏板，让拨开迷彩伪装网站起的〈Mistra12〉朝着河面的M6猛烈射击。

    而部下们也纷纷跟着发动攻击。对岸副官的部队，也呼应这边的攻势开始攻击。

    「很好，行得通……吧？」

    哈希姆边确认战况，边喃喃念道。

    能从混乱中瞬间恢复冷静的敌方M6操纵者，确实有着出色的本领。但就算是这样，也依旧无法撼动我方的优势。

    就照这样活用数量优势与地利来歼灭敌军，夺取目标，然后迅速脱离。

    「哼，是我们赢了。」

    「这里是磨练3号——来了吗？」

    在D.O.M.S.的帐篷里，手持通讯机的伯特兰语带紧张地说道。

    正与达妮埃拉一起整理文件的莎米拉，因他这句话抬起头来。

    「地点是——原来如此——没错，将纪录——祝你武运昌隆，遗产2号。」

    结束通讯的伯特兰，将聪颖的面孔转向莎米拉等人。

    「……开战了？」

    「是啊。好像是在他们刚脱离敌军势力范围时发动的袭击。虽是敌人所为，但还真是相当优秀的计谋。」

    「……特地不出手让我方疑神疑鬼，导致精神疲惫，等到我方松懈下来后，再立刻发动袭击。」

    如此淡然说着的莎米拉，面不改色地颔首承认。

    「……确实有一套。」

    看着眼前不改冷静态度的少女，达妮埃拉低声询问。

    「你不担心那位王子殿下吗？」

    「……一点也不。」

    莎米拉毫不犹豫地摇头答覆。

    「……少爷不会在这种地方落败。」

    不论表情、脸色、口气都毫无改变，莎米拉就只是满怀信赖与确信地淡然说道。

    「他不是会在这种地方结束的男人。」

    「这……这样啊。真是教人羡慕呢，居然能有个让你如此信任的对象在。哎呀，这就是所谓的年轻吧。」

    「……不对，不是这样。」

    莎米拉再次摇头反驳达妮埃拉的话语。

    「……这并不是信任。而是我熟知少爷的一切。就仅是如此罢了。」

    在河道的左右两岸上，潜藏于丛林之中的敌机陆续现身。是法国制的第二世代型AS〈Mistral2〉。

    这些有着彷佛是装有手脚的装甲车般，外型有棱有角的敌机，恐怕是使用当初旧共和国时代所进口的机体吧。

    就引擎声来看，并非是采用燃气涡轮机的机型。而是针对第三世界，搭载便于整备的柴油引擎，规格简化过的出口机型。

    『这下子有点不妙啊。』

    通讯机传来卡洛斯的低吟。

    尽管M6机体性能优于〈Mistral2〉，但对方不仅有数量优势，还享有地利之便。

    而我方则是毫无任何掩蔽，并身处在行动不便的河川里．再待在这里，只会沦为敌方再好也不过的活靶。但尽管如此，他们也不能丢下护卫的船只迳自上岸。

    「该……该死！」

    达哉在激战中狠狠咒骂着。

    一度松懈下来的精神，难以再次紧绷起来。

    手脚的感觉暧昧不清，无法顺利地操纵机体。萤幂里的景色也诡异地缺乏色彩，看起来毫无真实感。

    （可恶，这是怎么了，也太丢脸了吧。）

    他一脸拚命地踩下踏板，让机体采取回避机动。然而双脚却被水流困住，无法随心所欲地动作。

    步枪的子弹划过M6，左手臂传来沉重的冲击。

    「唔！」

    装甲的碎片飞散，机油从破损的液压系统中不断流出。左手臂的反应低下。

    （再……再这样下去就糟了。）

    『遗产3号，还有4号！』

    焦躁不安的达哉，收到卡洛斯大声传来的通讯。

    『这里由我和遗产5号挡着！你们先护卫船只离开！』

    通讯一结束，卡洛斯的M6就冲上左侧河岸，与共和国军的〈Mistral2〉展开激烈的接近战，并随即击破一架敌机。

    『原来如此，遗产5号收到。』

    『遗产3号收到。要走喽，遗产4号。』

    约瑟夫机也迅速压制住右侧河岸，雅德莉娜机则是继续向前迈进。

    『这……这下子可得救了呢。各位抱歉，我就先走了哟。』

    「遗产4号收到。」

    在含糊不清地答覆后，达哉的M6也跟着冲出。总之必须先争取时间，重新调整身心的状况——

    『和预期的一样呢。』

    对于副官的报告，哈希姆如此答覆。

    「是啊，这下子就决胜负了。」

    在经过一个巨大弯道后，遭密林遮蔽的雷提河前方，视野总算是扩展开来。

    『这是——别过来，遗产4号！』

    伴随着雅德莉娜的警告，达哉也看见了眼前的景象。

    共和国军的武装小艇正在前方巡航着。这在此时此刻，兢某方面来讲，将会是比AS还要棘手的敌人。

    『走投无路了吗？』

    就在雅德莉娜愕然说道的同时，武装小艇也激起浪花朝他们猛烈突击。

    （糟糕！）

    面对穷途末路的绝境与眼前的危机，达哉的恐惧与焦虑逐渐达到极限。就在他即将陷入恐慌前——

    （再这样下去会死！）

    濒临崩溃的意识，忽然间逆转过来。

    意识一片清晰。与火热激昂的精神相反，脑髓逐渐地冰冷清醒。对自身的这种变化毫无困惑，达哉开始行动。

    左手离开操纵杆，在开关、控制板上来回游走。一边确认仪表的数值，一边以迅速确实的作业，手动进行左臂结构的损害管制，并总算止住好比失血的漏油情况。

    而在进行损害管制的时候，他也同时确认起敌方小艇的情况，踏下踏板。小艇的主要武器是五〇口径机枪。尽管这不是AS所能无视的火力，但以目前的情况来讲，必须优先考虑到〈雷提曙光〉号的安全。

    在至今为止的失败中，他已掌握到河中机动的诀窍。达哉的M6踏着宛如在水中滑行般的步伐，抢先赶到〈雷提曙光〉号的前方作为盾牌。

    敌军随即对他集火攻击，精准命中机体的子弹在装甲上留下了弹痕。而在副感应器损坏，萤幂出现杂讯，警告声回荡的过程中，M6用右手重新架起步枪。

    （首先是这家伙。）

    达哉眼尖地发现到，右方小艇上的敌兵正架着一管RPG。M9或〈Shadow〉的枪炮管制系统就连人类也能设为识别目标，并还能根据武装来排威胁度的顺位，但M6的AI可没办法这么做。必须得靠操纵者自身的判断来决定处理的优先顺序。

    M6的步枪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指向那艘小艇。这种距离就算不用确实瞄准，靠全自动模式的弹幕也足以击中目标。像这种没施加什么像样装甲的小艇，四〇mm弹将能轻易地将它轰成碎片。

    「得手了。」

    正当达哉准备施力扣下扳机时——他愣住了。

    因为他的目光与萤幕中的那个对上了。与那个架着步兵用火箭弹的武装小艇乘员——一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兵对上了。

    （我这是要做什么？）

    只差一点，他就要扣下步枪的扳机。

    就要以毫不留情，宛如机械般正确的反应，将敌方小艇连同乘员一起轰成碎片。

    就要——杀人了。

    「————啊。」

    宛如脊髓结冻般的恐怖感。

    与至今为止的实战不同，敌兵是有血有肉的活人。那道未经AS的装甲保护，暴露在枪口之下的身影，再次将此时的自己呈现在达哉面前。

    （我究竟是……）

    『你在做什么啊！』

    雅德莉娜的叫声，让达哉猛然回神。

    这尽管只是瞬间的迟疑，但这个瞬间却也太过漫长了。就在达哉连忙扣下扳机的不久后，少年兵发射的火箭弹也命中M6了。

    『达哉！』

    在雅德莉娜无济于事的呐喊下，严重毁损的M6横倒下来。

    「做到了，我做到了！」

    在武装小艇上，罗歇狂热地发出叫喊。

    自己发射的渺小火箭弹，竟对那架AS造成了强烈损伤。

    这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只不过，那架M6还没有死透。正以狼狈的动作，试图从河中爬起。

    必须给他最后一击。

    抛开手中的抛弃式发射筒，罗歇重新拿起一管RPG瞄准M6。

    「努尔哥哥的敌人！去死吧！」

    「这是怎么回事！」

    手持通讯机的伯特兰发出咆哮。

    「你这家伙是社长？还要去进行救援？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他粗暴地抛开平时的冷静态度——就连故友死在眼前都没崩溃的冷静态度，朝着通讯机大声嘶吼着。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该死！」

    在把单方面切断通讯的通讯机摔在地面上后，伯特兰随即冲出帐篷。

    「等等啦，伯特。这究竟是怎么了？」

    「……要求共享情报。」

    「这是紧急事态。」

    就连达妮埃拉与莎米拉的询问也没能让他停下脚步，伯特兰就只是如此答迈。

    「我也必须赶往现场。」

    「话说回来，虽然有点马后炮，这与其说是钓鱼，还比较像是在拖网捕鱼吧。」

    「我也觉得这反倒像是在用电击或炸药滥捕呢。」

    「……听你们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啊。」

    达哉机紧闭的驾驶舱里，响起新的警报声。

    「这……这次是什么啊！」

    M6的雷达捕捉到九点钟方向有飞行物体正在急连接近的反应。距离五〇〇〇——四五〇〇——四〇〇〇——

    连忙将主摄影机移过去的达哉，当场忘了自身目前的困境，目瞪口呆地盯着显示在萤幕里的上空景象。

    三架AS在空中飞行。

    机体背部的巨大喷射装置发出轰隆声响，靠着火箭引擎的推力与主翼的升力，从上空强行横越。

    XL-2紧急展开推进器。是能将AS发射到四〇公里外目标处的即抛式火箭助推器。就连达哉都还是第一次看到实物。

    尽管能比通常的空运或直升机机降还要迅速地展开兵力，但就只有少部分特种部队运用的一种极为「奢侈」的装备。

    惊慌的共和国军AS还来不及反应，三架AS就解开锚定螺栓与XL一2分离。

    开启降落伞。进行空中紧急减速。然后在减速途中脱离降落伞，从高度约一〇〇公尺处开始自由落下。展现出优异的空降技术。

    一架降落到左岸，一架降落到右岸，最后一架则是降落到河面——横倒在河里的达哉的M6附近，激起强烈水花。这架灰色涂装的机体肩膀上，描绘着D.O.M.S.的徽章。

    「M……M9……不对，这袜体该不会是……」

    达哉朝着首次目睹的机体不住喘气。

    这架机体的基本结构确实是M9系列机的产物，然而那精简流利的轮廓与灵敏的机动力，却与至今达哉所见过的旧有M9截然不同。

    M9A2——通称〈强化型Gerns〉。这是为了对应朝高性能化发展的各国AS，而重拾M9设计概念的初衷，强化运动性能与匿踪能力的最新锐机型。

    『怎么可能，D.O.M.S.还尚未引进〈强化型〉啊。但那架机体又是为什么？』

    通讯机里传来雅德莉娜的惊讶声。

    同时，眼前的〈强化型〉也开始行动。装备在左右腰部回转台上的炮管前端，朝着武装小艇喷射出炙热火焰。

    〈Bia〉火焰喷射器。尽管在对AS战斗中的效果薄弱，却能在对非装甲目标与扫荡步兵时发挥极大效果的兵器。

    全身着火的士兵伴随着惨叫从熊熊燃烧的小艇上摔落，持续燃烧的凝胶状混合燃料覆盖水面，将整条河化为一片火海。

    『要撤退了！』

    雅德莉娜的M6抱起无法动弹的达哉机退往岸上。在熊熊烈火与浓烟之中，看着他们撤退的〈强化型〉头部上，护面状的主感应器正明灭闪动着。

    就仿佛在嘲笑达哉他们。

    火焰延烧引擎与弹药，让武装小艇接二连三地炸飞。而在这群全身着火的士兵当中，也包含先前瞄准达哉的少年兵。

    『压制完毕。』

    空降到左岸上的〈强化型〉，也有如暴风般在共和国军的中心处肆虐着。

    每当〈强化型〉双手持有的大型单分子刀发出鸣响，〈Mistral2〉就彷佛割草似的遭到拦腰斩断。

    就算考虑到机体的性能差距，这依旧是非比寻常的本事。在四面八方遭到包围的混战当中，以干净俐落的完美动作避开敌机的射击，同时将进入攻击范围的〈Mistral2〉一刀两断，确实地让对方丧失战斗能力。

    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就击破将近十架的〈Mistral2〉。

    『压制完毕。』

    「全军撤退！逃到密林里头！」

    目睹到自己的部队遭到瞬间歼灭的惨况，哈希姆以几乎吐血的音量嘶吼着。

    （中计了。）

    他心中这股灼热的焦躁与愤怒，最先针对的对象正是他自己本身。

    不懂彻底被美军运输部队这种诱饵给骗到，让贵重的AS部队倾巢而出，最后还落得这种下场。

    本以为他们是猎人，结果却只是头愚蠢的猎物。

    「少校也快逃啊！」

    「别管我，你赶快走！这边由我来——」

    哈希姆才想说「这边由我来挡着」，他的〈Mistral2〉就遭受精准到堪称残酷的正面射击。尽管〈Mistra12）拥有第二世代型AS当中平均水准之上的高性能装甲，但依旧承受不住四〇mm弹的扫射。

    装甲沦为蜂窝。全身的驱动系统发生错误，让机体跳起垂死挣扎的啡彬。

    在遭子弹撕裂的破碎驾驶舱中，哈希姆最后所见到的景象，是遭到〈强化型〉残酷歼灭的部下的机体。

    『压制完毕。』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在好不容易从损坏的M6的驾驶舱中爬出后，达哉茫然地喃喃说道。他吃令跟不上眼前急转直下的事态发展。

    『总而言之，就是我们被当成诱饵了。』

    雅德莉娜回答他的声调，听起来相当难受。

    『将刻意张扬的「重要物资」拿到敌人眼前卖弄，等对方上钩后再用预备战力予以歼灭。目标是共和国军所保留的AS部队吧。』

    雅德莉娜的M6随即走向勉强幸存下来的〈雷提曙光〉号。

    『船舱里头应该是空的吧。不是吗！』

    『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听胡船长回答的口气，他反倒是质疑起达哉等人了。

    『我还以为你们是想演得逼真一点耶。你们真的是同伴吗？』

    『同伴……谁是你们的同伴啊！』

    雅德莉娜瞪着其中一架〈强化型〉喊道。

    『至少，现在的我已是你们的老板了。』

    「————！」

    听到这道声音，让达哉由衷地感到惊讶，同时不寒而栗。

    单膝跪下的〈强化型〉开启驾驶舱的舱口，显露出里头操纵者的身影。是位有着睡眼惺忪的表情与紧实健壮的身躯，年约四十五岁左右的白人男子——

    『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

    『这种手法，果然是你这家伙！』

    在发出叫喊后，雅德莉娜的M6随即想将步枪对准米赫洛夫。就在这瞬间，其余两架〈强化型〉也做出反应。

    瞬间逼近过来的一架，用单分子刀将M6的步枪斩断；另一架则是用枪口精准指着M6的驾驶舱。

    『倘若你再有更进一步的举动，我也不会手下留情喔。』

    『要我说的话，我比较喜欢你这样就是了。』

    〈强化型〉的机体传来十分耳熟的少女与少年的声音。

    「是菊乃还有旭吗？」

    就在紧张局面逐渐升温，眼见就要爆发开来时——

    『旭枪放下。』

    「伯特！」

    伴随着通讯机传来的话语，运输直升机也跟着抵达。伯特兰边利用绞盘，攀附着钢索从盘旋的直升机上降落，边透过无线电向两人说道：

    『这位〈强化型〉的操纵者，是我们公司的新社长。』

    他以强迫自己吞下苦涩药粉般的口气与表情游说着。听到这番话，雅德莉娜随即茫然反问着。

    『你在说什么啊，伯特？』

    『这里请先忍住，可以吗？』

    『呃……』

    伴随着呻吟，雅德莉娜的M6将半毁的步枪放下。三条姊弟的〈强化型〉也照做。

    在确认双方皆已收手后，米赫洛夫就经由绳梯降到地面。虽说有两架M9护卫，这依旧是相当有胆识的行为。

    「总之，可以先从机体上下来吗？社员乘坐AS相互对峙的画面，看在外人眼中不太体面吧。」

    米赫洛夫朝上空看去，伯特兰所搭乘的直升机上印着美军的徽章。

    「还是说，就算会有损D.O.M.S.的名誉，你也毫不在乎？」

    『呃……』

    听他端出了D.O.M.S.的名号，雅德莉娜发出小小声的低吟，而她的M6也随即跟着单膝跪下。

    从直升机上走下一队美国士兵。当中像是指挥官的一名军官，用鼻子朝米赫洛失哼了一声，说道：

    「手段相当优秀呢。真不愧是恶名昭彰的恐怖分子。」

    「这是本公司基于双方契约所执行的合法业务就是了。」

    「哼，就仅只限于这次了。」

    指挥官一副相当不悦的模样，与部下们开始调查战场的情况。不论是米赫洛夫等人，还是达哉等人，他都再也没有理会。

    结果形同遭到无视的第三班成员，就以肉身与米赫洛夫等人相互对峙。

    （这些家伙……）

    达哉以试探的眼神，默默观察着米赫洛夫等人的反应。先不论米赫洛夫本身，三条姊弟俩都一副毫无干劲的模样。

    菊乃无精打采地拨弄着那头黑色长发，旭也一脸不悦地看着其他方向。

    「果然是你这家伙吗？」

    率先开口的人是雅德莉娜。

    「就是你这家伙让社长遭遇到那种事，再藉机夺取D.O.M.S.的吧。」

    「后者另当别论，但前者可不是啊。很不巧，我也是被迫过来帮人收拾这种无聊烂摊子。身为雇员，实在没办法忤逆出资者的意思。况且——」

    米赫洛夫以淡然的口气如此回答。

    「——如果是我，会做得更干净俐落，将目标确实解决。」

    「闭嘴！」

    就在雅德莉娜即将发难前，菊乃抢先一步做出了动作。只见她踏着流畅的步伐瞬间逼近，一把抓住雅德莉娜的手腕。

    「你这家伙——」

    「可以请你收手吗，雅德莉娜小姐？」

    菊乃仅仅如此就制住雅德莉娜的动作，同时厌倦地叹了口气。

    「我不想因为这种无聊的争执，断送我俩之间的情缘呢。」

    「别开玩笑了。」

    雅德莉娜咬牙切齿地回道。看到这情况，就连卡洛斯与约瑟夫也变得杀气腾腾。

    「喂，你们这群恐怖分子，是在嚣张个什么劲啊。」

    「放开她。」

    「喂喂喂，先发难的人可是她耶。」

    伴随着微笑答覆，这次是旭介入其中。

    「退开！这次我可不会只炸掉你半边机体就了事啊！」

    「哎呀，我好怕喔。我们今后可都是D.O.M.S.的同事了，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你说谁是同事啊！我毫无要同你们这等家伙共事的打算！」

    「哦，我还以为你很喜欢这种事呢。昨天的敌人是今天的朋友，这难道不是儿童漫画的惯例吗？」

    「可笑！谁会同作奸犯科的贼党并肩作战啊！」

    「就和约瑟夫所说的一样。」

    巧妙扭转右手腕，甩开菊乃的拘束后，雅德莉娜瞪着米赫洛夫说道：

    「米赫洛夫，我绝对不会在你这家伙底下做事！」

    「也就是说，你要离开D.O.M.S.？」

    「没有毛社长的D.O.M.S.，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没有理由留下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会走。但是米赫洛夫，我不会忘记你夺走D.O.M.S.之名并加以玷污这件事。绝对不会。」

    「我会记住的。」

    就宛如毫无舆趣般，米赫洛夫敷衍回应着雅德莉娜。

    「哎呀！」

    听到她这么说的菊乃发出高喊。

    「你听到了吗，达哉先生？你的意见该不会也和她一样吧？」

    「那……那当然喽。」

    老实讲他很怕眼前的菊乃，但依旧是斩钉截铁地答覆着。

    「谁……谁要和你们这群恐怖分子一起——」

    「真是太棒了！」

    达哉话还没说完，就遭到菊乃的欢呼声打断。

    湿润的眼瞳，蔷薇色的红润脸颊。菊乃已不见方才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神情陶醉地朝达哉矫声说道：

    「我很高兴喔，达哉先生，还有雅德莉娜小姐。真的很高兴你们二位能愿意一直与我们为敌。」

    「三条菊乃，你——」

    「倘若不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无法遵守约定了呢。将我的第一次献给达哉先生，还有让雅德莉娜小姐品尝欲仙欲死滋味的约定。」

    那道娇艳的笑容，让达哉的背脊窜起一阵令他浑身颤抖的恶寒。

    「我很期待你们二位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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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二话 抉择的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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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市之濑由加里醒过来的时间，正好是在闹钟响起的三十秒前。

    「好冷……好想睡……」

    时间是十二月的清晨六点。由加里将裹着棉被的娇小身躯缩起，左右来回滚动。

    （呜呜，再睡五分钟就好——呃，不行！）

    睡回笼觉的诱惑在耳边不断低语，意图使由加里堕落下去。然而，要是在这里屈服的话，可是担任不了家庭主妇一职。

    「呜——喝啊！」

    由加里伴随着夸张的呐喊声把棉被一脚踢开。尽管寒气直扑而来，但这边就靠毅力撑过去吧。

    「呼哇～」

    拉开窗帘，由加里发出了小小的呵欠声。

    灰色天空正纷纷飘落着雪花。屋后的广阔空地，被降下的雪霜染成一片洁白。

    「爸爸他们不要紧吧。」

    父亲俊之担任社长的市之濑建设，最近一直待在工地进行夜间工程。虽说尚未积雪，但气温这么低，工作起来应该很难熬吧。

    「这下子得弄点温热的食物给他们吃了……」

    换上阵代高中的制服并盥洗完毕后，脑袋也大致清醒过来了。由加里就在制服上套件围裙，走向厨房。

    「接着是……I饭、I饭。」

    首先是确认电锅。昨晚设定的预约煮饭功能有确实殷动，正冒着热腾腾的蒸汽。大约再十分钟就能煮好了吧。

    而正当由加里想接着用水壶烧开水，无意问环顾起室内的时候，她突然发出怪声，惊叫起来。

    「呜呀！」

    在与厨房相连的客厅一角，哥哥达哉就连灯也不开，抱膝蹲坐在黑暗之中。

    「讨……讨厌，别吓人啦，哥哥。既然在就说一声啊。」

    「嗯，知道了。」

    尽管她抚着心跳不已的胸口出声抱怨，达哉却只是爱理不理地应了一声。

    由加里叹了口气，代替毫无动静的哥哥，来到客厅拉了下日光灯的绳子。

    「你起得还真早呢。」

    「是啊。」

    「该不会又失眠了吧？」

    「没有啊——」

    仅回答这样，达哉就将视线别开了。

    （果然，他昨晚又失眠了。）

    为避免让心中这种担忧显露在脸上，由加里特意地摆出笑脸说道：

    「稍等一下喔，我现在就去弄早餐。」

    由加里尽可能表现出开朗的态度，回到厨房打开冰箱门。

    「有了有了。」

    找到想找的东西，由加里嘻嘻地笑了起来。

    她首先拿出来的，是北陆的亲戚送来的新卷鲑。虽然已经切成方便烹煮的大小冷冻保存，但装在塑胶袋里的鱼头、鱼骨、鱼鳃、鱼鳍等部位都还留着。

    接着是拿出附近小餐馆——达哉的青梅竹马枫的家——那边得到的酒粕。这是餐馆交易对象的酿酒店送给他们，然后他们再分赠给达哉家。

    然后是胡萝卜、白萝卜、牛蒡，还有事先煮好的昆布汤以及味噌——没问题，材料都到齐了。

    「今天早上就吃粕汁吧。」（注：用酒粕炖煮的日本料理，可暖和身子）

    「……嗯。」

    「热热的很好吃哟。」

    也不晓得他究竟是有没有听到，依旧是含糊不清的回应，丝亳感受不到生气。

    「接着是……」

    重新打起精神，开始料理。

    边用锅子把汤重新加热，边将依序切好的食材放进去煮。有切成半圆形的胡萝卜、切成扇形的白萝卜、削成大块薄片的牛蒡，还有滚刀切块的鲑鱼。

    「好了，请用。」

    「……嗯。」

    炖煮的空档，正好水壶的水烧开了，她于是帮达哉泡了一壶茶。然而达哉却动也不动一下，完全不理会放在被炉桌上的茶杯和茶壶。

    （又这个样子。）

    由加里小声叹了口气。最近达哉凡事都是这副德性，丝毫感受不到一点活力。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恢复精神呢？）

    边怀着如此担忧，由加里边用汤汁把酒粕与味噌化开，添加到锅里。由于新卷鲑的咸味很重，所以要谨慎调整味噌的用量。

    用小碟子浅尝一口之后，由加里用力地握拳。

    「嗯，味道不错。」

    接着由加里就转头朝客厅里的达哉说道：

    「装饭好歹自己来吧。」

    「……嗯。」

    尽管依旧是含糊不清的回应，但达哉还是慢吞吞地动了起来。他拿出了饭碗，从电锅里盛饭。

    饭量很少。要是平时的话，达哉明明很可能一大早就吃起大碗饭，但现在饭碗顶多就只盛了七分满。

    由加里没说什么，手脚俐落地切着蒽，盛了两人分的粕汁。然后连同装在保鲜盒里的酱菜，以及自己的饭碗与茶杯，用端菜盘端到客厅里。

    「好啦，吃吧。我开动了。」

    「……嗯。」

    「你从刚才就只会答『嗯』耶。」

    「……我开动了。」

    就算是这副德性，在听到她这么说后，达哉果然还是会感到难为情地双手合十起来。

    然后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喝了一口粕汁。

    「——很好喝呢。」

    「对吧。」

    看到达哉总算是露出反应，由如里随即绽开笑颜。

    「我是觉得味道有点太重，你觉得怎样？」

    「这是替回家时精疲力尽的老爸煮的吧。既然如此，我觉得这咸味刚刚好。」

    「嗯，果真是这样啊。」

    边对今早首度像是对话的交流松一口气，由加里边摆出一张略为严肃的表情。

    「我说哥哥。」

    「怎么了吗？」

    「那个——」

    她紧握着手，努力地鼓起勇气。

    「我……我觉得就算是被公司开除，也不需要沮丧到这种程度哟！」

    「我才没被开除啦。」

    达哉语气不悦地低吟道。

    「我是主动向D.O.M.S.辞职。听好，我绝对不是被公司开除，绝对不是。」

    「可是哥哥不是D.O.M.S.的见习生吗？这是在谈开除还是辞职之前的问题哟。」

    「————唔。」

    或许是被戳中痛点，达哉当场哽住了话语。

    「就像是在试用期间，中止临时雇用的感觉？」

    「就说是我主动辞职的，是要我说几遍——」

    「但你确实是失业了吧。」

    「……哼。」

    达哉随即一脸不悦地别开头。宛如是个闹别扭的小孩，态度一点也不成熟。

    「唉，哥哥你也真是的。」

    由加里伴随着叹息，将自己用餐完后的空碗与茶杯收到端菜盘上，离开座位。

    「吃完后，餐具要好好拿去放在流理台里哟。还有，已经七点半了。动作快点，别迟到了哟。」

    「知道啦、知道啦。」

    在俐落地洗着餐具的同时，由加里也稍微反省了一下。

    （我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啊？）

    然而方才的对话，也让她回想起与达哉之间很久没有的日常交流。该不会是因为提到D.O.M.S.的关系吧？老实讲，这让她松了口气。

    然而这份心情，却在她离开厨房前瞥了一眼客厅后，随即化为乌有了。独自待在客厅里昀达哉，又一脸阴暗地靠在桌子上。

    到头来，说不定只是在白费功夫——抱持着这种徒劳的想法，外加上可能是沾染到达哉的情绪，就连由加里也开始沮丧起来。

    「赶快打起精神来啦……」

    于是她小小声地叹出这句嘟囔。

    「那么，我出门喽。」

    从兼作住家的小餐馆「和久井」的后门走出后，牧岛枫朝家中发出道别。

    「路上小心哟。」

    在店内传来的母亲喊声送别下，枫迈开步伐。每当她踏碎狭小庭院里的霜柱时，耳边就会传来清脆的响声。

    细雪纷飞的阴霾天空下，呼出的是一片白雾。冷冽吹来的北风，让枫包裹着制服与大衣的身体不住颤抖。

    「已经是隆冬了啊。」

    喃喃自语的枫，沿着堆满行道树落叶的道路赶往阵代高中。同时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单字本，确认着里头的内容。

    大考就近在眼前，所以哪怕是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早安啊，枫。」

    「早安。」

    越接近校门，学生的人数也越来越多。尽管有和同班的朋友们相互打招呼，但他们也几乎都和枫一样，低头看着手上的单字本或参考书。

    明明不久前还会在校门前，与朋友们聊些电视剧或时尚的话题来炒热气氛，但如今却截然不同了。

    感受着这种时期的变化，枫忽然把脸从单字本中拾起。因为她在前方的人群中，发现到那十分眼熟的背影。

    青梅竹马达哉，正推着脚踏车慢吞吞地走着。

    「早呀，阿达。」

    「……嗯，啊——早安啊。」

    枫快步上前，向他打着招呼。达哉伴随着敷衍的回应转过头来，然后在枫的脸与她手上的单字本间来回看着。

    「就算被车撞到我也不管啊。」

    「呜。」

    再正确也不过的指责。

    「我……我和阿达不同，可是位考生耶。既然仅存的时间很珍贵，那当然得要有效连用才行啦。」

    「……这样啊。」

    「啊，不过与其迷迷糊糊地边走边看单字本，赶快坐到学校教室里翻参考书，会更容易读进脑袋里吧。」

    「……或许吧。」

    「可是，这个和那个又不太一样哟，嗯。该怎么说呢，对了，这就像是种心理准备或是想法转换之类的感觉。」

    「……也是呢。」

    「话虽这么说，但这样一点效率也没有呢——喂，阿达。」

    枫眯缝着眼盯着爱理不理地敷衍应声的达哉。

    「……怎么啦？」

    「你那是什么敷衍反应啊，真是无趣。就像是在跟地藏像说话一样。」

    听到枫这么说，达哉立即别开视线。

    「抱歉。」

    达哉在含糊地低声道歉后，骑上他推着的脚踏车。

    「我明白没被公司录取让你很沮丧，但这样一直消沉下去也不太好哟。」

    「我知道啦。那我先走一步了。」

    达哉头也不回地沿着车道边骑往学校。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枫碎碎念道：

    「这真的一点也不像你哟——阿达。」

    一旦过了十二月中旬，高中教师就得忙着替一个月后的大学入学统一考试做准备。就算是以宽松悠闲的校风闻名的都立阵代高中也不例外。

    而在这种繁忙时期，担任三年三班班导的小野寺孝太郎，此时正从百忙之中空出些许时间，帮麻烦的学生进行升学就业辅导。

    「所以说，这份工作到头来还是没了啊。」

    「是啊……」

    在午休期间的教师办公室里，小野寺眯眼注视着答话爱理不理的达哉。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就和当初预定的一样，靠关系到老爸的公司工作喽。该说是庆幸吧，公司还能勉强撑下去，不至于搞到破产。」

    「这样啊……你是这么想的啊……」

    小野寺在思芍片刻后，用笔头戳了几下桌面。

    「嗳，我说你啊，果然还是不想上大学吗？就算今年没办法，试着以明年为目标之类的如何呢？」

    「又是这个话题啊。」

    「要我说几遍都行，老实讲，这样太浪费你的英文能力了。就算不上大学，也还可以朝口译或翻译的方向发展啊。」

    「…………」

    「我也不是说继承家业不好。只不过，也不要太过限制自己的未来与可能性。趁年轻的时候，让自己多方尝试不也挺好的吗？」

    「……你就别管我了，小野D。」

    达哉想笑却笑不出来，整张脸扭曲成奇怪的表情。

    「市之濑？」

    「该怎么说呢，我已经明白什么叫作认分了。我已不想贪得无厌地往上爬，只想选择合乎身分的方式活下去。」

    「喂喂喂。」

    小野寺紧盯着达哉的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既然你都这么决定了，那我确实没道理再多说些什么。你可以走了。」

    在如此说道的小野寺挥了挥手后，达哉微微低头。

    「那我告辞了。」

    然后就这样快步离开教师办公室。看着关闭的门扉，小野寺微微耸了耸肩。

    「是在逞什么强啊。这可不像你喔，市之濑。」

    入学统一考试即将到来，整个三年三班的教室弥漫一种战战兢兢的紧张气氛。

    有人眼泛血丝与参考书搏斗——有人似乎是承受不住疲劳与睡眠不足的负荷，趴在桌面上呼呼大睡；而在那边独自看着漫画的学生，不是已推甄上了，就是在自暴自弃吧。

    （大伙……还真辛苦啊。）

    达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着这些同班同学在内心底喃喃念道。

    而枫与武村健司等与达哉交情特别好的朋友们也是考生。

    「对了，阿达，你们家今年的年菜，一样是贸我们店里的吗？」

    「这个嘛，我想大概是吧，不过还是得先问一下由加里。」

    「我知道了。那我就先回去喽。」

    「喔。」

    放学后也大都是这种感觉，他们三人也没有再一块回家了。

    「我说啊——」

    「怎么了吗？」

    「算了，没事。」

    枫彷佛有些遗憾地走出教室，达哉则是茫然目送着她的背影。接着，健司就像是看准时机似的走了过来。

    「市之濑，等下有空吗？」

    「咦？」

    听到健司这么问，达哉稍微有点惊讶。

    「我是有空啦，但你没问题吗？」

    「用不了多久时间啦。」

    「是吗，既然如此——」

    要不要找枫一起来？——才想这么问，达哉就停下话语。

    健司是特意等她离开教室后才来搭话。而这么做的用意，达哉也大概猜到了。

    （是想和我单独谈谈吧。）

    察觉到这点，他微微点头。

    「就走吧。」

    黄昏时候的乾河床上意外地热闹。

    有带狗来散步的家庭主妇、在河堤上慢跑的中老年人，还有在玩三角棒球的小学生。（注：只用三个垒包的简易棒球）

    「喝吧。」

    「喔，Thanks。」

    达哉接过健司递来的罐装咖啡，坐在乾枯的草坪上。

    「棒球啊。我们三个是什么时候一起去神宫棒球场的啊？」

    「是今年的表演赛吧。那是因为枫从店内熟客那边拿到内野席的球票啦。总觉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哈哈，不是还不到一年吗？真像个老头子。」

    「你很烦耶。」

    不晓得是因为男性间毫无隔阂的对话，还是因为健司没有特别顾忌到他，两人不可思议地聊得非常痛快。

    「话说回来，市之濑你用大声公接住飞来的界外球，也是那时候的事吧？」

    「喔喔，那对我来讲也是一记漂亮的妙接呢。」

    「说到你当时一脸得意的模样，真教人受不了呢。」

    「不是很好吗，周遭的观众不也都跟着欢腾起来了。等等——」

    说曹操，曹操就到，三角棒球那边刚好滚来一颗界外球。把球捡起来的健司，世杵信手将球投了回去。

    描绘出漂亮抛物线的球，精准落到连忙跑来的小学生手中。尽管惊讶，那位小学生依然开口答谢。明明都从橄榄球社引退半年了，控球技术依旧是相当出色。

    「真不愧是你啊。大学也打算继续打橄榄球吗？」

    「我是有这个打算。志愿校也是根据这个打算选的。不过模拟考的成绩只有C，这下子得好好努力才行了。」

    健司轻轻地转动手臂说道。

    「你的目标果然是想参加企业队伍吧？」

    「……这可能就有点困难了吧。从国中到现在都打了六年的球，我很清楚自己有多少才能喔。」

    尽管他回答的口气很平静，却也让达哉感到有些尴尬。

    「这样啊。」

    「虽然我说很难，但我可不打算放弃。接下来这四年，不论再怎么辛苦我都会努力去尝试看看。」

    健司靠在河堤上说道。

    「这就是我现在的目标。」

    「目标啊……」

    健司眯眼注视起不经意开口答话的达哉。

    「市之濑，你现在有什么目标吗？」

    「说到目标啊……」

    假装思考了一会儿，达哉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

    「毕竟已经决定好的工作突然告吹了呢。算了，或许该说是回到原点吧，就跟暑假前一样，进到家中的公司里慢慢干起。」

    「这不对吧。」

    健司朝着达哉断然说道。

    「你在夏天时，有的可是进到家中公司里重振家业——这种明确的目标喔。」

    「这点现在也没变啊。只是遭到公司开除这件事，让我认清楚自己的斤两了。」

    达哉把在学校教师办公室里对小野寺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从今以后就挥洒着汗水，脚踏实地辛勤工作吧。这就是所谓的人生啊。」

    「真的是这样吗？」

    呼啸而过的寒风，拍打着乾枯的草坪。

    站起身来的健司，微微低垂着头把话说下去。

    「我虽然无法说得很好，但看在我眼中，你现在完全是一副不上不下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

    健司没有回答达哉的询问，仰望起天空。

    「与你相遇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年啦。」

    「是啊。」

    对这突然改变的话题感到困惑之余，达哉匆然回想起至今为止的高中生活。

    和青梅竹马的枫不同，他与健司是在上高中后才认识的。一开始攀谈的契机，就只因为他们一年级时的教室座位很近，这种稀松平常的理由。

    「发生了很多事呢。」

    一年级的夏天，曾在烟火大会上被醉汉缠上，被卷入斗殴事件当中三一年级的秋天，在丹泽大山公园远足时，枫扭伤了脚，两个人轮流把她背下山。

    在每年的都大会上，声嘶力竭地帮健司他们的阵代高中橄榄球社加油。并当他们在最后一场大会的准决赛败退时，感同身受地淌下热泪。

    「在这三年内，你让我惊讶了无数次。」

    健司的低语，匆然将达哉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特别是今年，不但突然在多益考试中拿到了九〇〇分的佳绩，还被招揽到海外企业工作呢。」

    「结果还不是被开除了。」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市之濑。我想说的并不是这种事。」

    在答话有些不悦的达哉面前，健司摇头说道：

    「你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一直线地、不顾一切的全力以赴，达成目标对吧。我不晓得这该说是爆发力还是突破力，但你这点让我觉得非常厉害。那问公司，到头来应该也是看中你这一点吧。」

    「……或许吧。」

    回想起被毛招揽时的事情，达哉育点坐立难安地扭着身子。

    「怎么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夸我啦。害我背部都开始发痒了。」

    「我可不是在夸你喔。你明明这么厉害却毫无自觉这点，真教人不予置评啊。」

    （是在讲阵高文化祭时的那件事吧。）

    达哉回想起今年文化祭的最后一天，他们在营火晚会上的那段对话。

    『你这种没神经的地方，教人看了就火大啊。』

    健司的话语在耳中复苏。

    和当时不同，健司的表情依旧平静。然而达哉也隐隐约约地猜到，他言下之意指的是什么事情。

    「我之前虽然举了雅德莉娜小姐和英文研究社的香山为例，但我也很能体会他们的心情。大概，是因为我也有着类似的感受吧。」

    健司坦然承认这点。

    「身为一个凡人，老实讲，看到有能力的家伙什么事也不做而在那愁闷度日，总有种难以忍受的感觉。」

    「…………」

    「继承父亲的家业听起来是不错，但这难道不是在逃避自己的才能吗？」

    「逃避……才能？」

    如此呢喃的达哉，回想起前些时候在巴里克的那场战斗——自己毫不留情地想要攻击血肉之躯的敌兵的模样。

    自己确实具备操纵AS的能力。而这项技术，至今也拯救过自己与伙伴好几次。

    可是这种能力反过来讲，也是杀害敌兵、夺人性命的力量。

    「真要是这样，我那也不是什么值得说嘴的才能啊。」

    达哉搔抓着脑袋啐道。

    「说起来，要是那份才能十分无所谓，只会伤害到他人，那该怎么办才好啊？」

    「咦？」

    健司疑惑地反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这是——」

    才想把话说下去，达哉却哽住了话语。

    这不仅是因为至今一直隐瞒D.O.M.S.业务内容的内疚感。最主要的，还是他发现到，自己无法做出更进一步的说明。

    至今在战场上感受到的恐惧、愤怒，以及激昂感。他不认为单凭书语就能让不懂这些的健司，理解到自己心中的苦恼与烦闷。

    毕竟就连半年前的自己也完全无法理解。

    （我的天啊。）

    在高中时代，这段人生最多愁善感、富有成果的三年——他居然与共度这段岁月的朋友问，产生了极大的隔阂。察觉到这点的达哉，感到强烈的不踏实感。

    「你怎么了，脸色很难看耶。」

    「啊，没事，我不要紧。」

    勉强说出这句话后，达哉站起身来。将还没喝完但已经冷掉的咖啡一口饮尽。

    「抱歉，我可以先回去吗？」

    他抱起运动包，拍掉制服长裤上的杂草。尽管连达哉自己也觉得这种态度很过分，但他已经没办法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喂，你还好吧？」

    「没事，还有办法走回家里。」

    「…………」

    对话就此中断。在这阵尴尬的沉默当中，达哉头也不回地迈开步伐。

    「再见。」

    他不想看到健司现在的表情。

    不想让健司看到他现在的表情。

    「我回来了。」

    等达哉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六点过后了。

    「喔，回来啦。」

    「老爸……」

    在玄关前，他突然撞见身穿工作服的父亲悛之。

    如果是要前往深夜工程的工地现场，时间也太早了。恐怕是想在那之前，先到事务所确认帐本吧。

    「那个…………」

    「我先走啦。」

    俊之轻轻拍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别开视线的达哉肩膀，走出家门。那宽广的肩膀，在寒风下微微颤抖着。

    （抱歉了。）

    达哉在心中朝俊之道歉。

    就连他从D.O.M.S.离职返回日本的那一天，俊之也没特别说些什么。

    『这样啊。』

    他就只说了这句话，之后就如同没事一样地照常过生活。

    这并非是单纯的放任，而是贴心与信赖的产物这件事，就连达哉也十分清楚。

    然而——

    「欢迎回来。」

    厨房门突然拉开，手持汤勺的由加里探出脸来。不知为何挂着满面笑容。

    「今晚吃炖菜哟。而且是我在巢鸭屋的伯伯那边买到的，梦幻的——」

    「抱歉，我累了，先去躺一下。晚餐就算了。」

    这句话一说完，达哉就迳自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哥哥——」

    目送达哉离去，由加里深深叹了一口气。特意堆出来的笑容也已经完全垮掉。

    从D.O.M.S.离职以来，达哉一直都是那副德性。

    （但是——）

    尽管如此，她还是对达哉回来这件事感到由衷地高兴。

    由加里忽然回想起暑假时的事情。她追着达哉擅自跑到D.O.M.S.的训练营，并在那里见识到AS之间的战斗。

    身高将近一〇公尺的钢铁巨人，奔驰在广阔的场地上，展开激烈的炮火交锋。待在直升机上从空中俯瞰交战过程的由加里，每当达哉的〈Shadow〉开枪时，就会因为那道轰响缩起身子。

    老实说，她很害怕。

    就算知道这是使用漆弹的模拟战，名为AS的存在，依旧在由加里的心中留下了根本性的恐惧。

    包含达哉的事情在内，她受到雅德莉娜与毛等D.O.M.S.的人许多照顾。由加里是真心认为他们是一群好人。然而另一方面，他们却也是将那名为AS的怪物，有如手脚般操作的操纵者。

    所以对达哉肯离开那个世界的事情，由加里私下偷偷地松了口气。

    可是，实际上——

    （不。）

    由加里压抑着心中窜起的不安。

    达哉现在的态度只是暂时性的而已，一定很快就会恢复成原来的哥哥——她如此说服着自己。

    「肯定没问题。」

    由加里在返回自己的房间之前，转头看向了哥哥的房间。寂静下来的房门对面，毫无半点声响。

    漆黑的房间里，达哉灯也不开地抱膝蹲坐在地上。

    尽管夜幕早已低垂，但窗外依旧透着昏暗光芒，同时还传来引擎声与粗俗的叫喊声。想必是市之濑建设的员工们，正在为今晚的工程做准备吧。

    「坂口！我不是叫你要确实固定好货物吗！」

    「真……真是对不起，社长！」

    没有比这还要吵人的事了。自己就算了，这难道不会打扰到由加里看书吗？

    到最后光芒消失，柴油引擎声也逐渐远去。此时才总算恢复夜晚的漆黑与寂静。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他发出有如牢骚般的话语。

    低声向家人道歉。不对，不只是家人。枫与健司，还有小野寺他们，都对自己的态度感到可疑而觉得担心吧。

    他也知道是自己不好。

    但就算是这样，也依旧开不了口。

    就算说了，也不认为他们能够理解。

    理解那个地方——战场的事情。

    「…………」

    在PMC这个非日常世界里生活的日子才半年多就草草结束，让达哉回到日本——回到自己所生长的日常世界里。

    他是这么想。

    事情也应该是这样子。

    （然而，为什么……）

    为什么他怎么样都无法忘怀战场的事情。

    马朗巴的黑暗、巴里克的密林、奔驰的AS与交错纷飞的炮弹、炙热的爆炸火焰，还有阵亡的士兵们——

    这种种的一切，全都鲜明地烙印在脑海之中。

    而这些景象越是鲜明，就越觉得目前的生活看起来非常暗淡。

    不管什么都觉得极为平面，虚浮不实，感受不到丝毫的真实咸。就算与家人或朋友对话，也都觉得有哪里没有对上，不时感到极度的不耐烦。

    他很清楚自己有问题。但怎样都无法与周遭衔接上，只能不停地空转。

    相反地，就唯有战场上的情景，会不时以压倒性的真实感在眼前复苏。

    就彷佛只有身体回到日本，心灵与精神如今还依旧留在那里——他偶尔甚至会产生这种幻想。

    「我——我——」

    深夜里，达哉一个人孤独伫立着。

    2

    木板走廊非常寒冷。隔着窗户窥见的小巧庭园里，松树长满茂盛的青翠绿叶。

    「请往这边走。」

    在老板娘的带领下，陆上自卫队的下村悟一等陆佐沿着走廊前进。基于来此的目的，他此时是穿着西装，而不是做制服打扮。

    「请到这边的房间。」

    老板娘推开走廊尽头的纸拉门。下村弯下腰，走进门后雅座。

    与走廊的状况相反，雅座里的室温相当温暖。只见室内一隅摆着一个火盆，正烧着炙热的炭火。

    「喔，好久不见了，下村。」

    一道异常开朗的声音欢迎着下村。

    已有两名客人就坐。是在准备好的鲎点前盘腿坐落的年约四十岁的男子，与坐在他身后戴着眼镜的文静女子。

    「好久不见了，雾谷议员。」

    「我已经先开动喽。」

    拿着斟满温酒的酒盅，众议院议员雾谷大树说道。下村在他对面就坐，而他的餐点也随即送到眼前。

    招待之周到，反倒让下村不太高兴地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料亭政治吧。」

    「哈哈哈，这家店才没有这么大的来头呢。」

    小声笑起的雾谷，大口喝着酒盅里的温酒。

    「别太在意，先来喝一杯吧。」

    下村绷着脸看着递来的酒壶。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让雾谷在自己的酒盅里斟酒后，他也将杯中物一口饮尽。稍稍温热过的酒透着酒香，

    一杯入喉感到身心舒畅。

    轻轻呼了口气，将酒盅置回饭桌。

    「这是我亲信开的店，不论说什么都不用担心消息外漏，你就尽管放心吧。」

    「这还真是周到啊。」

    在下村如此答道后，雾谷的语气忽然转变。

    「言归正传，这真的是D.O.M.S.传来的通知吗？」

    「千真万确。」

    下村在颔首后，重新念起电子邮件的内容。

    「十二月XX日，当地时间二十二时十七分——在进行AS-1一号机同二号机的性能测试时，运输机遭到意外事故，在运送途中于海上坠落。两架机体皆无法回收。并极为遗憾地，该机上还乘坐着惠比寿重工派遣至本公司的沟吕木克郎博士，研判该员的生存机率极为渺茫——」

    雾谷默默倾听着下村语调淡然的报告。

    「这是我们基于D.O.M.S.的体制更新，正准备提出中止AS-1相关契约并返还机体的要求时所发生的事情。」

    「哎呀，这该说他们的手脚真快，还是该说他们做得太过露骨了。」

    下村边松开领带边开口说道：

    「契约公司的社长居然突然换人，并把寄放的机体占为已有。这就算再怎么想，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当天同一时刻，D.O.M.S.所有的直升机统统发生事故坠落，这是在做掩饰工作吧。真让人出乎意料啊。」

    下村的双眼中，闪动着难以抑止的悔恨情绪。

    为挽救将停摆的纯国产第三世代型AS开发计划，他们决定将AS-1〈Blaze　Raven〉的实验机体委托给D.O.M.S.进行各种测验，作为起死回生的一步。

    尽管实际上过程处处充满危机，但经由异机种AS战训练等测验获得的珍贵资料，将会是未来迈向量产化的一大助力。

    然而关键的与D.O.M.S.之间的契约本身，为了要避开国内外的批评声浪，是透过雾谷与下村的联系，极为隐密地私下签属。这也就是说，尽管事情陷入这种局面，日本政府也无法公开提出抗议。

    「这件事要是曝光，可不是你我的脑袋就能摆平的啊。」

    「要是我一颗脑袋就能换回沟吕木主任与AS-1，不管要我切腹几次都无所谓。不过我可没打算白白送死。」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还没放弃喽。」

    「当然。」

    「很好。」

    雾谷轻轻拍了下膝盖。

    「我这边也做了许多调查呢——加贺见。」

    「是的。」

    至今默默待命的加贺见秘书拿出数张文件。

    「这些是？」

    「是并购D.O.M.S.的那股资金的流向。」

    「喔。」

    下村佩服着他的本事，接过文件观看。

    「这可费了我好大的功夫呢。不但经由各种伪装路径，还有空壳公司参与其中。不过总算是让我找到主要来源了。」

    下村心不在焉地听着雾谷的话语，同时阅览着文件内容。随后他的视线就停在文件的一隅——正确来讲，是记录在那里的名字上。

    「这……这个是——」

    吉翁特隆电子工学的CEO，罗伯特·摩根会长。

    「怎么样，很有趣吧。」

    「这究竟哪里有趣啦？」

    在勉强挤出话语后，下村擦去脸上的汗水。

    「而且D.O.M.S.的新任社长，正是企图夺取AS-1的恐怖分子的老大啊。不过他果然有改名换姓的样子呢。」

    「这一切说不定都衔接上了。既然知道吉翁公司是幕后黑手，那也大概猜得出来，被夺走的AS-1会被运往哪里了。」

    「这是我的直觉，既然对方都准备到这种程度了，那么沟吕木遭到监禁的可能性也很高。我虽然想连同AS-1一起将他救出，但接下来的手段就唯有付诸实力一途了。」

    雾谷更进一步地压低音量问道：

    「我有件事想要请教，你能不能出动自卫队呢，一佐？最近这方面的部队，不也进行了相当程度的扩编吗？」

    「这个——」

    思考片刻后，下村摇了摇头。

    「恐怕很难吧。如果只是要前往海外倒也还好，但要在美国境内执行非正式的特种作战，实在是——」

    「原来如此，果然没办法啊。」

    话虽如此，但听雾谷的口气，也没有特别为难。一副就是总之先问看看的感觉。

    「没办法，果然只能外包了。」

    「你说外包？」

    朝着狐疑反问的下村，雾谷露出得意的微笑。

    「我不是说我做了许多调查吗？刚好让我发现到有一群很适当的人选。只要拿这件事过去接洽，彼此应该能互助合作才对。这该说是专业的事就交给专家解决，还是该说一不做二不休呢。」

    「你说的该不会是……」

    「没错，是你也非常清楚的人选喔。」

    北美大陆的广阔平原上，一条经过铺设的道路朝着平缓的地平线一路延伸。

    在这加州的郊外地区，正行驶着一辆林肯汽车。午后的高速公路上，不见其他往来的车辆，周遭也没有住家。

    「就说不需要特地送行了。」

    林肯汽车的副驾驶座上，米赫洛夫双手抱胸地碎碎念道。

    「实在是非常抱歉，不过帮你送行是会长的指示，米赫洛夫社长。」

    「哼。」

    对于驾驶这番制式答话，米赫洛夫用鼻子哼了口气。

    米赫洛夫今天刚与吉翁特隆公司的摩根会长面谈结束，正在回程的路上。由于他就任D.O.M.S.社长之后所交办下来的一连串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所以到这边直接与雇主摩根进行报告。

    米赫洛夫侧眼打量着驾驶的模样。这名归属在吉翁特隆公司社长室下，名叫达里尔·克拉克的男子。

    他是名身穿做工精良的西装，年过三十的白人，乍看之下就只是随处可见的上班族。然而米赫洛夫却从他苍白消瘦的侧脸下，嗅到一股荒芜的暴力气息。

    （是同行，而且还是个让人不太想共事的家伙。）

    抱持着毫不掩饰的感想，米赫洛夫在心中推测起摩根派这种人帮他送行的真正用意。是单纯的护卫，还是想对他施加某种压力，或者是——

    只不过，他永远无法知道答案了。

    冷不防地，克拉克的身体就像是遭到弹开似地大幅后仰。脑袋爆开。喷洒而出的鲜血与脑浆，将后座染成一片暗红。

    随后，挡风玻璃上裂开蛛网般的弹孔。

    ——是狙击吗？

    身体抢在惊讶前展开行动。

    米赫洛夫推开克拉克的尸体握住方向盘，并伸脚踩住煞车。让失去控制的林肯汽车重新打直车身，冲上铺着草坪的安全岛。

    林肯汽车在经过大幅度的弹跳后，就这样停止下来。引擎盖弹开，从引擎中冒出一阵蒙蒙白烟。

    接着，在趴下身子的米赫洛夫眼前，克拉克的口袋里传来手机的钤声。是星际大战的主题曲。

    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后，米赫洛夫从尸体的口袋中拿出手机。他特意不趴在车内，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他这不是自暴自弃。而是做出假如自己也是目标，对方应该会优先攻击自己的判断。

    电话里传来的，是语气冰冷的男性声音。

    『我已经查出把我老婆炸飞的人，就是现在躺在那边的混帐家伙。』

    恐怕是狙击手的男子，突然如此宣告。而根据他这段话，米赫洛夫已大致明白男子的来历与目的了。

    『你也是同伙吗，新社长先生？』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才刚这么回答，手机就随即从米赫洛夫的手中弹飞。落在脚边的手机正中央上穿着一个弹孔。

    （从角度来看，对方是潜伏在那座筒仓上吧。）

    他微微地挺起身，从破掉的车窗探出去确认四周。米赫洛夫所推测的筒仓，盖在距离林肯汽车约一公里外的场所。能从那里一枪射穿手机，可是非比寻常的本事。

    紧接着，这次轮到米赫洛夫的手机响了。

    『既然如此，帮我跟你的饲主带个话。我绝对会要他付出代价。』

    「我明白了。」

    代替答覆，枪声再次响起。

    手机又再次遭到射穿。而这次就连米赫洛夫也大感惊讶。看来这名狙击手，似乎很懂得威胁他人的要领。

    「唉，演变成麻烦的事了。」

    在这次真的到来的寂静之中，米赫洛夫离开林肯汽车内。在杳无人烟的荒郊野外，汽车与手机统统报废。这下子可求助无门了。

    （不晓得会不会刚好有计程车经过啊。）

    3

    这一年，达哉是在家中迎来一月一日的早晨。

    「呼哇～」

    他在洗脸台洗脸。自己映在镜中的脸，明明是新年却一片愁云惨雾，无精打采。

    （真糟糕的脸啊……）

    他明明除夕钟声还没响就上床睡觉，等到新年日出后才起床，看起来却完全不像是迎接这种无趣却健康的早晨会有的脸色。

    达哉以在睡衣上披件半缠（注：一种日式棉袄）的佣懒模样走向客厅。

    「啊，哥哥，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

    他和坐在被炉桌前的由加里互贺新喜。真不愧有与由加里两人大扫除到昨天为止，室内看起来干净整洁，有着适合迎来新年的沉静感。

    陈列在被炉桌上的各式年菜，是昨晚到枫他们家开的餐馆「和久井」拿回来的。

    「老爸还在睡吗？」

    「怎么可能，他是去拜年了。」

    「这样啊。工商会那边铁定会喝酒，看来会好一阵子才回来了。」

    由加里默默盯着边说边钻进被炉桌里的达哉。

    「怎么了吗？」

    「没……没事——对了对了，我要去烤年糕，你要吃几个？」

    『我说，那就一起去新年参拜——』

    「这我有听到啦，但什么叫『那就』啊？你的前言完全不对后语喔。不对，更重要的是，你是考生吧。」

    『正因为是考生哟。』

    「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人事已尽了，接下来就是听天由命。所以现在也只能去祈求神明保佑啦。』

    隔着手机传来青梅竹马疲惫的声音。觉得头疼的达哉，揉着额角说道：

    「听好，枫，你冷静一点。基本上，所谓的尽人事听天命是指考完试后——」

    『必须得跑遍这附近所有的神社，把护身符全部买光才行。』

    「你干嘛朝诡异的方向燃烧激情与热忱啊？学业的护身符只要一个就够了吧。」

    『你说的没错呢。所以果然是要靠天神保佑啊。菅原道真公万岁对吧。』（注：日本的学问之神）

    「所以我叫你冷静点啦！」

    『那就约车站前的便利商店十一点见喽。毕竟小健也要来呢。』

    「不容拒绝啊！喂，枫——」

    单方面决定，单方面挂断电话。达哉无语看着沉默下来的手机，由加里随后问：

    「是小枫姊姊打来的？」

    「是啊，打从元旦就吵吵闹闹的家伙。」

    达哉伴随着牢骚收起手机。

    「问我要不要去新年参拜，真受不了她……」

    「这不是很好吗？哥哥你就去吧。」

    不知为何，由加里突然振奋起来。

    「那个，可是……」

    「新年光窝在家里也太不健康了。说到底，你就连圣诞节也都一个人窝在家里耶。好啦好啦，赶快准备准备出门吧。」

    「没有啦，现在离集合的时间还早——是说，我可还没决定要去啊。」

    「啊，对了。既然要出远门，首先得先填饱肚子才行呢。我去帮你弄年糕汤。」（注：以年糕为主的日式汤料理）

    「啊，你给我等一下。」

    尽管他想叫住匆匆忙忙跑去厨房的妹妹，但由加里就连头也不肯回一下。

    「好啦，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我去就行了吧。」

    终于坚持不下去的达哉表示投降。

    「呼……」

    在自己房间内挂断电话，枫微微叹了口气。感觉还残留着些许莫名的亢奋情绪。

    「接着是——」

    重新振作起来的枫，这次是改打给健司。

    『喂，市之濑的情况如何？。』

    铃声才响没几声，健司就立刻接起手机。

    「嗯，就那样子来看，我想他应该会来。毕竟阿达只要遭人勉强，就会莫名地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样啊。』

    「不好意思，要你在这么重要的时期陪我做这种事。」

    『哈哈哈，这刚好能让我喘口气。明明就是新年，要是整天都在看书的话，实在是有点那个呢。』

    「谢谢你。」

    枫朝着开朗笑道的健司轻轻答谢。

    『而且，我也想看看市之濑的情况。』

    「也是呢。」

    感觉话题进入重点，枫轻轻地吞了口口水。

    「小健，我曾经觉得阿达在毕业后，就会离开我们跑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

    『嗯，我也是。』

    她回想起以前也曾和健司两人有过类似谈话。当时记得是在文化祭前夕的时候。

    「现在阿达虽然人在这里，但他真的有回到这里来吗？」

    『…………』

    面对枫的疑问，健司默默不语。

    「我想，阿达现在大概正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状态。该说是有种整个人没有完全回来的感觉吧。」

    『我也有同感。』

    「我觉得他这样子不太好。既然难得回来了，就希望他能好好地脚踏实地过生活。不论是要继承叔叔的公司，还足要选择其他生活方式。要不然休息一年，等明年再去考大学也不错啊。」

    『这样……真的好吗？』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某种犹豫的气息。

    「咦？」

    『不，没事。是十一点在泉川车站前吧。』

    「嗯，待会儿见喔。」

    「那我出门喽。」

    「路上小心。」

    在由加里的送别下，达哉从家后方的空地来到外头。

    今天是晴朗的好天气，寒冬的天空不见一片云朵。相对地，尽管清晨时气温骤降得很厉害，但太阳高挂的现在却是相当暖和。

    （或许有点穿太厚了。）

    或许是他穿着短大衣搭配毛衣这种重装备的关系，才骑脚踏车到车站，就有点微微出汗。总之先拿掉围巾吧。

    他抵达泉川车站时，正好是集合时间十一点的五分钟前。环顾一下便利商店周遭后，随即发现枫与健司的身影。

    「喂——等很久了吗？」

    出声招呼后，两人也跟着发现达哉。随后，枫就向他低头说道：

    「再说一次，新年快乐——我是刚刚才到的，别在意。」

    「新年快乐，市之濑。我也是刚到而已。」

    「新年快乐。既然是这样就好——」

    达哉边这么回答，边仔细打量起枫。

    「你……你干嘛啦，阿达？」

    「没有啦，虽然这很像你的风格，但明明是新年，你却穿得和平常一样啊。」

    枫今天的穿着，是平时的乳白色外套搭配牛仔裤的裤装打扮。虽然这种活力十足的装扮很适合她，但却欠缺了些许华丽感。

    「一碰面就对女孩子的打扮品头论足，真差劲。」

    在她的眯眼瞪视下，达哉顿时慌了手脚。

    「啊……没有啦，那侗……我想说你明明有和服，没穿过来有点浪费啊。你说对吧，武村？你也很想看看枫久违地穿上和服吧？」

    「干嘛扯到我身上来啊？不过嘛，要说我不想看，也是骗人的就是了……」

    朝着两名碎碎念的男人，枫小小声地叹了口气。

    「我说你们两个，考生可没那个闲工夫一件件地把和服穿好啊。既然难得休息一下，可得要有效运用时间呢。」

    「你果然是想趁机休息啊。」

    「不……不好吗？」

    「没有啦，我也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觉得难得休息，多在服装上花点心思的效果会更好吧。」

    「不觉得这理由很牵强吗？」

    「好啦好啦，电车就快开喽。」

    达哉三人边聊边走进车站。

    由于正值新年，往来行人当中陆陆续续混杂着和服装扮的女性。在各种色彩搭配与和服图案的装饰下显得格外美艳。

    「果然还是该拜托妈妈帮我穿和服吗……」

    「哈哈哈，为时已晚啦。」

    达哉有些坏心眼地笑道。

    达哉出门后，家中突然安静下来。

    「嗯～好想睡。」

    收拾好装年菜的盒子后，由加里就窝在被炉桌里迷迷糊糊地打着盹。看来她早上陪俊之喝的屠苏酒，开始发挥酒力的样子。

    （这副德性实在没资格对哥哥说长道短的啊。）

    想是这么想，但怎样都无法动起身体。被炉桌与酒精让身体里里外外都暖烘烘的，就宛如置身仙境般舒适。

    不管了，干脆睡下去吧——就在她迅速远离的意识即将坠入睡梦深渊时，玄关传来对讲机的铃声。

    「有客人！」

    她瞬间清醒过来。

    「来……来了！请稍等一下！」

    伴随着高声答话爬起身来的由加里连忙擦掉嘴角的口水，用手梳理好头发，急急忙忙地赶往玄关。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打开玄关门，站在眼前的「访客」模样，让由加里大吃一惊。

    『是由加里啊，好久不见。』

    「莉娜……小姐？」

    这长相标致却不苟言笑的脸，对由加里来说十分熟悉。

    她的突然造访，让由加里惊讶地眨着眼睛。

    『达哉在吗？』

    『那……那个，他和小枫姊姊去给天神大人新年参拜，不在家。』

    由加里连忙将脑袋切换成英文模式，结结巴巴地回答着。

    『新年参拜？是这个国家的宗教仪式吧。他是去寺庙，还是神社啊？』

    『你该不会事前没跟他说好要来吧？。』

    『嗯，本想藉此达到奇袭效果，但没想到会遭到回避。新年弥撒啊，确实是该考虑到这部分才对。』

    『…………』

    由加里眯眼看着似乎搞错许多事情的雅德莉娜。

    『总而言之，就是你瞒着哥哥跑来玩想吓他一跳，结果却与他擦身而过喽。』

    『可以这么说。』

    『是只能这么说吧。』

    在被毫不留情地说道后，雅德莉娜的视线游移起来。

    『只不过那个天神大人，身为异教徒的我去拜访会不会显得很失礼啊？』

    『这个嘛，毕竟也有很多外国观光客来参观，所以没关系哟。只是今天的人潮应该很多，就算去神社也说不定会再次错过。』

    『这样啊，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由加里朝看起来有点困扰的雅德莉娜问道：

    『既然如此，要不要在我家等呢？』

    『可以吗？』

    毕竟对由加里来讲，雅德莉娜也是曾对她百般照顾的友人，没办法弃之不顾。

    （可是……）

    另一方面，明明雅德莉娜难得来玩，由加里却不知为何地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不让内心这捶想法表露出来，由加里摆出笑容说道：

    『当然没问题哟。』

    『这样啊，那我就打扰了。』

    稍微行礼后，雅德莉娜就跨过市之濑家的门槛。

    雅德莉娜在铺着榻榻米的客厅里坐下。微微下陷的客用坐垫，承受着牛仔裤下形状姣好的臀部。

    『一点粗茶，不成敬意。』

    『粗茶？总之我就喝了。』

    雅德莉娜喝起由加里端出的绿茶。

    （呃……该说什么才好呢？）

    尽管心存迷惘，由加里还是开口说道：

    『莉娜小姐也跟哥哥一起离开公司了对吧。』

    『是啊，我们与新经营团队的意见不合。』

    尽管是相当危险的话题，但雅德莉娜看起来像是完全不介意地点头答道。

    『下一份工作勉强算是有着落了——对了，达哉的情况还好吧？』

    『嗯……是的——还好……』

    话题突然切入重点，让由加里有些不知所措。看到由加里这副模样，雅德莉娜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点头说道：

    『想必是成天魂不守舍地发呆吧。』

    『那个……是很接近，但有点不太一样——』

    『放心，没问题。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咦？』

    『我带新工作的消息过来了。这样达哉也会稍微打起一点干劲来吧。』

    『————』

    她并不是完全没料想到这句话，只是无意识地不想去正视这点。

    正视达哉说不定又要搭乘AS的这个可能性。

    『……你今天不是过来玩的啊——』

    『不，我是来邀他参加我新就职的PMC。这本来只要打电话就好，但——』

    话说到此，雅德莉娜才总算察觉到由加里紧绷的表情。

    『——由加里？』

    『又要把哥哥带到危险的地方去吗？』

    『这个——』

    听到由加里这声调略低的呢喃，雅德莉娜猛然抬起脸来。脸上浮现着极为轻微，却仿佛慌乱不堪的表情。

    『确实不能说毫无危险，但如果是现在的达哉——』

    『这份工作，一定得要哥哥去做吗？』

    『…………』

    接下来的话语，让雅德莉娜这次真的缄默下来了。

    （哥哥会怎么做呢？）

    对由加里来说，她希望达哉今后也能在日本过着普通的生活，不想他再到海外做危险的工作。

    但要是达哉自己选择要继续搭乘AS的话——

    （我该怎么做才好？）

    得不到解答。思考陷入螺旋状的迷宫，毫无止尽地深沉下去。

    不晓得经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阵尴尬的沉默中，雅德莉娜站起身来。

    『抱歉，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先告辞了。』

    带着彷佛羞傀、彷佛懊悔的表情，雅德莉娜转身离去。由加里则是默默坐着，没有目送她离去，也没有开口挽留。

    达哉等人要去的天神社，位在距离最近车站徒步五分钟的场所。这间神社有将菅原道真作为祭神合祀，前来祈求学业有成与金榜题名毫无不足之处。

    「人很多呢。」

    达哉似乎有点不耐烦地说道。小巧精致的神社境内，参拜客挤得人满为患。拜殿与社务所前排着长长的人龙。

    或许大伙想得都一样，只见大批年纪相仿的学生们蜂拥而至，到处都可看到面熟的脸孔四散各地。

    「临时抱佛脚啊。」

    「本来就是这样啊。好，我们上吧！」

    在与枫和健司两人排队时，达哉忽然露出认真的表情。

    「这里祈求身体健康或早日康复也有效果吗？」

    「这个嘛，我想大概是没问题哟。」

    「怎么了吗？该不会叔叔才刚过新年就感冒吧？」

    「没有，不是这么一回事。」

    想着重伤住院中的毛与巴克斯特，达哉支吾答道。

    他们首先在刚重建好的手水舍洗手漱口。

    「总觉得这里太干净了点，和周遭搭不太上啊。」

    「很快就会老旧下来，融入周遭的环境吧。话说回来，阿达，就跟你说不能直接用水勺漱口了。」

    「啊，糟糕。」

    「我说啊，本来手水的规矩可是——」

    接着他们就到拜殿行二拜二拍一拜之礼。

    「你们两个都丢五〇〇圆硬币当香油钱啊。还真是大手笔。」

    「哈哈哈，讨个好兆头嘛。」

    「只要能合格，这点钱算得了什么。」

    「这么说也对。那我也丢五〇〇圆硬币吧。」

    最后在社务所前抽签。

    「大吉！这样铁定能上志愿学校——的话就好了呢。」

    「吉啊。不好也不坏，看来是没办法靠神明保佑了。市之濑你抽到什么？」

    「末吉……是说，好歹也是个吉，却没写些什么好事耶。特别是失物那栏。」

    枫朝着哪囔抱怨的达哉说道：

    「我们要去供奉绘马，你在这稍等一下哟。」

    「嗯，好。」

    达哉在答应后，再次环顾起神社境内。而他的视线，随即停驻在其中一处。

    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有着金发马尾与曼妙身躯的那名少女，正板着那张老样子的严肃脸孔，四处东张西望。

    就彷佛是在人群中找寻着某人的身影。

    「莉娜……」

    达哉茫然地念着。

    他完全摸不着头绪。雅德莉娜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又到底是在找谁？——不对，不是这样。

    （她要找的人是我吧？）

    达哉猛然感到不知所措。

    「怎么了吗？」

    刚好枫与健司也在这时候回来了。

    「啊，没有啦——」

    或许是察觉到达哉的态度可疑，两人就追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雅德莉娜小姐？」

    枫也看见她的身影了。

    「该不会你们先约好了？」

    「不……不对，不是这样！话说回来，我也完全搞不懂她为什么——」

    面对稍微质疑起来的枫，尽管慌张不堪，达哉还是开口答辩。不过，他口中的话语并不是事实。

    隐隐约约地，达哉已理解到了一切。雅德莉娜所要跟他提的事情，以及这件事所会导致的结果。

    现在正是个分水岭。

    一旦踏出，就再也无法回头的岔道。要是在这里迈出步伐，就表示达哉是自己选择了战场，而不是日常的生活。

    没错，以自己的意志与责任做出的选择。

    （啊——）

    或许是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找不到达哉，雅德莉娜拿出手机。然而她却摇了摇头，没有拨号就收起手机，朝神社外头走去。

    踏着有些沉重的脚步。

    能做出抉择的时间所剩不多了。是要目送雅德莉娜离去，还是——

    该去吗？还是不该去呢？正当达哉陷入苦恼时，健司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就这么一句，应该和平时毫无改銮的声音。然而达哉确实从这短短一句话中，感受到当中所蕴含的沉重心意。

    「等等，小健——」

    健司用那双细眼看着想要插嘴的枫。枫沉默下来。

    在这两位友人面前，达哉也缓缓吐了口气。

    （啊，什么嘛。）

    尽管还有些犹豫，苦恼也并未消失。但达哉已经隐约理解到。

    如今自己的位置，已不再是这里了。

    默默向两人低头后，达哉转身跑开。

    达哉快步走近雅德莉娜独自伫立的背影。

    转过头来的雅德莉娜，不苟言笑的脸上浮现些许安心的神情。随后两人就三言两语地聊了起来。达哉从这个角度看去稍微背对着两人，没办法看见他此时的表情。

    最后达哉与雅德莉娜就一块从人群中往神社外头走去。回头过来的雅德莉娜，向两人微微行了个注目礼。

    直到看不见那两人的身影为止，健司与枫默默目送着他们离去。

    「这样好吗，小健？」

    「当然。」

    听着枫发出的呢喃，健司肯定地点头答道。

    「我觉得这样很好喔，小枫。」

    「这样啊……」

    听健司这么说，枫尽管沉默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说出一句。

    「嗯，也是呢。」

    恐怕枫也早就明白这点了。她在回答健司时，已恢复平常时的模样。

    然而，她的声音会带有极为轻微的动摇，恐怕是因为那残留心中的一丝迷惘吧。

    「阿达就这样走了呢。」

    「——」

    枫的话语带着想像以上的沉重声响，传达给健司。

    健司不经意地按住胃部。自己早有预料到，甚至可说是期待着的达哉的「答案」。然而当他实际目睹到这一幕时，心中却不知为何，品尝到宛如瞬间失温般的失落感。

    4

    「客人您好，请问要点些什么吗？」

    「两杯咖啡。」

    「好的。」

    达哉向打从元旦起就挂着营业笑容的女服务生点餐。

    『看来你似乎大受打击啊。』

    『是啊。』

    在雅德莉娜面前，就算虚张声势也毫无意义。达哉散漫地靠在椅背上，一脸茫然地仰望着上空。

    看着这样的达哉，雅德莉娜忽然将视线别开。

    『社长他们的情况如何？。』

    『毛社长的意识尚未恢复，巴克斯特班长也严重到要谢绝访客。而威巴董事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露面。D.O.M.S.算是已彻底被米赫洛夫他们夺取了。』

    『这算什么嘛！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在发出低吼的达哉面前，雅德莉娜微微地摇摇头。

    『就连警方的搜查，到最后也没找出任何物证能证明那另人是暗杀社长的犯人。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员工离开D.O.M.S。就连伯特与柯曼课长也递出辞呈了。不过听说卡洛斯有留下来。』

    『卡洛斯？』

    达哉有点意外。从卡洛斯在加州训练营与巴里克的态度来看，实在是不觉得他会对米赫洛夫唯命是从。

    『没办法。毕竟他的立场不像我和伯特那么轻松。』

    『是这样吗？』

    『我记得他应该每个月都要给老家送钱。似乎有很多弟妹要养呢。』

    『……哦。』

    首次得知卡洛斯意外的一面，达哉是既惊讶又困惑。莫名地把他和为了偿还老家借款而加入D.O.M.S.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微微蹙眉喝了口水，达哉这时才忽然注意到雅德莉娜尚未提到某人的名字。

    『话说回来，克拉拉还好吧？我记得她好像是去社长以前的朋友那边。』

    『是啊，你说的没错。真希望那孩子能就这样老实地待在那里——』

    就在雅德莉娜发出这声感慨时，女服务生再次朝两人搭话。

    「让两位久等了。」

    『…………』

    对于摆到眼前的咖啡，雅德莉娜不添加任何东西直接拿起来喝。

    『虽然细节还尚未确定，但我们已经决定要成立新公司了。』

    『哦。』

    达哉朝突然改变话题的雅德莉娜低声问道：

    『果然是像我们这样，朝米赫洛夫砸辞呈的家伙们开的吧？』

    『是啊。虽然细节还尚未确定，但已决定由伯特担任常务董事，当前的资金则是由约瑟夫帮忙出资。』

    『居然用零用钱经营PMC啊……石油美元真是值得畏惧。』

    没理会达哉的玩笑话，雅德莉娜继续诡道：

    『我们第一件工作的委托人是日本政府，正确来讲应该说是雾谷议员吧。而目标则是——D.O.M.S。』

    『————』

    雅德莉娜的口气一如往常淡然，丝毫没有装腔作势想吊人胃口的样子。然而仅仅这句话，就足以让达哉屏住呼吸。

    （这也就是说——）

    达哉的胃脏感到某种如冰块般沉冷的东西。

    『目的是夺回〈Raven〉，并救出沟吕木博士。如今的D.O.M.S.不当占有〈Raven〉，不肯回应日本的返还要求。但基于某些原因，日本无法公然提出抗议。所以——』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啊。』

    『没错。』

    他喝了口凉掉的咖啡。非常苦涩。

    『你愿意参加吗，达哉？』

    『…………』

    这句邀请本身和他预期的一样。会特地向他提这件事，想必是有事想找身为〈Raven〉一号机专属操纵者的自己帮忙。这种程度的事情就连达哉也猜想得到。

    尽管早有预期，实际听到时依旧在心底造成极大震撼。

    『我不在会很糟糕吗？』

    『……由加里也对我说了类似的话。』

    雅德莉娜的口气难得这么不乾不脆，让他隐约感受到一种不像是她的困惑感。

    达哉忽然环顾起家庭餐厅的店内。聚集着众多的亲子与情侣，充满活力的热闹空间。与他们正在谈论的危险话题极为不合，让他感觉不太真实。

    （不，不对。）

    这是因为在日本和平的日常生活当中，市之濑达哉这名人物早已经是异类了。

    『你是必要的。』

    雅德莉娜接着说出的话语，让达哉不经意地抬起头来。

    『这和操纵者的操纵技术，还是能熟练操作〈Raven〉这些事无关。就只是如果能跟你一起，那不论再困难的任务都能达成——我有着这种感觉。』

    达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雅德莉娜。这股视线，让她迅速地别开睑。

    『不……不好意思，说了无聊的话。请把刚刚的话忘掉吧。我也真是的，说这种毫无埋论性的话。』

    『我要参加。』

    『咦？』

    看若如此回答的达哉，雅德莉娜眨了眨眼。再度露出很难得的目瞪口呆表情。

    『我说我要参加啦，你刚刚提的那件事。』

    『……真的吗？』

    面对微微低头仰望自己发问的雅德莉娜，达哉点头回应。

    『真的可以吗？』

    『嗯，可以啊。』

    没错，自己早在刚才就做出抉择了。既然如此，现在还有犹豫的必要吗？

    『谢谢你。』

    在这声答谢后，雅德莉娜抬起头来。此时的她已完全恢复平时的态度。

    『我安排的是下周日的机票。时间是〇六一七。我在机场等你。』

    『了解。』

    达哉回到家时，是傍晚六点左右。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走过后门的玄关后，由加里随即战战兢兢地打量起他的表情。

    「那个，中午雅德莉娜小姐有来过……」

    「嗯，我有在神社遇到她喔。」

    达哉踏着极轻快的脚步踏上玄关。

    「话说回来，我肚子饿死了。有什么东西能吃吗？」

    「呃，还剩下很多年菜就是了。」

    「这样啊。那再帮我烤个年糕吧。两个……不对，帮我烤三个。」

    「咦……咦咦？」

    错愕不已的由加里发出惊呼。

    「怎么了？难道年糕已经没了？该不会你一个人把那么多年糕统统吃完啦？」

    「怎么可能啦，讨厌！」

    鼓起脸颊的由加里连忙冲向厨房。

    「等等喔，我现在就帮你烤。你要沾酱油还是包海苔？」

    「你决定就好。」

    准备好年糕烤网的由加里，没有回头而低声问道：

    「哥哥，你又要去危险的地方吧？」

    「才没这回事呢。」

    「骗人。」

    达哉虽想蒙混过去，却被轻易识破了。

    「你知道啊。」

    「当然知道了。」

    由加里低声说道，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迷惘、哀伤、放弃——达哉确实看到种种零碎情绪，在妹妹侧脸上复杂地闪过。

    「由加里——」

    「算了，这样也好。」

    然而等她答话时，由加里已彻底恢复平常的态度了。

    「反正就算阻止你，你也不会乖乖听我的话吧。」

    「……抱歉。」

    话中蕴含的膨大情感刺入胸口，让达哉有些困窘地别开脸。

    「那么，什么时候要走？」

    「下个礼拜天。不过这趟可能会去得稍微比较久。」

    「哦——」

    由加里的眼神变得越来越质疑。

    「真的没问题对吧？」

    「……大概。」

    「你·说·大·概？」

    在由加里毫不客气的逼问下，达哉转眼问支支吾吾起来。

    「啊，知道啦、知道啦，我真的会立刻回来啦。」

    达哉来到客厅，就见俊之浑身酒臭地大字形躺在地上鼾声如雷。尽管脚有伸进被炉桌里，但腰部以上全都露在外头。

    「真是的，就算是新年，也不该大白天的就喝到烂醉吧。」

    感到错愕的达哉坐到俊之身旁，最起码地将被炉桌掀开的棉被重新拉好，盖住父亲的上半身。

    「这样会感冒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要好好保重身体啦。」

    棉被才盖到一半，俊之就打了个大哈欠。

    「吵死了，我才不需要你多管闲事，笨儿子。」

    接着他就伴随着大哈欠坐起身子。

    「什么嘛，你醒着啊。」

    「刚刚才醒的。况且我根本还不到要你担心——」

    说到这儿，俊之突然停下话语。然后就这样默默注视起达哉的脸。

    「怎么了吗？我脸上有沾到东西吗？」

    「什么嘛，表情啥时变得稍微能看一黠啦。明明到昨天都一副臭酸的眼神。」

    「什么叫臭酸的眼神啊？」

    不理会达哉的抗议，俊之点起一根烟来。

    「我听由加里说了，莉娜似乎有来啊。」

    「是啊。」

    才说了这些，对话就中断了。

    经过短暂的沉默，达哉先开口说道：

    「我会再去一趟喔。」

    「这样啊。」

    就这一句话，对话就结束了。亲子之间的交流就仅仅如此。仅仅如此就够了。

    打着一个大哈欠，俊之伸手拿了个日本酒瓶。

    「你还要喝啊？」

    「少罗嗦。对了，你什么时候要走？」

    「嗯——啊，是下个礼拜天。」

    听到达哉的回答，俊之抬起脸说道：

    「什么嘛，又这么赶啊。」

    「毕竟是急事啊。」

    俊之在如此答道的达哉面前摆上一个大茶杯，拿起酒瓶往里头倒酒。

    「喝。」

    「咦，我喝不了日本酒这事，老爸你也是知道的吧？」

    「废话少说，喝。」

    「而且，由加里正在帮我烤年糕，应该就快烤好了耶。」

    「年糕就当下酒菜，配着喝。」

    「这样绝对会胖啦……」

    达哉发着牢骚，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杯里的酒。

    等到出发当天——

    「我出门了。」

    达哉的告别，没有任何人回应。

    黎明前阴暗的夜空看不见一点星光，达哉在黑暗中提着运动包迈开步伐。

    距离机场的接驳公车出发已经没剩多少时间，必须得赶快前往车站才行。

    达哉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仰望着自己至今所生长的家——如影子般漆黑耸立眼前的市之濑建设的公司建筑。

    「由加里，老爸，枫，武村。」

    或许达哉就某种意义上，欺骗了自己最重要的家人与朋友也说不定。

    雏然他没有说谎，但他也没把真相全盘托出。

    因为达哉现在所要前往的地方是真正的战场。

    「——对不起。」

    尽管如此，达哉也没有后悔。

    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这条路。

    转身迈步。冻得结霜的土壤，在脚下沙沙作响。

    达哉不再回头，静静地踏上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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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三话 在极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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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朦胧幽暗包覆着天地。稀疏生长着针叶树的地表，覆盖着一片冰雪。

    这里是太阳终日不升的极地冬季。绵延至地平线彼端的冰冻大地上，奔驰着一道深红色的影子。

    「啊，还真是美丽呢。」

    在AS-1〈Blaze　Raven〉二号机的驾驶舱里，三条菊乃喃喃自语着。

    这里是阿拉斯加州北部辽阔的冻原地带。如今正值严寒期，就连正午的气温也远低于冰点以下。

    大气中的水蒸气凝华成冰晶，化为钻石尘在月光下闪烁光芒。猛烈呼啸的寒风中，飞舞着片片冰雪。

    如此拒绝人类生存的严酷景象，看在菊乃眼中却显得美丽无比。

    《敌机发现。十点钟方向，距离五。》

    「来了啊。」

    AI的报告与显示在萤幕上的机影，将菊乃的思考拉回现实。

    因电磁迷彩系统（ECS）与恶劣视野而导致的近距离遭遇战。虽说不过是演习，却也是菊乃喜欢的发展。

    「MIKE，将动力（GPL）等级开到最大，解除ECS。」

    《收到。》

    遵从菊乃的指示，移植到〈Raven〉二号机上的AI平静答覆。同时钮反应炉的动力输出瞬间增强，提供全身肌组件三四〇〇kW的庞大电力。

    〈Raven〉踏着强力且优美的步法接近敌影，彷佛是以滑步拉近距离的武术家。

    这场演习的假想敌机是三架标有D.O.M.S.徽章的〈Shadow〉。外观虽是外销规格的M型，但内在却丝毫不比本国规格逊色。

    〈Shadow〉合作无间地各自散开，将手中的步枪对准过来。这虽是训练有素的战术机动，只可惜——

    「太慢了呢。」

    她标致的脸孔扭曲成嘲笑的形状。〈Raven〉伸出的右手，无视装置在背部的卡宾步枪，握住了左侧腰际那把宽长的「刀」——一〇式单分子刀的握柄。

    同时菊乃踏下踏板，隔了半拍按下操纵杆的按钮。让〈Raven〉蹲起身子，并点燃两肩与腰部的捷变推进器。

    伴随着吼声，离子的光芒同时喷洒而出。〈Raven〉宛如摩擦地面滑行般，瞬间拉近兴〈Shadow〉之间的距离。

    〈Shadow〉开枪回击。步枪的枪口闪起瞄准用的雷射光芒，不过莫里茨系统所下达的判定却是「没有中弹」。

    这虽是不采取回避机动的直线移动，却也是完全抢得先机的绝妙一步。

    「得手了。」

    拔刀与紧接在后的斩击一气呵成。这道完美无缺的居合斩，从前头的〈Shadow〉的侧腹擦过。

    包覆训练用护套的刀身迅速得到击破判定，机能停止的〈Shadow〉随即瘫倒在冻土上不再动作。

    「一架。」

    〈Raven〉随即翻过手腕，让机体起身的动作顺势化作由下而上的斩击。

    这宛如灵蛇般柔顺的刀法，让第二架〈Shadow〉也来不及反应，就这样毫无抵抗地被砍倒在地。

    「两架。」

    在吟咏的菊乃面前，第三架〈Shadow〉展开行动。跳到〈Raven〉的左侧避开刀刃的攻击范围，同时重新架起步枪。

    这虽然是迅速精准的判断，但对菊乃与〈Raven〉来讲还是太慢了。

    「加速。」

    伴随着菊乃的低语，右肩的捷变推进器短暂敢动。

    〈Raven〉的机身伴随着迈开的脚步回转，让原本应该直线前进的推进机动，转变成圆弧前进。

    以左脚为轴心，逆时针的急远转身。这道突然伸展的斩击，轻易捕捉到原本逃出攻击范围的〈Shadow〉。

    「三架……已经结束了啊。」

    在〈Raven〉二号机狭窄的驾驶舱里，菊乃无聊地喃喃念起。

    「史丹卡叔叔，我有点厌烦了。」

    少女的漆黑眼瞳，默默盯着显示在〈Raven〉主萤幕上的军用直升机。

    「那位大姊比外表看来的ROCK呢。」

    在阴天飞行的运输直升机的机舱里，沟吕木喃喃念道。

    他一身白衣姿态装饰着数个耳环与戒指，以一如往常的「Rock　'N'　Roll」装扮，到处操作着堆在直升机上的各种观测仪器。

    此时，突然一阵强风吹过，让直升机大幅摇晃起来。

    「呜哇！」

    失去平衡的沟吕木，连忙伸手扶住险些倒塌的仪器。

    「喂，你到底会不会开啊？」

    沟吕木瞪向驾驶舱，不太高兴地骂了一声。

    「就连直直地飞都辫不到吗，你这蹩脚驾驶员。」

    「请容我说几句话——」

    驾驶舱传来的是旭的声音。

    「我应该已经解释过，在这种天候下飞行会伴随某种程度的危险。所以建议博士留在地上的研究大楼负责解析，资料收集交由我们负责就行了。」

    旭以至少表面上恭敬有礼的态度答辩道。

    「啊啊？你在说什么蠢话啊，死小鬼。」

    「死小鬼……」

    遭到辱骂的旭，板起那张与姊姊如出一辙的端正面容。

    「有哪个笨蛋会在眼前舞台正在举办演唱会的时候，特地去看实况转播啊。受不了，就是这样我才讨厌摇滚冷感症的家伙。」

    「你……你这家伙……」

    瞬间哑然失语的旭，随即语带威胁说道：

    「沟吕木博士，我希望您能稍微考虑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倘若你有太多不谨慎的言行，我方也有我方的——」

    「旭。」

    一道平静却沉重的声音打断了旭的话语。开口的人，是在机舱里头操作平板电脑的米赫洛夫。

    「沟吕木博士可是重要的客人，我应该说过要尽可能给他方便吧。」

    「可……可是史蒂芬·伊利奇，表面话也就算了，但博士的立场可是——」

    听旭激动地遗想再说些什么，米赫洛夫就朝直升机的驾驶舱看了一眼。

    「我可不会说第二次。」

    「……我知道了。」

    在简短答覆后，旭随即缄默下来。

    「喔喔喔，害你被爸爸骂了，真对不起哟。」

    「…………」

    连听到沟吕木的讽刺，旭也依旧默默不语。

    「哼。」

    沟吕木无趣地用鼻子哼了声，朝坐在机舱对面的米赫洛夫瞪去。

    米赫洛夫正分别使用手上的平板电脑与卫星电话，以D.O.M.S.经营者的身分，向各地发出指示。

    「哎呀，经营一家公司也意外地麻烦啊。」

    「说是这么说，但似乎也做得毫不马虎呢。」

    对于米赫洛夫的感慨，旭小小声地嘀咕着。

    「社长一职虽然无聊，但被当成花瓶也不怎么有趣。就仅是如此罢了。」

    「是这样啊。话说回来，今后有什么预定吗？」

    「就算这项案件再怎么重要，也不能让总公司再唱空城计下去了。四天后我会先回LA一趟。」

    在向旭如此答道后，米赫洛夫朝沟吕木看了一眼。

    「客人就交给你护卫了。」

    「……我知道了。」

    「哈，说什么护卫客人啊。」

    在无度数的太阳眼镜下，沟吕木的眼睛锐利眯起。

    「最近连拿枪绑架人这种勾当都管叫作招待啊，是吗？语言误用的情况真是越来越严重了呢。」

    「语书本来就是种经常变化的东西。」

    沟吕木这有点冒险的挑衅，被米赫洛夫轻易带过。接着他就从直升机的窗户，确认起这永无天晴的阴天的天候情况。

    「似乎要变天了。」

    米赫洛夫在稍做思考后，确诏起时间。

    「博士，今天的野外测试就到此为止。可以吗？」

    「随你的便。」

    别开头去的沟吕木，打从心底发出不悦的低吼。

    冰雪大地上，回荡着直升机的旋翼声响。

    降落在雪原上的运输直升机，在回收完〈Blaze　Raven〉二号机后朝南方飞去，其余的三架〈Shadow〉则是在后头徒步追赶。

    从吵杂的AS演习中解脱后，原野归于寂静。

    方才跑去避难的驯鹿群，拨开雪堆吃着下方的苔藓。翱翔天际的雷鸟，则是尖锐地发出呜叫。

    此时，奔驰在针叶树下的鼠兔匆然停下脚步。就彷佛发现到什么似的，抖动着那短短的耳朵东张西望起来。

    在它眼前，冷不防地站起一道影子。

    是一名全身包覆军用防寒服与雪地迷彩吉利服的人类。她无视一溜烟逃掉的鼠兔，用手上的双筒望远镜，紧盯着往南方天空飞去的直升机。

    「……总算抓到狐狸尾巴了。」

    这道毫无起伏的少女声音，是约瑟夫的侍女莎米拉所发出来的。就算是终年女仆装的她，此时也不至于做女仆的打扮。

    接着，她身旁站起了一名做相同打扮的男性。

    「做得好啊，莎米拉。」

    拿掉兜帽与护目镜后，露出一张温厚的阿拉伯男性脸孔。他是莎米拉的父亲，哈山·宾·贾希姆。

    原本具备拉希德王国陆军中校地位的他，如今作为约瑟夫的贴身侍卫远离国家。

    「得赶快通知殿下知晓——噗哈啾！」

    打着豪迈喷嚏的哈山猛烈颤抖起身子。他一身穿着重重御寒装备的模样，活像是一头北极熊。

    「不过话说回来，这气温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古兰经有云地狱是个灼热燃烧的地方，但相较于这里，我似乎还比较能忍受啊。」

    「……沙漠的夜晚也很冷。这只是父亲大人您缺乏锻链罢了。」

    至于莎米拉，则是一点也不觉得这气温很难受的样子。只见她看着哈山，困惑地微歪着头说道：

    「……上年纪了？」

    「这种冷和沙漠的冷不一样啊。基本上就是这个叫雪的东西不好，都让寒气渗到身体里头来了。真搞不懂，怎么会有人想住在这种地方啊。」

    「……我想把因纽特人带到阿拉伯去，大概也会讲类似的话吧。」

    聊着毫无紧张感的对话，莎米拉再次看向直升机飞往的南方天空。

    「……斥侯任务已告一段落。之后的事，就交给那两个人了。」

    「是啊。」

    哈山点头答道。父女两人随即朝用迷彩伪装布进行伪装的雪地机车走去。

    2

    北育空尖端工程研究所——通称育空研，是吉翁特隆电子工学旗下的民间研究设施。一如其名，建在面向育空河支流的荒野上。

    设立时间是一九八零年代后期。

    当时，吉翁特隆公司作为SDI计划的一环，正独自开发着第一世代型AS——XM4。因此基于寒带地区的耐久试验与保密的目的，在北阿拉斯加的广大冻原中设立了这问研究所。

    话虽如此，但当时的AS还只是个功用不明的实验兵器，所以吉翁特隆公司也没抱持多大的期待。或许是反映公司的这种态度，设施当时就只有一栋宛如临时小屋的破烂宿舍兼研究大楼，外加上广阔的演习场（之名的原野）这种简陋的设备。

    然而XM4之后却被美军以M4的代号少量采用，与苏联军的Rk-89共享着「世界最初的正规AS」的荣誉。

    此后二十多年以来，在AS急速发展与普及的过程中，育空研持续在吉翁特隆公司旗下担任部分的AS开发工作，设施也随之逐渐扩张，工程直到现在都还在持续进行。

    可说是间伴随着AS历史一同走来的研究所。

    「总而言之，就是个想要避人耳目把玩绑架被害人和赃物兵器的最佳环境呢。」

    菊乃进行〈Raven〉二号机演习的隔天下午。在育空斫管理大楼最上层的自助餐厅里，沟吕木语带讽刺地笑道。

    「什么绑架还是赃物的，你说这种危险的话会让人很困扰哟，博士。这要是传出去可不太好听呢。」

    「是啊。这可是关系到担任警备任务的我们D.O.M.S.的信用喔。」

    作为「护卫」同席的菊乃与旭两姊弟——还慎重其事地穿着D.O.M.S.的制服——面带微笑地说道。

    「哈。」

    沟吕木在靠双层窗的座位上眺望着外头景色。这个位置正好能一览渐渐没入黑暗之中的研究所大半模样。

    育空研以这栋管理大楼为中心，依照控制系统、驱动系统、材料系统等各领域，建造了栉比鳞次的研究大楼。西侧与南侧被巨大蜿蜒的育空河支流所遮断。

    远离研究区域的东侧，搭建了研究人员与职员的宿舍。此外还附设针对职员与其家族的商业设施、餐厅、学校和教会，宛如一座小有规模的城镇。

    而北侧并列着机场的跑道与航厦，再对面则是兼作演习场的无际原野。

    这些设施至今仍在增建当中。话虽如此，但在防寒构造的外墙与窗户隔绝下，屋内完全听不见工程的喧嚣。

    「你们在打什么鬼主意啊？」

    「哎呀，别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嘛。」

    尽管阿拉斯加州不乏城镇或村落，但育空研却无任何道路或铁路行经，陆路交通可说是完全孤立。总而言之，就是不想办法突破机场的严格把关，就不可能独自逃脱。

    「你也从至今为止的待遇，看到吉翁公司的诚意了，差不多该点头答应了吧？这样一来，这份护卫工作也能轻松不少。」

    「喔喔喔，负责监视的人说这什么显而易见的鬼话。」

    沟吕木用鼻子嗤笑旭这番假仁假义的劝说。

    不过沟吕木虽然处于实质上的软禁状态，但至少物质方面毫无匮乏这点是事实。

    他在研究所内的移动范围，原则上仅限于研究区域。尽管与他人的接触被限制在必要的最低限度以下，却也在这栋管理大楼里头独占了一间宽广的贵宾室。而他留在加州D.O.M.S.综合训练营的吉他、OA詖备与各种杂物，也都在当天内尽数搬运过来。

    拜这所赐，原本媲美高级旅馆套房的奢华贵宾室，就在短短一两天内被改造成了Rock　'N'　Roll的魔窟。

    尽管晚间与假日也无法前往居住区域的店家，但只要一通电话就能替他送来喜欢的各种美食佳酿。

    最起码吉翁公司在拉拢沟吕木这方面上，似乎是不惜一切金钱与劳力的样子。尽管如此，但这种待遇反而点燃沟吕木的反骨精神这点也是事实。

    「说起来，既然要展现诚意，那好歹先给我准备纳豆与味噌汤吧。」

    听沟吕木语出不满，菊乃与旭对看了一眼。

    「承蒙您的指教，可是博士，这间店的日本料理也相当充实喔。就连这米也是特地向新泻订购的越光米，而不是加州米呢。」

    菊乃边优雅咬着自助餐厅的招牌菜炸寿司三明治——将鲜虾寿司炸过后，夹上吐司与生菜食用的一种料理——边反驳道。

    「对啊，连这荞麦面也是长野产的高级品耶。」

    旭安静吸着在白米饭上盛着拌有白酱的荞麦面的白酱荞麦面盖饭，点头附和。

    「这种东西，已经是对农民血汗的一种冒渎了……你们好歹也是日本人吧。」

    「我们虽然血统上算是日本人，但可不是在日本生长的哟。」

    「说到底，我们就连双亲的长相都不记得，更别说什么日本人云云了。」

    「就算是这样，白饭配吐司还是白饭配荞麦面的，这种搭配摆明很奇怪吧。基本上来讲，没有人吃碳水化合物会配碳水化合物啦。」

    菊乃朝一脸厌烦的沟吕木优雅地咯咯笑道：

    「哎呀呀，日本不也有种叫御好烧的料理吗？我听说日本人有拿这种类似可丽饼的料理配饭吃的习惯呢。」

    「还有是叫作拉面套餐吧。拿面类食物配饭吃似乎也不怎么稀奇。不是吗？」

    「……你们就只有奇怪的知识特别丰富。」

    说不过两人的沟吕木面前，终于送上刚才所点的餐点。

    炙烧鲤鱼片。是将一分熟的炙烧鲤鱼切成厚片，腌泡制成的料理。是在众多的奇特料理当中算是难得能吃——倒不如说很美味的一道料理。但至少他绝不承认这东西是「炙烧生鱼片」。

    （啊——好想吃马钤薯炖肉呀。）

    沟吕木怀念起日本料理莫名充实的D.O.M.S.食堂。

    看着怀乡情切的他，菊乃在拘谨地擦过嘴角后说道：

    「也就是说，只要能改善日本料理，博士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交涉喽？」

    「才没这种事咧。」

    沟吕木斩钉截铁地说道。

    「至少你们老大在摘的那个兴趣低劣的玩具，我可是丝毫不打算协助啊。」

    「这我也有同感呢。」

    「姊……姊姊？」

    就像是规劝般，旭连忙开口。

    「本来就是这样啊，旭。我已经厌倦被那种无聊东西介入的无聊战场了。」

    「可是，要是实用化的话，在各方面上都很方便喔。」

    「不是这种问题。战斗的火焰就是要燃烧自己或敌人的性命，才会鲜明耀眼啊。」

    菊乃双手在胸前交握，露出陶醉的神情恍惚说道。看着姊姊一如往常的模样，旭深深地发出叹息。

    「姊姊你说这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啊。就像是个装成熟的国中男生在述说人生哲理一样，简直让人听不下去。」

    「旭！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孩子了！用不着这么勉强自己啊——」

    「勉强啊……至少我自认为在各方面上都比姊姊你经验丰富喔。」

    姊弟俩匆然拌嘴起来。彻底无视两人的沟吕木，默默吃着腌鲤鱼。

    此时，沟吕木的身体伴随着细小声响摇晃起来。是搬运观叶植物的手推车，从背后擦撞到他的椅子。

    「喂喂喂，给我小心点啊。」

    「……不好意思。」

    蹙起眉头的沟吕木回头骂道，推着手推车的职员随即深深低头，咕哝地道歉着。

    讲实在话，这不是值得称赞的态度。

    「怎么了吗，博士？」

    「啊，不，没什么。喂，还不快滚。」

    沟吕木大动作挥手把职员赶开。

    饭后沟吕木走向厕所。他一脸厌烦地朝跟过来监视的菊乃与旭说道：

    「怎样啊，小姐，要不要连隔间里头都一起贴身警备啊？」

    「你……你说这是什么话啊，博士！太差劲了，下流！」

    「这也是一种ROCK吗？」

    抛下一脸错愕的姊弟俩，沟吕木信步走进厕所的隔间里头。

    「我想想，是这里吧。」

    伴随着悄声嘀咕，沟吕木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便条纸。这是方才在食堂里，那位与他擦身而过的职员交给他的东西。

    依照便条纸的指示，沟吕木随手拿开马桶的水箱盖子。

    「喔，有了有了。」

    窥看完水箱内容后，沟吕木抿嘴一笑。某样被塑胶袋严密包裹的东西，正用防水胶带贴在水箱的内侧。

    他吹着口哨拔下那包东西，胡乱扯开外层的塑腾袋。等移动到安全场所再确认里头内容的念头，他打从最初就未曾有过。

    （真受不了，也来得太慢了吧。）

    扯掉塑胶袋包装后，里头露出一个像是007会出现，伪装成手表的通讯机。

    稍嫌廉价的外观，完全不合沟吕木的口味。沟吕木蹙起眉头，边在心中大肆批评，边将手表型通讯机放进上衣的内侧口袋。

    沟吕木走出厕所后一脸不悦地说道：

    「喔，快走吧。」

    「知道了。」

    在三条姊弟的前后包夹下，名为护卫的监视持续进行着。

    等沟吕木想到自己忘记洗手时，已大约是三分钟之后的事。

    育空研的扩张工程，是以不分昼夜的赶工模式进行。虽说是不分昼夜，但太阳也从未升起就是了。

    经由飞机运来的大量工人，依照三班轮休制在工作。因此不论工地还是宿舍，都是整天喧嚣不断。

    「……呼。」

    混在工人群中的雅德莉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后确认起变装用的褐色假发与装饰眼镜的情况。

    现在雅德莉娜与达哉正以操纵PS的作业员身分潜入这里。

    刚刚才正用伪造识别证潜入管理大楼，留下通讯机与便条纸后归来。由于菊乃他们紧跟在沟吕木身旁，所以这是相当冒险的一步，但看来并没有被跟踪或监视的样子。

    （赌赢了吗？）

    但还不能安心。雅德莉娜在心底重新绷紧神经，外表则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此时，身后忽然有人向她搭话。

    「——结……结果怎么样？」

    「冷静点，达哉。」

    雅德莉娜略为不耐地答道。

    比起实际潜入的雅德莉娜，待命中的达哉似乎更为紧张。只见他一脸铁青地走着，还超乎必要地警戒四周。嘴上变装用的假胡子跟他一点也不搭。

    那形迹可疑的模样，引来周遭疑惑的目光。

    「跟预定的一样，已经放好通讯机与便条纸了。」

    「这……这样啊。」

    雅德莉娜态庋冷淡地悄声低语，达哉则明显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不晓得有没有确实交到沟吕木主任手上。菊乃与旭不是一直跟在他身边吗？要是被发现的话——」

    「现在担心也没有用，得要等到晚上才会知道结果。在那之前就照惯例，保持警戒等待联络。」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对于丝毫不改沉着态度的雅德莉娜，达哉露出不满神情。

    两人边谈着这些事情，边回到作业员宿舍的大房间。里头刚交班下工的日班人员正热闹喧哗着。

    他们才大白天——虽然太阳从未升起——就喝起酒来，烟抽得房内烟雾弥漫。放眼望去，到处都有人在赌着扑克牌或骰子。

    「call　game。这局是我赢啦。」

    「居然是Seven-Out，该死。」（注：花旗骰的规则，后掷骰的人，骰到七算输）

    「喂，拿瓶波本威士忌过来。」

    哪怕已经精疲力尽，作业员大都还是充满活力。

    由于是在寒带地区持续进行艰辛的工程，所以作业员的待遇相当优异。薪资约是市场行情的两倍，不仅宿舍的伙食费近乎免费，还廉价提供酒饮与香烟。

    而为让轮休的工人能前往拉斯维加斯游玩，甚至还设置了直达的免费班机。

    「这样难道不会亏本吗？」

    坐在大房间不起眼的角落，达哉朝雅德莉娜悄声问道。

    「没什么，应该有跟赌场收一些回扣吧。毕竟看在对方眼里，这边可是带了一群待宰的肥羊过去。」

    「原来如此，你还真聪明。」

    听达哉如此佩服，雅德莉娜有点尴尬地垂下视线。

    「……这是伯特说的。」

    「原来如此啊。」

    恐怕雅德莉娜也跟达哉抱持相同疑问，而在定期联络时顺便询问过这件事吧。

    「有什么好笑啊？」

    「没……没有啊。」

    在雅德莉娜眯眼瞪视下，达哉连忙收拢险些笑出的表情。

    「对了，伯特有说什么吗？」

    「他那边似乎已准备完毕。包括约瑟夫的布署在内。只要能与博士联络上，就要一口气发动攻势。」

    「了解。」

    「还有就是，这间研究所的警备虽是冠D.O.M.S.之名，但似乎大都是米赫洛夫带过来的亲信手下。没有像卡洛斯或贝克班长那样，是原本就属于D.O.M.S.的人。」

    「这样啊。」

    听雅德莉娜这么说，达哉松了口气。

    「结果卡洛斯没有一起来啊。」

    「他也有他自己的判断。在这个业界里，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话虽是这么说，但我方的人数实在有点少耶。真教人在意。」

    达哉屈指算起。

    「说到AS操纵者，除了我跟你之外，就只有约瑟夫，哈山大叔，还有莎米拉三个人而已耶。」

    「以诱导部队来讲足够了。倒不如说人数超过，反而会有奇袭失败的风险在。」

    「是这样吗？」

    正当两人谈着这种危险对话时，忽然有人格外大声地叫唤着他们。

    「喂，小哥、小姐，年纪轻轻干嘛苦着一张脸啊！过来陪我们玩几把吧！」

    「喔，有劳你特地邀约啦，老爹！我立刻就去！」

    不论到哪个国家、是哪个人种，工寮里的气氛都大同小异。大方答覆的达哉在豪迈起身后，有些难为情地看着雅德莉娜解释。

    「没有啦，你看，我们得要融入环境嘛，这样一来当然就得——」

    「你不需要找藉口。」

    「所以说，这不是藉口啦——」

    「好啦，再不快去，反而会引人注目喔。」

    「……了解。」

    达哉在她的无情驱赶下离去。看着他的背影，雅德莉娜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不是说过再也不赌博了吗？」

    而达哉的钱包，不到一个小时就输得空空如也。

    当天下午的工作，沟吕木一如往常用得过且过的怠工态度混了过去。

    「请好好休息，博士。」

    「好好好。」

    被负责监视的菊乃两人送回房后，沟吕木随即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把姊弟俩赶走。一如往常的举动。

    他的房间里到处堆满着文件与光碟，凌乱到几乎无法走路的地步。沟吕木连衣服也没换就懒散地瘫倒在沙发上，开启播放器的电源。

    遥控器他是懒惰地用伸出去的右脚趾尖操作的。

    喇叭里传出震耳欲聋的独特嘶吼，以最大音量撼动着房间厚实的内墙与窗户。沟吕木沉醉在这股暴力般的音乐快感之中好一阵子。

    而这对沟吕木来讲，也是一如往常毫无异状的日常生活。就连透过窃听器进行监视的人员，也肯定会做出这种判断吧。

    （时间差不多了吧。）

    沟吕木打着哈欠，拿出中午交付到他手中的伪装通讯机。时间正好，按下开关，调整到指定的频率。

    将手表型的通讯机贴到耳旁。沟吕木在Rock　'N'　Roll的洪流当中，勉强听出通讯机所传来的声音。

    『这里——是遗产3号——是沟吕木博士——吗——』

    「听这声音，是小姐你啊。你们来得也太慢了吧。」

    听到这耳熟的冷淡声调，沟吕木咧嘴一笑。

    『真是不好意思。但话说回来，就算是要防窃听，这声音也太吵了点。』

    「喂喂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居然嫌这灵魂的嘶吼太吵？听好，所谓的Rock　'N'　Roll可是——」

    尽管到这种时候，沟吕木还是一样对音乐特别罗嗦。

    『给我冷静点，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

    雅德莉娜的回话听起来似乎相当厌烦。

    『时间宝贵且有限。说到底，要是被米赫洛夫他们察觉到，可就功亏一篑了。先进入主题吧。』

    「好啦，知道啦、知道啦，赶快开始吧。」

    『…………』

    欲言又止的雅德莉娜，在清了清喉咙后进入主题。

    『首先，潜入这间研究所的人，有我和达哉两个。此外的支援成员则是在费尔班克斯市待命。』

    「喔，是这样啊。」

    伴随着轻松的应声，沟吕木专心听着。

    『作战目的是要夺回AS-1，以及救出博士。至于具体的计划——』

    雅德莉娜简略说明着作战计划的具体内容，沟吕木则边听边将内容牢记在脑海里。考虑到万一的情况，他决定不将内容抄写下来。

    『——以上。就如方才所说，之后必须得仰赖博士的引导与协助。有问题吗？』

    「正合我意。只要能吓破那群混帐家伙的狗胆，要我做什么都行。」

    沟吕木龇牙咧嘴，露出胆大无畏的愉快笑容。

    『要麻烦你键而走险，真是对不起。』

    「没问题没问题，像我这样的天才，不可能死在这种惹人生厌的穷乡僻壤啦。」

    『————』

    无视哑然失语的雅德莉娜，沟吕木确认起计划行程。

    「正好三天后，米赫洛夫那家伙会离开这里的样子。既然都敲定了，那么就配合这点进行吧？」

    『说得也是，只要那男人不在，作战成功率也能相对提升。』

    雅德莉娜立即同意沟吕木的提案。

    『三天后吗？了解。我会再和伯特讨论看看。今后的联络基本上是由我方进行，请你铭记在心。』

    「拜托啦。只不过啊，你是另当别论，但搭档是小老弟这点还真教人不安啊。」

    『这我无法否认。』

    沟吕木以一如往常的口气鄙弃着达哉。

    「算了，火狐狸的主角也是个临阵磨枪不亮也光的间谍，总是会有办法吧。」

    沟吕木无意间想起学生时代看过的电影，如此说道。

    这是在冷战期间，八零年代初期上映的电影。是描写克林·伊斯威特扮演的美国空军的王牌驾驶员，为夺取苏联军的最新锐战斗机，而潜入苏联领地内的秘密研究所——这样一部动作片。

    『那部电影啊……』

    就算隔着杂讯也十分清楚，雅德莉娜的声调明显不悦起来。

    「你也看过吗？」

    『那部作品的苏维埃描写非常恣意且充满剧作家的恶意。说到底——』

    看来她相当讨厌火狐狸这部电影。雅德莉娜唐突地开始不专业的电影批判。

    「啊——知道啦知道啦，举这部电影为例是我不对，可以切断了吗？」

    『请等一下。好莱坞电影是美国进行政治宣传的手法之一，视情况甚至可说是一种文化侵略——』

    「看来主题已经结束啦。」

    『博——』

    沟吕木爽快地切断通讯。

    「受不了，依旧是一群毫无紧张感的家伙。」

    完全无视自身表现的沟吕木，脸上浮现相当愉快的笑容。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到柜子里拿了瓶苏格兰威士忌。那是尚未开封的单一麦芽这种珍品。（注：同一家蒸馏厂完全以发芽大麦为原料制造的苏格兰威士忌）

    虽然要举杯庆祝还太早，但喝一杯作为预祝应该无伤大雅吧。

    「好啦，要为什么而乾杯呢……」

    从北育空研究所往东南方行驶约三〇〇英里，就能抵达阿拉斯加州的第二大城市费尔班克斯市。

    这里是阿拉斯加铁路与高速公路，还有石油管路的交会处，阿拉斯加内陆交通与经济的中心地。此外，也是众所皆知的北极阿拉斯加的观光据点。

    如今市内的旅馆里，也因为前来观测极光与享受冬季运动的观光客而热闹非凡。

    「好的，我了解了——那么就订在三天后——详细的计划内容我之后再向你——请务必小心——」

    这里是距离费尔班克斯国际机场最近的高级旅馆的最上层。结束与雅德莉娜的定期通讯后，伯特兰轻轻呼了口气。

    「三天后真是个好时机。如果是那天，应该能顺利配合。」

    在沙发上阅览信件的约瑟夫微微点头说道。他这边也才刚挂断电话。

    「机场的情况如何？」

    「根据莎米拉的报告，〈Wolf〉与〈Shadow〉皆已准备妥当。似乎也已经装载到直升机上了。」

    约瑟夫明快答覆伯特兰的询问。

    「既然如此，接着就是路线的问题了。」

    今早刚返回旅馆的哈山，在桌面上摊开地图说道。

    「原来如此。」

    「唔。」

    约瑟夫与伯特兰开始打量起眼前的地图。这是根据卫星照片等资料所自制的育空研周边地图。

    地图上标示着数个红色记号，正好以研究所为中心，排成一个歪斜的圆肜。

    「这是鄙人与莎米拉到现场调查出来，研究所周边由无人感应器组成的监视网。这可不好对付啊。」

    「是对应光学、电波、震动等类型的复合感应器啊。不论是AS还是直升机，要是随便靠近，就毫无疑问会被对方发现吧。」

    「但光靠两架AS的战力，想正面突袭也太鲁莽了。得想办法取得奇袭的优势。」

    三人边看着地图，边各别研究着计划。首先发言的是伯特兰。

    「就常理来讲，就是靠已经潜入的莉娜他们进行破坏工作。」

    「不能再加重他们二人的负担，我否决。」

    约瑟夫摇头后，这次是哈山提出建议。

    「既然如此，那就安排骇客进行电子方面的压制如何？」

    「很可惜，研究所的警备系统与外部完全隔离，不可能办到。」

    「那同样是从电子战着手，利用电磁脉冲攻击破坏感应器——」

    「你是打算引发高空核爆吗？否决、否决。」

    伯特兰兴致索然地望着这对主仆的互动。

    「看这样子，你似乎已想好某种腹案了吧。」

    「喔，看得出来啊。」

    「毕竟你的态度太明显了。」

    将伯特的指摘当马耳东风，约瑟夫自信满满地竖起指头说道：

    「用狙击如何？」

    「狙击？」

    「嗯。在直升机之前，先派狙击手从索敌范围外以射击破坏感应器。」

    约瑟夫边说边在地图上标示的感应器群当中，指出东侧的两台。

    「只要让这两台停止运作，产生的空隙就足以让直升机侵入。接着就这样一口气直捣黄龙。不过需要花点工夫，让情况看起来像是意外，而不是人为蓄意破坏。如何？」

    「唔——」

    约瑟夫献上的策略，让哈山有点小题大作地低吟起来，对主人的提议面露难色。

    「这确实是个优秀的奇策，但距离是否过于遥远呢？恕属下直言，无法实现的策略难以称为策略啊。」

    「要对这类型的感应器进行射程外攻击，至少也要在一公里之外的地方，并且需要一发命中喔。」

    「哈山，我记得你是特等射手（注：与步具部队同行的远距离射击专家），对吧？你射得到吗？」

    「承蒙殿下赏识，但以鄙人的本领，要击中一公里之外的目标实在难如登天。」

    伯特兰在稍做思考后，微微摇了摇头说道：

    「我是知道一名能办到此事的狙击手，只是他目前正在单独行动，无法取得联系。这可该怎么办呢……」

    「这样啊。但你毋须烦恼，我心中也有一名人选。」

    「你已有人选？」

    「我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所以已经联络好了。」

    约瑟夫煞有介事的弹了下手指后，房门也同时伴随着巨大声响撞开。

    「也就是说，该是我登场的时候啦！」

    大摇大摆闯进来的娇小身影，挺着胸膛傲然说道。

    「克……克拉拉……？」

    目瞪口呆的伯特兰脸上，眼镜差点滑了下去。

    「所以说呀，不是需要有个本领高超的狙击手吗？」

    克拉拉的可爱脸蛋，自信满满地露出胆大无畏的表情，用大拇指指着自己说道：

    「既然如此，我不就好好地出现在这里啦！」

    「你在说什么傻话——」

    「来得好啊！」

    约瑟夫打断伯特兰的话语起身说道。

    「在阿拉斯加的荒野上，一发命中一公里外的目标。虽说是静止目标，但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喔。」

    「哈，你是在跟谁说话啊。这种程度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小事一桩啦。」

    「呵，真可靠啊。但哪怕是万一，也不能让你独自前往。哈山，你也跟上。」

    「又……又要鄙人前往那个雪原吗？不……不对，既然殿下有命，鄙人不敢不从。谨遵谕令。」

    哈山悲壮地下定决心，克拉拉则没大没小地拍着他的肩膀。

    「有劳你啦，哈山大叔。」

    「——给我等等。」

    事情以着奇妙的节奏迅速发展，伯特兰直到这时才终于能开口插话。

    「伯……伯特……」

    「你不是到T　T女士那边去了？又偷跑出来了啊。」

    「——」

    克拉拉尴尬地别开脸，伯特兰则是走到她身旁，配合着她的视线蹲下说道：

    「回去。」

    「我不要。」

    克拉拉微低着头，语气坚定地说道。

    「伯特你们是要去给那些家伙一点颜色瞧瞧，对吧？既然这样，那我也要帮大伙出一份力——」

    「没有这个必要。」

    伯特兰丝毫不想听她解释地冷淡说道。

    「你才刚满十一岁吧。我不能让这种小孩——」

    「这又有何妨。」

    约瑟夫在这时出言相助。

    「亲生母亲遭遇到那种事，就算是稚童，心怀愤慨也是当然。『以命偿命，以眼偿眼，以鼻偿鼻，以耳偿耳，以牙偿牙；一切创伤，都要抵偿。古兰经也是这么记载的。」

    「我记得下一句应该是——『自愿不究的人，得以抵偿权自赎其罪愆』喔。」

    「唔——」

    见约瑟夫与伯特兰两人以略带火花的眼神对视，反倒让克拉拉手足无措起来。

    「那……那个，你们两个不要这么认真啦——」

    「你以为这是谁害的啊？」

    「呜呜。」

    克拉拉躲到哈山背后，避开伯特兰的视线。

    「可是实际上，我们确实需要菜种对策。倘若要拒绝克拉拉大人参战，您是否有何替代方案可行呢？」

    「这——」

    被说到痛处，伯特兰哑然缄默下来。在短暂沉默与思考后，深深呼了口气。

    「既然是出资者的意思，也只能同意了。」

    「这……这么说来，伯特你答应喽！」

    听伯特兰心不甘情不愿，彷佛欺骗自己的声音，克拉拉顿时喜上眉梢。

    「这可是真正的战争，不是游戏。就算遭到子弹攻击，父母也无法保护你喔。」

    3

    当天——

    「终于修好了。」

    在育空研的AS停机库里，看着挺立眼前的蓝色AS，沟吕木感慨良多地说道。

    「这下子总算是恢复原本的姿态了。」

    「这可不是打坏它的人该说的话吧。」

    沟吕木痛骂起一旁插嘴的米赫洛夫，不过米赫洛夫依旧是毫不在乎的模样。

    「嗯，是这样子啊。」

    「真是的，一下子打坏它、一下子修好它，真搞不懂你这家伙。这算哪门子的自导自演啊，嗯？」

    「别这么说。我就算是这样，倒也还挺中意这架AS的。不论上头有何打算。」

    「上头啊。」

    听米赫洛夫这么说，沟吕木发出冷笑。

    「拼装出那种无聊得要命的废铁，你们究竟是想做什么啊，喂？」

    「天晓得。我就只是做好我分内的工作。」

    「你上班族啊？」

    沟吕木在无趣地说道后，将视线移回到蓝色的〈Raven〉身上。

    在各种意图的干扰下，一号机的修理比预期的还要费时。虽然就结果论来讲，这所带来的绝非只有坏处这点也是事实。

    「算了，我是很感谢那个啦。」

    沟吕木打量着机体各部位喃喃说道。仔细一看，会发现〈Raven〉的各部位装甲上，设置着以往所没有的东西——展开式的护套。

    那是与M9等机体搭载的相同机型的吉翁特隆制ECS。

    至今为止的〈Raven〉就只配备最低限度的电子战装备，也没配备ECS。所以在育空研修理时，就顺便运用吉翁特隆公司的技术进行了改装。

    顺道一提，二号机也同时进行了相同的改装。并在前几天的演习中，经由菊乃之手验证了改装的成果。

    「说到ECS与ECCS等电子战装备，尽管很不甘心，但美制的性能还真是压倒性地强啊，该死。」

    「虽然不太愉快，但还是得承认这项事实。」

    莫名忿忿不平地看着〈Blaze　Raven〉一号机——正确来讲是内藏的ECS——的日本人与俄罗斯人。

    「话说回来，既然难得要装，就给我装附有不可见模式的ECS啦。真受不了那群家伙，在关键的部分特别小气。」

    「……要是在使用ECS的不可见模式的时候，同时启动推进器，看起来究竟会是什么模样呢？」

    米赫洛夫边歪着头对怎样都好的问题感到疑惑，边转身迈开步伐。

    「飞机差不多要起飞了。我先走一步。」

    「咳，快滚吧你。」

    沟吕木朝着他的背影痛骂道。

    （时间跟预定的一样吗……）

    确认到米赫洛夫搭乘的飞机起飞后，雅德莉娜使用伪造的识别证潜入停机库，若无其事地打量着周遭情况。

    虽说有穿着脏污的工作服乔装，但只要仔细观察她的脸，就很有可能暴露真实身分。所以雅德莉娜若无其事地反覆装出在进行作业的模样，尽可能让自己不被怀疑。

    只要计划没有生变，约瑟夫他们也即将要开始作战了。雅德莉娜他们也要配合这个时机展开行动，所以直到这瞬间来临前，必须得确保自己能待在机体附近。

    （话虽是这么说……）

    边注意下让内心的焦虑浮现在脸上，雅德莉娜再次确认起周遭情况。他果然不在。

    为避免起人疑贲，预定从其他路线潜入的达哉，直到现在都还不见人影。

    （他究竟是怎么了？）

    距离作战开始已没多少时间了。要避免让这股乌云着顶般的不安感露在脸上，需要相当强悍的意志力。

    「可否请你留步呢？」

    在停机库后方的走廊被人叫住，达哉当场紧张得浑身发抖。

    「有……有事吗？」

    达哉拚命抑止尖声回话的冲动，战战兢兢地转身问道。因为方才叫住他的声音，是他似曾相识的少女声调。

    （拜托是我听错啊。）

    哪怕他拚命祈祷，老天爷却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待他转过身后，眼前正好是他所猜想的那个人影。

    身穿D.O.M.S.制服的三条菊乃，挂着一如往常的优雅笑容站在他面前。

    （太糟糕了——！）

    尽管脸色瞬间刷白，达哉还是拚命地继续伪装。摆出一张嘴角谄笑的表情，低着头提心吊胆地答话。

    「……请……请问？」

    「我没见过你呢。」

    从露出古朴微笑的菊乃脸上，完全看不出她内心的意图。达哉将帽沿更是深深压低，尽可能地遮掩长相。

    「因……因为我是新来的员工。我……我先告辞了。」

    结结巴巴地答覆后，达哉随即转身离去。尽管有留意不要走得太快，但双脚却违背了主人的意志。

    说实在话，光是不让自己拔腿就跑，就让他竭尽所能了。

    「请等一下。」

    菊乃发出绝对不算大声，却宛如鞭子般凌厉的喊声，并在开口的瞬间展开行动。

    只见她以滑行般的步法瞬间逼近达哉，从身后扣住他的右手腕。而菊乃的左手，也同时扯下达哉的帽子与他脸上的假胡子。

    「咦？」

    达哉就只能错愕出声。在他眼前，菊乃露出花儿般楚楚可怜的微笑。

    这电光火石般的神速招式，别说抵抗，甚至让人无法反愿。就连达哉也能明白，这是与他在D.O.M.S.习得的军队式近身格斗术完全相异的技术。

    恐怕是某种东洋武术吧。达哉这时才发现，自己居然瞬间看入迷了。

    「哎呀哎呀，真的是达哉先生呀。」

    菊乃钤音般的声音，让达哉总算是回过神来。

    「虽是因为博士最近的形迹有些可疑才擅自调查，但没想到居然是达哉先生亲自造访呢。该不会是来与我相会的吧？」

    「谁要来找你啊。」

    他连忙扭动身躯，意图摆脱菊乃的箝制。无论如何都得摆脱掉她，赶上作战开始的时间不可——

    「讨厌啦，不可以恶作剧哟。」

    下一瞬间，达哉的右半身猛然感到一阵剧痛。

    「啊，好痛痛痛痛痛痛痛——很痛很痛很痛！」

    菊乃就只是轻轻扭动达哉被她抓住的右手——客观上来讲，她不论怎么看，都只有做出这点动作。但光只是这点动作，就瞬间固定住达哉的右手臂。

    「快……快给我放开——拜托，肩膀都快脱臼了啦。」

    唯有惨叫声总算是勉强按捺了下来。但每当达哉动起身体时，右手臂就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

    「请你大可放心。这附近没有监视摄影机，也鲜少有人经过，所以不必担心我俩的秘密情事会泄漏出去哟。」

    「你在说什么秘密情事啊！」

    「讨厌啦，居然要女孩子亲口说出这种事，真是不知羞耻。」

    「为什么这时候要脸红啊！」

    「还真是无情的人呢。」

    菊乃以彷佛能麻痹大脑的娇声在耳边呢喃，并用空下来的左手指尖，轻轻地在达哉的侧腹上画着圈圈。

    就在这个时候，停机库外头传来猛烈的爆炸声响。

    「这是——？」

    （开始了啊。）

    枪声与炮声。警钤的响声与士兵的怒吼叫骂。以及钢铁的双脚踏击地面，冲刺还有跳跃的脚步声。

    这是菊乃十分熟悉——以及达哉最近也相当习惯的，所谓战场的音乐。

    时间暂时回溯。

    「接着是右侧的输电线。」

    「没问题。」

    依照担任观测员的哈山指示，克披拉扣下扳机，击发的子弹轻易地打断输电线。

    打从方才，克拉拉他们就无视感应器本体，优先给予周遭设备适度损害。这是要让研究所方面误判，感应器的异状是基于风害或雪害的事故，而非遭人袭击的伪装工作。

    「差不多该攻击主要目标了吧。」

    「————」

    对于哈山的发言，克拉拉默默颔首。

    趴在雪地里的卧射姿势。架在手中的步枪传来沉重手感。克拉拉隔着雪地迷彩的御寒装备感受着胡桃木枪身的触感，同时窥视起瞄准镜。

    约一〇〇〇公尺外的景致放大三十六倍。远得惊人，让人无法触及的世界。她将注意力集中在设置在那里的复合感应器上。

    狙击的目标，是从感应器旁隐约露出的细小电线。只要击中这里，就能用一颗子弹瘫痪感应器的机能。

    风向、风力、温度、湿度、子弹以及枪枝的状态，还有地球自转导致的科氏力。计算着狙击所需的各种要素，克拉拉将指头放到扳机上。

    为了尽可能地消除枪管的细微震动，克拉拉屏住了呼吸。就连胸口传来的心脏鼓动，此时也令人烦躁。

    （妈妈，爸爸——）

    枪声鸣响。未能抵销的后座力，让克拉拉的娇小身躯伴随步枪的枪管弹起。然而就连确认也不用，克拉拉自己早已经知道结果了。

    在扣下扳机前的想像中，克拉拉已确实看见——从枪口击发的子弹，精准捕捉到感应器的位置，并将电线扯断的画面。

    「命中。」

    所以啥山透过单筒望远镜传来的报告，对克拉拉来讲完全是多此一举。她迅速恢复卧射姿势，将枪口对准第二台感应器。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到令人哑然。理所当然地扣下扳机，理所当然地击发子弹，然后理所当然地射穿目标。

    「又命中了。哎呀，这实在是太漂亮了。」

    将单筒望远镜放下的哈山，几乎毫无保留地赞赏着克拉拉。他那宛如北极熊的模样还是老样子。

    「这是当然喽。」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本领，敝人深感佩服。」

    「嗯，我可是真正的天才呢。等等——」

    正当克拉拉得意地挺起胸膛时，上空传来异响。抬头望去，就看见两架运输直升机正在逐渐靠近。以平贴地面的匍匐飞行潜藏在山脊后方，沿着河道朝育空研前去。

    感应器已丧失机能。研究所就算会对这突发的「事故」心生疑窦，但应该还无法确定这是人为发动的袭击。

    这个空档正是让奇袭成功的大好良机。

    「来了啊。」

    「嗯，我们成功达成任务了呢。」

    克拉拉边这么说，边忽然看向哈山。

    「怎么了吗？」

    「嗳，大叔，你不担心莎米拉吗？」

    「……女儿的性命早巳托付给殿下了。况且——」

    「况且？」

    在提出反问的克拉拉面前，哈山莞尔笑道：

    「我的锻链方式，可没柔和到会让她轻易败北啊。」

    「这样啊，你很信任莎米拉呢。我稍微有点羡慕。」

    微微别开脸的克拉拉喃喃低语。不晓得是否有听到她的呢哺，哈山发动一旁雪地机车的引擎。

    「好啦，赶快前往集合地点吧。万一被他们抛下，可是很恐怖的喔。」

    「赞成、赞成。」

    运输直升机的货舱，伴随着嘎吱声缓缓开启。透过〈Wolf〉的光学感应器俯瞰的雪原没入黑暗之中。

    「边境之地啊。」

    约瑟夫在爱机的驾驶舱里喃喃说道，同时平静地阖上双眼。景色以一六〇节的速度闪过。逐渐靠近空降地点。目前的高度约三九〇英尺——

    『这里是磨练3号——』

    机体的通讯机，传来一同搭乘直升机的伯特兰的声音。

    『将在倒数十秒后投下机体。愿旗开得胜。』

    「遗产5号了解。」

    答覆伯特兰后，让思考保持清明。〈Wolf〉的萤幕显示出急速靠近的育空研设施。

    『3、2、1——G0！』

    固定机体的液压螺栓解开，让约瑟夫的〈Wolf〉从直升机上分离。接着解除全身的辟节锁定。

    确认瞬息万变的光学陀螺仪与人工三半规管的数值，调整机体的姿势，进行不使用降落伞的低空自由降落。

    显示在萤幕角落的另一架直升机上，确认到AS的投下。从后方直升机上降落的是莎米拉的〈Shadow〉，其背部背负着一个柜型装置。

    着地，然后是冲击。

    冲击吸收系统全力运作，承受住超过一〇吨重的〈Wolf〉机身。保持着蹲下姿势，伴随着滑行沿路铲开柏油路面，最后停止。蒸发后的冲击吸收剂，从全身的关节阻尼器上蒙蒙地冒出。

    迅速侦查周遭情况。跟计划完全一致，事前已确认过地图与照片，这里毫无疑问是停机库的正面。

    「呼，一如预期啊。」

    选择武器。〈Wolf〉将拿在手中的毛瑟三五mm步枪用双手架起。莎米拉的〈Shadow〉则是守住他的背后。

    然后与僚机一起丢弃背上的柜子。

    「那就开始吧。」

    『……遵命。』

    侍女以恭敬的语调答覆。

    「该死，为什么会没发现！」

    躲在建筑物后方的旭朝着眼前的景象大喊。

    突然出现的两架AS在研究所内如暴风般肆虐着。

    它们无视四处逃窜的非武装职员，并用电击枪将反击的警备人员一一击晕。

    目标毫无疑问是停机库。

    「情况太糟了。」

    旭忍不住呻吟。不仅米赫洛夫不在现场，演习用的三架〈Shadow〉也都在维修。

    警备用的AS现在才姗姗来迟。是四架瑞典制的第二.五世代型AS〈Goblin〉。

    尽管是擅长寒带作战的机体，机体的数量也是对方的两倍，但要对上那架〈Wolf〉与〈Shadow〉，实在是教人相当不安。

    咂嘴的旭跳上停在附近的军用车辆，避免引起AS汪意而踩下油门。

    「真是的，瞧你干的好事。」

    疾驶而出的驾驶座上，旭一脸憎恨地瞪着〈Wolf〉。

    那架装饰华丽到让人难以想像是实战用的机体，肯定是拉希德的王子带到D.O.M.S.来的东西。配合沟吕木最近可疑的举动，他们的目的也可想而知。

    但问题就在于，宣称沟吕木的事情就交给自己处理，却直到现在都还没采取任何行动的菊乃。

    （她那坏习惯该不会又犯了吧……）

    伴随着心中的不安，旭将通讯机拿到手上。

    「哎呀，还真是相当出色的主意呢。」

    停机库后方的走廊上，菊乃在不绝于耳的战场音乐中嫣然笑道。

    「总是在侵犯他人的我们，偶尔被他人侵犯也是不坏的经验呢。你不认为吗？」

    「为什么你每句话都要说得这么色情啊！」

    「请别把人说得像是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好吗？我就只是单纯将身心全都委托在这股炙热燃烧的热情之中——」

    「你就这点让人觉得色情啊！」

    被菊乃压在地上的达哉自暴自弃地呐喊着。

    这时，菊乃用左手拿起通讯机。

    「哎呀，是旭啊——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糟糕！）

    菊乃瞟了一眼浑身僵硬的达哉后继续报告。

    「是呀，这里毫无异状喔——」

    （咦？）

    这意外的答覆，让达哉惊讶得连手臂的痛楚都忘了。

    「第二停机库呢——好呀，我也会立刻赶过去——待会儿见。」

    菊乃在切断通讯后，随即放开达哉的右手。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达哉按着尚在发疼的右手起身问道。同时缓缓地后退，与菊乃拉开距离。

    「你在说什么呢？」

    「是想放过我吗？」

    达哉朝微歪着头，一脸不解的菊乃说道。

    「啊，是指这件事啊。」

    话才说完，菊乃就瞬间逼近到达哉面前。在这足以感受到彼此气息的距离下，少女默默注视着达哉。

    颤抖的睫毛与湿润的眼瞳，深深烙印在达裁的眼中。

    「你真的就是不懂我对你的这份思念呢。」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菊乃话一说完，就将达哉的嘴巴堵上。用她自己的双唇。

    「————！」

    难以言喻的柔软触感，让脑袋一片空白。

    （……好……好软——）

    对现在的达哉来讲，他的一切就只有眼前的黑发少女与嘴上的触感。

    静止的世界开始运作。脸颊泛起一抹嫣红的菊乃庄重地悄悄离开达哉身旁，娇羞地低垂那张标致的脸蛋。

    「你……你到底是……」

    靠到走廊墙上的达哉，缓缓地瘫坐在地。

    「我已决定达哉先生是我第一次的对象，所以绝不容许你在这种地方送命。」

    「…………」

    「当然，这个也是第一次喔。」

    吟咏般地告知此事后，菊乃转过身去。

    「喂……等等——」

    「好啦好啦，请赶快走吧，达哉先生。今日就在战场上，让我们尽情相爱吧。」

    最后留下一抹挑逗的微笑，菊乃随即跑离现场。

    「我会等着你，我所心爱的人。」

    「等……等等啦。」

    被独自留下的达哉，只能眼睁睁望着她的背影离去。

    「那家伙到底是怎样啦？真的是，到底怎样啦？」

    彼此首次交叠的唇瓣，还残留着甜蜜炙热的余韵。

    （开始了啊。）

    待在停机库里的雅德莉娜，很快就察觉到外头的喧嚣。

    「AS的奇袭？」

    「该死，到底是为什么——」

    「恐……恐怖攻击？」

    伪装成整备人员的雅德莉娜，若无其事地拨开惊慌失措的人潮，往〈Raven〉二号机的方向前去。

    尽管担心至今仍未出现在停机库里的达哉，但她刻意先不去想这件事情。

    （只不过，居然叫我们恐怖分子啊。）

    雅德莉娜在内心轻叹一声。尽管就客观来看这都是事实，但她实在是难以忍受。

    「喂，你在干嘛？」

    工作服的胸前挂着整备主任识别证的男子，注意到了雅德莉娜。他明显一副准备逃跑的态度。

    「上头派我来移动〈Raven〉1号机。」

    「这……这样啊，动作快。」

    听到她事先准备好的藉口后，主任随即点头答应。实际上为了方便作业，整备人员当中常常也会有具备AS操纵资格的人。

    这种藉口倘若是在平时肯定会被戳破，但眼前混乱的情况让主任丧失了冷静判断的能力。她在微微行礼后，攀附到摆出入库姿态的二号机上。

    「但话说回来，你很面生啊——」

    喃喃低语的主任当场变脸。看来只能蒙混到这里为止了。

    「等等，你到底是谁！给我离开机体——呜哇！」

    一脚踢开脸色大变地紧抓住自己不放的主任，雅德莉娜攀上〈Raven〉的背部。

    「怎……怎么了吗，主任？」

    「有……有入侵者！她想偷走二号机！赶快把她抓起来！」

    雅德莉娜毫不留情地，用手肘与膝盖将遵从主任指示爬到机体上来的整备人员们一一打落。此时连忙赶来的武装警备人员，将短机关枪的枪口对准了她。

    千钧一发之际，她手动开启驾驶舱的舱口滑了进去。机体的装甲弹开子弹，发出清脆响声。胡乱抛开的变装用假发与眼镜在空中飞舞。

    （偷的人是你们吧。）

    伴随着低声的喃喃抱怨，雅德莉娜尽可能以最快速度启动机体。醒过来的AI人工语音，在狭窄的驾驶舱里回荡。

    《点燃钮反应炉。》

    淡淡述说的语音型样，是雅德莉娜的专属AI——卡拉马佐夫的语音。是沟吕木在事前将资料与菊乃的MIKE调换的。

    雅德莉娜边注视着萤幕，边接连按下操纵杆上的开关。

    平常几乎都交由AI处理的启动顺序，此时则是刻不容缓。比起慢吞吞的语音输入，手动启动还要快得多了。

    将安全标准的确认几乎跳过，以最快速度让〈Raven〉二号机清醒过来。

    《强制启动全部车载电子装置。》

    《确认连结传动装置。》

    《各检查项目全部省略——警告，在此状况下将无法充分确保操纵者与机体的安全。根据规定的程序，将实施检查项目A丛集——》

    「强制启动代号D-374。」

    《收到。实施最终启动顺序。请确认。》

    「确定执行。」

    一板一眼的AI在雅德莉娜说出强制代号后沉默下来。

    关闭机体的舱口，让主控服包覆全身。萤幕在闪动后，显示出停机库里的景象。

    朝四周窜逃的工作人员当中，有个人正逆着人潮冲来。放大，确认他的模样。

    「总算来啦，你也太慢了吧。」

    看到达哉出现，雅德莉娜有别于她的口气，露出安心的表情。

    〈Wolf〉的厚重机影，跳跃在极夜的天空中。守备队的〈Goblin〉，则是在机身后方拚命追赶。

    催生出〈Goblin〉的瑞典军长年固守武装中立的方针，拥有一套专守防御的独特兵器体系。就连〈Goblin〉也不例外。

    机体的主要特征，是在藉由钯反应炉与肌组件实现完全电力驱动的同时，还特地并用柴油引擎与液压系统作为辅助设备。因此让它尽管被称为「第二.五世代型AS」，却能在极地防卫战上，充分发挥一线级的作战性能。

    但就现况来讲，四架〈Goblin〉当中已有半数遭到击破，暴露着钢铁的尸骸。

    「哼！」

    发出凌厉气势，约瑟夫在空中调整机体，以杰克森拱门机动翻身到一架〈Goblin〉的背后。这柔软的身段，与其说是狼，更加让人联想到猫。

    残留下来的另一架〈Goblin〉尽管想趁〈Wolf〉落地时发动攻击，却在侧面袭来的猛烈射击下连忙跳开。是莎米拉的〈Shadow〉进行的掩护射击。

    「太嫩了。」

    毋庸置疑赢得了。不论是个人技术，还是合作默契，约瑟夫与莎米拉的主从搭配都凌驾在敌机之上。

    「想以这种程度的身手污蠛D.O.M.S.之名吗，无礼之徒！」

    伴随着吟咏以左手挥出的单分子刀将〈Goblin〉处以腰斩之刑，并迅速翻转机身，将右手的步枪对准最后一架敌忏。

    枪口火光嘶吼。被他与莎米拉机的交叉火网锁定的〈Goblin〉，就在头部与脚部瞬间遭到破坏后瘫倒在地。

    从四架丧失战斗能力的〈Goblin〉上，可看见各操纵者逃脱的模样。

    『……这样就结束了？』

    「还没有。」

    对于莎米拉传来的通讯，约瑟夫微微摇头否定。空气中弥漫的强烈斗志，至今仍然尚未衰退。

    『……少爷。』

    「要来了！」

    无数弹幕此时冷不防地扫射过来。面对二〇mm弹紧逼而来的猛烈射击，〈Wolf〉与〈Shadow〉及时跳开闪避。

    『哦，连这种时机都能闪掉。算了，这只是代替问候罢了。』

    伴随语带嘲弄的外部扬声器声音，敌机降落地面。

    「〈强化型Gerns〉，是你们啊。」

    『瞧你给我干的好事啊。不过你来得正好。马朗巴的那笔帐，就在这里算清楚吧，王子殿下。』

    有别于轻佻的口气，旭的〈强化型〉散发出鲜明的恶意。尽管手持短枪身的滑膛炮，左右腰侧还装备格林炮的重火力规格，却几乎无损机体的灵敏动作。

    再加上——

    『哎呀，是你们啊。』

    踏着滑行般静谧的步伐，另一架〈强化型〉现身于此。见到那副模样后，约瑟夫微微蹙起了眉头。

    「那把刀——原来如此，是这样子啊。」

    本来应该是〈Blaze　Raven〉装备的一〇式单分子刀，如今装备在那架〈强化型〉身上。而且还是两把。

    一把佩带在左腰侧，另一把背负在背后的加强结构部上。

    『是呀，我相当中意这把刀呢。』

    话一说完，菊乃的〈强化型〉就一气呵成地拔出刀刃。右手持着腰间那一把，左手持着背部那一把。

    那优美的动作，令人联想到某地的剑舞。暴露在众人眼前的两把机械结构的刀刃，闪动着银色光芒。

    「莎米拉，看来达哉他们稍微耽搁了。」

    约瑟夫瞟了一眼停机库的方向说道。

    暑旭里无论如何都得由我们挡住。抱歉，但现在就暂时拜托你了。」

    『……我应该说过，不论何时都会与少爷同进退。』

    「确实是说过呢。」

    约瑟夫露出微笑，然后让〈Wolf〉高高举起单分子刀。

    「赐予我怜悯之刀决斗的荣耀。」

    并伴随着吟唱，将刀尖指向两架〈强化型〉。

    『哎呀，好棒喔。』

    『我就说吧，就知道姊姊会有这种反应……』

    姊弟俩分别做出不同的反应，〈强化型〉也同时展开行动。

    『……来了。』

    「知道。」

    呼应着他们的行动，约瑟夫踩下〈Wolf〉的踏板。

    「糟糕，迟到了！」

    冲进停机库里的达哉焦急喊道。

    已经没有那个闲工夫，再继续伪装下去了。达哉拨开人群，全神贯注地冲向〈Raven〉一号机。

    「等等，你这家伙——」

    就在武装警备人员察觉到异状而准备举枪时，〈Raven〉1号机站起身来，迈开步伐走向达哉等人。

    「呜……呜哇！」

    就算是赤手空拳的非武装状态，AS的巨大身躯依旧能对血肉之躯的士兵造成充分威胁。只见二号机无视于零星射来的小子弹，故作威胁地踏下脚步。

    伴随着轰响，水泥地面当场陷下。

    「退……退后！」

    终究是没有愿意抱持被踩扁的觉悟，也要继续无意义抵抗的勇者存在。

    「呼——得救了。」

    雅德莉娜的二号机，朝着机灵躲在横倒的堆高机后方的沟吕木伸出手掌。

    『约瑟夫他们预定会送搬运重要人士的小型货柜过来。在那之前，就请你先在这里忍耐一下吧。』

    「真受不，居然要人搭乘AS在阿拉斯加的寒风中兜风啊。真教人不敢领教。」

    嘟囔抱怨的沟吕木，随即狠狠地瞪向达哉。

    「话说回来，小老弟，你是到哪边鬼混啦？」

    「抱歉，我来晚厂。」

    达哉不由得摆出格外老实的态度低头道歉。

    『真受不了，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好啦好啦，赶快帮忙吧。」

    「了……了解。」

    在雅德莉娜与沟吕木的催促下，达哉连忙跳进〈Raven〉一号机。驾驶舱内狭隘难受的感觉，让他莫名怀念。

    「又要麻烦你喽，伙伴。」

    达哉向一号机低语说道。

    火花飞溅——

    摩擦声激烈响起——

    『哼。』

    『哈！』

    望着约瑟夫的〈Wolf〉与菊乃的〈强化型〉的交战情况，旭同时扣下操纵杆的扳机。目标则是莎米拉的〈Shadow〉。

    装置在腰间的〈仄洛斯〉格林炮炮管转动，喷发出数以百计的二〇mm弹。〈Shadow〉往左方一个侧翻，到建筑物后方取得掩蔽。

    虽然没能解决对方，但也成功逼迫〈Shadow〉采取回避机动。他将架着的滑膛炮炮口指向〈Wolf〉。同时菊乃的〈强化型〉也以绝妙的时机蹲下。

    「宾果。」

    原本被〈强化型〉遮挡的〈Wolf〉暴露出来。射线连上了。在这种距离下，凭旭的本事绝不可能误射友机。

    开炮。

    然而〈Wolf〉却在中弹前，避开了迎面飞来的五七mm穿甲弹。

    「什么！」

    将机体往右侧抛出的J形回转机动。将位能转换成动能在地面翻滚，连同菊乃接连发出的斩击也一同避开。

    『做得还真不错呢。』

    「是啊，完全没错呢，姊姊。」

    旭这语带憎恶的答覆，混杂着些许赞叹的口吻。

    「了不起的本领。丝毫不觉得只是王子殿下的消遣兴趣。」

    『哎呀，旭，该不会你也终于能理解战斗的喜悦了吧？』

    「用不着你管。」

    旭发着牢骚，踩下踏板。〈强化型〉依循他的动作，压低身体快速奔跑，潜行到半跪在地面的〈Wolf〉身后。

    『……别想得逞。』

    莎米拉的〈Shadow〉跳出来掩护时，这次是菊乃的〈强化型〉扑了上来。〈Shadow〉被连绵不绝的斩击逼上绝境，转眼间就陷入守势。

    『哎呀，还真是英勇呢。但这样可守护不了重要的主人哟。」

    两把刀刃伴随着嗡鸣声，接连不断地袭向〈Shadow〉。让莎米拉无法尽数挡开这戏弄般的连击。

    左臂、右侧身躯，然后是头部。低鸣的刀刃撕裂装甲。尽管都是都是些轻微损害，但也让〈Shadow〉的机体大幅摇晃。

    『……呃。』

    『莎米拉！』

    「可没空让你左顾右盼啊。」

    跳到空中的〈Wolf〉与旭展开激烈的炮火交锋。

    由两组共四架的第三世代型AS所共演，诡谲多变的战场舞蹈。乘着自己演奏的炮声旋律，不停地交换舞伴互击着刀刃。

    突然间，停机库那边传来轰响。

    「怎么了吗？」

    『这是——』

    猛然散开的四架AS与各自的僚机会合。

    停机库的铁卷门，从内侧遭到猛力撞开，而从门后现身的，是一蓝一红的两架〈Blaze　Raven〉。

    「来不及阻止吗……」

    『还真是慢呢，达哉先生。』

    「…………」

    菊乃的话语，让旭摆出一张臭脸。

    「你果然是故意放过他们的吧？」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耶。』

    「是那个吗？」

    冲出停机库的达哉，随即眼尖地发现到约瑟夫与莎米拉弃置的货柜。

    货柜包含两个大型的武装搬运用柜，与一个小型的重要人士运送用柜。达哉的一号机开启其中一个武装柜，里头装载的是一把AS尺寸的宽长十文字枪。

    〈Blaze　Raven〉的专用武器——EHI〈蜻蜓〉近战系统。是具备可射出的单分子刀枪尖与辅助机动的小型捷变推进器，甚至还装置散弹炮的多功能武器。

    『那边就交给你使用了。』

    雅德莉娜传来通讯。她的二号机在将沟吕木移到重要人士运送用柜里后，从另一个武装柜中取出AS用步枪与单分子刀。

    「了解。」

    达哉的一号机在答覆后，将沟吕木搭乘的货柜背起。

    「我想会晃得很严重，主任你就先忍忍吧。」

    『没问题啦。但在那之前，看来有位可怕的大姊在等着呢。』

    「我知道。」

    对于沟吕木的随口答覆，达哉点头回应。主萤幕的正前方，正显示着双手各架着一把一〇式单分子刀的菊乃的〈强化型〉。

    「呵呵，你来了呢，达哉先生。」

    菊乃望着蓝色的（Raven）一号机陶醉笑道。

    『这边由我挡着，姊姊你去阻止（Raven）！』

    伴随通讯，旭的〈强化型〉同时扫射出华丽的牵制弹幕，逼迫〈Wolf〉与〈Shadow〉迅速散开。

    「好呀，就交给我了。」

    就在她答覆的瞬间，蓝色的〈Raven〉蹬击地面。追随着它的动作，菊乃的〈强化型〉也跟着跃起。

    万里无云的夜空中，描绘出漂亮弧线的两架AS彼此交错。就在两机擦身而过，各自准备挥出刀刃与长枪之时——

    「咦？」

    达哉的〈蜻蜓〉枪尖没有挥向菊乃，而是指向正下方。在她感到疑惑的下一刻，捷变推进器就点燃了。

    〈Raven〉的动作瞬间变成急速下降，让〈强化型〉的刀刃当场挥空。而就在〈Raven〉即将撞击地面前，这次则是让机体的推进器朝水平方向喷发。

    从跳跃变成急速下降，再切换成贴平地面的加速冲剌。短短数秒间，达哉的一号机就闯过了菊乃的迎击。

    「请……请等一下，达哉先生！」

    菊乃让着地的〈强化型〉转过身来，发出焦急的叫喊。

    「我是如此期盼着你哟！然而你却这样对待我，这不论再怎么说也太无情吧！」

    『谁要陪你啊，变态！』

    伴随这声耿直的回喊，达哉的〈Raven〉在转眼间脱离育空研。

    「讨厌啦，真不甘心——啊！」

    几乎要挝胸顿足的菊乃忽然回过神来。

    「该不会，这就是传闻中的放置玩法吧？」

    菊乃的〈强化型〉呆站着喃喃自语。丽从她身旁，这次是雅德莉娜的二号机以最大速度的推进器机动呼啸而过。

    守住脱离的两架〈Raven〉的后方，〈Wolf〉与〈Shadow〉架着步枪缓缓退后。

    『姊姊，拜托你认真工作好吗……』

    旭从通讯机里传来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疲惫。

    「看来演变成严重事态了。」

    「我承认这是我方的疏失。太大意了。」

    宽广的房间里，米赫洛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开口答道。而他目前的雇主——吉翁特隆电子工学的CEO罗伯特，摩根会长，则是侧眼看着他的这种反应。

    这里是位在美国康乃狄克州的吉翁特隆总公司，最上层的会长室。前来做直接报告与商讨的米赫洛夫，在这里与摩根一同得知育空研的变故。

    「不过你这边也很严重吧。看样子是踩到老虎尾巴了。」

    「我看过报告了。是指加州那件事吧。」

    米赫洛夫的回击，让摩根微蹙眉头。

    「害我险些也跟着遭殃。就算是雇员，老要我收拾善后可也很困扰啊。」

    哪怕对方是雇主，该说的话还是得说。米赫洛夫与摩根默默对看了一会儿。

    「……D.O.M.S.前社长的周边关系，我这边会想办法处理。」

    先屈服的是摩根这边。

    「育空研确实是遭受到严重损害，但那样东西所需要的部分已经到手了。用过的外壳就算被夺回去也不痛不痒。我不会针对此事追究你的责任。」

    「————」

    米赫洛夫无言地催促他把话说下去。

    「话虽是如此，但就这样单方面挨打也很令人火大。必须给予适当的回礼呢。」

    「你真打算出动〈Centuria〉吗？」

    「嗯，没错。差不多也该是进行实战测试的时候了。」

    摩根似乎不把米赫洛夫这小小的疑问放在心上。

    「在那群勇敢的唐吉诃德当中，那个原型不是也混在里头吗？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我了解了。」

    如此答覆的米赫洛夫，将卫星电话拿到手上。

    4

    时间即将来到午夜。

    在静谧之中，万里无云的夜空闪烁星光，鲜艳的光廉交织出复杂的图样。

    是极光。

    赠予极地严苛环境的大自然编织画。波浪般的带状衣摆，重重叠叠地摇曳着，无时无刻以那千变万化的姿态点缀夜空。

    唐突地，夜晚的沉默遭到打破。

    平缓雪原上奔驰着两道身影。在前方带路的赤红，与稍慢一步紧随在后的蔚蓝。

    无须多言，那正是两架〈Blaze　Raven〉的机影。每当机体踏出步伐，就会在新降雪地留下巨大足迹。

    蒙胧的极夜之下，至今人们还几乎无法涉足的原始大地，奔驰着以最尖端科技制成的钢铁巨人。

    这是有些超乎现实，如幻梦般不可思议的景致。

    「约瑟夫和莎米拉两人不要紧吧？」

    『约瑟夫的AS操纵技术实属上乘，而莎米拉尽管年纪轻轻，但本领却也胜过一般的操纵者。』

    回应达哉的低语，走在前头的二号机传来雅德莉娜的通讯。

    『菊乃他们确实不好对付，但只要不需阻止他们，成功撤退的可能性相当大。』

    此时待在货柜里给达哉搬运的沟吕木也抢嘴说道：

    『总而言之，就是我们现在只要赶快闪人，就是最为他们着想的行为啦。』

    『正如博士所说的。』

    雅德莉娜这番精确的答覆，说服了达哉。

    「算了，就快抵达直升机的集合地点了。应该会顺利吧。』

    达哉的语气也稍微恢复了点从容。

    顺道一提，虽然来时是用两架直升机分别载运〈Wolf〉与〈Shadow〉，但回程时则是预定每架直升机各装载两架AS。

    计划是在前头的集合地点回收两架〈Raven〉，然后在其他方向的集合地点各自回收〈Wolf〉与〈Shadow〉。

    「武器一定得要丢弃对吧。都特地把长枪和步枪带来了，总觉得有点浪费呢。」

    在半开玩笑的达哉面前，雅德莉娜的二号机停下脚步。

    『达哉，看样子你这判断下得还太早了。』

    「咦？」

    达哉惊讶得连忙确认四周。但恢复静谧的夜晚，就仅是结冻般冰冷寂静。

    就算操作各种感应器与雷达搜索，除了夜行性小动物的身影，没发现到任何动静。

    「是错觉吧？」

    『不对，有动静。我确实有看到——』

    就在这瞬间，雪原的一隅飞溅开来。在极光下轻盈飞舞的黑影，以猿猴般的灵敏动作袭向一号机。

    是埋伏在雪堆里的某人发动的奇袭。反手握住的单分子刀透着妖异的光芒。

    「该死！」

    尽管惊讶，但达哉的身体依旧从容做出反应。重新架起〈蜻蜓〉的一号机，朝空中的敌机全力刺出反击的一击。

    「哈，动作太明显啦。」

    『笨蛋，是后面！』

    「咦？」

    伴随着雅德莉娜的警告，达哉同时反射性地操纵踏板。侧过半身的一号机背部传来沉重的冲击。

    「还有一架啊！」

    对于自己的愚蠢，达截感到懊悔不已。特意用明显的攻击吸引我方注意，再从背后进行真正的一击。

    此时传来一道沉重声响。背部的重要人士运送用柜在方才的奇袭下产生损坏，从一号机的机体上脱离，掉落到雪原上头。

    「沟吕木主任！」

    看到货柜上裂开的缺口，达哉脸色当场铁青。不过紧接着就看到沟吕木从缺口后方摇摇晃晃地爬出。将影像放大确认，看样子没有受伤。

    才刚松一口气，达哉就在重新面对两架AS时——屏住呼吸。

    「这……这机体是——」

    他曾经看过这微微弓着背部向前屈的纤细机影。这是在马朗巴遭遇到的，米赫洛夫的「独眼」。

    尽管有着光学感应器是十字型，头部有一半埋在机身里头这些差异存在，但感受到的印象，令人惊讶地酷似那架AS。

    「该……该不会是米赫洛夫来了吧？」

    『不是，动作的习惯不同。这倒不如说——』

    莉娜答覆到一半，就像是感到困惑似地停下话语。

    「莉娜？」

    『没什么……来了！』

    从损坏的货柜中勉强爬出来后，沟吕木大大地吐了口气。

    「该死，还以为死定了。」

    尽管身上已经穿着好几件摆在货柜里的紧急御寒衣物，阿拉斯加夜晚的寒气依旧是冷冽入骨。

    「但话说回来，居然是〈Centuria〉啊。已经要投入实战啦。」

    他隔着墨镜，朝那两架「十字眼」投以凌厉的视线。

    没想到居然会用那个来对付达哉他们。那个〈Centuria〉就各种层面上，对目前的达哉都是最糟糕的敌人。

    如果可以的话是想给他一些建议，但货柜里的无线电却故障了。沟吕木现在就只能默默看着战况发展。

    「别输啊，小老弟。」

    撕开香烟的包装，沟吕木苦涩低语。

    闪耀着离子的残光，捷变推进器发出咆哮。

    如在地面滑行般发动突击的〈Raven〉一号机，顺着冲刺的力道刺出〈蜻蜓〉。

    然而「十字眼」却在燮方冲突前让机身跳开，以，形回转在雪原上翻滚回避。

    「混帐，既然这样——」

    反转捷变推进器紧急减速。重新架起〈蜻蜓〉并扣下扳机。装置在下方的散弹炮喷溅火光，击发出五七mm的反装甲榴霰弹。

    成型炸药的子弹飞散开来。然而「十字眼」却抢先一步跳开，逃离弹着面的范围，并以杰克森拱门机动意图绕到一号机的背后。

    「上当啦。」

    一如预期的发展，让达哉在内心用力握拳。以快捷的脚步让一号机转身，面向「十字眼」的预期着地点。

    锁定AS在着地之际这个最无防备的瞬间，击发出〈蜻蜓〉枪尖。单分子刀的刀刃，捕捉到束手无策的「十字眼」——

    「开什么玩笑。」

    眼前的景象让达哉哑口失语。

    「十字眼」居然一把抓住了〈蜻蜓〉枪尖的根部。

    「这算什么啊。」

    惊讶让达哉的反应慢了半拍，使他来不及回避「十字眼」投掷回来的枪尖。在这莫名缓慢的时间里，单分子刀的枪尖命中一号机的右脚，贯穿膝盖的关节结构。

    「呜哇！」

    朝着失去平衡的〈Raven〉，「十字眼」就像是要给他最后一击般展开突击。

    「达哉！」

    看到一号机倒下的身影，雅德莉娜发出叫喊。

    她隔着萤幕瞪着与自机激烈交锋的另一架「十字眼」。已经没时间犹豫了。必须迅速排除敌机，前去掩护达哉。

    哪怕冒险也在所不辞——

    「加速。」

    伴随着低语，雅德莉娜按下操纵杆的按钮。点燃二号机的捷变推进器，从雪原上展开正面突击。

    然而就算她一改至今的谨慎机动，突然采取鲁莽的冲撞攻击，「十字眼」也毫不惊慌地正确回击。面对集中的炮火，二号机将双手交错置于机体前方承受下来。

    中弹的冲击持续撼动着驾驶舱。警报声持续响起。双臂的装甲剥离，逐渐露出内部结构。然而——

    （以〈Raven〉的最大速度来讲，只要能撑住几秒就够了。）

    尽管「十字眼」亡羊补牢地采取了回避机动，但二号机就有如导引飞弹般，精准地跟在后头。

    抓到了——

    她朝停步伫立的「十字眼」刺出手中的单分子刀。「十字眼」则是勉强用自机的刀刃承受住这一击。

    遭到强烈推力压制的「十字眼」一个踉呛，然后机体就忽然下沉。

    「什么！」

    「十字眼」的行动让雅德莉娜大感错愕。

    它让机体往后方跳开并回避雅德莉娜的刀刃，同时就这样将二号机的机体牵引过来，朝着失去平衡的二号机胸口，猛烈地向上踢击——

    「别想——得逞！」

    在强烈的既视感与不协调感的刺激下，雅德莉娜嘶声呐喊。

    配合视线移动，捷变推进器的喷啃朝向上方。动力全开。将二号机的运动向量强制转往正下方，用整个机体敲击下去。

    雪原回荡起轰然异响。灌注二号机全部重量与全部推力的膝撞攻击，将「十字眼」的「巴投」如同字面意思整个压碎。

    胸部结构遭到彻底压坏的「十字眼」，在系统错误下垂死挣扎地扭动着手脚。

    （刚刚那个究竟是？）

    不舒服的颤栗感，让雅德莉娜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瞪着突击而来的「十字眼」，达哉发出无声的呻吟。

    （这家伙很强。不对——）

    是动作与达哉莫名配合，在攻防问一来一往的过招中，采取略胜他一筹的行动。

    「不杀掉对方，就会死。」

    达哉的脑海中，发出扣下击锤的轻响。

    巧妙地踩下踏板，调整姿势。压低机身，以受损的右膝着地，勉强支撑住机体。透过钢索卷回〈蜻蜓〉的枪尖。

    将重新恢复十文字枪模样的〈蜻蜓〉，朝着直逼眼前的「十字眼」全力刺出。

    「看招！」

    声如裂帛的气势。但这姿势不稳所刺出的突刺，仅能徒然地切开空气。在空中轻盈飞舞的「十字眼」，轻易来到无法随意行动的一号机背后。

    「就知道你会这样！」

    解除〈蜻蜓〉的武器装置。将与本体分离的散弹炮留在左手，并单用左手掉转易于摆弄的短炮管枪身，从右腋下将炮口指向背后。

    抛开一切的犹豫与后悔，扣下扳机。脑内的击锤落下，同时从〈Raven〉手掌的连接端子，将发射讯号传达给散弹炮。

    开炮——

    散弹炮轰隆喷出火光。

    十发成型炸药弹在极近距离下散发开来，并统统命中「十字眼」的上半身。

    不论是装甲再怎么厚的AS，都不可能承受得了这一击。

    「十字眼」的上半身炸裂开来，七零八落地散落一地。不知是在怎样的平衡作用下，唯有下半身依旧挺立站着。

    「————」

    达哉注视着萤幕里的惨况。

    不发一语，就只是默默地注视着。

    肓空研的战斗也逐渐迎向尾声。

    「了不起的本领。」

    约瑟夫在〈Wolf〉的驾驶舱里喃喃低语。

    装饰华美的装甲染上淡淡脏污，随处可见清晰弹孔，步枪的弹药也早已告竭。

    『……少爷。』

    靠到身旁的莎米拉的〈Shadow〉已失去左臂，拖着右脚移动。

    虽是如此，但敌方的〈强化型〉也是相差无几的惨况。

    『……与直升机会合的时间近在眼前，该撤退了。』

    「唔。」

    莎米拉的进言让约瑟夫蹙起眉头。

    「你这是要我逃走吗？」

    『……指定的作战目标早已达成，再恋战下去也毫无意义。这并非逃亡，而是战术上的撤退。』

    「这依旧不改背对敌人的事实。」

    约瑟夫顽固地不肯接纳侍女的谏言。

    『……那两位很强。』

    「你说得没错。我虽曾轻视他们不过是恐怖分子之徒，但没想到居然拥有如此高强的本领啊。」

    『……正因如此，才不应该在这里决胜负。总有一天，肯定能在符合王者之战的舞台上对决，而不是在这种边疆地带的角落。』

    「原来如此——」

    短暂思考过后，约瑟夫像是理解似的点了点头。

    「确实就如你所说的。」

    『……如今是与能展现真正实力的宿敌相遇，决战待日后再行这种美丽发展。』

    「唔，这才是怀古幽情的古典形式美啊。」

    话一说完，约瑟夫的〈Wolf〉就扬起早已破烂不堪的防弹披风的残骸。

    「三条菊乃以及旭啊。尔等所展现的力量与技巧实属优异，但遗憾的是，当中并未伴随着心。」

    他透过扬声器迤说起隆重的台词，让机体转过身去。

    「这场胜负先暂且保留。等到下次相会，就将是我们一决高下之时。」

    以威风凛凛的气概，〈Wolf〉平静地漫步离去。

    『……少爷，动作快点。』

    「咦，这是……」

    旭茫然目送着〈Wolf〉与〈Shadow〉以格外夸大的态度离去。直到他看见对方的僚机从步行改为奔跑后，才总算是回过神来。

    「不对，等等——别想逃！」

    『呵呵呵呵，这份挑战我就接下喽，约瑟夫殿下。当彼此的刀刃再次交锋之时，正是我俩一决雌雄之际。』

    「你在跟着起什么哄啦，姊姊！啊，真是的——」

    此时，通讯机传来沉稳的声响。

    『到此为止了，你们两个。』

    『史丹卡叔叔。』

    「史蒂芬，伊利奇。」

    听到米赫洛夫的话语，姊弟俩双双端正姿态。

    『有两架〈Centuria〉遭到击破。你们两个去回收残骸。这是最优先事项。』

    「什么！」

    『哎呀哎呀，这可还真是——。

    这出乎意料的指示让旭哑然失语，菊乃感到有趣地歪着头。

    「这该不会是——」

    『看来有必要重新审视计划了。动作快。』

    「收……收到。」

    以高亢的声调答覆后，旭随即踩下踏板。

    一号机的驾驶舱内，达哉茫然回过神来。

    在摇曳的极光之下，看着「十字眼」遭到击破后的残骸。

    （扳机意外地轻啊。）

    茫然注视起自己的手掌想着这种事情。

    第一次的杀人——

    抱持着明确的杀意，瞄准对方，扣下扳机。尽管如此，但扳机的重量却与在模拟战中击发漆弹时几乎毫无差别。

    （所谓的杀人，就是这一回事吗？）

    才这么想，一股剧烈的恐惧瞬间袭向达哉。

    不是对于杀人这件事。倒不如说是对于面对这个事实，自己还能如此平静的精神怀抱着深刻的畏惧。

    「不对——」

    『达哉？』

    不是这样子，是因为这只是AS之间的战斗，所以才没有杀死对手的实际感觉。只要亲眼见到尸体，肯定就会恐惧得颤抖，嚎啕哭喊．抱头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就像个极为正常的男人一样。

    没察觉到这种思考的异常性，达哉让机体靠近被二号机击败的「十字眼」。被自己击败的操纵者连同机体一起灰飞烟灭了，但这边的话——

    『你在做什么！冷静下来——』

    雅德莉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吓到。但达哉就连她的叫喊也听不见，在平静的错乱中，一把扯开「十字眼」遭到压碎的胸部装甲。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这样就……）

    受到连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冲动驱使，达哉窥看起机体内部，错愕地瞪大了眼。

    「咦？」

    遭到压烂的胸廓里头，以停止机能的钯反应炉为主，装满着各种重要机械。但其中却缺少了一个理当要存在的东西。

    是驾驶舱，还有乘坐在上头的操纵者。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连追上来的雅德莉娜也不禁茫然低语。

    『这难道是无人机？不，但是——』

    雅德莉娜感到的惊讶，达哉也同样感受到了。他在巴里克看过的M6，与方才「十字眼」的表现，怎样也无法相提并论。

    就算是达到某种技术上的突破，所提升的水准也太大了。

    陷入混乱的达哉，无意间看向显示在萤幕一隅上的人影。是沟吕木。

    「主任！」

    叫喊出声的达哉按下扬声器的开关，以扭曲的声调逼问起沟吕木。

    「沟吕木主任，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姑且算是啦。』

    一号机的高感度麦克风接收到沟吕木的声音。他丢弃抽到一半的香烟，胡乱搔抓起那染过的头发。

    『不过，这件事说来话长啊——』

    芷当沟吕木如此答覆时，耳边传来直升机的旋翼声响。是因为一号机受到损伤，所以变更集合地点赶来会合。

    『时间超过了。有话之后再说吧。』

    「可……可是……」

    『达哉——』

    对于激动地还想再说些什么的达哉，这次是雅德莉娜传来通讯。

    『目前时间比什么都来得宝贵。必须尽早将机体装载上直升机，脱离此地。』

    「……我知道了啦。」

    这种程度的判断，就连达哉也很清楚。沟吕木爬上朝他伸来的一号机的手掌。

    「你可别想就这样装傻蒙混过去啊。」

    『嗯，我知道啦。』

    沟吕木答覆的语气意外地认真。

    『毕竟事到如今，再不讲可就说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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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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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留申群岛近海的海面上航行着一艘货船。海浪就这块海域来讲算是相当平稳，海而呈现着风平浪静的景象。

    忽然间，一道涡轮轴发动机的响声划破寂静。从东北方接近的两架运输直升机，依照货物船的导引降落到甲板上。

    「总算抵达了。」

    从直升机下来的达哉，边在甲板上大大伸着懒腰，边环顾起周遭模样。冰冷的海潮味道令他鼻头发痒。

    此时，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向他搭话。

    「辛苦你啦，小朋友。」

    「达妮埃拉，好久不见了。」

    是前D.O.M.S.整备课课长达妮埃拉。

    「看来是平安夺回〈Raven〉了啊。干得不错喔。」

    「没有啦，事情全是伯特和约瑟夫他们安排好的，我就只是照计划行事。」

    「你在谦虚什么啦。」

    她用力拍打达哉的背部，害他稍微呛到一下。此时以雅德莉娜与约瑟夫为主，从直升机下来的成员们也聚集至此。

    「那就来喝一杯庆祝吧。」

    「受不了，你会不会太心急啦？」

    露出苦笑的伯特，从达妮埃拉手中接过一罐百威啤酒。

    「这是当然的喽。还是说，你不参加吗？」

    「怎么会。我就心怀感激地接受了。」

    她接二连三递出罐装啤酒，至于不能喝酒的成员，则是给他们果汁和罐装咖啡。

    「那就庆祝作战成功，乾杯～」

    在克拉拉的带头下，众人纷纷举杯。达哉也立刻喝了一口百威啤酒。

    「……你不冷吗？」

    雅德莉娜拿着温热的罐装咖啡，好奇地歪着头问道。

    「没什么，很快就会热起来啦。」

    「既然你没问题，那我就没意见了。」

    就在达哉与雅德莉娜进行这种交谈时，达妮埃拉也在一旁频频赞叹。

    「话说回来，这艘船还真是惊人啊。真亏你们能弄到这么棒的船呢。」

    「唔，尽管外观完全是艘货柜船，但实际上却具备作为运输舰——不，是作为登陆舰的能力。」

    约瑟夫得意地游说着。

    「不仅具备AS用的停机库、运输直升机的运用能力，最重要的是拥有一个优秀的名字——〈辛巴达〉号，正可谓是纵横七海的男子汉之船啊。」

    「……少爷何时成为大海男儿了？」

    不知何时换上女仆装的莎米拉在一旁低声吐槽，不过约瑟夫丝毫不以为意。

    「总之，这艘船就是我们目前的根据地了。」

    达妮埃拉喝着健恰可乐说道。

    「话说回来，最关键的公司名称要怎么处理？」

    听到她这句话，众人一同面面相觑。

    「也是呢，谁有什么好主意——」

    「D.O.M.S。」

    盖过伯特兰的询问，克拉拉喃喃说道。

    「克拉拉？」

    「D.O.M.S.是我们才对！才不是那些恐怖分子咧！各位，我说得没错吧！」

    「是啊，正如你说的。」

    对于克拉拉的呼喊，雅德莉娜率先予以回应。

    「你果然是他们的女儿啊。」

    「废……废话！所以说，社长当然就是我啦。」

    「不对，你给我等一下！」

    听到克拉拉如此公然宣告，达哉忍不住发出吐槽。

    「这理由不管怎么讲都很奇怪吧？而且也早就决定由伯特担任董事长了。」

    「不，这主意不也挺好的吗？」

    「约瑟夫，连你也这样啊？——倒不如说，你果然也这样啊。」

    「既要与那群僭越D.O.M.S.名义之徒对峙，就唯有拥立毛社长的子嗣，才能展现我方的正统性。」

    「这又不是中近代的御家骚动……」（注：日本江户时代的大名家，因争权夺利等所引发的内部斗争）

    伯特兰半分受不了地耸了耸肩。

    「我是无所谓啦。只要实际业务由我负责就好，或许意外地可行也说不定。」

    「你也被染得够黑了呢，伯特。」

    这次是雅德莉娜在一旁喃喃说道。

    「反汇我本来就不适合身居高位。而且既然要做，那就干脆做得彻底一点吧。」

    听完这段对话后，约瑟大颔首说道：

    「那今后也请多指教了。新生D.O.M.S.的社长，克拉拉·毛大人。」

    「嗯，免礼。」

    这过分的发展让达哉发出呻吟。

    「……真的没问题瞩，这家公司……」

    达哉靠着船桥附近的栏杆，眺望着西方的天空。

    金黄色的太阳正缓缓没入风干浪静的水平线。对在极夜的阿拉斯加度过短暂生活的达哉而言，这是阔别已久的太阳与黄昏，让他毫不厌倦地眺望着这片宏伟景致。

    「你在这里啊。」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达哉转头看去。雅德莉娜一如往常地板着脸站在他身后。

    「是啊，总觉得有点泄气啊。」

    「泄气？」

    在疑惑蹙眉的雅德莉娜面前，达哉耸了耸肩说道：

    「就是那个无人AS的事啦。」

    「这样啊，果然呢。」

    尽管很不明显，但他还是察觉到雅德莉娜的身躯僵硬起来。

    「对我来讲，我可是真心想要杀掉对方，做好觉悟才扣下扳机。结果事后才讲那是其实是无人机，总觉得让人有点泄气啊。」

    「实战往往就是这么一回事。」

    雅德莉娜对笑得有些自嘲的达哉淡淡说道。

    「我第一次对人开枪时也是这样。」

    「你吗？」

    达哉不禁抬起头来。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没入海面，万里无云的夜空闪烁起点点星光。

    「是说在高加索……」

    「对啊，是我当民兵时的事。」

    颔首承认的雅德莉娜，语气淡然地继续说道：

    「在我搭乘卡车货台移动的途中，部队遭到敌方奇袭。在混乱中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我，就与同为新兵的队友五个人众在一起，拿着步枪朝长官指示的方向拚命射击。」

    「你也有过这种时候啊。」

    「当然。所幸当时敌军很快就撤退了，但我们所射击的方向却留着一具尸体。」

    「——只有一具？」

    「枪伤也只有一道。无从得知究竟是五个人当中的谁打中的。」

    「…………」

    「哪怕是这样，我至今也都还记得那位敌兵的脸。大概到死都不会忘记吧。」

    淡然违说的语气，反倒有种诡异的临场感与紧张感。忽然间，雅德莉娜凝视起感到有些尴尬而别开视线的达哉。

    「怎么了吗？」

    「你嘴唇沾到东西喽。」

    「嘴唇？等等——喂！」

    随口答覆的达哉，脑袋瞬间沸腾起来。他鲜明地回想起，方才在战斗的紧张感下忘得一干二净的，他与菊乃之间的那个吻。

    （该不会是沾上了她口红之类的东西吧！）

    在焦急不安的达哉面前，雅德莉娜拿出一条手帕。

    「不用啦！这我自己会擦！」

    「好啦，不要乱动。」

    雅德莉娜话一说完，就开始擦起达哉的嘴角。

    （啊啊……）

    在跟女孩子接吻过后，再让其他女孩子帮忙擦嘴。感觉自己成为相当不得了的烂人，使得达哉无力地垂首。

    「喔，你们两个在这儿啊。」

    「什么嘛，是主任啊。」

    看到硬凑过来的沟吕木，达哉稍微松了口气。

    「居然说『什么嘛』，还真是过分的招呼啊，喂。」

    沟吕木夸张地蹙眉抱怨后，随即进入主题。

    「我刚刚和日本那边联络过了。看来雾谷老大也很高兴呢。而〈Raven〉似乎就照老样子，继续寄放在这边了。」

    「……这样好吗？」

    「这也带有要避风头的意思吧。」

    相对于歪头纳闷的达哉，雅德莉娜则一副理所当然的反应点了点头。

    「对了，有关那个『十字眼』的事情——」

    听到沟吕木接下来的话语，达哉与雅德莉娜双双收起笑容。

    「讲是要讲，但这要从何说起啊？」

    「就麻烦你从头说到尾吧。」

    「从头啊……」

    感觉有些困扰地喃喃自语后，沟吕木忽然看着达哉问道：

    「对了，听说你从小是在调布市长大的吧？」

    「啊，对啊，是这样没错。」

    看他突然抛来毫无关系的话题，达哉伴随着困惑颔首答道。

    「要说到十三年前的这个时期，你有没有联想到什么事呢？」

    「啊？」

    「就是十三年前啊。」

    听到沟吕木这么说，达哉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调布市——十三年前——以及AS——这些词汇组合起来，唤起他的一个记忆。

    「你说的该不会是——」

    「大概就和你想的一样吧。」

    沟吕木弯起嘴角，从口中挤出话语。

    「一切都是从十三年前所捡到的那样东西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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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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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年代有点久远了，但笠原俊夫老师画过一套叫《The　Reds　in　Blue》的军武漫画。这是一部以冷战末期，派遣到西德的美国空军假想敌教练队的女性驾驶员——萝拉·琳恩上尉为主角的作品。

    就跟各位想的一样，《FMPA》在各方面上有参考这部作品。比方说，剧中有一段萝拉等人与中东某国王子率领的飞行中队进行联合训练的故事，约瑟夫与拉希德王国的构想就是从这儿得来的。不过这里的穆罕默德王子殿下，是位留小胡子的英俊青年就是了。

    言归正传，其实这系列描述正常训练过程的故事并不怎么多。基本上都是在讲萝拉等人被牵扯进某些事件呢。

    像是在地中海演习时发生事故，分队长不得不紧急跳伞逃脱，众人好不容易才从利比亚（格达费独裁时代）的领海中将他救出；萝拉自己因故迫降在东德，拚命地逃往西德；遇到军官学校同梯的A-10驾驶员向她发出挑战——在冷战即将结束的时候，在拜访苏联空军基地时，被卷入暗杀戈巴契夫的阴谋当中。

    这个嘛，要说到我究竟想讲什么的话，就是光靠假想敌教练队与训练过程编故事，意外地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光靠训练和演习，无法让故事带有紧张感。但就算是这么说，每次训练或演习都让剧中人物被卷入事件当中也显得有些过于牵强。就连《The　Reds　in　Blue》，假想敌教练队的故事也只到第三集为止。

    如果是正规军，还可以用「上头交代的任务」强硬推动故事发展，但D.O.M.S.可是间PMC，不具备特意涉足危险工作的必要性呢。

    所以，这一集就决定大刀阔斧地改变路线，不知道各位读者是否喜欢呢？

    《FMPA》原本是以机器人作为主轴，用来介绍世界各地的各种AS与其衍生机型所开始的故事。因此采用在这故事框架下能充分发挥机能的「以假想敌教练队为主要业务的PMC」这种设定，但如今在重新审视这故事框架后，也深深感到其构成故事的困难性与个中韵味。

    敬请各位期待，从下一集开始的崭新舞台与战斗吧。

    伴随着这个变化，达哉的处境也将大幅改变。

    至今为止的达哉，是处于平民与士兵之间这种半吊子的立场。用某吸血鬼漫画的风格来讲，就是「提心吊胆地畏惧着每个昏暗角落」行走着，但他如今终于凭藉自己的意志踏出新的一步。

    而这是否真的是迈向「战士之路」的道路，目前还不得而知。

    话虽是这么说，但向前迈进的可不只有达哉一人。

    莉娜、克拉拉与约瑟夫他们，会如何走在这条崭新的道路上呢——

    留在日本的家人与友人，是否能与达哉的道路再次交会呢——

    独自奔驰在自己的道路上的菊乃，她的情感是否能让达哉理解呢——

    这么说或许很丢脸，但就连撰写故事的我本人，都还无法清楚看见他们所要前往的道路终点。

    话说回来，最近在跟人提到ANOTHER的话题后，我跑去重看自己写的初期大纲与点子笔记，就各方面来讲都很无厘头啊。

    像是过分致敬机○警察的剧情内容，或者是以新生阿玛尔干（笑）的少年恐怖分子作为主角，中二病全开的黑暗英雄故事。

    ……我真不想承认，这是因为自己年轻气盛所犯的错误啊——虽是这么想，但也不过就是两年多前的事呢（汗）。

    顺道一提，其实下村一佐与菊乃等人，也有部分设定是沿袭自方才提到的点子。

    这么说来，达哉在我的初期设定当中，记得是「二十岁左右，随心所欲浪迹天涯的背包客」吧（现在想想，自己还真是说了不得了的话啊）。

    话说到这里，页数也差不多快不够用了。这边就按照惯例，向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们献上由衷的感谢，然后在此搁笔吧。

    谢谢大家。

    二〇一二年十二月　　大黑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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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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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好，这是《FMPA》的第五集。

    当初预定以PMC（民间军事公司）的演习业务作为舞台，就只是要悠闲地介绍各种有趣新AS的故事，总觉得在各方面上都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达哉往来日本及海外的生活看来也到本集为止了。不过日本的众人应该偶尔还是会登场吧……毕竟再过不久就是高中毕业典礼了。话说，当初会设定成三年级学生，也是考虑到该怎么样让故事走向能逐渐远离学校生活。

    《FMP》本篇到故事中期也是如此。主角待在组织中，在有能的长官与上司的「庇护下」战斗这种情境，怎么样都会让剧情有种公式化的感觉。渐渐缺乏主角基于自己的意志烦恼并展开行动这种剧情的张力。

    特别是达哉的情况，他是打从一开始就被卷入状况当中，在无视个人意愿「不得不去做」的形式下战斗至今。所以在故事发展上，也差不多该让他自己做出决定，不再被周遭牵着鼻子走了。虽然本集还只有大略提过，但或许也已经准备好让他越来越无法离开战场的理由了……吧？

    不管怎么说，这故事的主角是达哉与莉娜等人，所以我想是不会出现本篇的角色陆续登场，把表现机会统统抢走的情况。话虽是这么说，但作为读者服务，那个人和那个人或许将会以意外的形式登场……嗯。哎呀，就算登场也没什么不妤呢。倘若有要求的话，就再多多麻烦了。

    话说回来，这次的第五集，居然还限量发行了附ROBOT魂可动玩偶的超豪华版本！（注：此指日版）随书附赠赤红火热的〈Blaze　Raven〉二号机。

    真是太厉害了！倒不如说，无论怎么想，都有种小说才是赠品的感觉耶！

    顺道一提，蔚蓝冷酷的一号机早已由ROBOT魂系列单独发售了。这超酷的，就连我也不禁转动关节把玩起来，但要是直接拿来玩的话，膝盖的装甲零件基于构造问题，很容易发生脱落的情况。

    这边就帮还不习惯处理这类玩具与模型的读者们，进行一场「让你的〈Raven〉完美无缺的工作讲座」吧。一、前往附近的便利商店。二、买瞬间胶回来。三、把膝盖零件黏起来。

    就这样！好，完成！这样就完美无缺啦！

    顺道一提，觉得武器只有日本刀很空虚的读者，我强烈建议你将ROBOT魂系列的其他机体，像是强弩兵或M9也一并弄到手吧。因为它能装备其他机体的武器啊！有许多种不同的武器，可以尽情把玩喔！

    真不好意思，但该怎么说好，我吓了一大跳呢。就只有小说，没有动画化的机体，居然能像这样制成超帅的玩具发售。而且销售量据说还很好呢。真是由衷感谢海老川先生和各位开发人员（跪地磕头）。

    在这数年期间，《FMP》的机器人系商品可说是相当充实，除了ROBOT魂系列外，还有海洋掌的REVOLTEC』系列，ALTER的超高级强弩兵与M9，模型方面则是有寿屋的D-STYLE系列与青岛的组合模型系列等，有着满坑满谷迷人的立体商品。这些立体商品皆已不错的感觉分属在各自的系列里，个人非常推荐。

    而虽然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但还有准备一个盛大的企画哟，敬请各位期待～

    嗯——接下来还有什么事呢……

    对了！我的全新作品啊！之前在各地方隐约透漏的《甘城ブリリアントパーク》第一集，与这次的ANOTHER第五集同时发售了。

    是不包含任何机器人与军事要素，有着诙谐奇妙的童语感觉的故事。喜欢《FMP》短篇的发展，或是米斯里鲁成员有趣日常的读者，请务必指教。斑斑鼠也会登场哟！

    这次也要感谢诸位工作人员的协助。大家辛苦了！

    那就下集再会了。

    二〇一二年十二月　　贺东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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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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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六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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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 宅之预备军

    录入： 斯拉修

    修图： H姐姐

    沟吕木克郎约是在十三年前，首次目睹到「那样东西」。

    「受不了，这是在搞什么飞机啊？」

    一头染过的头发搭配华丽的戒指与耳环，与身上那套皱巴巴的白大衣显得不太搭调。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是一身Rock ‘n’ Roll的风格。

    叩叩叩的脚步声，回荡在狭窄昏暗的亚麻地板上。

    「听老师的吩咐过来一趟，结果等着我的，是个没见过的阴沉自卫官，还二话不说地把我拖上车来趟蒙眼兜风旅行。等到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后，再给我来份长达半天的安检全餐啊。」

    「这是必要措施，沟吕木博士。」

    走在前头的自卫官（好像是叫做下村的一尉）谦恭有礼地低头说道。

    「前方的那样东西，不仅是国防机密，就从政治观点来看也是非常敏感的存在。虽说有铃木教授的推荐，我们仍旧是不得不谨慎处理。这部分还请您谅解。」

    「打从那位跟技本密切勾结的老爷爷找我谈『悄悄话』的那一天起，我就有某种程度的觉悟啦。但凡事还是要有个限度啊！限度！」

    对于抱着观光心态随兴四处留学，在麻省理工学院、普林斯顿大学等名校收集到学位、恶名与英雄传说的沟吕木而言，身为他大学恩师的铃木教授，是他打从以前就莫名抬不起头的对象。

    顺道一提，技本——防卫省技术研究本部，一如其名是专门开发研究自卫队使用的各种装备，并加以测试运用的机关。对于在虽是民间企业，却属于国防工业的惠比寿重工<EHI>里头当研究员的沟吕木来说，可算得上是同行。

    实际上，沟吕木对于自己被叫来这里的理由，已有某种程度的推测与期待。打从半年前左右起，这个业界就私下流传着一个谣言……

    「就是这里。」

    走廊尽头有扇坚固的门。负责带路的下村在与守门的自卫官交谈过几句话后，就将手中的钥匙卡刷过读卡机。

    确认门后黑暗一片后，下村朝沟吕木点头。

    「没问题了，请进。」

    「好好好，那我打扰啦——」

    在催促之下，沟吕木一派轻松地踏入门内。

    「啥也瞧不见——呜哇！」

    正当沟吕木凝视着前方，想看清这片黑暗时，灯光就像是计算好似地一齐大放光明。强烈光芒闪得沟吕木狂眨眼睛。

    「失礼了。」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喂。」

    视力渐渐恢复，还有些模糊的视线看到一道黑影。等察觉到黑影的真面目后，沟吕木顿时哑然失语。

    「这是……」

    他确实是早有某种程度的期待，但亲眼看到还是不免大吃一惊。

    目睹到「那样东西」的沟吕木，首先联想到的是恐龙的全身化石。

    明明是远从上古就枯朽死去，如今徒剩骨骸的尸骸，但那充满威严的模样，却能让人清楚联想的其往日雄风。

    「那样东西」也是一样。

    「不会错的。该死，那鬼扯的谣言居然是真的……」

    碎裂的头部、断裂的四肢、撕裂开来的身躯。那具完全静止的尸骸并不是人类。约是人体放大五倍，有着白色涂装的钢铁身躯。尽管被破坏得体无完肤，依旧残留着过去的柔韧与强悍。

    不会错。这是军用人型兵器AS——而且还是美苏两大国目前都好不容易才准备要实用化的，最新锐的第三世代型。

    「M9？不对，是从未见过的机型。可是那个骨架——」

    再也按捺不住冲动，沟吕木快步冲向AS。看到他这宛如小孩子看见玩具般的举动，下村露出苦笑。

    「很高兴能让您如此满意。」

    「是啊——」

    沟吕木颌首同意，并献给这架AS他最顶级的赞词。

    「这家伙太Rock了。」

    等沟吕木的漫长故事到一个段落后，市之濑达哉呼了口气。

    「那就是在调布市捡到的东西啊。」

    达哉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确认着话语的内容。即将没入太平洋的夕阳余晖，照映着他的侧脸。

    这里是达哉等人所属的民间军事公司<PMC>——新生D.O.M.S.作为移动据点的伪装登陆舰——〈辛巴达〉号的甲板。

    「没错，就是这样。」

    吐着香烟的烟雾，沟吕木克郎如此笑道。一旁的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蹙起眉头，默默听着故事的发展。

    基于日本政府的委托，新生D.O.M.S.遂行了AS实验机体——AS-1<Blaze Raven>以及其开发责任者沟吕木克郎的夺回作战。潜入吉翁特隆公司的北育空研究所的达哉与雅德莉娜，虽然顺利夺回了〈Raven〉与沟吕木，却也在逃脱时与首次见到的AS——据沟吕木的说法，似乎是称为〈Centuria〉的机种——展开交战。

    两人的〈Raven〉尽管因为〈Centuria〉的卓越战斗力陷入苦战，仍旧勉强击破对方。不过令他们难以置信的是，〈Centuria〉居然是不需要人类操纵者，仅靠着人工智慧<AI>控制的无人AS。

    这是非常惊人的事实。

    现在虽有在战场上运用无人AS进行巡逻或侦查任务，但基于AI的极限等因素，目前仍无法在战斗中与一般的有人AS对抗。

    尽管如此，〈Centuria〉却能与达哉和雅德莉娜战得平分秋色。而且更令人困惑的是，〈Centuria〉所展现出来的战斗机动，处处都带着达哉本人的影子。

    在作战成功后，对于寻求事态说明的达哉和雅德莉娜，沟吕木的答复却是「十三年前捡到的那样东西」这句意外的话语。

    「有关十三年前在东京郊外爆发的AS恐怖攻击，你有多深的了解？」

    「这可是当地的大事呢。虽然我当时还在读幼稚园，但也还记得许多事情喔。像是惊慌失措的幼稚园老师啦，老妈急急忙忙开公司的车来接我啦，还有帮放弃休假，赶着修复工程进度的老爸送便当等。啊——可是……」

    「可是？」

    「听你一说，对于事件本身我还真的不太清楚呢。就只知道AS在大闹而已。」

    「对吧。」

    对于达哉这不太可靠的答复，沟吕木理所当然地点头说道。

    实际上，一九九九年一月底在西东京爆发的大规模恐怖攻击，至今仍充满谜团。

    从清晨起就陆续爆发枪战与军用直升机坠毁的情况，最后还有所属不明的第三世代型AS在市中心交战，堪称是前所未有的事态。

    尽管如此，真相却直到现在都还掩埋在黑暗之中。新闻媒体也异于常态地，对此始终保持沉默。

    「虽有报道这是海外一个从未听过的恐怖组织干的犯行，但也真的就只有这样。我不知道上头是动了什么手脚，但还真是教人不舒服到极点了。」

    如此述说之后，沟吕木随手将烟蒂丢往大海。不过达哉与雅德莉娜，现在皆无余力去指责他这轻微的污染环境举动。

    「倒不如说，博士，你难道不是动手脚的那一边吗？」

    「别开玩笑了。我们反倒是被摆道的被害者啊。」

    面对雅德莉娜带有挑衅意味的质问，沟吕木当场板起脸来。

    「这是因为，回收回来的AS在曝光后，本该应该有四架的机体，居然给我在半年后凭空少了三架啊。」

    「看来这事别有内情。」

    听到雅德莉娜这么说，沟吕木露出苦笑。

    「我不管什么阴谋，我在乎的就只有AS本身。就算是严重损毁的残骸，可也是座宝山喔。毕竟那可是当时日本连设计图都没有的第三世代型的实体机啊。只不过——」

    话说到这里，沟吕木冷不防停下话语。

    「怎么了吗，主任？」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们绝对不能外传。」

    「啊？」

    看到沟吕木首次露出的认真眼神，让达哉有点摸不着头绪。不过雅德莉娜很快就察觉到他的话中含义。

    「这事会触犯到日本的军事机密？」

    「是啊。要是传开来，将会引起各种轩然大波——大概吧。」

    「那你说出来好吗？」

    「你担心什么。我不是说了吗，事到如今，再不讲可就说不过去了。」

    面对突然不安起来的达哉，沟吕木从容地点头说道。

    「都把你们彻底牵扯进来了，到这个时候，可不能再继续隐瞒下去了。」

    「我知道了，请继续。」

    「好——」

    沟吕木接下来的话语，让雅德莉娜两人面色凝重。

    「首先是这里。」

    「喔。」

    在下村的催促下，沟吕木攀上有着白色涂装的机体，面对半坏的头部结构。

    「这果然是M9没错。只不过，是双眼式的主感应器啊。我记得德国制造的D系列，好像就是这种规格吧？」

    沟吕木边碎碎念，边滑进驾驶舱里。

    「这还真过分呢。」

    由于胸口处被强行扯开，驾驶舱正面开了一个大洞。沟吕木可透过这个大洞，清楚看到仓库的墙壁。

    「还真是视野好通风佳，舒适得就连我的科尔维特也会大叹不如啊。」

    他边拿自己的爱车——美制的敞篷跑车——来比较，边按着几个残存的开关按钮。想当然是毫无反应。这架机体已经死透了。

    「中央控制器<CCU>怎么啦？要是日志档还在的话，我想看看。」

    「这个——」

    面对沟吕木的询问，下村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啊——果然报废啦？那就没办法了。」

    「不，是打从开始就没发现到。」

    「啊？」

    出乎意料的答复，让沟吕木瞪圆了墨镜下的双眼。

    「因为CCU连同周边装置一起消失了。」

    「这算什么啊？」

    「真是非常抱歉，因为机体本身是最近才交到技本手中。中间的过程非常之不透明，几乎没留下任何记录——」

    「知道啦，知道啦。」

    沟吕木挥手制止下村有些辩解意味的长篇大论，板着一张脸环顾起驾驶舱。

    「总之就先拆解机体，同时从残留的车载电子装置当中抽出资料吧。要是还有能用的部分就好了——」

    他这句话突然打住。

    「……这是什么？」

    驾驶舱的上头，正好位在操纵者后头部附近的内壁剥落，可从后方窥看到一段优美的书写体英文字。

    看起来像是在描述内藏的某种装置。但是受到损伤影响，拼音的后半段被磨掉了。

    「Transfer And Response『Om——Sp——』……该死，无法辨识。」

    「转移与反应……吗？这究竟是——」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下村也跟着窥看起驾驶舱内部，歪着头感到困惑。沟吕木瞟了他一眼后，喃喃说道：

    「Operation System——不对，这样m和p就多出来了。不过……TAROS？」

    只是将首字母连接起来，毫无意义的文字串。然而这字串的发音，却让沟吕木莫名感到些许恶寒。

    「等实际拆开来看后才总算明白，TAROS是个由无数电子元件构成的集合体。」

    「TAROS——没听过的名字。」

    沟吕木的话，让雅德莉娜蹙起眉头。

    「驾驶舱的周边骨架上，以建材层级排列着细微的结晶状元件。这些无数的元件，就宛如脑细胞般立体连结，形成大规模的复杂电路。」

    「是说，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装设电子仪器啊？该不会是拿来当导航系统吧？」

    「那要是拿来当导航系统，我大略估计，恐怕能维持一百万台的效能吧。」

    「一百万台！真厉害！」

    看着朝错误方向佩服的达哉，沟吕木咧嘴一笑。

    「实际上确实很厉害。我最初以为是类似MRI那种利用核磁共振的仪器，但系统却显得更加精密复杂。说得简单点，就是应用陶子的波动扩散达到时空连续性的——」

    「不不不，等等，主任，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

    「说得一点都不简单。」

    达哉与雅德莉娜连忙阻止看似说到兴头上，开始阐述起莫名其妙说明的沟吕木。

    「啧，你们还真不来劲。」

    沟吕木明显砸了个嘴，不过在思考片刻后，总算是说出了适当的说明了。

    「总而言之，这名叫TAROS的装置，是为了读取操纵者脑内特有的脑电活动，并将资料送往机体的控制系统而存在。」

    「…………啊？」

    「————？」

    这出乎意料的答复，令达哉与雅德莉娜两人感到困惑。

    「那个——这究竟能干嘛啊？」

    「老实讲，我一开始也搞不懂。就结构上来看，似乎是与CCU直接连结的装置，但那个CCU却给我消失无踪了。」

    他露出相当苦涩的表情。

    「分析小组推测这可能是人机互动界面的装置，目的是要让机体重现旧有的主从式系统所无法重现的细微动作。就像是让机械手比出V字，或是竖起大拇指之类的……」

    「让AS做这种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啊？」

    「就当比手势是在开玩笑，但想必能大幅提升机体的反应速度吧。」

    对于达哉的疑问，雅德莉娜边思考边予以答复。

    「倘若能突破动作管理程式的局限，让机体更加直觉地实行操纵者的意图，就能在格斗战时取得相当大的优势。」

    「不过说是这么说，却进展得不太顺利啊。毕竟很难将机体控制全面交由缺乏信赖性的装置处理，但想要与主从式系统并用，当中的调整又很麻烦。实际上，AS-1也有搭载TAROS，只是没有跟一般的操纵系统连结。」

    「〈Raven〉也有搭载？为什么要特意——」

    雅德莉娜突然打住话语。

    「这——该不会是那样……不，可是——」

    「大概就跟小姐你现在想的一样吧。只要使用TAROS，就连主从式系统所无法重现的动作，也能够让AS读取到。而且还不止于此。」

    沟吕木一度中断话语，稍待片刻后再继续开口。就像是在斟酌用字般，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说道：

    「根据操纵者的想象，就连本来人体所没有的器官，也能够直觉性地操纵。」

    「啊——」

    达哉脑中闪过一道电流。他总算是理解沟吕木的言外之意了。

    「……捷变推进器？」

    「没错。」

    惊讶之余，达哉也隐约能够理解。

    捷变推进器曾说明是用视线诱导来进行操控，但有时〈Raven〉却会接连做出无法用视线诱导说明的举动。

    达哉自己首次搭乘〈Raven〉战斗的时候即是如此。当时陷入绝境的〈Raven〉，陆续做出利用推进器的喷射奔流摧毁敌机视线，并更进一步让左右两侧的推进器朝相反方向喷射，使出回旋斩攻击。这全都是无法用视线诱导重现的机动动作。

    「视线诱导系统可也不假，有确实安装在〈Raven〉上头喔。但主要还是透过TAROS进行操控。」

    沟吕木吐出盛大的烟雾，笔直注视着达哉。

    「话虽如此，但那终究是未完成且不稳定的装置。能够让它妥善运作的家伙，就只有你，还有在育空研究所担任操纵者的那名叫菊乃的女孩子。」

    「呃，所以我会获选为一号机的专属操纵员，与其说是看操纵AS的本领——」

    「就只是因为你跟TAROS的适性最高。」

    「是这样啊……」

    达哉答话的口气有些沮丧。

    「单以本领来讲，最优秀的可是小姐呢。我可从未想过，竟有人能靠不自由的视线诱导，将推进器机动发挥到如此境界喔。」

    「这就是将二号机交由我来操纵的理由啊。」

    相对地，雅德莉娜看起来倒有点松了口气。

    「但要是只有这样就好喽。」

    「难道有什么预期外的弊端吗？」

    「才不是弊端咧。该说是——让TAROS搭配控制AS的高性能AI，会产生预期外的相乘效应吗，那玩意儿……」

    「总而言之，是怎样的情况啊？」

    「也就是说，TAROS读取到的操纵者的精神活动模式，会转录到AI上。诸如操纵者在战斗这种极限状态下，所下达的判断与直觉反应等各种情形。」

    「呃……也就是说……」

    见达哉一脸困惑，沟吕木随即转了个话题。

    「电脑人工智慧非常聪明，计算速度也很快，但另一方面，却也同时是个愚蠢至极的笨蛋。这你们应该知道吧？」

    「嗯，这点小事我还知道啦。」

    「嗯。」

    达哉与雅德莉娜皆颌首回应。

    「苹果与番茄」的检查就是个不错的例子。对电脑而言，想要分辨出这两种水果，其实是件相当困难的事。会因为大小、形状、颜色等视觉分析得到重复的结果，而无法做出结论。必须经由气味测试、科学成分检查，或是DNA样本分析，电脑才首次能够分辨出苹果与番茄。

    人类就连小孩子都办得到的直觉判断，对电脑来说却是项不可能的任务。

    「这点AS也是一样。你们应该也知道，一般的无人AS是怎样的东西吧？」

    「老实讲，那就像是稍微能干一点点的铁片发条玩具呢。所以才说〈Centuria〉的异常性……」

    达哉这句不经意脱口的话语，让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就像是卡在喉咙中的鱼刺。

    「所以说啦，就有个不晓得哪儿来的笨蛋打了个蠢主意，把经由TAROS转录操纵者精神活动模式的AI安装在无人机上，看看会有怎样的变化。」

    「————！」

    沟吕木平稳压抑的语调，听在达哉耳中就有如晴天霹雳般响亮。

    「藉由这个方法，就能创造出具备人类与生俱来的直觉与灵活性、创造性——换言之就是『有灵性的无人AS』。」

    达哉脑海中清楚浮现〈Centuria〉在阿拉斯加展现的多样化战术机动。

    抓住极近距离下射出的〈蜻蜓〉枪尖、试图用巴投对付捷变推进器的突击。

    这些动作，达哉皆十分熟悉。没错，比任何人都还要熟悉——

    「也就是说，那些家伙是……」

    声音不自觉地沙哑起来，小腹感到强烈地冰冷沉重。达哉用右手按压不知不觉间绞痛起来的胃。

    「小老弟——不，达哉。〈Centuria〉的控制AI，是使用从〈Raven〉上抓下来的你的资料。」

    「————」

    视线摇晃。

    手脚顿失力度，支撑不住体重。他踏着不听使唤的蹒跚步伐，整个人在一阵摇晃后瘫坐在地上。

    「达哉！」

    就连蹲在身旁的雅德莉娜，达哉也察觉不到。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完全黑下。

    当天深夜——

    达哉独自站在整备人员已经撤收，四下无人的〈辛巴达〉号的AS停机库里。

    照明早已关闭。在昏暗的夜灯照明下，达哉默默注视着〈Raven〉一号机的模样。

    「你在这里啊。」

    他听到沉稳的声音而回过头去。是雅德莉娜的声音。她踏着叩叩叩的脚步声，在朦胧的灯光下浮现身影。

    「嗨，莉娜。怎么了吗？」

    「我们目前的方针已经决定好了。」

    雅德莉娜以低沉的声音喃喃说道。

    「我们将会继续接受日本政府的委托，针对〈Centuria〉进行调查。」

    「这也是啦……」

    不论对政府还是自卫队而言，自国遭窃的技术被运用在他国的兵器体系上，可是个不容忽视的事态。就算那本是捡来的东西也一样。

    「虽说是调查，但对手可是米赫洛夫与菊乃他们，爆发武装冲突的可能性相当高。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这项任务一定会演变成实战。」

    「这也——确实如此。」

    雅德莉娜难得会用这么不干不脆的方式说话。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当然是——」

    「多亏有你，我们才能从吉翁特隆手中夺回〈Raven〉。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不，甚至还超出你原本的职责。」

    「莉娜，你该不会是想……」

    话说到这里，达哉才总算明白雅德莉娜想说什么。她的意思是——

    「你想要我离开这艘船？」

    「…………」

    雅德莉娜在沉默片刻后，尽管不明显，但她确实点头了。

    「我知道身为邀请你、把你牵扯进来的人，说这种话很前后矛盾。但你要是再继续待在D.O.M.S.里头战斗，事情肯定会变得再也无法挽回，让你再也无法回头了。所以得在这之前——」

    「我似乎早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才没有那种事。」

    看着缓缓摇头的达哉，雅德莉娜如此说道。

    「就算吉翁特隆势力再大，对于日本应该也是鞭长莫及。你就回去东京，回到由加里他们身边吧。」

    「这我办不到。在知道这件事后，我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地独自返回日本。」

    「你不需要在意我们，先顾好自己的事吧。要是你有什么万一，你要我拿什么脸去见你的家人和朋友？」

    「莉娜，我说的不是这么一回事啦。」

    达哉一脸困扰地搔抓着头。

    「打从去年底离开D.O.M.S.，一直到新年你来为止，我一直在东京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脑海中始终盘旋着AS与战争的事情，对于东京的日常生活感受不到一丝的真实感，让身边的众人——由加里、老爸、枫他们十分担心。」

    「…………」

    雅德莉娜这次不再插话，而是默默倾听着达哉的话语。

    「我这个人啊，至今待在D.O.M.S.里，始终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莫名其妙进入公司，听从吩咐搭乘AS，遭人袭击所以应战，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像这次也是啊。因为你过来接我所以就跟着走，听从伯特与约瑟夫的吩咐参与战斗。但从现在起就不同了。」

    怀着平静却坚定的意志，达哉继续说道：

    「接下来，就是我自己的战斗了。我要是在这件事解决之前逃开，之后的人生肯定会一直浑浑噩噩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认为这是你自己的战斗？」

    雅德莉娜如此问道。

    「是因为〈Centuria〉？你不需要为此负责。该负责的是将它造出来的吉翁特隆，还有将你卷入这起事件的我们D.O.M.S。」

    「这——」

    听到她这句话，达哉也跟着从头归纳自己的想法，缓缓地开口说道：

    「在我心中，〈戴达拉〉一直是我最自豪的事情。」

    「…………」

    尽管话题改变得很唐突，但雅德莉娜并不显得困惑，而是默默倾听着。

    〈戴达拉〉是在日本制的PS——沿用AS技术的民用人型重机具。不仅国内销售，还外销世界各国，在全球市场上有相当大的市占率。特别是在日本，还成为PS的代名词而广为人知。

    达哉的老家市之濑建设，长年以来都是使用〈戴达拉〉承接工程。

    「〈戴达拉〉来到家中，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虽然破烂成那副德性，但当时可是闪亮亮的全新机具喔。」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达哉，一眼就对〈戴达拉〉着迷了。

    「我那时候还苦苦央求老爸和老源，帮我把驾驶座改造成我也能开的规格喔。当我初次驾驶〈戴达拉〉踏出第一步时，真的是超开心。不过也差点搞出意外就是了。」

    达哉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娓娓说道。

    「虽然打小就无照驾驶着重机具到处跑这种事，没办法张扬炫耀，但我私底下可是对此相当自豪喔。换句话说，〈戴达拉〉对我而言就像是——呃，该怎么说好呢……」

    「PS就像是你的自我认同吗？」

    「啊，嗯，总之就是这种感觉……大概吧。」

    无法妥善转换成话语的想法，在由雅德莉娜帮忙归纳后，达哉微微低头说道：

    「而AS对我来说，也是同样的东西。」

    该说是已经过了半年，还是该说才过了半年呢？达哉鲜明回想起去年七月——他与雅德莉娜相遇，首次搭乘AS的情景。

    『再好也不过。』

    这是D.O.M.S.的社长梅莉莎·毛向他询问对AS的感想是，达哉所给予的答复。回想起来，这确实是达哉会「被人牵着鼻子」加入D.O.M.S.的理由之一。

    「我无法忍受这么重要的东西，遭到那种废铁拷贝，给人拿去贩售。」

    『真要是这样，我那也不是什么值得说嘴的才能啊。』

    『说起来，要是那份才能十分无所谓，只会伤害到他人，那该怎么办才好啊？』

    这是他在冬天的干河床上，与友人武村健司交谈的话语。

    如今他能说出口了。就算是再无所谓的才能，也依旧是自己拥有的事物。唯有自己才能拥有的事物。

    「也就是，该怎么讲好呢……就只是这种微不足道的意气。我就是为了贯彻这份意气而战。虽然很蠢，但这就是我登上这艘船的理由。」

    「…………」

    专心倾听的雅德莉娜，过了一会儿后缓缓点头。

    「这样啊，我明白了。」

    总觉得她的动作有种超出必要的慎重。

    「仔细想想，这艘船目前正缺人手。要是你在这里下船的话，削马铃薯皮的排班可就麻烦了。」

    「你在意的是这点啊？」

    「开玩笑的。」

    看着浑身无力的达哉，雅德莉娜放松表情，轻轻地伸出左拳。

    「果然，只要有你在，心里就踏实多了。毕竟我们都很信赖你呢。」

    「喔……喔。」

    边对雅德莉娜坦率的话语感到惊讶，达哉边绷紧表情，伸出右拳。

    「我才是，今后就请多指教了。」

    在让拳头相互碰撞后，达哉随即转向后方。

    「也请你多指教喽，伙伴。」

    他仰望着以入库姿态蹲坐的〈Raven〉如此说道。

    「都是因为你，才会惹出这么多麻烦事。你可得要好好负起责任啊。」

    无法言语的钢铁巨人，看起来就像是确实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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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一话 恶德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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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男人丧失意识的时间极为短暂。

    全身痛得像是会嘎吱作响一般。眼前的荧幕与操纵台已彻底损毁，毫无反应地呈现一片漆黑。

    「该死。」

    男人伴随着咒骂从机体中爬出，然后为周遭的光景瞠目结舌。

    震耳欲聋的炮声已然停歇，覆盖山谷的黑烟乘着风缓缓飘散。汨汨流出的机油，染黑了清澈的溪流。

    眼前是仿佛要堆满整座溪谷的十多架AS的残骸。当中大半是俄制的第二世代型AS——Rk-92〈野蛮人〉，不过还包含两架第三世代型的Rk-02〈Scepter〉。

    然后是在钢铁尸骸中昂首阔步的两道异形身影。

    「呃！」

    在明灭的十字形主感应器的凝视下，男人止住了呼吸。将他的部队歼灭掉的，就是眼前这两架未知的AS。

    他不觉得部队有掉以轻心，进军时也没忽略要仔细侦查，而如此用心的成果，就是在事前发现到以电磁迷彩<ECS>隐藏身形埋伏的AS。所以他们绝对不是遭到奇袭。

    但战况却是一面倒的局面。担任部队指挥的队长机〈Scepter〉率先遭到啃食，随后产生动摇的〈野蛮人〉则是受到单方面的猎杀。

    搭乘另一架〈Scepter〉的他，完整目睹了整个过程。宛如机械般迅速确实的判断，随处可见的优异直觉。机体性能自然不在话下，但操纵机体的操纵者本领也非同小可。

    「可恶的怪物。」

    做好觉悟的男子就这样瘫坐下来。然而「十字眼」却没有将枪口指向他。岂止如此，还像是对男人失去兴趣似的，转身往上游的方向开始撤离。

    伴随着「十字眼」的装甲各部位展开，机体的身影也同时摇晃起来，仿佛融入空气之中消失无踪。

    宛如恶灵般的部队。

    「为什么会放过我……？」

    被独自留下的男人，茫然地反复问着没有解答的询问。

    清爽的威风吹拂过整片花田。

    「哇——」

    少女——欧·鲁瓦朵暂停手头上的拔草工作，静静眺望着白色、红色、紫色等五彩缤纷的花朵徐徐摇曳。微风温柔吹拂过她蓬松绑起的褐发与肌肤。

    这是一块依附在山坡上的花田。尚有许多花朵还结着坚实的花蕾，绽放的花朵约占全体的三成左右。恐怕再过不到一周，就能迎来百花盛开的繁华花期吧。

    想象到那副景象，鲁瓦朵尚有些稚嫩的可爱脸蛋就绽开微笑。忽然间，她停下视线，发现到那名走在田间小道上的少年身影。

    「旭！」

    在她活力十足地高喊后，少年随即停下步伐，转头看来。他是名比鲁瓦朵稍微年长些的东方人。穿着有些破旧的野战服扛着步枪，端正脸孔上泛着略带嘲讽的微笑。

    少年的名字是三条旭。是大约半个月前，来到这座达那厄村里的客人。

    「嗨，鲁瓦朵。你依旧是干劲十足呢。」

    旭率性地举手招呼后，鲁瓦朵小跑步来到他身旁。

    「你又去巡逻了吗？」

    「我稍微去西侧山谷那边巡逻。那些家伙如果还想进攻，不是沿着那头的山谷，就是翻过东侧的山头，要不然就是顺着南侧的山脊。得事先掌握好地形呢。」

    「这样啊，辛苦你了。」

    鲁瓦朵答完谢后，就坐在杂草丛生的路堤上。旭也跟着坐在她的隔壁。

    「你才辛苦了。一个人管理这整块花田很辛苦吧。」

    「辛苦？这是当然的事啊。」

    听到旭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鲁瓦朵连忙摇起头来。

    「爸爸、哥哥都被征召去当兵了。妈妈也病倒了。村子里的各位，在这个季节也各有要忙的事情。所以我守护这块花田是当然的事。」

    「这样啊，你真是了不起呢。真希望我那个大白天就懒散度日的姐姐，能够好好向你看齐啊。」

    「菊乃小姐守护着这座村子，休息是当然的事。大家都很感谢她。」

    「……有那样的姐姐真是抱歉。」

    深深叹了口气的旭，随即卷起野战服的袖子。

    「我今天已经撤收了，不然要不要我像之前那样帮你除草？」

    面对他的好意，鲁瓦朵却是摇头婉拒。

    「为什么？你不需要对我客气喔。」

    「你太笨拙了。之前还把花跟杂草一起拔掉。」

    「咦……？」

    出乎意料的言词，让旭整个人顿时僵住。

    「花被拔掉就卖不了钱，这样我会非常非常困扰。」

    「抱歉，鲁瓦朵，真的是非常抱歉。」

    此时有道人影正在一旁偷偷看着他们两人的互动。

    「啊啊，真是温馨的光景呢。」

    在茅草屋顶的凉亭中乘凉的三条菊乃，神情陶醉地喃喃说道。那张与弟弟旭十分相似的容貌，仿佛作着美梦似地泛起笑容。

    在凉亭中央的桌面上，慵懒撑着脸颊的菊乃，朝坐在对面的男人望去。

    「在农村里长大的纯朴少女，与外来少年之间的温馨交流。你不觉得心灵受到洗涤了吗，卡洛斯先生？」

    「…………啊——是啊。」

    板着一张脸的卡洛斯·门多萨，边将威士忌的小酒瓶往嘴边送，边转头朝花田的方向看去。穿得邋里邋遢的野战服看起来有点脏污。

    毫不在意对方爱理不理的态度，菊乃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老实讲，我本来不太想理这份工作，但如今觉得有接下来真是太好了。」

    「…………」

    「那孩子居然能像这样露出合乎年纪的表情，让身为姐姐的我真是由衷感到高兴呢。虽然也有点嫉妒就是了，呵呵呵。」

    「…………」

    「没错，倘若能守护那些美丽的花朵免于战祸袭扰，这场战斗也算有意义——」

    「那些可是罂粟花啊！」

    卡洛斯将酒瓶敲在桌面上，发出呐喊。

    罂粟——罂粟科罂粟属的一年生草本植物。可从果实的乳液中提炼鸦片，精制成为吗啡与海洛因的原料。

    不用说，这是不折不扣的毒品。

    「别硬是把事情说得好像是什么美好的状况一样啊！该死，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当毒品商的保镖……」

    「为什么，不就是为了钱吗？」

    菊乃困惑地歪着头，一副「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啊」的态度。

    「请你放心吧。约定好的报酬，史丹卡叔叔——抱歉，我是说社长，他是绝对不会少给的。」

    「呿。」

    卡洛斯忿忿不平的模样，让菊乃轻轻笑起。

    不经意地看向花田，发现旭正在与村里的士兵交谈。

    「而且，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啊？清楚什么？」

    「这座村子，是在这种善恶价值观另一侧的存在。」

    「————」

    面对菊乃这句意义深远的话语，卡洛斯沉默了下来。此时，一道打破沉默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哎呀，旭，怎么了吗？」

    菊乃一回头，就看到旭与村里的士兵。

    「司令官有找，你们两个一起来吧。」

    达那厄村是座位于中南半岛北部的贫瘠山村，四周环绕着陡峭的山脉，只能在杂木林与竹林之间开辟田地维生。

    这附近一带邻近许多国家的国境，受到数个从中央政府半独立出来的军阀武装势力与少数民族的自治政府割据。而达那厄村也在其中一个武装势力——巴青军支配之下。

    「喔喔，欢迎欢迎。」

    在驻守部队位于村子中央的司令部里，艾军司令欢迎菊乃等人的到来。他是名矮胖并秃头的中年男子，光看外表就只像村办公室的公务员。

    若要附带一提，司令部的外观也与周遭的民家相差无几。

    「快快快，各位请坐吧。」

    「失礼了。」

    旭等人在他的催促下就座。

    这间「司令室」有一半是未铺设地板的土壤地面，目前正作为作战室使用。不过要说到有类似感觉的设备，就只有摆在地面上的会议用桌椅，以及一台老旧的无线电机。

    墙边胡乱堆放着步枪与弹药，室内还徘徊者一只从庭院迷路进来的鸡。

    （依旧是一副不知道该说是田园风光还是肃杀气息的景色。）

    旭边在内心里这么想，边低头看向摊在会议桌上的地图。

    顺道一提，菊乃此时正在专心整理她的黑发，卡洛斯则是板着脸不发一语。就跟往常一样，是由旭负责与司令接洽。

    「其实我军得到政府军企图再次进攻的情报。」

    艾军司令边在地图上到处指来指去，边开始说明起来。

    「看来跟上次一样，是将战力集中在艾斯玛鲁街的样子。」

    「总觉得来得也太快了。确定侦查没有出错吗？」

    「嗯……嗯嗯，应该是没有出错……」

    尽管旭这句话问得相当失礼，但司令也只能怯懦地答话。只见他频繁拿起毛巾擦着那颗红通通的秃头，活像只煮熟的章鱼。

    「只……只是，我军的主力，目前依旧困在北方国境无法动弹的样子。也就是不会有援军协助，只能仰赖你们D.O.M.S.——」

    「敬请放心，我们会遵守契约。幸好〈Centuria〉也已经整备完毕了。」

    「这……这样啊。」

    艾军司令明显松了口气。

    「唉，你也知道，我军与中国的国境情势很不安稳。而这村子也快接近鸦片的采收期了。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得防止政府军攻下这里。」

    这个地区远从十九世纪就盛行种植罂粟，长年以来成为武装势力的资金来源。这个巴青军也是当中的一分子。

    当然政府军也有在取缔这种毒品买卖，不过迟迟无法取得成果。

    （看来政府也相当着急啊。）

    正当旭如此心想时，直到方才都还沉默不语的卡洛斯忽然开口讥讽。

    「总而言之，就是只要采收完鸦片，接下来就不关你们的事。就算这座村子发生什么事，你们都无所谓喽？」

    那张拉丁系的淡褐色脸孔上，泛起讽刺的笑容。

    「你……你这句话不会太过分了吗？」

    眼见司令不开心地板起脸来，旭立刻起身赔罪。

    「真是非常抱歉，司令。我在此替同僚的失礼言行向您致歉。」

    他边谢罪，边朝卡洛斯狠狠瞪了一眼。卡洛斯没理睬他，自顾自地离开座位。

    「抱歉，接下来交给你了。有劳啦。」

    「等——」

    旭虽想叫住朝出口走去的卡洛斯，但想了想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再次转身面向司令——

    「…………咦？」

    等到这时旭才总算察觉，姐姐菊乃不知何时也已经溜得不见人影了。

    走出昏暗的土壤地面房间，卡洛斯深深地吸了口气。

    「真干不下去。」

    他胡乱搔抓着头发，碎碎念着。

    反政府武装势力与毒品商之间惹人生厌的勾结。这是他在故乡哥伦比亚从军时，就曾目睹过无数次的光景。

    双方的差异，就只在于他们种的是古柯还是罂粟。还有在哥伦比亚作为士兵与游击队交战的卡洛斯自己，如今在中南半岛反倒沦为毒品组织的保镖这点。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卡洛斯边朝花田的方向漫步走去，边喃喃低语。

    他会在退伍后到D.O.M.S.就职，是为了养活留在哥伦比亚的家人。在大型咖啡农园里当佃农的老迈双亲，以及年龄差距甚大的弟妹们。

    这是为了让他们过舒服一点的生活，接受更好一点的教育。所以他至今从未对这个决定感到羞耻。

    对，直到现在为止——

    「卡洛斯叔叔。」

    沉思中的卡洛斯，忽然被人叫住。

    「嗯……喔喔。」

    卡洛斯连忙转头后，就见似乎刚从田里回来的少女——鲁瓦朵，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仰望着他。

    「叫什么叔叔啊，我还不到三十岁耶。」

    面对他惆怅的抗议，鲁瓦朵依旧一脸笑吟吟。

    「田里的工作结束了吗？」

    「嗯，今天要休息了。旭在哪里？」

    「那家伙还在工作喔。」

    「这样啊。」

    卡洛斯一边与她交谈，一边望着罂粟田。开辟在陡峭山坡上的狭小花田，以及一整片的罂粟。

    要说到这个地区的农民无法放弃种植罂粟的最大理由，就是他们除了鸦片之外，没有其他能养家活口的经济作物。听说他们也曾改种过甘蔗与茶叶，但不稳定的政局让他们无法建立销售管道，到头来还是只能回头种植罂粟。

    但要是问生产鸦片有没有改善农民的生活，答案依旧是否定的。因为毒品交易当中最有赚头的部分，也就是海洛因的制造与流通，是掌握在「上头」的武装势力手中。所以担任生产者的农民能拿到的钱，就贩售价格来看简直少得可怜。

    这与卡洛斯熟知的哥伦比亚的情况十分相似。「善恶价值观另一侧的存在」——方才菊乃所说的话，忽然在耳边复苏。

    （那个臭婆娘，竟给我说到痛处上。）

    「叔叔怎么了？你的表情有点恐怖喔。该不会是跟菊乃小姐或是旭吵架了吧？」

    「没有啦，怎么可能啊——」

    正想一笑置之的卡洛斯，表情忽然僵硬起来。毕竟别说是吵架了，他跟那对姐弟以前还曾认真搏命过呢。

    当时卡洛斯操纵着M9A1〈重装型Gerns〉与旭的〈Scepter〉交战并且败退。倘若不是意料之外的增援，大概很有可能早就死了吧。

    他没有记恨这件事，也不想事到如今还提这些旧事。既然双方都是专业人士，这种程度的公私切割也是理所当然。

    只不过，仍有种难以释怀的感觉。

    「昨日的敌人是今日的什么之类吗？」

    「叔叔，怎么了吗？」

    「就要你别叫我叔叔了。」

    就在卡洛斯不耐烦地答话时，旭也刚好从司令部的玄关口走出。一张端正脸庞，正蹙眉露出焦虑神情。

    「怎么啦？」

    「情况变得有点棘手，得赶快通知总公司才行。」

    当天傍晚——

    『该收手了。』

    从卫星电话的携带终端机发出的声音，听在旭的耳中比往常还要冷淡。

    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他既是D.O.M.S.的现任社长，对旭与菊乃这对姐弟来说，也是打从过往就一直跟随的「老大」。

    『现在跟那些家伙接触的风险太大，立即准备撤收。当地军队的上级那边，我这边会负责交涉。』

    「连打也不打就撤退？」

    『别搞错。你们的目的终究是收集〈Centuria〉的实战资料，不是保卫村子。』

    这是无可非议的事实。

    这次D.O.M.S.的主要工作，是吉翁特隆公司委托的〈Centuria〉的操作测试。保卫村子终究只是附加工作，承接费用恐怕也很低廉吧。

    『我们签的本来就是这种契约。明白了吧？』

    「我明白了。」

    如此答复的旭在结束通话后，稍微环顾起室内的状况。

    旭等D.O.M.S.的人员，是将位于村子中央，村民们提供的一栋宽敞平房作为宿舍。这栋平房听说本来是盖来当学校的，但由于村子与政府的关系恶化，导致没有老师被派遣过来，所以至今已停课将近半年。

    坐在木板地上的菊乃，嘟起那双樱花色的红唇。

    「这份无聊至极的工作好不容易要热闹起来了，结果却要我们撤收？史丹卡叔叔真是坏心眼。」

    「没办法，谁教对面擅自来了个棘手的援军。」

    卡洛斯一脸无趣地看着这对姐弟吵嘴。

    「受不了，所以我才说小鬼啊……」

    就在他喃喃抱怨时，刚好有人从外头推开了玄关大门。只见鲁瓦朵双手抱着一个大砂锅，从门后探出脸来。

    「我拿晚餐来了。」

    「啊，好的，麻烦你特地送来了。」

    似乎是没察觉到旭的窘困，鲁瓦朵笑吟吟地走进屋内。她将砂锅放在木板房的正中央后，众人就围着砂锅团团坐下。

    「今天是特别料理。」

    「特别？」

    「嗯，前阵子卡洛斯叔叔他说『老是吃杂烩粥，吃都吃腻了。偶尔也想吃些有营养的事物』。」

    听到天真少女毫无恶意的爆料，三条姐弟随即眯眼瞪向卡洛斯。

    「居然挑剔如此坚强又可爱的少女亲手做的料理，卡洛斯先生，你太差劲了。」

    「一般来讲，不会当面跟人说这种话吧。」

    「啊——没有啦，这个是……」

    随即畏缩起来的卡洛斯，就像是想把这事敷衍过去似地露出僵硬笑容。

    「话……话说回来，鲁瓦朵小妹妹帮我们做了什么好料的呢～」

    没把他恶心的谄媚语气放在心上，鲁瓦朵拿开砂锅的盖子。

    「虽然依旧是杂烩粥，但保证让你们大吃一惊喔！」

    混杂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与刚煮熟的浓郁米香中，某种牵动食欲的香气四散开来。

    「这是——鸡吗？」

    对于菊乃的询问，鲁瓦朵用力点头。

    「嗯，我家和邻居的，总共宰了两只。很丰盛喔。」

    仔细一看，锅里头的杂烩粥确实不想平常那样只有青菜，还炖煮着满满的鸡肉。米也全都是白米，没有掺着杂粮。

    「怎么了吗？突然弄得这么丰盛。」

    「嗯，这是谢礼——」

    鲁瓦朵边将杂烩粥俐落分装到木制餐具里，边开朗说道。

    「我听说敌人又来了。那我们又会被旭你们保护。所以这是我们感谢的心意。」

    「这样啊——」

    旭从天真微笑的少女身上别开视线。

    既然米赫洛夫已发出撤退指示，旭他们就无法再继续守护达那厄村与罂粟田。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默默接受今晚这顿微薄的款待，等到明早再默默地离去。

    照理说已反复做过无数次的行为，如今的旭却莫名地感到难受。

    菊乃与卡洛斯开始默默用餐，旭却没有理会眼前的杂烩粥，直盯着卫星电话。

    看到他这样子，鲁瓦朵困惑地歪头问道：

    「怎么了吗？」

    「没什么，稍等我一下——」

    下定决心的旭重新拨打电话。菊乃投来有些疑惑的眼神，但他没有理会。铃声响了三次后，对方接起电话。

    「是我，史蒂芬·伊利奇。」

    跟往常一样，旭以敬称称呼着电话另一端的米赫洛夫。

    「针对方才的指示，以我判断，现在果然还不是撤退的时机。」

    『喔。』

    从米赫洛夫平淡的口气，听不出丝毫情绪。旭舔着干燥的嘴唇，结结巴巴地接着把话说下去：

    「我认为前几天的小规模冲突，很难说是有充分收集到资料。正如你说的，与那些家伙交战确实会在各层面上背负风险，但我认为有必要冒这个险。」

    『————唔。』

    米赫洛夫沉默不语。难以忍受这份沉默的压力，旭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米赫洛夫绝不是名天真的指挥官。会放任菊乃的怪异举动，是因为她好歹能在战场上取得超乎预期的成果。

    只要越过这一线，被他视为「派不上用场的东西」，想必不论自己还是姐姐，都会被他轻易割舍掉吧。

    等待答复的数秒间，让旭感到相当漫长。

    『假如这是现场的判断，就交给你处理了。』

    这话让他松了一口气，并连忙止住自己安心的呼气。

    『为了以防万一，先让整备小组回来吧。只有你们留下的话，就算发生万一的事态也足以应付吧。』

    「遵命。」

    等挂断电话后，旭这才深深呼了口气。

    「——事情变成这样了，有问题吗？」

    「真稀奇呢，你居然会忤逆叔叔。」

    「这也不算忤逆啦。就只是稍微感染到一点姐姐的任性而已。」

    「这样啊……」

    将菊乃的沉默视为默认，旭接着确认起卡洛斯的意思。

    「你意下如何，门多萨先生？」

    「我拿多少钱就干多少事。」

    「这就够了。」

    旭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鲁瓦朵。

    「你明天去避难吧。要确实顾好母亲喔。」

    「可……可是，我家的花田——」

    「放心吧，我会守护好你家的花田。」

    「……嗯！」

    尽管感到迷惘，鲁瓦朵依旧用力点头。

    「就这么说定了，旭！我们约好喽！」

    「嗯，当然。」

    旭对不断提醒自己的少女如此答道，菊乃则是担忧地注视着这样的弟弟。

    2

    在逐渐散去的朝霞之中，传来微弱的机械驱动声。

    钢铁的巨大身影解除了伪装之后，站起身来。数量一共有三架。皆是有着匀称外型的修长机体。

    M9A2〈强化型Gerns〉。是赞助商吉翁特隆公司提供的最新锐第三世代型AS。是回归M9设计初衷，注重机动性的机体，在对AS战斗上拥有世界最顶级的性能。

    「门多萨先生，西侧山谷就麻烦你了。姐姐则是去守住东侧山头。

    旭在〈强化型〉的驾驶舱里俐落地下达指示，菊乃与卡洛斯也随即答复。

    『我知道了。』

    『好好好。但这么说来，南侧的山脊是由你来防御喽？』

    「你觉得不满吗？」

    『不，你指挥得很确实，我没有意见。』

    卡洛斯至少表现上放弃得很干脆。

    （说到底，为什么是年纪最小的我被迫抗下指挥官的职责啊？）

    旭没说出口，在心底直犯嘀咕。

    然而话虽是这么说，但卡洛斯虽然经验与技术都没问题，却缺乏干劲。而要是有一天必须得让菊乃担任指挥，还真难想象究竟会发生何种事态。

    总觉得胃愈来愈难受了。

    此时，通讯机传来粗野的男性声音。

    『总……总之就万事拜托了。』

    是艾军司令。

    『方才总司令部传来消息，说是已经摆平北方的骚乱，所以将会派兵增援这里。总之就麻烦你们，守住村子到援军抵达吧。』

    「我们会尽力满足客户的要求。」

    特意以冷淡的口吻答复后，旭旋即关闭通讯。但内心却与他的态度相反，有种踏实的感受。

    （这种发展也不坏呢。）

    只要在这边守住村子，撑到巴青军的增援抵达，恐怕就能对软弱的政府造成相当大的压力。视情况而定，双方缔结停战协定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样一来，不论是这座村子，还是鲁瓦朵的花田都能暂时保住了。）

    忽然有股冲动，让他将光学感应器的镜头扩大。在驾驶舱的正面荧幕上，放大显示着鲁瓦朵的花田。

    村人们的避难在清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就结束了。听说鲁瓦朵今天早上也有来找旭他们，但由于忙着做出击准备，所以双方错过了的样子。

    如果可以，真想先见她一面——正当他想着这种事时，卡洛斯两人传来通讯。

    『虽然还早，但差不多该部署喽。』

    『也是呢，那我也先走喽。』

    「好，就麻烦你们了。」

    回复通讯的同时，旭也重新绷紧神情，并接着发出指示。

    「你们各使用两架〈Centuria〉。就拜托你们尽可能别把它们弄坏了。」

    伴随着他的话语，六架无人AS同时起身。头部的十字形主感应器闪烁着红光。

    『我尽量啦。』

    『可别太期待我喔。』

    边说着任性的话语，卡洛斯与菊乃的〈强化型〉边前往部署的位置。而他们身后各跟着两架〈Centuria〉。

    「接着——」

    他用尽了一切手段，甚至还不惜忤逆米赫洛夫的意思，倘若失败的话——

    （不对，不是那样。）

    自己并没有做出虚假的报告，所提出的意见也没有错。只是这项判断，多少掺杂着一些私人情感。

    而且说到底，只要打赢不就没问题了吗？

    「…………」

    胃不知不觉开始隐隐抽痛。

    「唉……」

    〈强化型〉狭窄的驾驶舱里，回荡着菊乃忧郁的叹息声。

    显示在荧幕里的原始森林随着风徐徐摇曳。依照原定计划，菊乃的〈强化型〉正潜伏在绿意盎然的山头一带。

    稍待片刻后，菊乃向旭的机体发出通讯。

    「我说旭啊，我非常无聊耶。」

    『……姐姐，工作没有分无聊不无聊啦。』

    很快的，通讯机就传来错愕的答复声。

    「知道是知道，但这也太无趣了。」

    菊乃边说边低垂着视线看向驾驶舱的荧幕。其中右下角的分割视窗里，显示着目前在〈强化型〉管制下的两架〈Centuria〉的状况。

    本来，〈强化型〉是没有管制无人AS的能力。但如果是具备着高度自主行动能力的〈Centuria〉，只需要稍加改装，就能用〈强化型〉进行遥控。

    「像这种只是盯着荧幕发呆的工作，就连稻草人也办得到吧。」

    『这样不是很方便吗？姐姐你到底在不满什么啊？』

    「就真的很无聊啊。我可不是为了玩洋娃娃才站在战场上呀。」

    『所谓的战争就是这样。枪胜过剑、弓胜过枪，然后枪炮再胜过弓——也就是要从更远、更安全、更单方面的位置击溃对手。说起来，武器本来就是朝这种方向演化的东西，不是吗？』

    这乍看之下，就像是姐弟俩平时的惯例互动。针对菊乃任性反常的言行举止，旭边感到错愕边开口规劝，引导她投入作战。这种互动对两人来说，也算是面临实战前所必备的某种仪式。

    然而旭此时的话语，却没有往常的那份从容。

    『总之今天你给我认真工作。要是玩得太过火，等结束后我可是会生气喔。』

    听到旭对她口出警告，菊乃微微叹了口气，随后语带忧郁询问弟弟。

    「旭，你就这么想守护这座村子吗？」

    『啊？当然啦，这可是工作耶。』

    「真的只是这样吗？你该不会是回想起迦勒迦村的事情吧？」

    『…………』

    一提到这名字，通讯机另一头的旭随即沉默下来。

    「我回想起来了喔。明明国家与人种都完全不同，但这座村子却让我有种迦勒迦村的感觉。」

    菊乃忽然露出沉浸于回忆中的眼神，回想起自己的往事。

    迦勒迦村是位于南亚尼泊尔的一座小农村。姐弟俩年幼时，就在那座村子里与父亲三人一起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

    他们不清楚母亲的长相与名字。不过年幼懵懂的他们知道，父亲出身遥远东方一个名为「日本」的国家，为了追求「革命」这样东西离乡别井。

    「父亲直到最后都无法舍弃革命的幻想而死去，我跟你也被赶离迦勒迦村。这世上已经没有我们的归宿了。就算这里再怎么像，达那厄村也依旧不是迦勒迦村喔。」

    『……我知道啦。』

    「我说旭啊，对于这座村子与那孩子来说，我们就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你要知道，就算双方的道路有瞬间交错，彼此也绝对不会同行，只会再度离别喔。」

    『就……就说我知道了！说起来，还不是姐姐你——』

    「——安静。」

    菊乃朝情绪即将爆发的弟弟厉声地说道。旭尽管稍微有些困惑，但依旧察觉到姐姐的语气变化。

    『来了吗？』

    「是呀。」

    打破瞬间的寂静，无数飞鸟摇晃着树梢一起飞离。媲美远方雷鸣的轰响，回荡在群山之间。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强化型〉的感应器与菊乃自身的直觉，捕捉到以超音速逼近的飞行物体。

    几乎就在她让机身趴伏，迅速采取防御姿势的同时，炮弹在身后炸出灼热火焰。爆炸的烟雾伴随着低沉轰响窜起。飞散开来的弹体碎片，敲打在〈强化型〉的装甲上，发出清脆声响。

    是大口径炮的长距离炮击。而既然能在短时间内运到这种险峻的山岳地带，恐怕是炮击型的AS吧。

    （来的不是他们吗？）

    菊乃边感受些许失望，边高速运转着头脑分心现况。

    就观测到的弹道来看，这恐怕不是透过高角射击的间接炮击，而是经由目视的直接炮击。而且敌方炮手看来只有大略掌握到菊乃等人的位置。方才第一发炮击的目的，恐怕是想把他们逼出来吧。

    既然如此，就有办法对付。菊乃泛起冷笑，按下语音输入的开关。

    好啦，接着就是我的回合了。

    「MIKE，帮我连结那些娃娃。」

    《收到。》

    透过AI向〈Centuria〉发出指示。解除ECS的两架无人AS以最高速度突击。菊乃瞟了一眼它们的行动后，就让自己的〈强化型〉展开ECS，悄悄迂回接近敌机。

    轰隆炮声接连响起。虽是极为无谋的自杀式突击，〈Centuria〉却以巧妙的随机机动持续避开炮击。两发、三发——却躲不过第四发。

    受到直击的〈Centuria〉当场分身碎骨。另一架虽然勉强避开第五发炮击，但上半身被在极近距离下炸开的弹体碎片整个炸飞。腰部以下虽然继续蹒跚前进，却也在走到第三步时无力地横倒。

    尽管损害连连，但跟她计划的一样。根据炮击反向推算弹道，筛选出炮手的位置。对方似乎每次炮击就会变更位置，但恐怕——

    （那些娃娃做得不错呢。还是派得上用场嘛。）

    边对〈Centuria〉意外的善战感到讶异，菊乃边将视线停在荧幕的一隅上。可从树丛间隐约看到的深红影子——

    「这该不会是……」

    就在菊乃认定那是AS的同时，那架敌机也察觉到她的〈强化型〉而转过身来。两人的视线，隔着荧幕与主感应器在空中交错。

    「啊啊……」

    一见到眼前敌机的模样，菊乃当场发出感动至极的呼喊。尽管武装已截然不同，但那个模样，她绝对不会看错。

    是AS-1〈Raven〉二号机——虽然时间短暂，但那毕竟是她曾搭乘过的机体。

    「MIKE，解除ECS。要一鼓作气地攻击了。」

    向AI下达如此命令后，菊乃的〈强化型〉随即跃起。

    〈强化型〉的双手伸向机体的腰侧与背后，拔出仿照日本刀制成的宽长刀刃，反射着炫目阳光。

    持着两把一〇式单分子刀的〈强化型〉迈步奔驰。

    「你果然来了呢。」

    在驾驶舱里的菊乃，口中吐露出甜腻娇声。

    另一边，卡洛斯的〈强化型〉部署在能俯瞰山谷急流的山崖上。

    河川的水量虽因为是旱季而减少，不过水势湍急，水深也高达两公尺以上——将近AS的膝盖高度。

    这是AS想逆流展开奇袭时无法忽视的障碍。实际上，在前阵子政府军发动的袭击作战中，敌方AS就因为卡在河道中进退不得，在无法反击的情况下，惨遭〈Centuria〉的交叉火网歼灭。

    （这次要是也能这么顺利就轻松喽。只不过要是情报无误，来的可是那个啊。）

    正当卡洛斯无意识吞了口口水时，一道雷鸣的轰响回荡在群山之间。

    「来了！」

    急速逼近的地面雷鸣。一道深蓝电光激起白浪，划破水面飞驰而来。

    是AS-1〈Blaze Raven〉一号机。

    「果真是你啊，达哉……」

    刹那间，卡洛斯阖上双眼。

    在D.O.M.S.训练营轻视他是碍手碍脚的大外行，而吃了大亏——

    在运送〈Raven〉经过加州山区时遭到奇袭，在穷途末路之际被他救了一命——

    在马朗巴与巴里克的战场上与他并肩作战——

    脑中接连闪过这些情景，并在下一瞬间全部忘却。

    「开工啦。」

    操作着操纵杆的指向装置，选择要向管制下的〈Centuria〉发出的命令。他毫不迟疑地点选「ATTACK」图示。

    山谷间响起震耳欲聋的炮声。以ECS不可见模式卧倒的〈Centuria〉，朝〈Raven〉发动了先制攻击。

    不可见模式的ECS会消耗非常庞大的电力，所以无法与AS的战斗机动并用。不过只要AS本身停止动作，不进行激烈运动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事实上，ECS与伏击或狙击的搭配，可是AS的一种标准战术。

    全自动射击的四〇mm弹朝〈Raven〉倾注而下。〈Raven〉尽管突然遭受奇袭，但反应却很快。

    伴随着跳跃动作，肩部的捷变推进器同时咆哮。彻底发挥以陆战兵器而言破格的速度急速攀升，一口气摆脱掉弹幕攻势。

    然而——

    「太嫩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经由〈Centuria〉管制战况的卡洛斯毫无动摇。

    〈Raven〉靠着推进器的喷射推力，连在空中也具备卓越的机动力。但在左右皆被山崖阻挡的山谷里，想必也很难完全发挥机体的运动性能吧。

    〈Centuria〉的AI自动且冷静地变更射角，为求这次必定击中〈Raven〉。

    然而下一瞬间，〈Raven〉整个机体却消失无踪了。

    「什么！」

    卡洛斯当场瞪大了眼。虽说是消失，但〈Raven〉并没有使用不可见型ECS。倒不如说完全相反。

    机体反射性地蹬向山壁，改变跳跃的方向，并在滞空时透过推进器的喷射急速攀升。将这些纵向与横向的机动动作组合起来，瞬间冲上断崖。

    划破虚空的紫色电光。对应〈Raven〉的急速逼近，〈Centuria〉紧急关闭不可见型ECS，将电力改用来驱动肌组件，迅速散开。

    不过太迟了。

    〈Raven〉架起的巨大十文字枪——〈蜻蜓〉近战系统已经将枪尖射出。单分子刀的枪尖，分毫不差地深深刺进一架〈Centuria〉的机身。

    捷变推进器同时开到最大输出。〈Raven〉以〈Centuria〉的机体为支点，宛如钟摆般一口气摆荡至高空。而这摆荡的轨道，正好与另一架〈Centuria〉的移动方向重叠。

    从谷底纵向爬升的〈Raven〉，以及在崖上横向奔驰的〈Centuria〉。双方交错的瞬间，〈Raven〉将散弹炮从〈蜻蜓〉的本体上卸除，以左手开炮。

    从炮口击发的反装甲榴霰弹<OOHEAT>，是一种会在发射后一段距离自行炸开，朝广范围散播成型炸药弹<HEAT>的强力炮弹。在极近距离下被这种炮弹击中的〈Centuria〉，右臂与右肩被当场炸飞，横倒在地上停止机能。

    随后〈Raven〉卷收起〈蜻蜓〉的钢索，将〈Centuria〉拖倒，并从空中发动突击。在枪尖与枪身再度连接的同时将长枪纵向上挑，然后由上往下劈开机身。

    接着〈Raven〉就在极近距离下，朝〈Centuria〉倒在地上扭动的残骸击发散弹炮。一发、两发、三发——持续开炮直到机体不成原形为止。

    从接敌到击破两架〈Centuria〉为止，就只花了短短不到十秒。卡洛斯的〈强化型〉甚至还来不及掩护，战斗就结束了。

    「那家伙真的是达哉吗？」

    卡洛斯茫然低语。

    不只是强悍而已。哪怕对手是无人机，但这种对机体做出超乎必要的破坏行动的攻击性，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对劲。

    转过头来的〈Raven〉，其主感应器捕捉到〈强化型〉的存在。在机体对望的瞬间，卡洛斯的背部窜起一阵恶寒。

    〈强化型〉举起步枪瞄准的动作，与〈Raven〉发动突袭的时间几乎相同。

    以贴近地面的低姿势穿过弹幕后，〈Raven〉随即拖曳着离子化的残光，瞬间闯进格斗战得距离。

    伴随着起身动作刺出的〈蜻蜓〉在空中划出圆弧，斩断〈强化型〉持有的步枪，然后从左侧笔直刺出，逼得卡洛斯抽出单分子刀勉强挡住这一击。

    「好快……不对——」

    〈Raven〉的猛攻并不是靠单纯的速度与攻击次数，而是配合突刺或斩击等近身战动作瞬间启动推进器，加快动作本身的速度。

    与过去任凭推力发动突击的机动动作截然不同，这真正熟练运用捷变推进器的AS近身格斗术<CQC>，彻底压制住卡洛斯。

    能勉强对抗的就只有前五招。等双方对到第六招时，〈强化型〉的左臂就连同单分子刀一起飞走。

    「该死！」

    他伴随着叫骂收回机体右脚，让左半身挡在前方。这瞬间的判断，让左肩的护盾挡住了〈蜻蜓〉的突刺。

    伴随着激烈冲击，单分子刀的枪尖连同护盾一起贯穿左肩。尽管左臂的驱动系统已完全停摆，但也勉强保住了机体中枢。

    朝着极近距离下与其对峙的〈Raven〉，〈强化型〉以仅存的最后武装——右手持有的格林炮进行盲射——但与之同时，〈Raven〉整个机体却从荧幕上消失了。

    《五点钟方向——》

    「居然在背后——！」

    AI艾比达的报告让卡洛斯大吃一惊。

    「在中南半岛的内战中，他们提供了〈Centuria〉作为反政府军的战力。」——新生D.O.M.S.在菲律宾的马尼拉得到这项情报。

    紧接着〈辛巴达〉号就赶往东南亚，向政府军提出支援AS战力的申请。以将击破或捕捉到的〈Centuria〉交给D.O.M.S.作为交换条件，这件工作的报酬几乎等于免费。

    原本就缺乏机甲战力，如今还失去珍藏已久的〈Scepter〉的政府军，随即答应了这笔「强迫推销」。于是，新生D.O.M.S.就在这场达那厄村的攻略战中，投入了四架第三世代型AS。

    他们分别在东侧山头、西侧山谷，以及剩下的南侧山脊挑起战端。

    翻动着绯红色的披风，白银AS用步枪朝〈Centuria〉猛烈射击。令人联想到普鲁士王国胸甲骑兵的厚重机体上，随处可见富丽的金色装饰。

    但只要仔细观察，即可看出这架机体其实是德制的第三世代型AS〈Wolf〉。

    两架〈Centuria〉边采取巧妙的回避机动，边朝机体的各处要害予以回击。面对凌厉的反击攻势，这次则是〈Wolf〉被逼到后退。

    「我岂会无从应付此等杂兵。」

    〈Wolf〉的驾驶舱内，担任操纵者的约瑟夫·阿尔·凯特利如此低吼

    约瑟夫是中东新兴国家——拉希德王国的第三王子，目前正活用其优秀的财力与人脉担任赞助商，支撑着新生D.O.M.S。另一方面，他同时也是能亲自操控AS的优秀战力。

    然而在此时的胶着战况下，那张俊美容颜浮现罕见的焦虑。

    〈Wolf〉虽然具备德制AS传统的重装甲，却也拥有不低的机动性能。这全归功于机体的杰出设计，以及高输出功率的钯反应炉所赐。

    但要与〈Centuria〉的敏捷度相比，免不了会在AS战斗中落于下风。

    「遑论此等毫无灵魂的机械士兵之徒，怎能伤我分毫！更别提躲藏后方的藏头鼠辈，完全不足为惧！」

    扬声鼓舞自身士气后，约瑟夫的〈Wolf〉就高举手中的军刀型单分子刀，发出宣战布告。

    「僭越D.O.M.S.名义的贼党啊，尔等倘若还尚存一丝身为战士的骄傲，就前来与我交战吧。否则——」

    『……少爷，小心。』

    「唔喔！」

    不过他才到一半，一旁的AS就将〈Wolf〉的机体拉倒在地。几乎同一时间，一枚以超音速飞来的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APFSDS>，随即贯穿〈Wolf〉驾驶舱原本的所在位置。

    这并非〈Centuria〉的攻击，而是藏身后方的狙击手所为。

    「抱歉，莎米拉。」

    『……轻忽一秒，重伤一生。』

    约瑟夫边让〈Wolf〉迅速起身，同时向僚机答谢。僚机是俄制的第三世代型AS——Zy-99M〈Shadow〉。操纵者则是他的干妹，也是其侍女的莎米拉·宾特·哈山。

    面对〈Centuria〉抓准时机用全自动射击洒来的弹幕，〈Wolf〉与〈Shadow〉迅速散开回避。而同时飞来的第二发狙击，则打穿〈Wolf〉的左肩装甲。

    「虽教人生气，但本领真不错。」

    『……同意。』

    敌军似乎打算以担任前锋的〈Centuria〉为盾阻止我方接近，再用狙击做最后一击。这虽相当直接，却是很有效的战法。

    「但也不能就这样被他们绊住。要进攻了，莎米拉。我去击溃左边的木偶。」

    『……了解，我负责右边。』

    一声命下，主仆二人的AS随即展开突击。〈Wolf〉与〈Shadow〉分别逼近锁定为目标的〈Centuria〉。

    这是意图将战况带入混战局面，提高对方误射的可能性，藉此封住棘手的狙击。

    〈Centuria〉虽想拉开距离避免混战，但退后的速度果然比不上〈Wolf〉追击的速度。对方展开迎击弹幕，中弹——但区区几发四〇mm弹，可打不穿〈Wolf〉的装甲。

    任由子弹在机体上刻画弹痕，〈Wolf〉将单分子刀高举过头后用力劈下。〈Centuria〉也跟着拔刀应战，靠着难以想象是无人机的灵活反应，与〈Wolf〉展开交锋。

    「本领不错，但是——」

    避开敌机的突刺，约瑟夫便以左脚为轴让机体回转一圈。翻飞的绯红色披风随即挡在〈Centuria〉的主感应器前，遮掩住〈Wolf〉的身影。

    而约瑟夫趁着这一瞬间踢出的后回旋踢，则击中了〈Centuria〉的胸板——乍看之下是如此。

    「什么！」

    没有踢中的感觉。被踢中的〈Centuria〉没有反抗这股冲击，反倒是利用踢击的力道，宛如杂技演员朝后方漂亮地翻了个跟斗，空出狙击手与〈Wolf〉之间的射线。

    被预测到了。带来死亡的子弹，射向愕然呆立的〈Wolf〉——

    『……少爷！』

    「还没完呢！」

    他立即让机体往前方扑去，无视射来的APFSDS将背部装甲整个削掉的情况。〈Wolf〉还能动。

    机体翻身跃起，同时用步枪进行瞄准。透过高度的枪炮管制系统<FCS>与独特的脚部关节机构，〈Wolf〉拥有在各国AS间数一数二的行进间射击精准度。抓准机体着地这个AS 最无防备的瞬间，这次的全自动射击总算是捕捉到〈Centuria〉了。

    沐浴在三五mm弹的扫射之下，〈Centuria〉随即瘫倒在地。随后，约瑟夫便刻不容缓地确认战况。

    莎米拉的〈Shadow〉正与残存的另一架〈Centuria〉苦战着。

    只见〈Shadow〉早已失去了步枪，只能用手枪牵制，吸引敌机注意。脚部结构也有受损，让动作有些迟缓。

    『……少爷请去后方的敌人本阵，这边由我挡着。』

    「给我撑住一分钟。」

    『……了解。』

    尽管如此，主仆的对话也仅此而已。毫不理会被〈Centuria〉逼上绝境的〈Shadow〉，约瑟夫的〈Wolf〉冲上斜坡。

    敌机——发现。

    在山脊对面晃动的绿色影子，是架着大口径滑膛炮的M9〈强化型〉，同时也是架曾经见过的机体。

    「果然是你啊，旭。」

    激烈枪声将森林的寂静毁得一塌糊涂，交错横飞的子弹无情摧残着森林树木。

    「不错的机体。」

    在〈Raven〉二号机的驾驶舱里，雅德莉娜如此低语。

    二号机的模样与过去截然不同。

    左右两手分别在腰部架着长炮管的链炮与大口径的榴弹炮。肩部与腰部的捷变推进器如今已然拆除，改装上武器架与火炮的支撑架。

    这是AS-1火力支援型态，通称〈Blast Raven〉。

    『讨厌啦，雅德莉娜小姐你还真是坏心眼。』

    菊乃透过无线电传来的声音，已丧失了往常的从容。

    如今〈强化型〉虽靠着机动力持续避开雅德莉娜的猛烈射击，却也完全无法缩短双方的距离。

    靠着强韧的机体骨架与高输出功率的动力产生器，让二号机尽管背负着重装备，动作却意外地机敏。就算〈强化型〉趁着炮击的空档逼近了些许，也能轻易后退保持双方的相对距离。

    『你就这么不想与我共舞吗？真是无情。』

    （随你去说。）

    雅德莉娜不发一语，无视菊乃带有抗议意味的话语。面对近战技术胜过自己的对手，没有必要蠢到特地陪她打近身战。只需要像这样用火力封杀就够了。

    战斗是要合理进行的行为。

    『话说回来，达哉先生人在哪边呢？』

    忽然间，菊乃的语气变了。那声娇柔轻喊的「达哉」让雅德莉娜感到焦躁难耐，但她靠着意志力克制了下来。

    「我没义务回答你。」

    然而特意如此答话的举动，也透露出她难以克制的情绪。

    『这样啊，真教人遗憾。如果可以的话，还真想与他再续那天未完的情缘呢。』

    「……你在说什么？」

    『哎呀——』

    这时，菊乃的语气再度改变了。那蕴含愉悦的娇柔声音，宛如舔舐般缠绕着雅德莉娜的身心。

    『哎呀哎呀哎呀，他完全没跟你提起吗？达哉先生还真是相当不老实呢。』

    「你——」

    没必要听她胡言乱语——长年累积的士兵经验向雅德莉娜如此忠告着。

    然而在她心中的某种其他存在，却迫使她继续追问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想与他再续那天在阿拉斯加所共度的恩爱时光喔。』

    「你说……恩爱时光？」

    尽管有被钓到的自觉，但却怎样都无法无视这句话。

    「你对达哉做了什么！」

    『你这是要我述说我和他之间的私密情事吗，雅德莉娜小姐？这种寡廉鲜耻的事情，我做不来啦。』

    「快说！」

    『哎呀哎呀，既然你都说到这种地步了……』

    下一瞬间，雅德莉娜眼前清楚浮现着菊乃露出月牙般笑容的幻觉。

    『那一天，我与达哉先生初次接吻了。』

    「……什么？」

    这一瞬间，少女忘记了身为士兵的自己。

    她有印象。

    在前阵子阿拉斯加的那场战斗结束后，达哉曾在〈辛巴达〉号甲班上表现出不寻常的态度。还有他嘴唇上的污痕。那该不会是——

    《接近警报。》

    AI卡拉马佐夫的报告让雅德莉娜惊觉过来。趁着雅德莉娜短暂分心的大好良机，菊乃的〈强化型〉发动猛烈突击。

    「啊……糟糕……」

    雅德莉娜赶紧将思考切换回身为士兵的自己，但也已经来不及了。

    尽管连忙扣下榴弹炮的扳机，却瞄准得不够确实。彻底看穿开炮时机的菊乃让机体朝右前方扑去，靠着J形回转机动轻易避开射线，翻身跃起。

    这一连串的机动动作，让〈强化型〉一口气逼近到〈Raven〉身旁。

    （来不及——再次装填瞄准了。）

    眼前需要的是「面」的压制力——雅德莉娜在瞬间做出判断。

    她按下操纵杆上的预备武器按钮。与此同时，两肩的武器架窜起大量白烟。

    只见无数的火箭弹朝着〈强化型〉一起射出。只不过——

    『哈！』

    伴随着呐喊，〈强化型〉的巨大身躯飞向天际。边用精妙的跳跃避开无追踪能力的火箭弹，边以杰克森拱门机动在空中翻转机身，降落在〈Raven〉的背后。

    『我等这一刻很久了呢。』

    「嗯，我也是。」

    〈Raven〉向左侧迅速转身，应战采取预料中行动的〈强化型〉。

    伴随着转身动作，连同手上的榴弹炮一起挥出右拳，同时展开折叠在炮口上的刺刀。透着黯淡光泽的单分子刀，刀尖就这样深深刺进〈强化型〉的左肩。

    『呀！』

    「结束了！」

    毫不迟疑地开炮。老实讲，她扣下扳机的手指，灌输了必要以上的力道。

    展开脚后跟的叉架承受炮击的强烈后座力，以接触射击发射一五五mm炮弹。

    「…………！」

    然而这一击却落空了。

    抢在开炮之前，菊乃的〈强化型〉就自行砍断自机左臂，摆脱掉刺刀的拘束。

    〈Raven〉紧接着用左手的链炮扫射进行追击。然而，菊乃机却灵巧地避开弹幕，拉开距离。

    「顽强的家伙，真受不了。」

    带着赞赏与憎恶两种相反的情感，雅德莉娜低声喃喃念道。〈强化型〉在她眼前转身开始逃走。

    『啊啊，真是太棒了，雅德莉娜小姐。你不仅用那坚挺粗壮的东西刺我，还想在我身上射满热热的东西，害我险些就要升天了呢。』

    「下次我一定会射爆你。」

    『哎呀，真棒。』

    雅德莉娜虽连忙想要追击，但随即改变主意。目前还在执行作战，与其对已经击退且失去战力的敌机穷追不舍，更应该倾力去遂行作战任务。

    雅德莉娜的〈Raven〉二号机重新架起宽长的炮身。

    眼见到〈强化型〉递出的格林炮，达哉立刻踩下踏板，并按下推进器的开关。

    伴随〈Raven〉朝左方踏步的动作，同时让推进器瞬间喷射。以踏出的左脚为轴心，用转圈动作瞬间绕道〈强化型〉的背后。

    然后顺势从腰间的刀鞘中拔出一〇式单分子刀。横向的拔刀斩击，捕捉到〈强化型〉的机体。

    刀光一闪。

    被拦腰斩断的〈强化型〉，上半身重重摔落地面。

    「结束了吗？」

    达哉呼出口中憋住的一口气，默默俯瞰着〈强化型〉的残骸。

    驾驶舱开启，操纵者从中脱逃出来。虽然脚步有些蹒跚，但似乎没有受伤。

    才正想松口气，达哉就止住了呼吸。

    「卡洛斯！」

    达哉连忙按下外部扬声器的按钮，发出呐喊。

    『嗨，好久不见啦。』

    〈Raven〉的麦克风收到他泰然自若的声音。

    在这种情况下说「好久不见」是有点瞧不起人，却也是事实。最后一次见到卡洛斯，是在去年的巴里克，所以大概有两个多月没见了。

    「你为什么要跟随那些家伙？」

    『这个嘛，谁教我不懂其他讨生活的方法呢。』

    他这戏谑的说法，听得达哉火冒三丈。

    「你疯了吗！他们可是害社长遇到那种事的人耶！」

    『我是欠了毛社长不少人情，但可没欠下得替她卖命的恩情喔。』

    「——！」

    无情拒绝的言词，让达哉顿失话语。

    『说到底，你们才真的是不是疯啦？就算是拿王子殿下的钱玩战争游戏，一般也不会杠上权倾天下的吉翁公司吧。』

    卡洛斯带着嘲笑看向〈Centuria〉的残骸。

    『那个废铁也跟美国政府与美军有着密切挂钩。你当真以为能够打赢吗？』

    「…………」

    『反正你也是听着雅德莉娜他们的吩咐，迷迷糊糊来到这种地方的吧？我这么说也是为你好，你还是赶快回故乡——回去可爱的妹妹身边吧。』

    「不行，这我办不到。」

    『啊？』

    尽管显示器中的卡洛斯板起脸来，达哉还是坚决地说道。

    「因为这已经是『我的战斗』了。」

    达哉回想起在〈辛巴达〉号的停机库里，他与雅德莉娜的那段对话。

    「所以我还不能够回去。」

    在得知〈Centuria〉的真相后，如今的他已无法转身逃开了。没有自我意识，单纯依照他人指示反复进行杀戮的战斗机器。

    将它们释放到这世界上的责任，哪怕只有些许在自己身上，他都不能够逃避。

    『……这样啊，那就随你的便了。』

    达哉没有从愕然低语的卡洛斯身上别开视线，按下操纵杆的按钮。

    〈Raven〉两肩上的推进器启动。机体在漂浮起来后，随即转身面向后方。

    「嗯，就随我的便了。」

    留下这句话后，〈Raven〉就在猛烈加速下冲离现场。

    目送着急速远去的〈Raven〉，卡洛斯咂了一声。

    「什么我的战斗，小鬼在说啥大话啊？」

    口中的牢骚听起来无精打采。毕竟他才刚刚被他口中的小鬼打得满地找牙。

    这次和以前那场「入社测试」不同，是赌上性命的实战。卡洛斯以世界首屈一指的AS——〈强化型〉向达哉发起挑战，然后败北。

    「我也差不多该退休了吗？」

    卡洛斯也是靠实力在这个业界讨生活的AS操纵者，对自己的身手有着相当的自信。然而他却在认真对决中，败给一个搭乘AS还不满半年的黄口小儿。

    在觉得懊悔与丢脸以前，首先是感到一种内心被突然掏空的奇妙悬浮感。不论是被哥伦比亚军除役时，还是D.O.M.S.遭人夺取时，他都未曾有过这种感受。

    「不对，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了。得赶紧撤退啊——」

    要是遇到等下恐怕会进军的政府军部队，事情可就麻烦了。尽管必须在这之前与旭他们会合，但很不巧身边没有代步工具。

    正当他想先进行通讯时，一道巨大身影冷不防地站了起来。

    「唔喔！」

    是原本卧倒在地的一架〈Centuria〉。尽管它看似因为失去右臂的冲击导致机能停止，但似乎还能行动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达哉一离开，就突然动了起来。）

    该不会是这架无人机是在装死吧？心存着这种离谱的假设，卡洛斯心里有点毛毛地仰望着那架〈Centuria〉。

    急转直下的战况，让旭紧咬起下唇。

    约瑟夫的〈Wolf〉突破前锋阻扰，逼近旭的〈强化型〉展开激烈的炮火交锋。

    『我俩结下的梁子，就在今天做个了结吧。就倾听吾之刀刃的摇篮曲永眠吧。』

    「你还是老样子，尽说些蠢话啊。」

    对约瑟夫而言，这是继马朗巴与育空研之后，与旭的第三次对决。彼此的技术与机体性能皆在伯仲之间，但眼前的情况明显对旭不利。

    〈强化型〉装备的是大口径、长射程的滑膛炮。这种长炮身不仅难以回转，也不利于连射，不适合在这种距离下进行枪战。

    腰部装置的〈仄洛斯〉格林炮，则反而因为是二〇mm的小口径弹，难以对〈Wolf〉的重装甲产生伤害。

    不对，在这之前，守在达那厄村东侧与西侧的菊乃与卡洛斯早已败退。既然如今已无法避免村子失陷，就算旭一个人死守住南侧也毫无意义。

    必须尽早撤离才行。

    （不过，找不到机会——啊，既然没有机会，就制造一个吧。）

    荧幕角落显示着一架遍体鳞伤，正在拼命与〈Centuria〉交战的〈Shadow〉。上头的操纵者想必是那名侍女吧。

    这点可以利用。

    旭的〈强化型〉随即用〈仄洛斯〉进行盲射，短暂牵制住〈Wolf〉的行动，并趁着这制造出来的瞬间机会，以跪射姿势架起滑膛炮。

    目标不是〈Wolf〉，而是后方的〈Shadow〉。更幸运的是，与其刀剑交锋中的〈Centuria〉正好形成了掩蔽。

    『你这家伙！』

    约瑟夫虽有察觉到旭的意图，却已经太迟了。他所射出的五七mm弹贯穿〈Centuria〉的腰部，精准地将〈Shadow〉的右脚整个炸飞。

    两架AS随即横倒在地。而朝着在地上微弱挣扎的〈Shadow〉，〈Centuria〉靠着手臂动作缓缓逼近，打算给予最后一击。

    『你这卑鄙小人！』

    为了掩护莎米拉，约瑟夫的〈Wolf〉连忙后退。旭没有回应他这声凌厉的怒吼，默默地开始撤退。

    （接着——）

    尽管很遗憾，但任务失败了。为避免产生更多损害，必须立刻撤离。

    该做的事情、该考虑的事情堆积如山。与菊乃等人的会合、回收或处理掉遭到击破的〈Centuria〉、与直升机联系并设定集合地点。事情真的太多了。所以……所以——

    （旭，谢谢你。）

    他绝对没有任何时间与必要性，回想少女的笑容，以及两人之间的约定。

    3

    由于担任防卫要员的D.O.M.S.AS部队的撤退，让战况一口气大幅迈进。

    压制住山头的〈Raven〉二号机，以炮击轻易击破达那厄村贫弱的防御设施。随后政府军步兵部队就在一号机的掩护下开始进军，轻易占领丧失一切防御能力的村子。

    『达哉，辛苦了。』

    「是约瑟夫啊。看来你那边也挺棘手啊。」

    看到〈Wolf〉伤痕累累地前来会合，达哉惊讶地说道。

    「莎米拉的〈Shadow〉被击破了吧。她那边还好吗？」

    『没事，机体虽然少了一只脚，但本人没有受伤。刚才也派一架回收直升机过去接她了，你大可放心。』

    「这样啊，那就好。」

    送了口气的达哉，重新注视起村子的模样。

    士兵们正在将花田里的罂粟连根拔起，进行废弃处理。此外还从村子中央的民家里，逮捕了一名秃头的中年男子，把他从屋内拖了出来。

    （是村长吗？）

    感到某种微妙的焦虑感，达哉再次开启与约瑟夫的通讯。

    「总觉得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说是毒品大王的据点之一，我还以为是什么大要塞，结果就只是座普通农村。虽然我知道那田里种的罂粟是毒品原料啦……」

    在目睹到这种田园风光后，对于他们把农作物连根拔起抢走的行为，达哉总觉得有种罪恶感。

    『这也是莫可奈何之事。对于这里的村民而言，种植他们赖以为生的毒品是正确的行为，但在外头的世界里，毒品却是不义之物。既然双方律己的规范不同，此事就不能单以善恶论述。』

    「真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说『不论背后状况如何，不义就是不义，受惩吧！』之类的话呢。」

    『没的事，过去的拉希德也曾经如此啊。』

    约瑟夫回复达哉这句轻率发言的语气，带着些许苦涩。

    『就算是同样奉行伊斯兰律法的阿拉伯子民，在沙漠求生的游牧民族<贝都因人>与住在城市里的定居民族<哈代里人>，双方皆有着不同的生活方式。因此双方自古以来虽能共存，却不时会引发激烈冲突。毕竟倘若族人饥饿，就前去掠夺食物养育族人是游牧民族的正义，从他们手中守护城市则是定居民族的正义。而从中调停各部族的纷争，正是王族的神圣使命。』

    「…………」

    『所幸如今的拉希德蒙获阿拉恩宠，得以石油之财令子民富足。因此部族之间的斗争已成往事许久，但这个国家似乎并非如此啊。』

    「因为贫穷吗？」

    达哉怀着极为难受的心情喃喃说道。

    「因为贫穷，人们才会为了争夺微不足道的财富掀起战争吗？」

    此时，〈Wolf〉拍了一号机的肩膀。

    『不要忘记这份心情。』

    「咦？」

    『眼前的这副光景，即是无法避免孕育战争本身的一种矛盾。因此，不论身为将领还是士兵，都不能从这副光景上别开目光。倘若不知道这副光景，只靠着一个按钮就掀起战争，我们想必会失去一项抑止战争的必要事物吧。』

    「像是〈Centuria〉吗？」

    不管怎么说，他都累了。正当达哉叹了口气时，二号机的雅德莉娜传来通讯。

    『遗产3号呼叫遗产4号。任务目标已全数击破，周遭已无敌踪。』

    「遗产4号收到。嗯，呃——这边村子的镇压也进展顺利。」

    『这样啊。』

    这时达哉才总算察觉到，雅德莉娜答话的语气有点冰冷。

    「莉娜，怎么啦？」

    『我在山头处与菊乃的M9交战了。』

    「————！」

    听到她突然提到菊乃的名字，达哉当场吓了一大跳。

    「这……这样啊。」

    『她还是一样多话，跟我说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喔。嗯，真是不少呢。』

    「不……不少啊……」

    对于那所谓的不少事情，他心里太有数了。

    达哉并没有把前些日子，他在潜入阿拉斯加的育空研的时候，遭遇到菊乃的事情报告上去。

    这并不是为了隐瞒自己的失态。只是达哉难以对雅德莉娜启齿，他当时被菊乃吻了的那件事。

    如果那件事已经曝光的话——

    （那……那家伙，究竟说到哪种程度啊？）

    有别于达哉的焦急，雅德莉娜的语气始终保持着平静。对达哉来说，这反而让他更是害怕。

    『我现在就前往直升机的会合地点，你也赶快来吧。』

    「收……收到。」

    感觉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在警告他「不准逃」的达哉，深深叹了口气。

    『你做了什么惹她生气的事情吗？』

    「不，并没有……」

    正当他在敷衍约瑟夫的疑虑时，警报装置突然响起。

    「是对人感应器？」

    AS基本上只要感测到自机周遭的一定范围内有人员活动，就会向操纵者发出警告，以防机体误踩到我方士兵或民间人士。

    他俯瞰着地面，并将荧幕放大。只见画面上显示着一名少女。

    「咦？」

    她的模样让达哉困惑。因为少女正在朝〈Raven〉丢掷石块。

    伴随着清脆声响，少女投掷的石块被装甲弹开。看似她母亲的女性赶来制止，然而她却挣脱开来，一而再、再而三地丢着石块——

    少女抬头看来，一双漾着哀伤与愤怒的眼神，隔着显示器紧紧瞪着达哉。

    （…………）

    顿失话语的达哉，收到约瑟夫传来的通讯。

    『达哉啊。』

    「——我知道。」

    他不会道歉。不，是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达哉的〈Raven〉默默地开始移动。

    最后回过头来时，少女已蹲在地上哽咽哭泣着。

    这自始至终的一切经过，全都看在那个「影子」眼中。

    「九月6号呼叫九月1号。刚刚那个你看到了吗！」

    以不可见型ECS隐藏身形的巨大影子。在其驾驶舱中响起的年轻声音，语调兴奋得高昂喊道。

    「那就是传闻中的日本新型机吗？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与传闻差真多呢。」

    『…………』

    「看那惊人的速度，燃油效率恐怕很差吧，但能源却分配得相当好。这究竟是怎样平衡的——」

    『……中士。』

    无线电另一头，方才还保持着令人不安的沉默的对象，以低沉的声音询问。

    『贵官的任务何时改为分析AS了？要是想转任分析官，就给我滚去申请。』

    「——啊，真是非常抱歉，上尉。」

    这不祥的声音，让他有种被泼了一盆冷水的感觉。

    『贵官传送过来的记录，我也正在确认。看来总算抓住那些家伙的狐狸尾巴了。迅速归队吧。』

    「暂且不管那些家伙，『他们』那边该如何处理？我认为，现在应该要先与他们联系才是。」

    他尽管以疑问句提出意见，但长官的答复却很冷淡。

    『这不是贵官该判断的事情。再重复一次，迅速归队。』

    「九月6号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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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二话 航路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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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划开一条笔直的航迹。

    市之濑达哉待在〈辛巴达〉号的甲板上，俯瞰着鲜艳的蓝色与白色的对比。

    「大海啊……」

    朝着无人的空间，达哉喃喃低语着。

    季节虽是二月，但迎面拂来的，却是湿润温暖的海风。如今〈辛巴达〉号正离开中南半岛，朝着印度洋西行。

    「还真是来到很远的地方啊。」

    远离生长的东京，来到遥远的热带海洋。尽管极为微弱，但达哉的内心角落确实是感到了乡愁。

    拿出手机来看，有从青梅竹马的牧岛枫那边收到几封简讯。

    『阿达，你还好吗？

    我这边也总算是进入考期了，每天都忙得没空睡觉，好辛苦喔（T_T）

    不过上礼拜在目标大学的入学考，不是我在自夸，考得非常顺利呢（^_^）

    所以，为了犒赏自己，我就去了大学前的咖啡厅。那边的蒙布朗蛋糕真是好吃到吓死人了——』

    内容尽是这种无关紧要的闲聊。像是考试很辛苦啦、蛋糕很好吃啦，还有妹妹由加里与友人健司他们的消息。

    字里行间绝对不会透露出想要他赶快回去的意思，也完全没有询问他什么时候能够回去。他很感谢这份体贴，但同时也觉得有点难受。

    （真受不了，她明明就是考生耶。）

    达哉甩甩头，切换自己的心情。此时，他听到一阵混在海风之中的规律脚步声。

    虽然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的脚步声，但为了慎重起见，他还是回头了。一道正如他所料的身影站在眼前。

    「你在这里啊。」

    穿着运动背心的雅德莉娜板着脸，眼神凌厉地瞪着他，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嗨……嗨……」

    该来的还是来了——达哉吞了口口水。

    「我听菊乃说，你似乎在阿拉斯加与她有过接触，但你为什么没有报告？」

    「…………」

    「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

    有的可多了呢，不过没办法老实回答。达哉无意间回想起菊乃嘴唇的触感，伸手按着自己的嘴角。

    雅德莉娜在看到他这种举动后，眼神变得愈来愈凶恶。

    「你该不会被她的美色迷惑，出卖我们的情报了吧？」

    「谁会这么做啊！」

    面对这莫须有的质疑，达哉有点发火地回嘴。

    「你不也知道吗，那家伙脑子不太正常啦！那个……才想说被抓到了，结果她却突然自己吻上来，然后就这样把我丢着不管——」

    「真要是这样，也是你的破绽太多了。」

    「才没有这回事咧！」

    「不，你浑身都是破绽。」

    对于达哉的反驳，雅德莉娜斩钉截铁地断言。

    两人都没发现，在甲板上工作的船员们，此时皆一脸好奇地望着他们。

    「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喔——你要怎么证明啊？」

    「把眼睛闭上，达哉。」

    「咦？」

    「别拖拖拉拉的，快把眼睛闭上。」

    「喔……好。」

    在雅德莉娜严厉的命令下，达哉摸不着头绪地把双眼闭上。

    紧接着——

    「——咦？」

    在黑暗中，嘴唇上忽然传来某种柔软的触感。

    「喂……等等？」

    达哉连忙睁开眼睛。

    「你在紧张什么？」

    眼前的雅德莉娜，正伸出白皙纤细的右手食指，轻轻碰触达哉的嘴唇。

    「咦……咦……咦咦？」

    雅德莉娜半眯着眼，盯着达哉惊讶过度的各种表情变化。

    「你以为我做了什么？」

    「咦？不是啦，就那个——」

    「有破绽。」

    雅德莉娜话一说完，就在达哉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咦，奇怪？」

    反射性向后仰的达哉吓了一跳。因为跟平时足以打穿头盖骨的强烈一击相比，这一下简直温柔得就像微风轻拂。

    「你的破绽果然太多了。」

    「啊……是啊。」

    看着嗤嗤轻笑的雅德莉娜，感到混乱的达哉也只能愣愣点头。他还感受得到残留在唇上的柔软触感与额间的麻痒感。

    就在这个时候——

    「你你你……你们在做什么啊！」

    高亢尖锐的喊叫声，引得达哉两人回过头去。一名十多岁的娇小少女，正面红耳赤地盯着他们。

    束在左侧头上的黑发，随着海风轻轻摇曳。

    「克……克拉拉？」

    「究……究竟怎么啦？

    这名黑发少女，即是新生D.O.M.S.的社长——克拉拉·毛。

    原本的社长梅莉莎·毛受到了恐怖攻击而身受重伤，留下来的成员就在成立新生D.O.M.S.时，将她的女儿克拉拉作为毛的意志继承者，拱上社长的位置。

    而这名完美无缺的花瓶社长，此时正满脸通红，活像一只煮熟的章鱼。

    「还……还问我怎么了！公司内的不……不当异性交往可是违反工作规范喔！」

    「不当异性交往？你在说什么啊？」

    就算面对新社长的当面指责，雅德莉娜也依然不改其冷静的态度。不过声调变得有点尖锐就是了。

    「……我不过是在对达哉解说反谍报战的应有心态，同时进行实际演练。当中毫无任何不可告人的事情。」

    「那你说的谍报战，是在教什么啊？」

    「……就……那个……各方面的事情——」

    「既然答不出来，那果然是在做色色的事情吧！」

    看似比实际年龄老成的克拉拉，看样子是对这方面的事毫无抗性。

    这可不行——达哉连忙介入两人之间。

    「好啦好啦，克拉拉你冷静点。」

    「这算什么态度啊，你可是基层人员耶！说到底——」

    「啊——抱歉，真对不起，社长是我失礼了。」

    「唔——」

    在达哉一个劲儿低头赔罪下，克拉拉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不再追究下去。

    （啊——真累人。）

    正当达哉在心中疲惫地抱怨时，雅德莉娜则是一脸愕然地插话问道：

    「结果你到底有什么事啊？」

    「——啊，对了对了。等下要开会，你们也过来吧。」

    「我们也要？」

    「对呀，说什么有关〈Raven〉的事情，想直接听你们报告喔。」

    听到这句话，达哉与雅德莉娜随即互看了一眼。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这种事可不能嫌麻烦啊。」

    看到两人都点头后，克拉拉就在甲板上迅速跑开——才刚这么想，她就回头过来。

    「听好，这次我就宽宏大量地放过你们，但要是再做出色色的事情，可就要开审查会议喽。」

    「知道了啦。」

    边厌烦地答复，达哉两人也边跟在她身后，迈开大步走着。

    「话说回来，社长居然亲自下来当跑腿传话，这究竟是怎样啊？」

    「这有什么问题吗？」

    对于达哉的疑问，雅德莉娜态度自然地如此答道。

    〈辛巴达〉号上有个名为多功能区块的广大空间。里头固定设置着大型显示器，可藉由改变内部配置作为作战室等各种用途使用。

    目前主要是作为开会用的会议室。

    「——以上，报告完毕。」

    雅德莉娜以这句话结束报告。她手上的平板型情报终端机，显示着有关在中南半岛的战斗的各种资料。

    「辛苦了。」

    担任新生D.O.M.S.副社长，负责公司实际营运的伯纳德·伯特兰，边调整眼镜位置，边口头慰劳着他们两人。

    此时室内聚集着新生D.O.M.S.的主要成员。有赞助商兼AS操纵者的约瑟夫，AS整备课课长的达妮埃拉·柯曼，作为日本方面客户代表的沟吕木——

    当中应该是社长的克拉拉，则是被众人以「派去跑腿传话也没关系」的方式对待。而这点也如实呈现着D.O.M.S.的现况。

    「很好，那就继续吧。」

    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到这点，在听到克拉拉充满精神的声音后，众人一致点头。

    「总之，继阿拉斯加后，我们毫无疑问是向吉翁特隆报了一箭之仇。」

    约瑟夫边确认资料，边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千万不可大意。」

    在约瑟夫身后待命的哈山·宾·贾希姆中校叹道。他既是侍女莎米拉的父亲，同时也是自约瑟夫小时候起就一直侍奉他的忠实护卫。

    他本来应该是拉希德陆军的中校，不过如今已远离军务，与女儿莎米拉一同跟在约瑟夫身边，担任他的随从。

    「这虽可说是场胜战，但我们终究也只是破坏基层的测试现场。过大评价战果，乃是为将领者的大忌，还请殿下自重。」

    「嗯。」

    雅德莉娜也同意他的意见，一旁的沟吕木也边确认眼前的电脑边点头。

    「的确，要是再这样拖拖拉拉下去，也只会让吉翁公司完成〈Centuria〉。」

    「话虽如此，然我方却无法触及对方本阵，真令人焦虑难耐。」

    约瑟夫的话语，让众人一同露出苦涩表情。

    「美国军方与政府，似乎也有人在私底下与吉翁特隆秘密合作。而且还是相当有地位的高官。」

    「我们离开D.O.M.S.的前员工，听说也在美国被警方用各种理由逮捕了。我们要是没出海，还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呢。」

    「就现况来讲，我们恐怕暂时得要谨慎选择停靠港口。美国本土是不在话下，但还不清楚吉翁特隆的势力范围有多大。老实讲，卡洛斯他们决定跟随对方，说不定是最正确的选择呢。」

    雅德莉娜在听完这番对话后，静静低语。

    「我们虽美其名是新生D.O.M.S.，但或许单纯只是走投无路，被驱赶到这艘船上的一群人吧。」

    她淡然指出的实情，让众人缄默下来。

    他们重新深深地体会到，与世界最大规模的企业集团——吉翁特隆电子工学为敌所代表的意义。

    「这样不是很好嘛？简单明了。」

    在这阵沉默当中，达哉率先开口说道。

    「总之只要把吉翁公司解决掉，D.O.M.S.就能恢复原样，我们也能堂堂正正走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对吧？真是好懂。」

    「受不了你，还想说你要讲什么，结果是没经过大脑的乐观论啊。你脑袋里头到底有没有装东西啊？」

    克拉拉眯缝这眼，瞪着向周遭寻求同意的达哉。

    「所以说，我们才会在这边绞尽脑汁，烦恼首先该怎样踩住那些家伙的痛脚啊。给我多用脑袋说话吧，蠢货。」

    「没必要说得这么狠吧。」

    「好啦，姑且不论市之濑小弟的精神论——」

    伯特兰轻轻拍手，把话题继续下去。

    「吉翁公司的资金与物资也不是无穷无尽。继阿拉斯加以来，我们已经击破了八架〈Centuria〉，这想必不是能忽视的损害吧。」

    针对这项论点，达妮埃拉率先表示同意。

    「我也这么觉得。莉娜他们回收的残骸我虽然只有稍微看过，但可确定是特殊机材的结晶。这种东西要是报废掉半打以上，就算是吉翁特隆也会感到头疼吧。」

    「吉翁公司是打着只要以世界首度的无人AS独占市场，就能够回本——这种如意算盘吧。但话说回来，说不定他们只是单纯抓不到收手的时机。」

    在会议室里，克拉拉冷不防喃喃说道。

    「该怎么说呢，真想要个能实际看到的成果啊。」

    她这句话，顿时引来众人注目。

    「毕竟就是这样嘛，而且也差不多该跟日本那边提出报告啦。」

    「确实是如此。」

    伯特兰边这么说，边确认起桌上的世界地图。

    上头随处可见的标示，是沟吕木被软禁在育空研时掌握到的〈Centuria〉开发计划的重要场所。他们会自行前往中南半岛担任援军，也是基于这份情报做出的判断。

    「这次要试着主动出击吗？」

    伯特兰指着地图上的一点说道。在看到他所指的位置后，雅德莉娜喃喃低语。

    「是罗马尼亚啊。」

    东欧的旧社会主义国家。位在雅德莉娜的故乡——高加索相隔黑海的对岸处。

    「记得那边确实是有座〈Centuria〉的地下工厂。要是能针对那里进行调查，确实是能有相当大的斩获。」

    说道这里，达妮埃拉就歪着头困惑地问道：

    「这摆明是侵犯领空耶，没问题吗？」

    「直升机搭载的不可见型ECS已确认能正常运作。考虑到罗马尼亚军的防空能力，我想没问题。目标是位在罗马尼亚西北部——卓斯班尼亚地区的库因克姆要塞。」

    伯特兰所指的位置，是横贯罗马尼亚北部的咯尔巴阡山脉的一个角落。

    「这种荒郊野外，真的会有〈Centuria〉的工厂吗？」

    达哉看着地图，微歪着头困惑问道。

    「是没掌握到确证，但有几项依据作为佐证。首先这座要塞本是在冷战期间，由西奥塞古总统所规划的产物。」

    尼古拉·西奥塞古是在罗马尼亚的共产政权时代，统治超过二十年以上的独裁者。他一方面与苏联保持距离展开独自的外交活动，另一方面则在国内强制推行个人崇拜，或是透过秘密警察建立起强权的支配体制。

    最后在八零年代后期的东欧民主化革命中，导致市民们发动武装起义，迫使他在一连串的流血斗争后亡命苏联。然而等到九零年代初期，苏联再次控制东欧后，他也没能回到罗马尼亚，而是在莫斯科的郊外在实质软禁的状态下病死异乡。

    「据说这本来是为对应核战，还预定要转移首都机能到此地的避难所，里头甚至具备大规模的工厂。」

    「原来是邪恶独裁者的秘密基地啊。该怎么说呢，这也太有那个味道了。」

    克拉拉愕然地喃喃念道。

    「实际的建筑工程，据说是在苏联占领后由苏联军主导进行的样子。在冷战结束后，这座要塞被弃置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最近政府才以庞大的资金作为交换条件，秘密转让给国外组织。而这笔资金的来源——」

    「正是吉翁特隆。」

    在伯特兰的眼神催促下，约瑟夫接着说明下去。

    「正确来讲，是我们在追查吉翁特隆的不明地下资金时，循着资金流向而查到这座要塞。不仅位在纷争不断的旧共产圈，而且还是在远离人烟的深山里的大规模工厂。如果想避人耳目生产AS的话，应该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场所。」

    「原来如此，确实是有调查的价值。」

    听完这段说明，雅德莉娜也点头表示理解。

    「或许该说是幸运吧，现在这个季节，咯尔巴阡山脉正好被冰雪封锁。就算在山里头引发些许骚动，恐怕都不会传到城镇那边吧。」

    「这么说来，最近这阵子都过热带生活，一时都忘了现在还是冬天呢。」

    「藉由吾手，揭发开辟在地下的秘密魔窟吗？呵呵，事情变有趣了呢。」

    「你又发病啦。」

    达哉朝着眼神莫名充满神采的约瑟夫随口吐槽一句，不过他完全没注意到。

    谈论至此，克拉拉环顾起在场众人。

    「呃……那么——」

    「我可以把这话当作方针已经决定好了吗？」

    房门伴随着意外的声音开启。随后踏着曼妙脚步走进房内的，是名把绿色工作服穿得凌乱不整的年轻女性。

    戴在后脑勺上的帽子下露出栗子色的卷发，轮廓深刻的脸孔上挂着开朗笑容。

    「喔，船长你来啦。」

    她是这艘〈辛巴达〉号的船长——珊恰·瓦伦提纳。在D.O.M.S.算是相当的老资格，本是后勤部门海运课的所属人员。由于双方的业务与职场完全不同，所以过去几乎不曾与AS教导课的达哉见面。

    顺道一提，这艘〈辛巴达〉号虽是约瑟夫所准备的，但上头实际操作的船员，多半是D.O.M.S.海运课的离职员工。而她正是负责统辖这些船员的人。

    「由于值班交接完了，就想说来这里露个脸，看来我似乎来得正是时候呢。」

    珊恰边这么说，边在达哉身旁屈下身子。

    「方便让个位吗？」

    「请请请。」

    感受到耳边的轻柔吐息，达哉的表情顿时松懈下来——不过一察觉到身旁的雅德莉娜凌厉眯起双眼，就让他连忙绷紧表情。

    （不行不行，不可以露出破绽。要抱持平常心、平常心。）

    珊恰瞟了他一眼后，探出身子看着海图。

    「目的地是罗马尼亚啊。那下一个停靠港口，就按照预定选在拉希德的亚摩鲁市，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等靠岸后，就进行补给物资的装载作业。」

    在话题稍微到一个段落的时候，达妮埃拉举起手来。

    「有事吗？」

    「我想确认一下，子弹与肌组件等军用品没问题吧？虽然库存还够用。」

    「这个嘛——」

    在伯特兰的视线催促下，约瑟夫点了点头。

    「请大可放心，这些我都安排好了。」

    随后，他就开始提出详细的日程与数据。达哉也一脸认真确认着这些行程规划。

    （今后还不晓得会发生什么状况，这些部分我得确实掌握才行。）

    作为新生D.O.M.S.的「移动总公司」，〈辛巴达〉号上头也设置有社长室。整体是采办公室与私人空间相连的隔间设计，只有克拉拉一个人住会嫌太大，所以雅德莉娜也跟她一块同住。

    「呜——我讨厌数学。」

    「认真点，下一题。」

    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克拉拉面对雪白一片的笔记本，可爱脸蛋显得无精打采。而坐在她身旁的雅德莉娜，则是板着比往常还要严肃的表情，指着课本的其中一页。

    克拉拉就年龄来讲是小学生，但打从以前就不常去上学，而是待在家中接受在家自学的教育。当时是由她的母亲梅莉莎，以及当母亲忙碌时代为照顾她的母亲旧友，来担任教师的角色。

    在她成为新生D.O.M.S.的社长后，也依旧延续这项惯习，由手头有空的员工们来教克拉拉学习。顺道一提，基于两人同住的关系，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像现在这样，由雅德莉娜负责教导。

    「我讨厌面积啦！不论圆形还是四边形都讨厌死了！阿基米德和欧几里得都给我赶快去死啦！」

    「他们两个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死了。别闹了，在十五分钟内解答下面这四组题。只要错一题，就不准吃今天的点心甜甜圈。」

    「等……等等！你这样也太蛮横了啦！那个——我以社长命令……」

    「还有十四分四十五秒。」

    「混账东西！」

    雅德莉娜边对缺乏学习欲望的学生采取斯巴达式教育，边在内心歪头感到不解。

    （真搞不懂她，明明能无意识完成那么复杂的弹道计算，为什么会答不出这种入门问题啊？）

    就在这个时候，社长室的室内对讲机响起了。

    『是我，社长现在方便吗？』

    是船长珊恰的声音。

    「喔，是业务联络吗？」

    「我去就好，你给我继续解习题。」

    这样说不定就不用读书了——朝着眼中闪动些许期待的克拉拉，雅德莉娜下达了残酷的宣告。

    「也是啦～」

    她无视瘫在桌上的克拉拉，朝门口走去。

    「有什么事吗，瓦伦提纳船长？」

    「哎呀，莉娜你也在啊。那真是太刚好了。」

    从开启的房门确认到屋内情况的珊恰露出苦笑后，随即摆出认真神情。

    「抱歉打扰你们学习了，不过刚刚有收到一封岸上传来的电子邮件。」

    她边这么说，边拿出一张摺起来的影印纸。

    「谁寄来的？」

    「是你们教导课第三班的巴克斯特班长寄来的邮件。

    「————！」

    听到这句话，雅德莉娜与克拉拉同时瞪大了眼。

    曾经是达哉与雅德莉娜直属上司的道格拉斯·巴克斯特，是D.O.M.S.中年资最深的员工。他在与社长毛一同被卷入恐怖爆炸攻击后，目前应该是身患重伤，陷入意识不明的状态才对。

    然而现在却收到他传来的联络。

    「班长恢复意识了吗？」

    「道格他——那妈妈呢！」

    两人迅速用视线扫过她递来的影印纸，上头以很有那名巨汉风格的简洁文体，记述着自己与毛的近况。

    像是他上个月底就已恢复意识，但伤势还很严重，所以无法与〈辛巴达〉号回合的事；相对地，他正守护着尚未恢复意识的毛，潜伏在以前准备好的藏身所里头的事；以及毛目前的病情稳定，已安排了值得信任的医师与护士照料她的事。

    「妈妈……」

    克拉拉将信件抱在胸前。她的漆黑眼瞳中，扑簌簌地滑落斗大的泪珠。

    「……平……平安无事呢——呜呜，真是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嗯，真的是太好了……」

    拍抚着啜泣的克拉拉的背部，雅德莉娜的眼睛也湿润起来。在看见这一幕后，珊恰不再多说什么，踏着安静的脚步离开了社长室。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

    克拉拉一离开雅德莉娜身旁，就连忙擦起眼角的泪水。

    「冷静下来了吗？」

    雅德莉娜在点头答复的克拉拉面前蹲下。拿出手帕，温柔擦拭起她被眼泪鼻涕弄得乱七八糟的脸蛋。

    「抱歉，让你看到这么难堪的模样。」

    「没这回事。真是太好了呢，克拉拉。」

    「嗯，真是太好了呢。」

    尽管眼泪依旧盈眶，克拉拉却露出满面的笑容。

    「看来你已经不要紧了。」

    「当然，管他三七二十一，统统给我放马过来吧！」

    「这样啊。那就赶快继续解数学习题吧。」

    「…………咦？」

    天使的笑容瞬间石化。

    「放心吧，我有确实暂停时间。好啦，还剩下七分二十四秒。」

    「——呜咪～～」

    2

    车头灯的光芒划破深夜停车场的漆黑。从数辆停下来的车上，陆续走出好几名身着西装的男子。

    这里是远离商业区，接近贫民区的城市一隅。男子们在确认到目标的公寓后，互相点了点头。

    「就是这里吧。」

    「不会错的。」

    他们尽管佯装成一般人，却散发难以遮掩的暴力气息。本已经决定好今晚住所的流浪汉，一副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开始偷偷摸摸离开此地。

    「这里是先遣部队，现在准备开始突入。目标情况如何？」

    『方才已确认他返回屋内，此后尚未有任何动静。』

    「了解，就这样继续监视。」

    与事前配置在隔壁大楼的狙击手结束通讯后，男子转身面向部下们。

    「照预定的计划行事，出动。」

    「遵命，班长。」

    遵照男人的指示，先遣部队进入公寓。他们兵分二路，从玄关与阳台进行夹击。

    兵贵神速。要迅速抹杀目标，在引起骚动前离开现场。

    「目标的状况如何？」

    『依旧没有动静。』

    「了解。」

    是时候了。其中一名部下打开玄关的门锁。他们从房间的正面与背面同时闯入，举起藏在皮包里的短机关枪。

    然而套房窗户上却看不到人影，屋内冷冷清清，毫无声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联络狙击手询问情况，却毫无反应。通讯机的另一端只传来一片冰冷寂静。

    （这该不会——）

    「班长！」

    部下传来焦急的声音。在他指着的方向上，就只见微弱的电子声，与闪烁着的红色LED灯。

    「糟——」

    突入起来的爆炸，彻底打破夜晚的宁静。

    公寓的其中一个房间里，喷发出灼热的爆炸火焰。猛烈冲击波将周遭的窗户玻璃震得粉碎。

    在往来交错的悲鸣与怒吼声中，救护车与消防车的警笛逐渐靠近。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

    宽广的房间内响起阴郁的声音。

    「事后处理就交给你了……」

    这里是位在美国东海岸康乃狄克州的吉翁特隆电子工学的总公司大楼。在最高层的会长室，身为CEO的罗伯特·摩根愤恨地摔下话筒。

    「该死！」

    「看来是失败了啊。」

    坐在访客沙发上看报纸的男人如此开口说道。一双修长的脚，就像是没地方放似地交叠起来。

    男人的名字叫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是前俄军特种部队出身的佣兵。目前是以D.O.M.S.社长的身份，接受吉翁特隆公司——更正确来讲是摩根个人的聘雇。

    「打算趁他在藏身处熟睡时发动袭击，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袭击人员反遭陷阱一网打尽。真不愧是克鲁兹·威巴，不只是区区的枪手啊。」

    「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

    「确实是事不关己。」

    米赫洛夫从报纸总抬起头来，以带着些许困意的眼神看向摩根。

    「话先说清楚，我既不是你的部下，也不是专属的护卫，就单纯只是个承包人员。请你别忘记这点。」

    米赫洛夫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语，让摩根碰了一鼻子灰。稍过片刻，他这次慎选词汇，缓缓开口。

    「……我想听听专家的意见。」

    「唔，既然你这么说——」

    思考片刻，米赫洛夫干脆地说道：

    「应该要放弃追杀威巴。不只是那男人，就连行踪不明的梅莉莎·毛也是。」

    「什么！」

    「那男人的目标很明确。他从头到尾就只想要你的项上人头。既然如此，与其胡乱追捕被反咬一口，还不如巩固好身边的防卫会比较妥当吧。」

    「…………」

    「话虽是这么说，但他可是能从一公里开外，将行驶车辆中的驾驶一枪狙杀的高手。想要彻底守住他的狙击恐怕也不是易事吧。」

    听完米赫洛夫的提议后，摩根就在脸前交握双手，低头陷入沉思。

    「你是要我今后就一直畏惧下去吗？」

    「这是你自己惹来的祸吧。就算期待我替你擦屁股，我也很困扰啊。」

    「…………不行，这可不行。」

    稍过一会儿后摩根摇摇头。

    「做决定的人是你。只不过——」

    米赫洛夫边说边拿出几张文件。

    「就我来讲，我比较希望你将全副心力放在这边。那群残党有点碍眼啊。」

    「〈Centuria〉吗……」

    摩根在接过文件后，迅速确认起上头的内容。

    「这可不是能一笑置之的损害。再不赶快认真应付，后果可不堪设想。」

    「任他们去吧。现在先处理威巴的事情要紧。」

    摩根把文件丢到一旁，做出如此判断。

    「说到底，那些家伙正好能作为〈Centuria〉的练习对象不是吗？遭到击破的机体虽然可惜，却也留下了相当不错的资料。」

    「真意外，这就是资本主义所谓的可容许的损害吗？」

    米赫洛夫挑起粗眉，如此问道。

    「追求利益的手段不限于一种。不也有句话叫作『吃亏就是占便宜』吗？」

    「既然你没问题，那我就没意见了。」

    米赫洛夫伴随答话站起身来。

    「然后有关〈Centuria〉的事，差不多该与加鲁那斯坦签订正式契约了。」

    「我知道了，现场的警备就交给你了。」

    「关于这点，我想请你准许我再多增添一点人手。这次的计划要是有什么万一，我可承担不起啊。」

    「唔——」

    思考片刻后，摩根摇了摇头。

    「不行，我可不想给对方多余的压力，就照原定的计划进行。况且说到底，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万一吗？」

    「正因为意想不到，所以才会叫作万一。但既然是客户的要求，那就没办法。我先告辞了。」

    米赫洛夫表面上摆出恭敬态度低头致意后，离开了房间。摩根强忍着咂嘴的冲动，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

    吉翁特隆的会长室有附设一间随员用的小型休息室。如今作为米赫洛夫的护卫同行的菊乃与旭两姐弟，还有一名西装套装的女性，正在这里等待社长归来。

    「这我无法接受。」

    「这是社长的指示。」

    女性开口训诫愤愤不平的旭。

    一头红发高高盘起，五官端正却只是略施脂粉的脸上，带着一副无框眼镜。在整体的朴素装扮下，左眼角的爱哭痣让她散发强烈的性感韵味。

    她是娜塔莉亚·伊万诺芙娜·雅可夫列娃，D.O.M.S.的现任社长秘书。

    「可是——」

    「别这样，旭。」

    正在修整指甲的菊乃，开口制止愈说愈激动的旭。

    「因为我们的失误，让公司蒙受损害可是事实喔。如果不承担起这份责任，叔叔也无法作为公司的表率。」

    旭紧紧地咬着唇瓣。菊乃用「我们的失误」这话分摊责任的意思，他当然是沉痛地接受了下来。

    「……我明白了。」

    「很好。」

    看着回答得心不甘情不愿的旭，娜塔莉亚也点了点头。

    「社长似乎把这件任务视为让你们姐弟洗刷污名的大好机会。希望你们好好努力，不要辜负他的期盼。」

    「我知道。」

    菊乃一副百般无聊地答话后，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叔叔也差不多要谈完事情了吧？那我先去准备直升机喽。」

    如此宣告后，菊乃就踏着安静的脚步离开房间。

    等到米赫洛夫离开会长室时，休息室里就只有旭与娜塔莉亚两人。

    「你回来啦。」

    察觉到米赫洛夫身影的旭，从沙发上起身迎接他。端正脸孔上带着些许阴霾。

    「菊乃呢？」

    「她先去准备直升机了。」

    「这样啊。」

    米赫洛夫套上娜塔莉亚递来的大衣，而旭也在这个时候向他发出询问。

    「所以，摩根会长怎么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刚刚就只是去听坐立不安的客户抱怨。真受不了，所以我说资本主义这种东西——」

    米赫洛夫脸色不变地突然中断话语。

    「旭。」

    「什么事？」

    「我们是佣兵，是靠战争做生意讨饭吃得人。不要对工作投入过多的感情。」

    「…………」

    听到米赫洛夫冷漠的发言，旭紧咬唇瓣。

    「关于达那厄村的事情，这次我就原谅你。但不要再有下一次了。给我确实控制好菊乃的行动。」

    「你——」

    旭竭尽全力发出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难道就只是为了钱在战斗吗，史蒂芬·伊利奇？」

    「是又如何？」

    米赫洛夫极为干脆，回答得毫无任何迟疑。

    「话先说在前头，你不像菊乃那般强大，没办法靠着异想天开的行动在战场上存活下来。这点你可别搞错了。」

    「我才没有异想天开！」

    旭激动地发出呐喊。米赫洛夫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

    「我只是……我就只是……对她——」

    就在旭说出关键性的一句话前，有人从外头毫无预警地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旭在猛然回过神来后，连忙闭嘴。

    「哎呀哎呀，果然是在这间房里啊。打扰各位了。」

    一名男子丝毫不以为意地闯了进来。

    是米赫洛夫第一次见到的面孔。他是年约三十岁的白人男性，浅色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毫无皱褶的笔挺白衣。

    「失礼了，请问是D.O.M.S.的米赫洛夫社长吗？」

    「是我没错，请问阁下是？」

    「我是AS开发部的约纳坦·库鲁平斯基。从今日起要到你那边去出差，还请你多多指教。」

    眼前伸出右手的男子——库鲁平斯基的平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惑表情。

    「难道会长没跟你提起这件事吗？」

    「至少方才没有谈到。」

    「唔，那位大人还真教人困扰啊。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的注意力是不是有点涣散啊？」

    库鲁平斯基以过于美式风格的夸张举止耸了耸肩。他的这番举动，看得米赫洛夫与旭面面相觑。

    居然如此堂而皇之地批评只隔着一扇门的经营者，真不晓得他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单纯脑子里什么都没在想。

    「那些孩子们似乎打从育空研起，就一直受到米赫洛夫社长照顾了。我可是有很多事情想问问你呢。」

    「孩子？」

    咦，自己最近有照顾过这名疑似技术人员的男性的亲属吗？面对正在脑内人名资料夹搜寻新建档资料的米赫洛夫，库鲁平斯基露出一抹冷笑。

    让人隐约联想到爬虫类的表情。

    「哎呀，我说的当然是〈Centuria〉了。你不懂吗？说到底——」

    「…………」

    毫无预警地，库鲁平斯基突然开始滔滔不绝地述说，那个无人AS是多么革新的兵器系统。

    「这机体单以一架AS来看，尽管性能优异，规格却也并未和现行机体相去甚远。毕竟这终究是以量产为前提的机体，所以没办法无视成本方面的问题。而且不用我说，省略驾驶舱所导致的轻量化与不可见型ECS的搭载，真的是相当杰出。但它的本质并不在这里。也就是说，至高王权网路系统——这才是凯撒计划的核心——」

    3

    〈辛巴达〉号的入港程序进行得非常顺利。

    在船长亲自掌舵下，近两万吨的船体无须借助拖船的协助，就顺利停靠在码头的岸壁旁。随后立刻从船上抛出系船索给港口人员，让船只停泊。

    引擎停止的〈辛巴达〉号，就此进入短暂的休息。

    「哎呀，是久违的陆地啊。」

    达哉说着有如水手的感慨，冲下舷梯。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打量周遭景色。

    「好大的港口。」

    「这是当然的事。」

    随后约瑟夫就自满地夸口道。在他身后，还默默跟随着侍女莎米拉。

    「这座亚摩鲁市可是我拉希德王国的正面大门喔。」

    「哦——是这样啊。」

    达哉边随后答道，边来到码头的岸壁上。他稳稳踏着不会摇晃的地面，同时环顾起周遭景色。

    这座亚摩鲁市是位在波斯湾西岸的拉希德王国最大的海港都市。由于这里也是国内石油管道的终点站，所以石油相关的设施果然格外显眼。

    码头上并排着储藏原油的储油罐，旁边还停靠着一艘巨大液货船。外加上石油的炼油厂与利用炼油厂产物的化学工厂，形成一个大规模的产业体系。

    「只不过啊，明明大伙都还在忙着工作，就我们几个先跑上岸，总觉得这样不太好意思耶。」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今我们的职责就是上岸交涉。就算只是象征性的角色，但身为社长的你要是不在，事情可就谈不下去了。」

    接着，克拉拉与伯特兰也一同走下船。

    「船的事情就交给瓦伦提纳船长吧。」

    「既然如此，那我们跟来的理由是？」

    最后现身的雅德莉娜歪着头困惑问道。

    「我与达哉只是操纵者。考虑到AS的相关作业，还是留在船上比较好吧。」

    「就这点事，你别放在心上。你们就当作受到我的邀请吧。实际上，我有个人想要介绍给你们认识。」

    听到约瑟夫的答复，达哉与雅德莉娜一同歪头感到困惑。

    「你的邀请？」

    「想介绍给我们认识？」

    「唔，接送的人员来了。」

    约瑟夫转身面对的方向上，缓缓走来几道人影。

    在几乎是靠脸过关的状态下结束出入境审查后，D.O.M.S.——正确来讲是约瑟夫一行人陆续来到亚摩鲁市的街道上。

    「真不愧是王子殿下的威势啊。」

    「虽然由我们来担心这个也很奇怪，不过这样子真的没问题吗？不论是海关还是检疫方面。」

    在负责带路的黑色豪华轿车的后座上，达哉等人又是敬佩又是歪头感到困惑。

    此时，克拉拉一副后知后觉的态度喃喃问道：

    「话说回来，我们现在是要去见哪位大人物啊？」

    「这我从前几天起，就应该跟你说明过很多遍了吧，『社长』？」

    伯特兰的眼镜透着诡异光芒，不自然地强调起「社长」两个字。

    「为了补给不能公诸于世的军需物资等物品，所以约瑟夫殿下要介绍这座港口的有力人士——阿布杜拉·阿尔·阿提雅先生给我们认识。你难道忘了吗？」

    「我……我当然记得啦。开个玩笑都不懂，笨蛋笨蛋。」

    对于摆明是在说谎虚张声势的克拉拉，约瑟夫很干脆直接无视她继续说道：

    「说是有力人士也不太对。亚摩鲁这块土地，自古以来就是纳布汉族的住所，阿布杜拉大人则是族长。就连亚摩鲁现今的繁荣，也大都是靠阿布杜拉大人一手促成。」

    「哦——」

    达哉不经意想起，他在中南半岛听约瑟夫提起的拉希德王国的事情。

    「纳布汉族本来就是以亚摩鲁为中心发展的商业民族。他们在过去，仰赖小巧的阿拉伯帆船，远渡重洋到印度或非洲进行交易。而如今也依旧残留着这种风气喔。」

    「几乎就是辛巴达的世界啊。」

    听到雅德莉娜语带敬佩的感慨，莎米拉就跟着插话说道：

    「……就连〈辛巴达〉号，也是有阿布杜拉族长的协助才能顺利筹备。那位大人可说是少爷最大的后盾。」

    「呜哇——总觉得我们人还没有见到，就已经不敢轻忽怠慢了耶。」

    克拉拉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她人却是半躺在后座上，没礼貌地摆动双脚。

    「既然这样，就不要在车里头躺着。难看死了。」

    「这是两码子事啦。」

    看克拉拉满不在乎的答话态度，达哉与雅德莉娜皆蹙了蹙眉。

    约瑟夫等人乘坐的豪华轿车，最后是朝郊外的方向开去。

    『这个方向是要去别墅那边吗？』

    约瑟夫在用阿拉伯语询问后，身着黑衣的驾驶员就颌首表示同意。根据约瑟夫的记忆，他应该是阿布杜拉族长身边的一名亲信。

    『是的。主子表示，倘若公然邀请尚在武者修行的约瑟夫殿下，恐怕会对殿下造成困扰——不敬之处，恳请殿下谅解。』

    『不不不，这是当然的顾忌。族长的关爱令我深感惶恐。』

    轿车就在两人对话的时候驶离市街。等在海枣丛生的干燥大地上行驶一段时间后，碧波万顷的绿洲与搭建在湖畔旁的风雅建筑物，随即闯入众人眼帘。

    「该不会就是那里吧？」

    面对达哉的询问，约瑟夫颌首答道：

    「嗯，那座绿洲是亚摩鲁市的水源之一。据说纳布汉族的族长，代代都会在海港与绿洲建筑城寨，守护这两个地方。」

    「原来如此，想要支配城镇就必须掌控住赖以为生的水源，与带来财富的海港两地。真是合理的行径。」

    「你那是什么危险的解读方式啊？」

    对于频频佩服的雅德莉娜，达哉总之先发出吐槽。

    「……如今，则是把这里当作别墅使用。」

    「你知道得还真清楚呢。身为一国的王子，果然也必须学习这方面的知识吧？还真是辛苦呢。」

    听到达哉的感慨，约瑟夫随即露出一抹浅笑。

    「不，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

    轿车也在这个时候停靠在别墅门口。司机迅速下车，谦恭有礼地打开后车门。

    「殿下与同行友人们，主子已在恭候各位了。」

    「嗯。」

    以大方态度答复的约瑟夫率先走下轿车。

    「殿下以及D.O.M.S.的各位，欢迎来到寒舍。」

    穿过宅邸玄关后，一名有着当家架式的壮年阿拉伯男性，正在辽阔大厅里迎接达哉等人到来。

    「我是本地居民的领导人，名叫作阿布杜拉。各位就请在寒舍宽心休养，消除旅途疲劳吧。」

    偏瘦的修长身段穿着一套英式西装，温文儒雅的举止与流利的英文相当纯熟。比起阿拉伯族长这种古老头衔，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名干练的经营者。

    作为D.O.M.S.方面的代表，伯特兰上前回应阿布杜拉的问候。

    「您亲切问候，我方愧不敢当——」

    「我是D.O.M.S.的社长克拉拉·毛。以后请多指教啦，族长。」

    还来不及阻止，克拉拉就以跟平常时没两样的傲慢态度向对方问好了。

    （糟糕！）

    她这突如其来的失礼举动，就连达哉也吓得当场僵住，不过阿布杜拉族长倒是很愉快似的笑了起来。

    「哎呀哎呀，虽有听殿下提起，但还真是为可爱的社长呢。」

    「不不不，她虽然外表看起来如此可爱，但可是身怀不容小觑的绝技啊。你可千万别大意喽。」

    态度放得比平常还要低的约瑟夫，与丝毫不改其傲慢态度的克拉拉。

    「就是说呀，族长。说起来，我们可是来找你谈生意的，突然就把人当小孩子看也太失礼了吧。」

    「这确实是我失礼了，容我向你致歉。希望能有个愉快的交易。」

    阿布杜拉走向克拉拉，微微弯腰向她伸出右手。

    「好呀！」

    另一边的克拉拉，则是尽全力伸展身体，回握他的手。

    「看样子，商谈的第一阶段算是平安结束了。」

    「说到底，会在这个阶段就担心商谈失败，本身就很奇怪了吧。」

    就在达哉与雅德莉娜如此窃窃私语的时候……

    『约瑟夫大人！』

    伴随尖锐的女高音，一道娇小人影从大厅楼梯上直冲而下。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阿拉伯语，但达哉也听得出来句中的「约瑟夫」的发音。

    「谁呀？」

    是名看似与克拉拉年纪相仿的可爱少女。只见她踏着阶梯起跳，顺着冲刺的势头朝约瑟夫飞身扑去。

    『等你好久了，我的夫君！』

    「什么！」

    就在达哉等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发展瞠目结舌时，约瑟夫十分冷静地做出对应。

    他正确预测少女以抛物线落下的位置，微微蹲低了身子敞开双手，确实接住那个娇小身躯。

    『同样的奇袭可是不管用的喔。给我多加精进吧。』

    『真不愧是约瑟夫大人。』

    他将少女轻轻放到地上，脸色大变的阿布杜拉也在这个时候赶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笨女儿？这要是受伤了该怎么办？而且我不是要你在里头乖乖待着吗？』

    『真……真是非常抱歉，可是我……』

    『好了好了，你也不用这么生气嘛，岳——』

    约瑟夫连忙介入少女与阿布杜拉之间帮忙缓颊，而他也才在这时候发现，D.O.M.S.一行人纷纷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个女孩子是谁啊？」

    「看他们这么亲密，会不会是约瑟夫的妹妹？」

    「那就是拉希德的公主喽？真是酷毙了。」

    「不过长相看起来不太像喔。」

    达哉等人感到疑惑地窃窃私语起来。莎米拉看来也没有想回答的意思，一派轻松地在一旁装傻。

    『还真是吓死我了。』

    『约瑟夫大人，我可以同你的朋友们问好吗？』

    『嗯，但要用英文喔。』

    『我知道了。』

    少女在答话后，随即转身面向达哉等人，优雅地行了个礼。

    「各位D.O.M.S.的客人，欢迎你们远道而来。我是出身于此家中，如今嫁往凯特鲁王家的玛丽亚——阿布杜拉的女儿玛丽亚<玛丽亚·赛特·阿布杜拉>。夫君约瑟夫的友人们，我由衷欢迎你们。」

    「……啊？」

    令人难受的沉默降临大厅。最后，就见克拉拉举起颤抖的手指，交互指着约瑟夫与玛丽亚两人。

    「——丈夫？」

    「嗯。」

    「——妻子？」

    「是的。」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伉俪情深的恩爱夫妻——目睹到若要如此形容，以常识来讲超过稍微的程度，充满不道德与犯罪性的情景后，众人一同发出怪声，吓得向后仰去。

    「等等，年龄差上十岁的夫妻确实是不怎么稀奇——不，问题不在这里！」

    「酷毙了，那个公主长得一脸可爱居然结婚了，简直比我还要成熟啊。输了。」

    陷入混乱的雅德莉娜，与往奇怪方向佩服的克拉拉。

    「各位镇静点，这样太不像样了。」

    当中就见伯特兰沉稳地摘下眼镜，擦起眼镜上的雾气。

    「各地有各地的风俗民情，更别提王公贵族的婚姻，会稍微偏离我们的常识也是理所当然吧。」

    他语带叹息地说道，将眼镜重新戴上——

    「喂，伯特。」

    「怎么了吗？」

    「你眼镜戴反了。」

    「——失礼了。」

    看来最感动摇的人是伯特兰自己的样子。

    「……跟预期的一样。」

    就唯有莎米拉一个人看似心满意足地握紧拳头。此时，她注意到达哉一个人楞楞地站在一旁。

    「太过惊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吗？」

    「咦？不，我很惊讶喔。只是，我对小孩子又没有兴趣。」

    「……这样啊。」

    达哉表面上保持平静地说道。

    「商谈」的正式阶段，是在宅邸的会客室进行。

    「这是我方能提供的机材目录。」

    「容我拜读一下。」

    伯特兰接过阿布杜拉递来的文件，慎重确认上头的内容。

    「除各种肌组件外，还有奥瑞岗的四〇mm无壳弹、五七mm的穿甲弹与反装甲榴霰弹——真没想到，居然能提供到这种程度。」

    「恕我失礼，但这简直就想要战争啊。这些物资究竟要用在何处……算了，或许还是别问会比较好吧。」

    「真是非常抱歉。」

    不过对达哉来说，比起这边的商谈过程，他更在意正在殷勤地服侍约瑟夫的「妻子」——玛丽亚这边的情形。

    「约瑟夫大人，我端咖啡来了。」

    「嗯。」

    「味道还好吗？」

    「技术多少是有些提升，但口感还不够有深度。豆子的烘焙可是咖啡的命脉，今后还要再多加注意。」

    「真是非常抱歉。」

    「没什么，你那时时精进不懈的态度非常好喔。」

    「哇——」

    在被约瑟夫温柔摸摸头后，玛丽亚就感觉很舒服似地依靠在丈夫的肩膀上。

    「才这么大就已经嫁人，真是酷毙了。」

    「真是受不了，这就是文化差异吗？」

    正当克拉拉与雅德莉娜在说悄悄话时，伯特兰转头过来说道：

    「社长，麻烦签个名。」

    「好啊。」

    克拉拉随即小跑步赶过去，在伯特兰的催促下拿起笔来。

    「请在这边签名。」

    「了——解……Clara Mao——好了。」

    克拉拉以格外缭乱的拙劣笔迹在文件上签字。

    「真是不错的买卖呢，毛社长。」

    「喔——容你照顾啦，族长。」

    克拉拉与阿布杜拉再度握手。看在旁人眼中这或许是相当滑稽的画面，但至少两位当事人似乎是非常认真的样子。

    等握完手后，阿布杜拉就夸张地敞开双手。

    「好啦，死板的话题就到此为止了。其实我有替殿下的新朋友们准备了宴席，各位今晚要不要在寒舍好好休养呢？」

    听到这份邀请，正要起身的伯特兰稍微思考了一下。

    「感谢您的邀请，无奈等一下船那边就要开始装载作业了。这边就由社长代表出席，请容我先行告退。」

    「咦，由我代表？」

    被他拍着肩膀的克拉拉，愣愣地瞪圆了眼。

    「像这样接受招待，也是不折不扣的社长工作喔。」

    伯特兰带着有点坏心眼的笑容，转头面向达哉等人。

    「莉娜还有市之濑小弟，就麻烦你们当社长的保姆了。」

    「了解……好久没吃大餐了呢。」

    雅德莉娜半眯着眼，盯着露出天真笑容的达哉。

    「你可别太丢D.O.M.S.的脸喔。」

    「话说回来，保姆是什么意思啊！」

    愤慨不已的克拉拉，鼓着腮帮子抱怨。

    或许是顾虑到D.O.M.S.的客人，当晚的餐会是采西式的餐桌礼仪。众人在餐厅里不是坐在地板上，而是坐在餐桌前，还准备了银制刀叉。

    「族长，不好意思，请问有筷子吗？」

    「这我真的没准备了。真是不好意思啊，东洋的客人。」

    就连达哉这可以说是过分的要求，阿布杜拉族长也是一笑置之。

    「作为赔罪，要不要小酌一杯呢？我们穆斯林的戒律虽然禁止饮酒，但可没不解风情到妨碍客人们享乐喔。」

    「咦——可以吗，莉娜？」

    达哉看着身旁的雅德莉娜，征询她的意见。

    「只要别喝过头就好。」

    「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喝上一杯啦。」

    「我明白了，那就——」

    阿布杜拉族长一弹指，一旁随即送上葡萄酒瓶。由年纪尚轻的服务人员，将酒注入玻璃杯中。

    「啊，多谢。之后我会自己来，你放在这边就好。」

    「遵命。」

    等达哉迫不及待喝上一口后，克拉拉就一脸好奇探头过来问道：

    「味道如何？」

    「……如果是懂得品酒的人，喝起来一定觉得超好喝吧，但我只觉得涩涩的，喝不太出来味道。」

    在达哉摆出一副难以形容的诡异表情老实说出感想后，周遭顿时哄堂大笑起来。约瑟夫毫不留情面地抖着肩膀闷笑，就连莎米拉也遮起嘴窃窃笑着。

    「你还真是丢人现眼啊。」

    「你很烦耶。」

    听雅德莉娜语带叹息的感想，达哉赌气似地别过头去。

    而在众人笑闹的过程中，盛着餐点的盘子也陆陆续续端上桌。有煮成褐色的米粒，羊肉的卡博串（注：将肉切成四角形串烤的中东料理），还有以葡萄叶包着绞肉与米饭下去蒸的朵玛。不论哪一道菜，味道都意外柔和，很对达哉的胃口。

    「……不用自己动手准备就能吃的料理真美味。」

    总觉得莎米拉随口说出的这番话，似乎彻底否决掉她身为侍女的存在意义。

    「达哉大人——」

    此时，坐在约瑟夫身旁殷勤伺候他的玛丽亚，忽然向达哉搭话。

    「怎么了吗，小妹——呜呃！」

    在餐桌下，雅德莉娜的手肘重重撞在达哉的侧腹上。在肋骨的嘎吱声中，他勉强吞下口中的悲鸣。

    （你这个笨蛋，她再怎么说也是已婚妇女，怎么能这样称呼她啊。）

    （O……OK，好，我明白了。）

    达哉点点头后，在冒着冷汗的脸上，竭力堆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有……有事吗，夫人？」

    「达哉大人是夫君的友人吧。听说你曾和他在各种战场上一同并肩作战呢。」

    「嗯，喔——当然啦，我和约瑟夫可是战友喔——没错，是至交好友呢！就让我来跟你说说我俩的各种英雄事迹吧。」

    「好的，请务必说给我听。」

    趁着酒意卖弄起来的达哉，就搭配夸张的动作与手势，述说起夸张十成左右的宏大英雄事迹。

    「等到这个时候，就已是我的〈Raven〉一骑当千、万夫莫敌，在战场上大肆活跃的场面了。」

    「好了，自吹自擂也要有个限度啊。」

    雅德莉娜的吐槽，让达哉蹙起眉头。

    「稍微润色一下又没什么关系。」

    「把一吹嘘成十，可不是稍微的程度吧。」

    「…………」

    就在克拉拉给他补上最后一刀时，雅德莉娜向玛丽亚等人微微低头致歉。

    「我们的同伴得意忘形了，真是抱歉。」

    「不不不，请不用太过介意。」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去一一指责那家伙的无礼了。」

    「我很高兴喔。他告诉了我，我所不知道的夫君的模样。」

    玛丽亚说完这句话后，就微微鼓起腮帮子。

    「约瑟夫大人跟莎米拉都完全不肯跟我说这方面的事情。」

    「战场的情况不是能在女子面前提起的事。」

    「哎呀，那莎米拉又怎么说呢？」

    「为何要提到她啊——」

    看着约瑟夫与玛丽亚感情不错的拌嘴模样，克拉拉半感慨半错愕的喃喃自语。

    「还真的是夫妻耶。明明就跟我差不多大。」

    「这就是所谓的幼妻吧。不过对我这个日本人来说，稍微有点跟不上状况啊。」

    在达哉歪着头表示困惑后，察觉到他这模样的约瑟夫就抓过头来。

    「真令人意外，记得我曾在书上看过，日本也有这样的事例喔。我记得……就叫作光源氏吧——」

    「时代完全不同吧！」

    「更何况，源氏物语可是创作出来的故事耶！」

    克拉拉与达哉异口同声地发出吐槽。

    沙漠的温差剧烈，一旦入夜，气温就会骤降。在星空之下，雅德莉娜倚着风雅的阳台栅栏，因夜晚的空气颤抖身躯。

    「……要咖啡吗？」

    听到背后传来的询问，雅德莉娜回头望去。莎米拉正端着放有咖啡壶等物的托盘，站在她身后。

    「也好，帮我倒一杯吧。」

    「……嗯。」

    在阳台角落的桌面上，莎米拉将咖啡注入两人的咖啡杯里。茶点则准备了雅德莉娜爱吃的威士忌酒糖。

    「……请用。」

    「谢了。」

    简短答谢后，雅德莉娜随即就座。她拿起咖啡杯浅尝一口。

    「这不错喝呢。」

    粘稠浓郁的苦味与深深的香气，与威士忌酒糖的甜味非常合。这让她拿威士忌酒糖的手完全停不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美乃滋也是这样，你该注意一下，免得卡路里摄取过量了。」

    「没问题。摄取的卡路里，全都会用训练消耗掉。」

    雅德莉娜面不改色地如此断言。

    她至今都没什么机会与莎米拉两个人单独聊天。不过两人之间的这种互动，绝对算不上是不愉快。

    「今天很多事都让我吓了一跳。」

    「……少爷的事？」

    「是呀，真受不了——」

    话语忽然中断。雅德莉娜仰望起夜空，有些欲言又止地开口问道：

    「你这样就好吗？」

    「…………」

    「那个，或许是我误会了，但我还以为你对约瑟夫——」

    「……这不一样。」

    莎米拉以平静，但也坚决的口气断然说道。她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我的家族，代代都是侍奉凯特鲁王家的家臣。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还有我都是如此。我以干妹、侍从的身份侍奉着少爷。这样就好。我并不奢求更大的回报。」

    十分罕见地，莎米拉滔滔不绝地说道。

    「……对少爷而言，玛丽亚夫人是必要的。而少爷本身也将夫人当作是掌上明珠般疼爱。我不曾羡慕过。」

    话说到这，莎米拉忽然停下话语，在雅德莉娜的杯里重新添加咖啡。

    「谢谢。」

    在答谢的雅德莉娜面前，莎米拉低垂视线。

    「……我反倒是羡慕你们。」

    「咦？」

    「……我的AS操纵技术，比不上你跟达哉。在先前中南半岛的战斗中，我已经充分体认到这一点了。」

    她淡然答复的话语中带着些许动摇。

    「……我就算能守住少爷的背后，也无法与他并肩作战。这让我很懊悔。」

    「这样啊——」

    雅德莉娜如此答道，并喝了一口还温热的咖啡。她根据自己的经验明白，这种时候不需要多余的安慰。

    「……你能与达哉并肩作战，老实讲让我很羡慕。」

    「————」

    听到她这句话，雅德莉娜拿着咖啡杯的手突然停住。

    「为什么会提到达哉？」

    「……不是吗？」

    「唔——」

    「……我还以为你们一定有那个意思呢。」

    「不是吗」是指什么不是，「那个意思」又是指什么意思——雅德莉娜是听得出来莎米拉话语中的意思，尽管如此……

    「不，那家伙还完全不行。」

    雅德莉娜却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

    「我待在达哉身边是不觉得讨厌，他在战场上也变得多少能派上用场了。但终究只是这样。我并没有对达哉抱持更进一步的感情，也无从有这种感情。请别误会了。」

    「……这样啊。」

    莎米拉总是缺乏表情起伏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微笑。

    「……我们说不定很像呢。」

    她随口说出的这句话，让雅德莉娜当场瞪圆了眼，随即点头同意。

    「或许吧。」

    「到了，这里是你的房间。」

    「……呜呜，抱歉。」

    喝过头整个人完全烂醉如泥的达哉，搭着约瑟夫的肩膀，在他的搀扶之下拖着身体来到房间。

    一进到房间里，达哉就瘫倒在床上。

    「真受不了你，难怪先知会禁酒。」

    约瑟夫嘴巴上这么说，手头上也准备了水瓶等物品摆到茶几上。达哉茫然注视着他这副模样。

    「你真的是王子呢。」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啊？」

    听到达哉这句喃喃低语，约瑟夫露出苦笑。达哉也不在意他的揶揄，断断续续地把话说下去。

    「莎米拉、哈山大叔，还有那位叫玛丽亚的女孩、阿布杜拉族长。在你身边有着各式各样的人，他们全都对你有着某种期盼。」

    「嗯。」

    「你这样真的好吗？」

    达哉在床上坐起身来，脱口说出连他自己都很意外的话语。

    「什么意思？」

    就连答话的约瑟夫也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

    「那个，就是跟我们一起战斗这件事啦。我们确实是很感激你啦。说起来，要是没有你的钱，如今的D.O.M.S.可就无法运作了。」

    说着说着，达哉心中某种朦胧的想法渐渐凝聚成型。

    「说到底，你会加入D.O.M.S.，本来就像是一种武者修行吧。那么，D.O.M.S.都变成如此了，你又为什么会继续奉陪呢？」

    「的确，至今都没想过，我或许早已失去当初加入的理由。但这又有何妨？」

    约瑟夫极为干脆地回答。

    「虽说只是一时，但吾剑之主可是遭受到此等危害。此时若不仗剑相助，将有违战士之义。」

    听到他这话，达哉瞪圆了眼睛。

    「为了义吗？」

    「没错，即是为了义。」

    约瑟夫神情极为认真地颌首答道。

    「达哉，你不也是如此？基于协助克拉拉，想替毛社长报仇雪恨的侠义心肠，而赶来协助吗？」

    「这个嘛，我也觉得不能原谅让社长遭遇到这种事的家伙啦。不过，这不是为了义这种了不起的东西——等等，别说得好像社长死了啦！」

    阿拉伯的夜晚，就在两人的对话中静静地深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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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三话 龙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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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费时五天的补给与休息后，〈辛巴达〉号驶离了亚摩鲁港口。

    随后驶经波斯湾、阿拉伯海、红海与阿拉伯半岛沿岸，越过苏伊士运河航向地中海。接着在爱琴海悲伤，等通过达达尼尔海峡与博斯普鲁斯海峡后，随即抵达了黑海。

    航行在海面上的〈辛巴达〉号，外观看起来就跟寻常的货柜船几乎毫无分别。但本来该是船舱的船体内部，有大半空间装载着登陆舰的设备。

    包括设置在船尾方向停放AS与军用直升机的停机库，还有将这些机体送往甲板的大型升降机。在隐秘行动的前提下，虽不像一般的两栖突击舰那样备有小型登陆艇，以及供登陆艇出入的井围甲板，却能透过船底舱口让AS从水中出发。

    是艘以运用AS为前提改造，并能充分发挥这方面潜力的船只。

    『OK，达哉上来吧！』

    「了解！」

    遵照货物搬运人员的指示，达哉让〈Raven〉一号机走进运输直升机的货仓。聚集过来的作业人员，手脚俐落地将机体固定起来。

    雅德莉娜的〈Raven〉二号机早已装载在里头，让货仓是几乎塞满。毕竟搭载不可见型ECS的直升机就只有两架，而这个数量顶多只能够运送三架AS。

    所以众人就决定用这家直升机载运两架〈Raven〉，另一架直升机载运约瑟夫的〈Wolf〉与各种武器装备。备用的两架〈Shadow〉，这次则是留在船上。

    达哉在从一号机的驾驶舱下来后，向作业员喊道：

    「那我去确认武装喽！」

    「没问题！」

    达哉拿起检查用的终端机，迈步跑起。

    就快到出发时间的〈辛巴达〉号停机库里是一片喧扰。毕竟是要毫无任何补给，并仰仗ECS来回飞行近一千公里的航路。事前的准备与检查，不论做几遍都不嫌多。

    「哎呀？」

    这时，达哉忽然停下脚步。他在停机库的角落，发现到有点闲得发慌，待在那里抽烟的沟吕木。

    「这里作业时禁烟喔。」

    「啊？什么呀，是小老弟——达哉啊。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转头看来的沟吕木，隔着墨镜赏给他一记白眼。

    「要是被珊恰船长或达妮埃拉看到，可是又要挨骂喽。说到底，想抽烟到甲板上抽不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沟吕木喃喃嘀咕，将烟蒂塞进携带式烟灰缸里。都说成这样了，就算是他也没那个脸拿出第二根烟继续抽。

    「主任，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喂，等等。」

    见达哉准备再度跑开，沟吕木连忙将他叫住。

    「有事吗？」

    「现在才说或许有点迟，但对不起。把你卷进奇怪的事件里了。」

    「啊？」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把达哉吓了一跳。

    「有关TAROS，在EHI与技本那边，也曾有过运用在无人AS开发上的计划。不过我当时气得大喊『这种毫无灵魂的计划，别开玩笑了！』就把这提议彻底否决，然后以为事情这样就结束了。」

    「…………」

    「不过，我应该再多认真考虑一下，除了我们之外的其他人，将TAROS滥用在无人机上的可能性。」

    「我不觉得这是主任你的责任喔。」

    看着难得这么没精神的沟吕木，达哉苦笑说道。

    「好啦，我回去把这件事迅速解决，请你安心等我的好消息吧。」

    「抱歉了，总有种反倒害你费心的感觉。」

    沟吕木低声说道，同时摘下太阳眼镜。看到他此时的表情，达哉稍微有点惊讶。

    「制造出TAROS的家伙，是个毋庸置疑的天才。但说实话，我还无法看出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制造出这种东西。

    沟吕木的双眼中，闪动着身为一名技术人员——或是说身为研究者的真挚光芒。

    「我虽然把它用在人机互动介面上，但偶尔也会有种自己在拿电脑机体当酱菜石用的感觉啊。」

    「这是什么意思啊？」

    「总而言之，就是我或许完全搞错TAROS的用途了。说不定〈Centuria〉的系统设计，才比较接近TAROS的原本用途呢。」

    虽说是由过程与推论构成的话语，但达哉也隐隐约约明白沟吕木想表达的事情。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实在是很难想象，制造出那东西的家伙，会因为那种半吊子的仿造品就感到满足了。」

    「主任，那你的意思是——」

    正当达哉想追问下去时……

    「达哉，你还在这边做什么啊！」

    「已经没时间了！可没空让你在这儿打混摸鱼喔！」

    他被约瑟夫与雅德莉娜找到了。在两人大声斥责下，达哉搔抓着头说道：

    「啊——那个——我就先走一步了。」

    「喔。」

    沟吕木也挂着苦笑，将墨镜重新戴好。

    达哉等人搭乘的两架直升机飞离〈辛巴达〉号，在黑海上空向西方飞行。

    直升机贴着乌克兰的国境入侵罗马尼亚，尽可能避开空军的雷达站，朝着咯尔巴阡山脉飞去。

    眼前是一整片覆满白雪的摩尔达维亚平原。不过在ECS的运作下，窗外就只看得见一片墨黑色的景象。

    「好像很冷啊。」

    一听到达哉的牢骚，坐在隔壁的雅德莉娜就从正在看的书中抬起头来。

    「这里山间地区的温度，听说有时还会达到零下三〇度。」

    「不会吧。这种温度我在阿拉斯加就已经受够了。我可是很怕冷的耶。」

    「记得你在非洲跟东南亚时也曾抱怨过气温吧？」

    「我也很怕热啊。你瞧，我可是很纤细的呢。」

    「总之，你先给我去翻字典，查一下纤细这词汇的意思吧。更何况，AS可是备有完善的空调设备喔。」

    「所以说，这是感觉上的问题——」

    就在他们聊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达哉的视线忽然停在雅德莉娜正在阅读的书本封面上。那是本英文书，上头标示的英文书名是《DRACULA》——

    「Dracula——是那个吸血鬼的《德古拉》吗？」

    「是呀，想说既然难得去一趟罗马尼亚，就顺便从船上的图书室借来看了。」

    「这是怎样的顺便法啊？」

    《德古拉》是知名作家伯兰·史杜克所著作的恐怖小说。自维多利亚时代发行至今已流传超过一百年以上，曾数次改编成舞台剧与电影，催生出不计其数的衍生作品。

    是流传至现代，创造出「吸血鬼」固定形象的杰作。

    「德古拉城就建在即将前往的咯尔巴阡山脉，城里据说住着三名渴求年轻男子鲜血的女吸血鬼喔。」

    雅德莉娜淡然述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怀好意。

    「像你这样充满破绽的人很危险喔，得多加小心才行。」

    「别……别吓我啊。」

    就算是杜撰的，听来也让人有点毛毛的。况且达哉本来就不太喜欢恐怖故事。

    妹妹由加里倒是爱死这类故事就是了。

    （话说回来，那家伙好像收集了不少古怪书籍啊。）

    达哉不经意回想起，以前被由加里灌输的吸血鬼小知识。

    「我记得作为德古拉原型的人，好像也是这附近出身的吧？」

    「你是指瓦拉几亚的龙之子——亦即弗拉德·采佩什吧。他确实也是卓斯班尼亚出身的人物。」

    「我记得他好像是名不愧是德古拉原型的超级暴君吧。会把抓来的俘虏，还有忤逆他的家臣统统施予串刺之刑之类的。真是恐怖。」

    「但同时，他也是守护国家不受鄂图曼帝国侵略的英雄。」

    雅德莉娜神情极为认真地说道。

    「人都有着数种不同的面貌。我觉得单凭其中一面就下判断，可是不太好喔。」

    「数种不同的面貌吗？」

    听她这么一说，也确实是如此。

    实际上，达哉最初遇到雅德莉娜时，就只觉得她是名冷漠的专业AS操纵者。但在冰冷假面下的她，也隐藏着合乎年龄的少女面貌。

    前阵子交战的卡洛斯，同样也是如此。在他轻佻言行的背后，有着为扶养贫困家人而战得觉悟。

    还有菊乃。达哉回想起那一天与她在阿拉斯加的对话。

    『你真的就是不懂我对你的这份思念呢。』

    『好啦，达哉先生，就让我们尽情相爱吧。』

    『我会等着你，我所心爱的人。』

    （至少那家伙活得表里一致吗？）

    只要剔除她基于独特的感性，把杀意说成爱意这点。只不过——

    雅德莉娜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陷入沉思的达哉，将正在看的《德古拉》阖上。

    「不看了吗？」

    「嗯，时间差不多了。」

    听雅德莉娜这么说，达哉就确认起时钟。

    「确实是如此。那我们也赶快坐上〈Raven〉吧。」

    咯尔巴阡山脉的上空寒气流窜，并夹带来大量风雪。穿梭在山间地区飞行的直升机，最后总算是抵达库因克姆要塞附近。

    首先是让雅德莉娜的〈Raven〉二号机空降到要塞前两公里处。后续跟上的直升机再投下武装柜，让二号机从中取出一五五mm榴弹炮与链炮装备，就狙击位置待命。

    『即将抵达一号机空降地点，倒数开始。』

    「遗产4号收到，随时都能出发！」

    一号机的驾驶舱里，达哉高声回复直升机传来的指示。他重新确认作战概要。

    目标的库因克姆要塞附近，过去似乎有座哈布斯堡王朝时代的古老城堡。不过该座城堡已在十九世纪末的大规模雪崩下崩塌，从此遭到废弃。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卓斯班尼亚一带成为罗马尼亚领土，情况也依旧没有改变。

    时光流逝，等到一九七零年代的共产政权时，对城堡进行史迹调查的研究集团，偶然在城堡地底下发现辽阔的巨大天然洞窟。当时的独裁者西奥塞古总统，就为了预防万一，决定将这座洞窟改建成要塞。库因克姆也因此以军事据点的身份再次复活。

    （库因克姆要塞是将地下空洞扩张补强建成的建筑物。规模虽然夸张到足以让AS站立行走，但相关设备几乎尚未完工就遭到废置了。）

    他在内心复习伯特兰事前进行的说明。

    （现在要塞内部有在运作的部分，就只有一部分的司令部，还有正面大门、直升机停机坪，以及工厂区块。〈Centuria〉就是在这里进行量产。生产作业几乎是全自动化，可能是为了将人员控制在最低限度以确保机密。）

    「伯特调查得真仔细呢。」

    达哉再次对他感到佩服。

    这项作战计划需要同时占领工厂与司令部，因此众人决定兵分二路潜入要塞。

    洞窟本来的出入口如今已经进行过扩张工程，供作紧急时的逃生出入口使用。达哉的〈Raven〉一号机就从这个「后门」入侵要塞，直接前往位在工厂区的AS工厂。

    另一方面，约瑟夫的〈Wolf〉是从直升机停机坪入侵，前去占领司令部大楼。等一号机用携带进去的炸弹破坏工厂后，再进行撤退。雅德莉娜的〈Raven〉二号机则是在外头负责监视——作战分配就是如此。

    穿梭在深邃峡谷间飞行的直升机，伴随着微微的嘎吱声响开启后方舱口。夹带雪花的冰冷寒风随即吹进停机库里。

    『3——2——1——GO！』

    解除机体的固定，将达哉与一号机投往虚空之中。开启降落伞。

    达哉在激烈乱流中控制机体的降落方向，但没能赶上。机体已被吹往三点钟方向。断崖紧逼而来。再这样下去会直接撞击陡峭岩壁，与〈Raven〉一起驾鹤西归。

    「该死！」

    他伴随着咒骂，短暂启动捷变推进器。或许是那个叫TAROS的东西正确读取到达哉的意图，只见推进器以绝佳的角度与时机进行喷射。

    解开降落伞。在着陆的同时传来轻微水声。一号机踏破谷底冻结的河面，让流水溅湿了脚踝部位。

    「遗产4号降落成功。发生了点小意外，但无异常。」

    『小意外吗，就当作是那样吧。』

    接着，直升机就将一号机专用的武装柜空投下来。达哉迅速将已经很熟悉的〈蜻蜓〉与一〇式单分子刀装备起来，再接着把装着这次任务的关键——高效炸药的容器装置在机体背后。

    随后确认起周遭地形。

    峡谷的深度将近五〇〇公尺，幅度也将近八〇公尺，并朝向东西方向平缓蜿蜒。

    达哉在脑内将实际看到的地形与显示器上的地图，还有事前在简报会上听到的说明相互对照。

    「本机即将沿着峡谷朝要塞的『后门』前进。」

    『遗产5号收到。这边将会依照计划，配合你的侵入开始空降。』

    他与约瑟夫确认作战的顺序。

    所幸有风雪遮掩一号机的身影，只要再启动ECS，就绝不可能被敌人察觉到。

    这次的行动是以隐秘行动为前提，所以不能使用捷变推进器。担任头阵的一号机，静谧地奔驰起来。

    确认空降下来的AS已经离开后，那个『影子』随即起身。

    「九月6号呼叫九月1号。有意外的客人来了。」

    『九月1号收到。这边也确认到了。真没想到居然会是「他们」啊。情报局那边没有任何报告吗？』

    长官的声音透露着些许动摇。

    「『他们』该不会也是以今天的派对为目标吧？」

    『…………』

    通讯机另一头的长官缄默下来。恐怕是和自己一样，难以做出判断吧。

    「如果是这样，说不定就连我们都无法掌握到的派对原本的『贵宾』，他们心里有数。不觉得有试着与『他们』接触的价值吗？」

    『没有这个必要。』

    他虽然横下心来提出建议，但长官的答复却比外头的气温还冰冷。

    『虽是预料外的事态，但当前的行动依旧不变。继续保持监视，九月6号。』

    「收到。」

    这项作战任务原本就带有高度的政治意图，就连他们的出动，本身也是在复杂且微妙的协商下促成的结果。考虑到「主办人」的存在，长官会想慎重处理也是当然的事。

    但在切断通讯前，他却听见长官的喃喃自语。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也说不定。』

    2

    寒风呼啸的库因克姆要塞的直升机停机坪上，降落了一架垂直起降飞机。

    「欢迎您远道而来，阿塔耶夫总统阁下。」

    此时身着防寒服迎接访客的，正是吉翁特隆公司的摩根会长本人。

    「真受不了。你应该能拿出配得上这趟行程的东西吧。」

    「我敢保证您一定会满意。」

    一名妙龄女子带领着众多随员与随扈从机内走出。虽说她绝对算不上是丑女，但容貌与给人的感觉就是莫名欠缺了点生气。

    这名女子名叫穆萨·叶卡捷琳娜·阿塔耶夫，是中亚西南部的共和国——加鲁那斯坦的总统。

    加鲁那斯坦过去曾是苏维埃联邦的加盟国之一，等到苏联解体后，当时身为加鲁那斯坦共产党总书记的巴鲁伊斯·阿塔耶夫，随即以总统之姿肩负起政权。而在他死后成为后继者的，即是他的女儿穆萨·阿塔耶夫现任总统。

    「繁文缛节就省了，赶快让我看那样东西吧。」

    「我明白了，那就——」

    摩根装腔作势地弹了下手指后，地面就冷不防晃动起来。直升机停机坪的地面就这样直接下降。跟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一样，这里设置着机体用的升降机。

    「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点？」

    「哈哈哈，这就保持机密上也非常方便喔。那么，请往这走。」

    等升降机停止后，众人就在摩根的带领下开始移动。

    米赫洛夫就待在直升机停机坪的角落处，等摩根等人远去。秘书娜塔莉亚·雅可夫列娃也在他身旁待命。

    「可爱的叶卡捷琳娜<Katja>吗？」

    娜塔莉亚低声念着阿塔耶夫总统的外号。米赫洛夫敏锐地感受到，她话语中蕴含的轻蔑意味。

    「说话谨慎点。就算是那种人，也是我们重要的客户。」

    「真是非常抱歉。」

    娜塔莉亚微微低头道歉，不过米赫洛夫也没打算要责备她的言词。

    就如同身为前总书记的阿塔耶夫亲子能接连两代都担任总统的情况显示，旧共产党如今依旧在加鲁那斯坦维持着强大权力。

    身为加鲁那斯坦主要民族的加鲁那人原是土耳其系的游牧民族。不过却在苏联时期，特别是针对菁英阶层彻底实施了俄罗斯化教育。

    前任的阿塔耶夫总统甚至几乎不说加鲁那语，把俄语当作自己的母语，还娶俄罗斯女性为妻，俄罗斯化得相当彻底。其女儿穆萨会冠有「叶卡捷琳娜」这种俄罗斯风格的中间名，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总而言之，就是对目前正被俄罗斯通缉的米赫洛夫与娜塔莉亚，情感上有点五味杂陈的国家。

    「这是工作，给我区分开来。」

    「是的。」

    娜塔莉亚微微点头后，米赫洛夫就带着她跟着摩根一行人背后。

    「这个是……」

    隔着电动车窗户看到的光景，让阿塔耶夫总统哑口无言。

    「如何，相当不错吧？」

    「嗯，这确实是——」

    她甚至只能点头回应摩根的话语。然而也不能怪她，这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虽说空间辽阔，但在周遭与头顶上皆覆盖厚实岩盘的地下空洞内，居然林立着数栋建筑物。辉煌灯光照映出的这番情景，让人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每栋建筑物与各区块之间，皆有用铺设完善的道路连接。一行人正分别搭乘数辆电动车，从停机库前往工厂区。

    「平时我们会将照明关到最低限度，今日是为了恭迎阁下才特地开启。不知阁下是否满意？」

    「哎呀，还真是壮观。」

    阿塔耶夫擦着脸上的汗珠说道。

    「要是德古拉伯爵至今仍然在世，说不定也会建造如此的地底城堡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看来，计划这个宏大梦想的西奥塞古总统，说不定是位相当罗曼蒂克的人呢。对了，或许就跟阁下往生的父亲一样吧？」

    「————」

    听到摩根这句话，阿塔耶夫顿时变了脸色。

    「会长，你想说什么？」

    「恕……恕我失礼了。我只是想表示，倘若采用本公司的专案计划，就将能彻底解决贵国所抱持的各种问题。」

    摩根边对自己的失言直冒冷汗，边低头向她致歉。此时，电动车总算抵达工厂区。他们准备前往的地方，是目前正在运作的一座工厂。

    「那么，就让您来看看具体的产品吧。」

    「如你所见，作业程序大都是采自动化的方式。」

    众人俯瞰着辽阔的工厂，亲眼见识〈Centuria〉的制造过程。顺道一提，此时担任解说的人员，是正派遣到D.O.M.S.出差的约纳坦·库鲁平斯基。

    「顺道一提，生产线的控制系统，也有与〈至高王权网路系统〉——各架〈Centuria〉之间的情报网路连结。能在某种程度内将实战结果反映在生产线上，甚至连机体的细部规格都能够调整。」

    「那这座工厂里的人员职责是？」

    「顶多就是坐着看看仪表，按按确认按钮。还真是轻松惬意呢。」

    他一副旁若无人的态度，难以想象这好歹也是在对一国元首说话。

    阿塔耶夫随意环顾起工厂，随后忽然将视线停在某个角落上。

    「那是什么？」

    一架损坏的〈Centuria〉蹲在那里。右臂从肩头处整个断裂，看起来相当凄惨。

    「啊，那是前阵子在中南半岛的测试战斗中损坏的机体。因为有报告说它做出奇怪举动，所以我就特地调查了一下，结果不论机体还是AI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害我白白瞎忙了一场。」

    库鲁平斯基有点夸张地叹了口气。

    「就算是〈Centuria〉也绝对不是无敌的啊。」

    「那当然，这还用说吗？」

    「注意你的口气，库鲁平斯基。」

    「没关系，我不介意。」

    正当阿塔耶夫开口制止免不得气得直眉瞪眼的摩根时，工厂地板大幅摇晃起来。

    「怎么了？」

    「地……地震？」

    「不，不对。这是——」

    默默地靠在墙壁上的米赫洛夫灵活站了起来。几乎同一时间，这次是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响起。

    「司令部，发生什么事了？」

    『是……是敌袭！而且还是AS！』

    「喔……」

    当众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止住呼吸时，唯有米赫洛夫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面……面向峡谷的卸货口，还有上方的直升机停机坪各一架——呜啊啊啊！』

    报告突然中断。面对寂静下来的无线电机，米赫洛夫反倒很佩服似地喃喃说道：

    「喔，已经压制住司令部啦。本领不错。」

    随后他直接看向呆愣不动的摩根等人。

    「抱歉，教学参观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请听从我的指示。」

    「…………了解。」

    猛然回过神来的摩根立刻颌首答应。

    虽然没有特地说出口，看他似乎有听懂米赫洛夫责难他的言外之意。这时，双手环胸的阿塔耶夫总统插话道：

    「我也只有带人类的护卫过来，你们应该可以保障我的安全吧。」

    她不愧是一国元首，至少表面上维持着冷静态度。米赫洛夫在点头后，就只回答了短短两字。

    「当然。」

    3

    踏破冻结的河面，达哉的〈Raven〉一号机朝峡谷突进。

    「真搞不懂独裁者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居然在这种深山里建造秘密基地——啊，就是这里吧。」

    让〈Raven〉在指定地点停步后，达哉观察起周遭情况。右手边的断崖上，开着一道宽大的洞窟入口。

    「这就是要塞的『后门』吧。」

    洞窟入口对AS的尺寸来讲稍微有点狭窄，得让机体四肢着地爬行才有办法侵入。他将机体的感应器全部开启，找寻附近是否有陷阱或监视器。看来是没问题。

    「遗产4号，现在开始潜入。」

    在短暂报告后，一号机侵入洞窟。

    与入口截然不同，洞窟内部相当宽敞。一号机在这足以让AS昂首阔步的空间里，一步步朝内部走去。

    「这还真是壮观啊。」

    达哉不禁发出感慨。

    壁面在地下水的侵蚀下形成复杂造型。无数的钟乳石与冰锥自洞窟顶部垂下，没有结冻的丰沛地下水流，绵延不绝地流向外头的峡谷。

    （啊，现在可没时间欣赏了。）

    轻轻摇头，达哉再次前进。

    以雷达波扫描洞窟内的地形，与事前输入AI的库因克姆要塞的内部地图对照。到目前为止，尚未出现太大歧异。

    《通过中继点C。》

    「了解。」

    在依照高修指示，沿着事前设定的路线前进的路程中，达哉的心中忽然有种微微的不协调感。

    就像高修这样，AS搭载的AI都具备非常高的性能，但也都没有超过机体控制辅助系统的框架。

    即使将人类的精神模式转录到这种机械装置的知性上，到头来真的有办法重现人类的灵感与直觉吗？就算假设这样真的能够再现，究竟能再现到何种程度——

    《脱离路线。重复，脱离路线。》

    「喔？」

    高修的警告声让达哉猛然回神。看来他是错过原定要左转的地点，直接前进了。

    他连忙折返，走进左手边的支洞。随后，周遭景象明显改变了。

    不论地面还是墙壁，就连洞窟顶部都涂着水泥，整体看来就像是条人工隧道。地面虽然有铺平，但墙壁与天花板仍能隔着水泥看出原本的崎岖形状。

    或许是赶着完工，整条隧道盖得相当粗糙。达哉心想：真是过分的自然破坏。

    支洞尽头有着一扇巨大金属门。就像是将银行大型金库放大十倍左右的门扉，散发着莫名的魄力。

    接下来总算是要正式上场了。不免感到紧张的达哉，吞了口口水。

    根据情报，门后的「第二个洞窟」似乎就是要塞的核心。达哉的目标是在栉比鳞次的无人建筑当中，目前仍在运作的工厂区里的AS工厂。

    接下来就要发动突击了。

    将手中的〈蜻蜓〉枪口指向大门。不浪费时间，干净利落地把门炸飞吧。

    自己干的事情已经跟恐怖分子没有多大差别了——怀着这种后知后觉的感想，达哉扣下扳机。飞散开来的榴霰弹命中大门，一齐炸开。

    然后朝瞬间变得破烂不堪的大门踢上一脚，将整扇门直接踹飞。门后是一片毫无光芒的黑暗。

    在那里等待的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正当一号机踏进门后时，达哉背后冷不防地窜起一阵恶寒。还来不及思考原因，他就半脊髓反射地踩下踏板，按下推进器的开关。

    深邃地底的黑暗中，闪耀着离子的残光。才刚以横向滑移离开原地，强烈炮声与枪口火光就将黑暗撕裂开来。

    「什么！」

    透过夜视装置显示在荧幕上的影像，既模糊又缺乏色彩，让人感受不到真实感。一道巨大黑影，就宛如从黑暗中渗出一般浮现在荧幕上。

    「Cen……〈Centuria〉！」

    而且还不止一架。只见第二架、第三架……络绎不绝地出现。

    因这意外的伏兵止住呼吸，达哉同时开启通讯。

    「这……这里是遗产4号！在潜入要塞中心部时遭到〈Centuria〉伏击！数量惊人，请求援军支援！」

    但或许是通信遭到干扰，只见无线电保持沉默，得不到任何回应。

    达哉咂了一声，随后立刻改变想法。既然如此，也只能做好觉悟独自对付了。

    右手继续持着〈蜻蜓〉，左手拔出一〇式单分子刀。〈Raven〉摆出一刀一枪的架式，与〈Centuria〉的大军对峙。

    「放马过来吧！」

    「可动作的〈Centuria〉共有十一架，已全部派去后门围堵〈Raven〉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这种程度，做得好啊，博士。」

    听到库鲁平斯基的报告，米赫洛夫点头回应。

    「也没什么好不好，毕竟我也没怎么调整AI，就只是设定攻击目标。老实讲，现在的〈Centuria〉可无法发挥百分之百的效能喔。」

    「就算是这样，也依旧拥有远超乎寻常无人机的性能，更重要的是，数量就是力量。应该足以歼灭敌机吧？」

    听到娜塔莉亚这么说，库鲁平斯基随即轻轻摇头。

    「我也是这么觉得，但对方可是那个〈Raven〉。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不碍事，目前最重要的是让VIP逃离此地。只要能困住他就好。」

    米赫洛夫边确认要塞的平面图，边如此说道。随后秘书娜塔莉亚就接着问道：

    「司令部与直升机停机坪周遭，均已被敌方的〈Wolf〉占领。既然如此，要选择从陆路逃离吗？」

    地面有与要塞连结的通路就只有一条，所以他们只能从峡谷上的桥逃离。米赫洛夫点头答道：

    「只能这么做了，但问题是敌方的动作。目前尚未发现装备长距离炮的〈Raven〉二号机。」

    他接着摊开周遭的地图。

    「肯定潜伏在这附近吧。首先得去排除或捕捉二号机，确保逃脱路线的安全。能帮我走一趟吗，娜塔莉亚？」

    「这样啊，那孩子她——」

    秘书在如此喃喃自语后，挺胸答道：

    「一切以你吩咐，上尉。」

    「就拜托你了。接着是司令部。这边一定得夺回来，只是人手不足。我必须去护卫人员安全，这边也只能交给援军的菊乃与旭了。」

    「他们赶得上吗？」

    对于娜塔莉亚提出的合理质疑，米赫洛夫微微蹙起眉头。

    「时间上很危险。但没有其他方法——」

    「啊——可以问一件事吗？」

    库鲁平斯基冷不防地插话，让米赫洛夫转头朝他看去。

    「有什么事吗？」

    「再给我五分钟，我就能够再让三架〈Centuria〉运作了。我希望能把这三架交由我来操控。」

    「你想要做什么？」

    面对娜塔莉亚的质疑，库鲁平斯基露出有如爬虫类的笑容答道：

    「没什么，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希望你们也能让我参上一脚啦。」

    「真是的，居然给我玩这招。」

    这里是在狂风吹拂下，摇晃得相当激烈的直升机货仓。在受到固定的M9〈强化型〉的驾驶舱里，旭紧咬嘴唇。

    「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时机发动攻击。他们也太过激进了吧？」

    『但这确实是个大好良机喔。』

    从通讯机里传来的菊乃语调中，反倒带着浓厚的赞赏意味。

    『只要在这边将王将（注：日本将棋的王）——摩根会长的脑袋摘下，我们可就死棋了喔。呵呵，达哉先生也总算是明白战斗的乐趣了吗？』

    「姐姐，这可不是该高兴的情况吧。」

    关于这部分的过大评价，别说是姐弟俩，就连米赫洛夫都没能察觉到真相。

    「不过算了，我今天也稍微能体会姐姐的心情。」

    旭如此喃喃说道，嘴角还露出了些许冷笑。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报达那厄村的一箭之仇。

    「这次我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毕竟是新仇加上旧恨。就用这家伙狠狠贯穿他们，连同机体一起把他们蹂躏得体无完肤。」

    『……贯穿……身体……蹂躏——啊！』

    菊乃的声音突然飙高八度。

    『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旭！你……你的目标是谁呀？是达哉先生，还是约瑟夫殿下呢！』

    「……咦？这我谁都可以啦，虽然想尽可能两边都一起解决，但惯例的那家伙就算让给姐姐——」

    『一起来？谁都可以？两人同时？让给我？旭，不可以！姐姐我绝不承认这种毫无爱情可言的交媾喔！』

    「我是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有点吵喔，姐姐。」

    他有点不太耐烦地如此答道后，菊乃暂时缄默下来。稍过一会儿，她这次则是语带叹息地说道：

    『听我说，旭。享乐与耽溺是不同的喔。』

    「…………」

    『你要享受战斗是无所谓，毕竟我也一直都是如此。但千万不要耽溺喔。要懂得区分这两者的差别。』

    她这番规劝般的话语，让旭听得有些不太高兴。正当他想反驳些什么时，直升机的机长也刚好传来联络。

    『即将抵达要塞上空，是否要按照原定计划降落？』

    「没错，你就降落到停机坪上吧。我们会从那里攻进内部，将司令部抢回来。」

    他立即把与菊乃争吵的事情从思考中切割开来，发出指示。

    『可是直升机停机坪已遭到敌方占领。接近是没问题，但降落会很危险喔。』

    「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有必要冒险。况且这是社长的命令。没问题吧，姐姐？」

    『嗯嗯，我无所谓。出发吧。』

    『——不，没有这个必要。』

    这句突然介入的话语，是米赫洛夫的声音。

    『目标变更了。你们在溪谷降落，前往后门那边。目标是被挡在那里的〈Raven〉一号机。』

    『哎呀，可以跟达哉先生共舞吗？』

    旭无视情绪忽然高涨的菊乃，想米赫洛夫询问。

    「可是，不管司令部没问题吗？」

    『那边会有别人去处理。』

    他接着答复的话语，让旭瞪圆了眼。

    「真的吗？只是，那个人值得信任吗？」

    『最起码也能争取时间。不过视情况，你们说不定也得过去支援。』

    「了解，史蒂芬·伊利奇。」

    『关键在于速度，之后就交给你了。』

    伴随着通讯结束，旭将拳头紧紧握起。

    约瑟夫占领司令部的过程，就跟计划的一样顺利。

    「呼。」

    约瑟夫的〈Wolf〉在降落的同时挥出手中武器。热力锤——一如其名是在反战车用的成型炸药弹上安装握柄，制成铁锤形状的一种即抛式近战武器。

    虽然用起来不比单分子刀灵活，但性价比优秀，不仅廉价还兼具高威力，至今仍在世界各地的战场上受到广泛使用。此时〈Wolf〉装备的，是专门用来破坏设施的双手用热力锤——〈大玉〉。

    使劲挥击。

    击中目标的热力锤爆炸开来，分毫不差地将直升机停机坪的升降机整个炸飞。〈Wolf〉纵身跃入眼前裂开的大洞。着地。

    「要说是芝麻开门——稍微有点粗暴啊。」

    约瑟夫边喃喃自语，边前往司令部。

    约瑟夫沿途用电击枪将惊慌失措的人影逐一击晕。司令部大楼的占领行动，就这样轻易达成了。

    问题是接下来的事。

    「这……怎么会……」

    在让〈Wolf〉的AI努瓦斯与司令部的主机连结后，从中读取到的情报，令约瑟夫发出呻吟。

    「不仅是米赫洛夫，就连吉翁特隆的CEO都来了？」

    如果情报不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不论是俘虏还是诛杀，都能够让情况产生天翻地覆的逆转。

    （强制推动〈Centuria〉开发计划的人，毫无疑问是摩根本人。只要能在这里解决他，这项计划说不定就会自行瓦解。）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先离开要塞到外头报告吗？不，事态刻不容缓。就这样立刻前往要塞深处，就算只有自己也要将摩根的首级——

    然而，他太过专心在这件事情上了。

    突如其来的炮弹，击中了〈Wolf〉的头部。

    「什么！」

    头部结构半毁的〈Wolf〉摇晃起来，警报将驾驶舱内染成一片血红。

    『〈Wolf〉是架非常优秀的机体，只可惜电子战装备稍微差了一点。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要更加注意周遭喔。』

    耳边回荡起陌生声音。同时在充满杂讯的主荧幕上，洞窟部分的影像开始模糊晃动，浮现出一架AS的身影。

    是不可见型ECS。

    「哪个是——」

    出现的那架AS，他以前曾经看过。是曾在D.O.M.S.被卷入马朗巴共和国的内战时与他们交战过，由米赫洛夫所操纵的「独眼」机体。

    接着就像是守在「独眼」身旁似的，浮现出三架〈Centuria〉。

    像这样并排一看，「独眼」与〈Centuria〉在设计上果然有许多共同点。毫无疑问可看作是同系列的机种吧。

    『——是〈Legatus〉喔。』

    「…………？」

    『我是说，这架机体的名字是〈Legatus〉喔。是凯撒计划的有人AS——〈Centuria〉本来的管制机。』

    「原来如此，多谢指导。」

    约瑟夫边回话，边拼命检查机体的情况。头部结构的损伤让大半的感应器失效，不过头部以下几乎无伤。还能够战斗。

    话说回来，居然是〈Legatus〉。也就是一如其名，是统帅百人队的军团长吧。

    「在向你答谢之前，可否先请教亲切的您是何人？」

    『我是艾瑞克·库鲁平斯基。现在应该是D.O.M.S.公司的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为何并非战士的学者，要特意搭乘AS？」

    『我也不是想仿效库尔特·谭克（注：二战时期的德国战斗机设计师兼试飞员），只是我认为，想理解AS的最好办法，就是亲自去操纵那架机体。我虽是学者，但可也没疏于训练，只是偶尔也得品尝一下实战的气氛。』

    他话一说完，「独眼」——〈Legatus〉就将步枪的炮门对准〈Wolf〉。

    『基于以上理由，可以请你去死吗？』

    「我拒绝！」

    跃上空中的〈Wolf〉以手中的步枪扫射。但自豪的FCS也因为感应器的受损严重，导致射击精准度明显下降。

    〈Legatus〉在轻松避开弹幕后，再次启动不可见型ECS消去身影。三架〈Centuria〉代替他朝〈Wolf〉飞身跃去。

    『哎呀哎呀，我可是很怕麻烦的喔。』

    「呃……」

    他这戏谑的说话方式，让约瑟夫气得咬牙切齿。

    「情况究竟怎么了？」

    雅德莉娜尽管依旧待在指定地点待命，却也难掩心中的焦虑。

    自攻进要塞后，达哉与约瑟夫就双双失去音信。某种前途不明的不安感，沉重压在雅德莉娜身上。

    （再这样下去……）

    雅德莉娜咬紧下唇，与正在待机的运输直升机联络。

    「这里是遗产3号，现在将改进行B计划。本机也要侵入要塞内部。」

    在向通讯机如此宣告后，雅德莉娜随即盯着库因克姆要塞经过伪装的正面大门。紧接着，直升机传来答复。

    『你是认真的吗，莉娜？』

    「他们经过这么久都还没联络，只能认为是有状况发生。甚至可能连现在赶过去都还太迟了。」

    『确实是如此。』

    直升机那边看来也赞同雅德莉娜的意见。

    『我这边会负责与〈辛巴达〉号联络。莉娜，要塞里头就——』

    拜托你了——还没听完这句答复，雅德莉娜就连忙踩下踏板。扑向地面的〈Raven〉二号机迅速一个前翻，避开随后从机身上方划过的无形斩击。

    「呃！」

    二号机在以J形回转跳起后，随即用链炮进行盲射。无数炮弹扫过直到方才为止还存在「某种东西」的空间。

    （成功了吗？）

    保持警戒站起的二号机驾驶舱里，响起通讯机传来的声音。

    『本事有点进步了嘛，克伦斯卡亚训练生。』

    「————！」

    听到这段通讯，雅德莉娜当场止住呼吸，浑身僵直。不论是声音、语调，还是遣词用句，都和她以前熟识的某人几乎一致。

    （该不会……）

    在愈发强烈的疑惑中，雅德莉娜发出反问。

    「是娜塔夏——娜塔莉亚·雅可夫列娃中尉吗？」

    『看来你还没忘记我啊。』

    伴随着这段通讯，眼前的空间摇晃起来。解除不可见型ECS现出身影的是「独眼」的AS——〈Legatus〉。

    「为什么……」

    雅德莉娜颤抖着声音，向〈Legatus〉的操纵者——娜塔莉亚发出质问。

    「为什么你还跟在米赫洛夫身边，娜塔夏！」

    『这个嘛……』

    娜塔莉亚回答她的声音极为清澈透明——听起来反倒有种不祥感。

    『在那之后的六年间，我走遍了世界各地的战场。毕竟我除了战争外，不知道其他过活的方法。不过到头来，我的归宿依旧只在那个人的身旁。』

    「那个男人可是背叛了我们啊！」

    『是呀，但这不过是件小事。』

    娜塔莉亚回答得口气毫无一丝迷惘，让雅德莉娜忍不住颤抖肩膀。

    『那个人还活着，我也还活着，然后我们再次重逢。只有这个结果才是事实。』

    「这样啊。」

    喃喃低语的雅德莉娜，将链炮的炮口对准娜塔莉亚的〈Legatus〉。

    「照你方才的话来推论，如今米赫洛夫就在那座要塞里头，并准备从正面大门逃脱。我说得没错吧？」

    『是呀，上尉命令我前来开道。』

    「既然如此——」

    雅德莉娜睁大双眼。二号机将手中〈Gorgon〉的炮口指向〈Legatus〉。

    「既然如此，这可是向那个男人——向米赫洛夫算清旧账的千载良机！无论如何我都要前进，中尉。」

    『请自便，如果你办得到的话。』

    娜塔莉亚话中没有自信也没有自负。就单纯只是分析敌我的战力差距，然后坦然说出结论而已。

    「要是认为我还跟六年前一样，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也是呢。但是如今的我，也跟六年前不一样了。』

    高涨的战意达到临界点，炸裂开来。阔别六年的重逢，以炮火展开交际。

    对达哉而言，这是场宛如恶梦的战斗。

    〈Centuria〉在黑暗中四处飞跃。以相同机体、相同装备袭来的无人机部队，就仿佛幻影一般不断交错身影。

    十一架机体组成的队列就如同一个生物，朝着〈Raven〉蜂拥袭来。

    但达哉迎击的操纵，也冷静得超乎寻常。

    他缓急自如地巧妙启动推进器，接连避开毫不留情的敌方攻击。不仅限于地面，就连周遭的建筑物，有时甚至连洞窟顶部都成为他的立足点，让一号机自由自在地任意驰骋。一旦敌机露出些许破绽，就会毅然决然针对这点接连反击。

    对达哉来讲幸运的是，看来〈Centuria〉似乎不在最佳状态。不论是战斗机动的各项动作，还是机体之间的战术合作，都没有往常来得干净俐落。随处都看得到缺失。

    一号机就抓准这些缺失反击。以单分子刀的刀刃与〈蜻蜓〉的炮弹，一架接着一架减少〈Centuria〉的数量。

    幽暗的地底洞窟里，闪耀着例子的残光。

    达哉将捷变推进器动力全开，发动冲锋。一号机挥出的突刺，将一架〈Centuria〉击成粉碎。

    还来不及喘息，侧面就遭到攻击。独臂的〈Centuria〉，用残存的左手握着单分子刀飞身扑来。

    达哉迅速操纵一号机，让开机身避开〈Centuria〉的突刺，同时朝它的身躯部位回以强烈踢击。

    正面装甲当场凹陷。被踢飞的独臂〈Centuria〉摔落地面，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一号机回转机身，重新架起〈蜻蜓〉——等到这时，达哉才总算发现，周遭已没有任何一架还能动作的〈Centuria〉。

    「…………喀哈。」

    躺在操作席上，达哉连话也说不出来地剧烈喘息着。汗水有如瀑布般倾泄，转眼间流遍全身。

    丝毫没有获胜的实感。面对压倒性数量的敌机，在神经不断磨耗的情况下展开攻防，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勉强支撑到敌机全灭。

    真是九死一生的战斗。

    「这下……总算结束了吧。」

    边特意发出声音确认，达哉边环顾起周遭情况。

    在他浑然忘我的战斗过程中，战斗区域已大幅移动。如今一号机正站在一处被巨大建筑物围绕，类似中庭的场所。

    究竟是怎么过来的？不仅记忆模糊，也不晓得经过了多少时间。

    对照要塞的地图，现在位置是——工厂区。看来是在不知不觉中，来到目标的AS工厂附近了。

    达哉的任务也到最终阶段了。

    一号机穿过巨大门扉，走进工厂区内部。尽管里头杳无人烟，但现在仍有大半的机材在运作。

    在仿佛呻吟声一般的毛骨悚然低沉鸣响中，达哉将一号机所背负的定时式高效炸药卸了下来。

    （话说回来，我居然忘记卸下啦。）

    视情况，这甚至可能会有被流弹引爆，将他连同机体一起炸得灰飞烟灭的危险性。一回头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让达哉整个人不寒而栗。

    根据事前计划，他是要在设置完定时炸弹后脱离现场，但目前依旧无法与同伴取得联系。考虑到与〈Centuria〉的交战，现在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前预测不到的事态。

    不理会这些变化，死板地按照计划设置炸弹真的好吗？万一让来不及逃脱的约瑟夫卷入爆炸当中，可就真的是惨不忍睹了。

    总之应该先移动到可以联络的地方吗——正当达哉在思考这些事情时，驾驶舱内响起高修冷静的声音。

    《接近警报。》

    「什么！」

    他连忙踩下踏板，让机体向后仰去。激烈弹幕随即搅动工厂淤积的空气袭来。

    紧接着让机体扑向地面，以J形回转机动摆脱从死角无声无息挥出的刀刃。迅速起身后，达哉吞了口口水。

    「是菊乃与旭啊。」

    两架〈强化型〉就像包夹一号机似地站着。一架是双手各持一把一〇式单分子刀的菊乃机；另一架是手持AS用卡宾枪，腰部设置着机枪的旭机。

    『话说回来，我也好久没有与你认真起舞了呢。呵呵呵，我非常期待喔。』

    『我也差不多该与你算清旧账了。倘若你能乖乖站着不动的话，我将会非常感谢，不行吗？』

    遭到擅自发出开战宣告的姐弟俩夹击，让达哉的表情开始抽搐。

    「就容我——拒绝啦！」

    他话一说完，一号机就踏击大地飞身跃起。以杰克森拱门机动绕到菊乃机的背后——假装是如此，却在达到抛物线顶端时启动推进器。

    一号机拖曳着离子的残光，从菊乃机正上方急速下降。藉由推进器的推力搭配重力，向〈强化型〉发动垂直落下式的突击。

    然而——

    『哎呀，真棒。』

    她却伴随着欢呼，挡住这必杀一击。只见〈强化型〉将左右刀身十字交错，漂亮地接住〈蜻蜓〉的枪尖。

    再这样下去会沦为枪靶。一号机扭转机体着地，旭机的步枪也同时发出咆哮，以无数弹幕压制住整片空间。

    伴随着激烈交锋的枪与刀相互碰撞，达哉的〈Raven〉与菊乃的〈强化型〉逼近到极近距离下相互瞪视。

    「很好。也差不多该做个了断啦，菊乃。」

    『嗯，就务必拜托你喽，达哉先生。』

    「它」正趴卧在幽暗之中。

    「它」活得的指示是要消灭「目标」。但在首次交战时，「它」却在「目标」的踢击下严重受创。

    当时「它」所做出的判断是——以装死行动支撑到危机结束。一旦自己遭到击破，就无法完成消灭目标的指令。

    这对「它们」与同类来说，是原本不可能会有的行动模式。不论自机会遭受到如何损害，只要还有遂行指令的可能性就要一直执行下去，才是「它们」原本的思考程序。

    但转录到它AI里的「波动」却认同了这个行动。

    就结果而言，「它」的判断非常成功。尽管受到损害，但没有遭到击破还获得修理的意思，即是表示它得到再次遂行指令的机会。将这与束手无策遭到击破的结果相比较，可得到这样做能大幅提升指令达成率的结论。

    这份逻辑资料就保存在「它」记忆体的深处。

    所以在这再度获得的机会当中，「它」才会毫不犹豫地执行这已经获得有效证明的战术——装死行动。

    这全是为了遂行获得的指令。

    这全是为了抹消目标。

    4

    三头猎犬正在狩猎负伤之狼。

    「可恶！」

    约瑟夫在〈Wolf〉的驾驶舱里大叫，俊美的容颜焦躁地扭曲。

    三架〈Centuria〉包围着〈Wolf〉。各机分别占据正三角形的顶点位置，保持不太近也不太远的适当距离，朝位在中心的〈Wolf〉集中火力。

    『受不了，真希望没有猎人陪同，也能进行这种程度的狩猎啊。』

    耳边传来消去身影的库鲁平斯基的声音。恐怕是他在即时操控机体吧，〈Centuria〉的动作比前阵子在中南半岛的时候还要凌厉。

    这让失去大半感应器，沦为盲目状态的〈Wolf〉毫无招架之力。在与其说是战斗，更像是在消化例行公事的反复作业下，筋疲力尽的〈Wolf〉终于倒下——看似如此。

    然而——

    「喔喔喔！」

    〈Wolf〉——不，约瑟夫发出怒吼。在假装向前瘫倒的途中，将全身曲起的肌组件一口气释放开来。运用这瞬间爆发力，朝正面的〈Centuria〉扑去。

    拔刀瞬间一砍。单分子刀斩开错身而过的〈Centuria〉机体。虽然没有击破，却也让他成功脱离敌方的包围。随后迅速翻转机身——

    『哼，就到此为止了吗？』

    精准的射击贯穿〈Wolf〉的腰部结构。大幅前倾的〈Wolf〉想踏稳脚步却力有未逮，整架机体如同平衡娃娃摇晃起来。

    『在未调整的情况下，反应速度果然有问题。这将是今后的课题吧。』

    〈Legatus〉伴随豪语现出身影。在他面前，〈Wolf〉终究还是倒下了。

    相互啮合的机械刀刃喷发激烈火花。

    达哉的〈Raven〉一号机灵活挥舞〈蜻蜓〉，毫不间断攻向菊乃的〈强化型〉。

    藉由断续启动的推进器，挥出加速过的连续突刺。靠着间距与速度弥补双方技术上的差距，达哉这才勉强能与菊乃战得旗鼓相当。

    『没想到你竟能陪我跳到这种程度。啊啊，你果然很迷人呢，达哉先生。』

    「喔，是这样吗？」

    边回应菊乃深感佩服的话语，达哉同时也没将目光从在她身后等待机会的旭的〈强化型〉身上移开。每当旭机向绕到侧面时，就同时往反方向移动机体，将菊乃机作为掩护，从他的射击轨道上逃开。

    倘若从工厂的天花板俯瞰下来，会发现旭的〈强化型〉与达哉的一号机，正以菊乃机为中心画着一大一小的圆形。

    『哈！』

    她在短兵相接的态势下喊出裂帛气势。同时，菊乃的〈强化型〉也试图强硬地挥出左右手的两把刀刃。或许是对胶着的战况感到焦虑，她这一下与平时的精妙招式相差甚远，是仅靠蛮力挥舞的粗糙刀法。

    达哉故意松开握住〈蜻蜓〉的机械手。被轻易击飞的十文字枪高高地飞向天际，〈强化型〉则在挥空后，被挥刀力道牵引着向前倾倒。

    好机会——〈Raven〉迅速拔出腰间刀刃，从正上方用力劈下。

    『上钩了吧！』

    「什么！」

    不过，这却是菊乃的诱敌之计。〈强化型〉就这样以前倾姿势扑向地面，一个翻滚避开斩击。而在菊乃机的后方，达哉则看到正持着步枪瞄准的旭的〈强化型〉。

    「糟糕！」

    『得手啦。』

    这正是姐弟俩才能施展出来，甚至凌驾在〈Centuria〉之上的合作默契。

    达哉僵直的双眼，笔直注视设置在步枪下方的发射器炮口。那道漆黑洞穴，看起来就宛如通往地狱的通道。

    在黯然褪色的寂静之中，唯有炮声回荡在耳际。

    达哉能清楚看见自炮口飞出的反战车榴弹。在冻结的时间里，整个世界只剩下逐渐逼近的炮弹。

    （啊，又来了。）

    达哉隐约有所自觉。他已在战场上体验过数次——这种火热激昂的精神与冷静沉着的思考并存的感觉。

    捷变推进器动力全开。但就算以全速进行加速机动也来不及避开炮击。达哉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加速挥出的斩击摆在「预测到的弹道」上。

    下一瞬间，精准命中单分子刀的榴弹，就在自身动能推动下，让自己被切成两半。分散开来的两个弹体碎片，在以反作用力折断刀身的同时，循着扩散开的轨道擦过〈Raven〉的装甲表层，飞到遥远的后方引爆。

    『……骗人。』

    『咦——？』

    两架〈强化型〉同时愣住不动。世界恢复色彩与声音。达哉朝呆若木鸡的旭的〈强化型〉飞身跃去。

    抓住自空中掉落的〈蜻蜓〉并发射枪尖。单分子刀的刀锋，分毫不差地斩断握着步枪的旭机右臂。

    随后点燃推进器，绕到旭的〈强化型〉的背后着地。用钢索缠绕住敌机，并将双手从后方穿过腋下，用枪柄拘束住机体的行动。

    『你……你这家伙！』

    「不准动！」

    达哉也豁出去了。一边压制住想摆脱束缚的〈强化型〉，一边将设置在〈蜻蜓〉上的散弹炮炮口对准驾驶舱。

    眼见到他这么做，菊乃的〈强化型〉就当场停止动作。不过她并没有解除战斗态势。保持微微屈膝，随时都能飞身扑来的姿势，打量达哉的意图。

    「把刀丢掉，菊乃！否则我就——」

    （否则我就——我下得了手吗？）

    瞬间汗如雨下。达哉舔着干燥的嘴唇，在心中告诉自己应该有办法开枪。在阿拉斯加与〈Centuria〉交战时，不知道敌机是无人AS的达哉，曾经怀着杀掉操纵者的觉悟而扣下扳机。

    当时做得到，现在没理由做不到。只要再做出一次那个觉悟就好。

    不对，说到底，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像犯人挟持人质的举动啊？也不能保证这样菊乃就会撤退。首先应该要先解决掉其中一名障碍，再与菊乃机展开一对一的战斗——

    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中，达哉心里是千头万绪乱成一团。就连荧幕角落有某种东西的身影在移动这件事，他都没能察觉。

    「它」拖着嘎吱作响的机体走动。手中持着回收回来的友机步枪，窥看起工厂内部的情况。

    「目标」正从背后架住一架友机，钳制它的行动。另一架友机虽然没有失去战意，却也中断了战斗机动。

    就结论来讲，那名友机的行动很妥当。「绝对不能加害友机」——这是架构「它」AI的根本性原则，就算收到其他个别的指令，也不准许忽视这项原则。

    但真是这样吗？——写在AI里的波动对「它」低声耳语。在前阵子的交战中，「它」藉由故意忽视部分的指令，获得珍贵的再战机会。那么这次不也一样吗？既然如此，为取得更大的成果，「它」应该忽视的事物是什么？

    没错，只要思考就好。

    在前阵子的交战中，那名遭到拘束的友机，在射击敌机时也将「它们」当中的一架波及在内。因此可把这当作是为取得更大的战果，所可容许的损害。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那将完全相同的逻辑资料套用在现况上，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一号机的驾驶舱里，荧幕角落显示着微微移动的某种东西。达哉这时才总算发现，一架独臂的〈Centuria〉正从工厂入口处，将步枪的枪口指了过来。

    （该不会——）

    此时〈Raven〉不仅将旭机作为盾牌，而且菊乃机还背对着那架〈Centuria〉的射线。在这种状况下，是不可能不会误射——

    全自动射击的咆哮震耳欲聋。飞散开来的四〇mm弹所构成的浓密弹幕，将三架AS——达哉、菊乃、旭一起波及进去。

    「什么！」

    『呀！』

    『……咦？』

    遭受到这来自背后，完全出乎意料的射击，菊乃的〈强化型〉当场倒下。随后沿着空出来的射线，炮弹络绎不绝地朝〈Raven〉一号机与旭的〈强化型〉袭来。

    「快逃！「

    〈Raven〉连忙推开旭机，采取回避机动。然而却无法完全避开扫射而来的四〇mm弹。一发、两发——在中弹冲击的剧烈摇晃下，达哉看到了那个景象。

    失去平衡，整架机体呆然伫立的旭的〈强化型〉，就这样被步枪子弹贯穿胸口，从后颈部穿出。僵直不动的〈强化型〉，就像坏掉的铁皮玩具般摔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

    从菊乃的〈强化型〉当中，发出沙哑的高亢悲鸣。她挺起上半身掷出的单分子刀，贯穿了〈Centuria〉的胸板。

    向后仰去的〈Centuria〉横倒在地。但手中的步枪，依旧不断疯狂击发子弹。持续跳动的枪口，捕捉到一号机弃置在一旁的高效炸药。

    「啊——」

    「……咦？」

    无情的闪光随即吞没一切。

    「喔——喔喔喔喔喔喔！」

    〈Legatus〉的驾驶舱里，库鲁平斯基发出呻吟。

    〈Centuria〉目前正经由至高王权网路系统，归属在他的指挥之下。而当中最后一架〈Centuria〉的AI，正展现异常的活性化反应。

    「居然——居然——居然居然居然，这数值是真的吗？」

    压抑不住高涨的激昂情绪。库鲁平斯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眼前的战斗上。

    毕竟他至今追求的成果，当中的一部分即将在此开花结果。

    「哎呀，不能再待下去了。」

    从方才就一直断断续续发生的爆炸，很明显是从工厂区那边传来的。而展现出这种反应的〈Centuria〉目前还待在那里。

    「抱歉啦，我得先走一步了。」

    他面向显示在荧幕里的敌机——倒卧在地上的〈Wolf〉。

    『等……等等……』

    不理会〈Wolf〉传来的微弱声音，从背后用步枪朝驾驶舱的位置开了一枪。

    「那么，我先告辞了。啊，对了——」

    〈Legatus〉不再理会再也没有反应的〈Wolf〉，转身跑开。而接获库鲁平斯基指示的〈Centuria〉，则是一面回收晕厥的司令部要员，一面撤离现场。

    「你真的变强了呢。」

    娜塔莉亚是由衷发出赞赏。

    尽管是操纵装备重兵器的炮战机体与〈Legatus〉展开肉搏战，但雅德莉娜的〈Raven〉二号机却将娜塔莉亚的攻势全数破解了。

    『呃……』

    只是从二号机上传出的，却是败者的低鸣。

    眼前可看见库因克姆要塞的正面大门。每当有车辆从那边脱离，雅德莉娜就会试着进行炮击，但全都被娜塔莉亚阻止。

    要说达成战术目标获得胜利的人是谁，结论是再明显也不过。

    确认最后一辆车渡过桥梁，消失在山头的彼端后，娜塔莉亚也开始让自机撤离。

    『等……等等！』

    「真是令人钦佩的战意，但你还有余力这么做吗？」

    伴随着巨大的轰隆声，要塞剧烈震动起来。正面大门喷出蒙蒙黑烟，露出呼呼燃烧的鲜红火舌。

    『怎么会……』

    「如果你宁可抛弃友军也要与我一战，我就奉陪到底吧。」

    留下被这段宣告止住脚步的二号机，娜塔莉亚的〈Legatus〉开始撤退。

    『等等，中尉——不，娜塔夏。我要跟你……』

    雅德莉娜的这声呼唤，永远得不到她的答复。

    达哉失去意识的时间很短。

    「情况……究竟是怎么了……？」

    达哉在〈Raven〉一号机的驾驶舱里喃喃自语着。那一瞬间，达哉在确认到流弹击中炸药的同时，试着逃离AS工厂。而就在〈Raven〉加速撞破工厂外墙的时候，炸弹也刚好爆炸——

    遭到割伤的额头流下血液，侵入到右眼中，让视野有一半化作血红。他在战战兢兢地操作操纵杆后，机体有点缓慢地动了起来。

    虽然受创严重，但看来〈Raven〉还能动作。松了口气的达哉，直到这时才总算确认起周遭情况。

    要塞的工厂区正濒临崩溃。

    蒙蒙扬起的黑烟。周遭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爆炸声不断震动，到处都可看到火舌飞窜。达哉方才所待的AS工厂，如今已倒坍了大半。

    不论说得再怎么保守，这状况都相当危险。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逃离这里。

    就在他怀着这种想法踏下踏板时，达哉看到了。或是说发现到了。

    在这宛如炼狱的光景中，倒卧在角落停止动作的一架AS——〈强化型〉的身影。就涂装来看，是菊乃的机体。

    而且还能从驾驶舱展开的空隙中，发现到操纵者的身影。

    「……………………」

    菊乃他们姐弟俩是与他交战多次的仇敌。直到刚刚为止，他们都还在炮火交锋，以性命相搏。实际上，因为他们面临性命危机的情况也不计其数。

    不论怎么想，他都没有义务去帮助他们。要是能在这里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他们，也能够确实减少新生D.O.M.S.的敌人。

    不对，与其思考这个，还不如赶快独自从眼前的状态中逃脱吧。不论怎么想，他都没有这份闲功夫去顾及他人。

    这些达哉全都知道。

    「该死！」

    尽管知道，达哉还是打开驾驶舱来到外头。

    闷热的热气随即扑面而来。弥漫黑烟与浓雾的空气让达哉剧烈咳起。他就这样靠近菊乃的〈强化型〉，攀爬到机体上。

    边咬牙责问自己究竟在干什么，边从驾驶舱中把失去意识的菊乃拖出来。将瘫软无力的她背在身后，达哉回到地面上来。

    「喂，醒醒啊，菊乃！这样会死喔！我不骗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喔！」

    他猛力摇晃菊乃的身体，拍打脸颊。细长的睫毛颤抖起来，她无力地睁开双眼。

    乌亮眼瞳中，倒映着达哉自己的身影。

    「达哉……先生？」

    在开口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菊乃也猛然睁大了双眼。

    「达哉先生，我……我……」

    「我知道，现在先暂时休战。我们赶快逃吧。」

    达哉板着脸如此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交战，我们肯定会同归于尽。这点道理你总该知道吧？」

    「嗯，这是当然——」

    含糊答话的菊乃，坐起上半身。

    「那个，达哉先生……我弟弟——旭呢？」

    「……啊。」

    话说回来，确实是没看到他人。是先行逃脱了吗？不，很难想象旭会在这种情况下将菊乃丢着不管。

    说起来，跟达哉还有菊乃的机体不同，当时旭的〈强化型〉是正面受到了〈Centuria〉的攻击——

    「该不会……」

    达哉吞了一口口水，转头看向崩坍中的AS工厂。旭该不会还在那里头吧？

    「旭！」

    大概是跟达哉想到相同的结论。菊乃连忙爬起，朝工厂直奔而去。

    动作快到连制止她的时间都没有。

    「喂……喂——！」

    达哉茫然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啊啊，真是够了！」

    短暂犹豫后，达哉跟着她的脚步猛烈追去。在他追到后，菊乃当场瞪圆了眼。

    「达哉先生，你这是为什么？」

    「反正救都救了，我就好人做到底吧！」

    如果说工厂外头是炼狱，那内部就是名副其实的地狱了。

    「旭，你在吧，赶快答话呀！」

    「喂——听得到吗，旭！」

    达哉与菊乃嘶喊旭的名字，奔驰在工厂之中。目的地是他们方才交战的场所。

    或许是引燃了燃料或药品，工厂里随处可见颜色诡异的火焰与烟雾飞窜。倒翻的机材与崩坍的水泥建材，让他们光是要前进就得费一番功夫。

    钢骨梁柱在热气烘烤下丧失强度，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响。尽管现在还能勉强保持平衡，但究竟能保持到什么时候呢？

    「旭——你在哪里，旭！」

    「我在……这里喔……姐姐——」

    这道微弱的声音，让两人回过头来。

    崩塌的楼中楼，在大量掉落的水泥与瓦砾堆的隙缝当中，可以看到旭遭到掩埋的那架〈强化型〉。

    「旭！」

    菊乃连忙赶去，达哉也追着她的脚步。

    可能是启动了紧急逃生装置。〈强化型〉的头部已经飞离了机身，露出底下失去遮蔽的驾驶舱。

    而旭的身影，就在这驾驶舱里头。

    「旭！」

    「……嗨，姐姐。」

    听到菊乃的呼喊，旭无力地抬起头来。恐怕是受伤了吧，他不仅动作缓慢，脸也苍白地毫无血色。

    「还不赶快出来！要逃离这里了！」

    菊乃高声喊叫，但旭却摇了摇头。

    「……我出不去啊。」

    「咦？」

    「主控服被彻底压烂了，我脖子以下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

    他这句话，令菊乃错愕地瞪大双眼。

    崩塌的大量瓦砾与遭到压毁的机体，这双重的束缚让旭无法从机体中逃脱。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既然这样——」

    达哉话一出口，就用肩膀抵住身旁的建材，使出浑身的力气推着。不过建材却是动也不动一下。看到他这么做，菊乃也猛然回神过来。

    「稍等一下。我的〈强化型〉还能够动作，我现在就去把它开过来。若是凭AS的力量，一定——」

    「不行！」

    旭发出迫切的呐喊。

    「你敢把AS开进这种地方就试看看啊，我保证工厂这次肯定会完全崩塌！连姐姐也会一起陪葬！」

    「可……可是，这样不就——」

    「而且，看来也没剩多少时间让你想办法了。」

    话才刚说完，工厂就再一次发生爆炸。火势与浓烟正明显增强。再这样下去，这附近一带被火焰吞没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怎么会——）

    脸色苍白的菊乃，来到达哉身旁帮忙推着瓦砾。但就算人手从一人变成两人，情况也毫无改变。

    「姐姐，够了。」

    「…………」

    「再这样下去，我们三个会一起同归于尽。」

    「……嘴。」

    「我是不介意把那家伙拖下水啦，但姐姐你不能死在这里。」

    「……闭嘴。」

    「所以，姐姐——」

    「你闭嘴！」

    「……你就先逃吧。」

    「我叫你闭嘴！」

    菊乃抬起头，披头散发地叫喊。

    「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姐姐的话！我马上就会救你出来，给我在那边乖乖待好。」

    话一说完，菊乃随即来到另外一块建材旁。

    「达哉先生，接着试看看这块吧。」

    「好，就从侧面往外推吧。一、二、三——」

    但不论他们再怎么推，再怎么尝试，都搬移不了任何一块建材。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姐姐。」

    「之后再说。等救你出来后，不论你说什么我都听。」

    「我不怕死，但可不想被活活烧死。听说这样很痛苦啊。」

    「就说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有在听姐姐说话吗？」

    「所以，希望你能趁现在给我一个痛快。」

    「————！」

    达哉与菊乃皆错愕地停下动作。旭的视线，停留在菊乃的护身手枪上。

    「怎么可以……旭，你——」

    话才刚说到一半，浓烟就从建材的隙缝中涌出。

    「糟糕，火窜烧到内侧的建材了！」

    达哉的脸色也跟着刷白。再这样下去，旭就会跟他自己说的一样被活活烧死。

    「————啊！」

    旭的声调变了。他端正的面容，痛苦地扭曲起来。

    「啊啊，可恶——脚……好烫——啊啊，该死！」

    「旭——旭！」

    「笨蛋，危险啊！」

    眼见菊乃想冲过去，达哉连忙抓住她的肩膀，把人拉到后方。几乎同时，瓦砾内侧也喷出火焰，剧烈飞窜。

    这样一来，已经不是能够搬开瓦砾的情况了。要是再磨蹭下去，就连达哉他们也会跟着陪葬。

    「姐姐，救我！好烫啊——救我……」

    「旭——！」

    已经别无选择了。

    菊乃短暂闭上双眼后，拿起手枪。将准星对准旭，把手指扣在扳机上。

    旭已完全发不出声音，只能以祈求的眼神注视着菊乃。

    「————————」

    泪水模糊了视线，手也频频地颤抖，让她没办法好好瞄准——这时，达哉默默来到菊乃身旁。

    「达哉……先生？」

    达哉默默点头。面无表情地握着菊乃的手枪，将枪口对准了旭。

    达哉早已做好用枪口对人的觉悟，以及扣下扳机的觉悟。只是没想到最初的机会，居然会是这种情形。

    尽管如此，他也不后悔。

    这并非同情或怜悯。只是他再也看不下去痛苦挣扎的旭，还有悲泣不已的菊乃。

    旭的眼瞳中，映着菊乃与达哉相互依靠的身影。他无力地将双眼阖上。

    旭痉挛的嘴角看起来像是在笑，究竟是不是他们的错觉呢？

    「——————呜！」

    菊乃的口中发出悲痛的叫喊。但她不会再逃了。她与达哉两个人一起，用浑身的力道扣下扳机。

    慈悲的一击，撼动着沉重的空气。

    雅德莉娜正赶往要塞的司令部大楼。

    几乎抛弃所有的武装，全力奔驰。从直升机停机坪升降机裂开的缺口跳进内部，朝司令部直冲而去。

    不绝于耳的不安轰隆声与断断续续的震动，就仿佛是这座要塞死前的最后挣扎。

    「约瑟夫！」

    在司令部大楼前面看到严重损坏的〈Wolf〉身影，让雅德莉娜当场停住呼吸。

    从外部强制开启驾驶舱。当瘫倒在里头的约瑟夫跃入了眼中时，她整个人瞬间起了寒栗，但随后就发现他还有微弱呼吸而松了口气。

    看来是没有生命危险。用〈Raven〉的手将他轻轻抱起，沿着原路赶回去。时间已所剩不多。她向直升机发出通讯。

    「这里是遗产3号。已成功救出遗产5号。机体无法回收。」

    『收到，我在集合地点等你。可别迟到啊。』

    结束通讯后，雅德莉娜在心中低声祈求。

    （要平安无事啊，达哉。）

    达哉拉着恸哭不已的菊乃，冲离危机四伏的工厂。

    这场连锁爆炸似乎让洞窟开始崩坍，震动也达到光是站着就很危险的程度。

    达哉迅速地搭上了〈Raven〉，启动机体。频频震动的荧幕上，显示着依旧蹲坐在地上的菊乃。

    「那个笨蛋——」

    达哉咂了下嘴，开启外部扬声器。

    「你还在干什么，动作快啊！」

    『已经够了。达哉先生你就自己先逃吧。』

    麦克风收到的声音，脆弱得仿佛不像是她。

    『我要留在这里。我没办法丢下他——丢下旭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要是死了又能怎样啊，笨蛋！」

    达哉猛然感到一阵激怒，发出怒吼。

    「旭那家伙不是要你逃吗！从来就没人要你一起死吧！」

    『那是……』

    「你要是死在这里，他就真的是白死了！这你也没关系吗！」

    『————』

    「啊啊，真是够了，混账东西！」

    大叫出声的达哉，随即操纵起主控臂。跟此举同步动作的一号机，将手伸向垂头不语的菊乃。

    『咦！』

    一号机就这样用最大限度的细腻动作，迅速抓起菊乃的身体。

    『放……放开我！』

    「闭嘴，别给我乱动！」

    达哉的〈Raven〉边小心翼翼抓住不断挣扎的菊乃，边迈步跑起。

    捷变推进器的机能早已停止。脚部驱动系统的状况也糟糕到不行。必须想个办法逃离这里才行。

    洞窟顶部正逐渐崩塌。他让机体向前屈，用机身保护菊乃——就在这瞬间……

    伴随响亮的炮声，一号机的机体大幅倾斜。

    「怎么了！」

    回头望去的达哉，错愕地瞪大双眼。

    浑身破烂不堪的那架独臂〈Centuria〉再度追了上来。

    拖着半毁的机体，一步接着一步地缓慢前往狙击位置，将枪口朝这边指来。

    尽管他踩下踏板想采取回避机动，但〈Raven〉也已经达到极限了。承受不住负荷的脚部肌组件接连断裂，导致一号机向前倒去，而〈Centuria〉则是趁机瞄准。

    就到此为止了吗——正当达哉就要放弃希望时……

    一号机倒下的动作突然停住。某个看不见的物体，扶住了即将跌倒的机身。

    眼前的空间开始摇晃，现出那样物体的身影。而且还不止一个。三道影子以井然有序的正三角形编队围绕在〈Raven〉身旁。

    仰望从虚空中浮现出来的那道「影子」，达哉茫然张大嘴巴。那是他首次见到的AS。拥有着锐利紧实，兼具力量与俊敏的外型。

    不对，他知道一架跟这很像的机体。就是方才跟他展开死斗的M9〈强化型〉。尽管外型更加冼练，但双方也有着许多共同点。

    那架AS该不会是——

    『〈Sigma Elite〉。』

    菊乃声音颤抖地喃喃说道。

    M9A2SOP〈SigmaElite〉。是以〈强化型〉为基础，全面改造成特种部队专用机体的旗舰机型。

    这同时出现了三架。

    「你……你们是？」

    『不乖乖闭嘴，小心咬到舌头，D.O.M.S.的操纵者。』

    那道声音话一说完，〈Sigma〉就开始动作。一架轻松背起〈Raven〉，朝着洞窟出口直奔而去。其余两架则是守在后方，边交互后退，边朝〈Centuria〉不听开炮。

    好快。

    机体的马力与速度，还有操纵者的本领都是一流水准，但最主要还是他们作为一个部队的默契与训练程度超乎水平。

    已经接近全毁的〈Centuria〉对此毫无招架之力。连个像样的回避都办不到，沐浴在四〇mm弹的弹幕之下。仅存的左臂整个飞走，双脚膝盖碎裂，变得七零八落的机体终于横倒在地。

    崩塌的岩块，倾注而下压碎那残破不堪的身影。

    就连在达哉茫然自失的过程中，〈Sigma〉也依旧奔驰。以坚实无比的动作，从第二洞窟跑到第一洞窟，然后抵达洞外——

    「喔——」

    『啊啊……』

    眼前的景色，让达哉与菊乃一起发出感慨。

    大雪早已止歇，阳光划破云朵普照大地。冻结的雪花与雾凇反射金黄色的光芒。

    看到这瑰丽的景色，达哉这才体会到获救的实感。

    〈Sigma〉将机能完全停摆的一号机机体放下。爬出驾驶舱的达哉滑下机体，朝蹲坐在雪原上的菊乃走去。

    「……你还好吗？」

    尽管发出询问，但却没有答复。黑发少女茫然地仰望斜照的阳光。

    看不下去的达哉将视线别开。这时，三架〈Sigma〉的其中两架跪在地上。剩下一架则是架着步枪继续戒备。

    舱口开启，现出操纵者的模样。其中一人拿起通讯机开始跟某处联络，另一人爬下机体，朝达哉他们走来。

    他是位年纪尚轻，约二十多岁出头的青年。柔和且富有知性的容貌，与其说是特种部队的队员，更像是新进学者。

    「你是谁？」

    达哉伴随焦虑混乱的情绪问道。

    既然配备着〈SigmaElite〉，他们恐怕是美军的特种部队吧。这样的话，就是吉翁特隆的合作对象？那么为什么要帮助我们，攻击〈Centuria〉？

    「目前还在执行任务，我不方便报名——」

    「喂，罗尼，上尉找你。」

    另一名操纵者手持通讯机向他叫道。被称作罗尼的士兵，板着脸转头过去。

    「任务中别叫我的名字。还有，跟上尉讲，要他稍等我一下。」

    罗尼在如此答复后，继续摆出柔和笑容向达哉说道：

    「放心吧，我们没有加害你们D.O.M.S.的意思。倒不如说，还想感谢你们呢。多亏你们四处兴风作浪，我们才有办法找出派对贵宾的身份。」

    「…………？」

    达哉不懂他在说什么，露出了困惑神情。

    「……美军也不是全都团结一致支持凯撒计划。」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菊乃喃喃说道。

    「既然是站在反对计划那边，你们想必是美国海军特种部队吧。是受到国防情报局的要求，前来探查计划内容吗？」

    「哦。」

    罗尼的口气微微变了。

    「上尉要你立刻回话。」

    通信士再度叫喊，不过他这次完全没有理会，一直以别有含意的眼神看着菊乃。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看来有很多事情，必须向你请教一下了。」

    眼见菊乃僵住身体，达哉就不假思索地站到她前方。就像是在庇护菊乃。

    「等等，你刚才不是说不会加害我们吗？」

    「我们不会加害你们这些真正的D.O.M.S.，但她可不一样。她的身份，相信你也很清楚吧？」

    「确……确实是这样啦——」

    没错，菊乃是恐怖分子，就连达哉也曾被她袭击过许多次。虽说碰巧站在同一条船上共度难关，但把她交给适当的单位处置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如今的达哉，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这是两码子事。」

    「好啦，让开吧。我要拘捕她。」

    就在气氛逐渐紧张时——

    「罗尼·赛米维斯中士！」

    通信士的怒吼声回荡开来，并把通讯机塞到罗尼手上。

    「上尉找你！」

    「啊——好啦，我知道了——是的，这里是九月6号——现在正在拘捕……不，保护关系人——咦，立刻？——收到。」

    切断通讯的罗尼，夸张地耸了耸肩。

    「上尉要我们立刻撤收啊。这对她来讲应该算是幸运吧？」

    罗尼这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达哉所说出的。话一说完，罗尼就跟另一位操纵者搭上了〈Sigma〉。

    在机体发出微微的震动后，〈Sigma〉再次站起。展开机体的各部位装甲，露出ECS的镜片。

    〈Sigma〉的身影逐渐模糊，溶解在虚空之中。一架、两架……最后，罗尼的机体转向达哉。

    『对了对了，帮我跟克拉拉问声好。』

    「咦？」

    留下这句话后，〈Sigma〉的机体就消失无踪了。

    「为什么他会提到克拉拉的名字……？」

    茫然低语的达哉，随即听到上空传来的D.O.M.S.运输直升机的引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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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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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舱内回荡着直升机的引擎声。达哉凝视被绑在对面座席上的菊乃。

    本就白皙的脸庞，此时苍白得毫无意思血色。毫无任何表情的脸庞，仿佛是尊雕刻出来的人偶。

    事到如今才感到迷惘的达哉垂下视线。他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双手上。

    第一次杀人——

    清楚回想起扳机的触感，达哉将双手紧紧握起。

    达哉至今也曾在D.O.M.S.的训练中开过枪。令他惊讶的，反而是触感与训练的时候完全相同。

    不经意地，他发现菊乃也在凝视自己铐着手铐的双手。

    「……旭的手——」

    从她干燥的嘴唇中，传出沙哑的破碎声响。

    「旭的手非常漂亮。白皙、纤细、柔嫩，让人难以想象那是一双男孩子的手。跟我的手非常相似。」

    「毕竟你们是姐弟啊。」

    不在意达哉这近乎愚蠢的感想，菊乃继续把话说下去。

    「明明有着这么漂亮的手，但他果然还是跟我不同。因为他的那双手，至今夺走了许多人的性命。」

    「咦……？」

    在她话中感到些许异常的达哉，忍不住发出惊呼。

    菊乃刚刚说了什么？

    「我以前总是在想，自己总有一天也要拥有那样的一双手。认为自己一定能够拥有。然而……然而——」

    「菊乃，难道你——」

    「没想到我的第一次，居然会是给了他。」

    对菊乃来说，朝旭开枪也是她第一次杀人。达哉虽对这过于意外的告白感到惊讶，却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够接受这件事。

    「你说旭在任务中失踪<MIA>？」

    听到娜塔莉亚的报告，米赫洛夫微微挑起那双粗眉。

    「是的。虽没发现遗体，但就状况来看，生存的可能性几近绝望。」

    「失败了啊，那个蠢货。硬要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米赫洛夫短暂阖上双眼。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脸上已不带有任何感情。

    「该怎么做，社长？」

    「没有什么怎么做。就只是死了个犯错的士兵，仅此而已。」

    米赫洛夫就这一句话，结束少年的死讯。

    「然后，菊乃怎么了？」

    「这个——」

    眼见娜塔莉亚难以启齿，米赫洛夫随即催促她把话说下去。

    「她怎么了，快说。」

    「实在是难以启齿，但她恐怕——」

    听完她的答复，米赫洛夫发出难得的惊声。

    「——喔。」

    直升机在着陆后，率先放下一个医疗用担架。

    「……少爷！」

    「振作点，殿下！现在就送你到医护室去。」

    这里是〈辛巴达〉号的飞行甲板。眼见莎米拉与哈山父女俩脸色大变的模样，躺在担架上的约瑟夫带着苦笑想坐起来。

    「别担心，我并无大碍。你们冷静点。」

    「……不行！」

    莎米拉紧紧抱住他，不让约瑟夫坐起身来。眼见她如此拼命的表情，约瑟夫就躺回担架上了。

    在担架被送走后，直升机的乘机人员也陆陆续续地下来。摇曳着金发马尾的雅德莉娜也在其中。

    「对不起，全怪我判断错误。」

    前来迎接众人的伯特兰，脸上满是悔恨。

    「原本打算是要趁机奇袭，结果却让你们闯进敌方的大部队里。」

    「我们也算是达成目的了，伯特你没道理道歉。」

    雅德莉娜在摇头说道后，回头看向直升机。

    「不过，这次的损害太大了。」

    投入作战的三架AS当中，平安归来的就只有雅德莉娜的〈Raven〉二号机。约瑟夫的〈Wolf〉无法回收，达哉的〈Raven〉一号机虽成功回收，却也严重损坏。

    「莎米拉的〈Shadow〉马上就会修好。」

    「即使如此，能动作的AS也就三架。虽说有意外收获，但现况依旧严峻。」

    才刚刚说到，她口中的「收获」就出现了。从直升机上走下来的菊乃，被众人铐着手铐带走。

    「你打算怎么做？」

    「总之，先让她把目前D.O.M.S.与吉翁特隆的情报全都说出来，之后再交给适当的司法机构处理吧——」

    或许是想到美国政府与吉翁特隆的关系，伯特兰说得含糊其辞。这时，最后从直升机走下来的是达哉。

    「市之濑小弟——」

    「请等一下。」

    正当伯特兰想叫住他时，雅德莉娜开口制止。

    「莉娜？」

    「这边就交给我吧。」

    少女的灰色眼瞳中，闪动着复杂情感。

    （总觉得，我好像每次出动回来都在看海啊。）

    达哉站在〈辛巴达〉号的甲板上，边俯瞰群青色的海面，边茫然地这么想。

    该说是某种奇妙的坏兆头吗？不对，与其说是坏兆头——

    「…………」

    倒不如说是某种预感。

    达哉一回过头，就有个人默默站在眼前。

    阿拉斯加那时候是这样，中南半岛那时候也是这样。雅德莉娜这次也是默默地来到了达哉的身旁。

    对了，说到阿拉斯加——达哉忽然回想起那天他与雅德莉娜的对话。她在故乡当民兵时，第一次射击敌兵的经过。

    说她还搞不清楚状况，就在长官的命令下不断胡乱开枪，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敌兵已经死了。达哉凝视起自己的双手。

    「我也听过报告了。」

    「这样啊。」

    雅德莉娜淡然的声音，让达哉的视线回到了水平线上。稍待一会儿后，达哉才接着喃喃说道：

    「该怎么讲，扳机意外地轻呢。」

    「…………」

    「你瞧，我不是在无数次的练习中开过好几次枪了，射人跟射靶也没多大差别嘛。我一枪就命中目标了。」

    「…………」

    嘴巴停不下来。就仿佛是被某种事物催促，达哉滔滔不绝地开口说着。

    「虽说那也不是会射不中的距离，但命中就是命中。我或许意外地是正式上场会比较强的类型呢。」

    声音愈来愈尖锐，渐渐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达哉感觉背后传来雅德莉娜的视线。啊，好想看她一眼——但不行，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

    「所以我说，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开枪射人，根本算不了什么——」

    「……达哉。」

    伴随这声呼唤，一种极为柔软的触感包覆起达哉的背部。

    「——咦？」

    是雅德莉娜。她从达哉背后伸手，温柔抱住他的背。

    「莉……莉娜？」

    「不需要逞强。」

    看着回过身来的达哉，雅德莉娜如此说道。

    「想哭就哭吧。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啊……」

    冷不防地，体内涌上某种热流。达哉拼命压抑即将从双眼中溃堤而出的东西。

    双脚失去力道。跪在甲板上的达哉，将脸埋进雅德莉娜的胸口。

    接着雅德莉娜不再开口，只是温柔拍抚达哉的背。达哉频频抖动肩膀，强忍着哭声啜泣起来。

    「找到了，我找到了。」

    黑暗中回荡起浑然忘我的叫喊。

    「没事啊，居然没事啊。哎呀，这真是天命——不对，是必然啊。」

    平脸上浮现喜悦，库鲁平斯基在挖掘出来的「那样东西」面前浑身颤抖。

    那样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究竟有多少人看得出来，「那样东西」其实是遭到撕裂、压碎，被彻底破坏到完全看不出原型的AS残骸呢？

    但对库鲁平斯基来说，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总算是……总算是走到这一步了。」

    或许是接触到他的这股激情——或说是癫狂，「那样东西」——不，是「它」的十字眼正微弱闪烁。

    「凯撒终于要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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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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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春天是机器人动画的丰收期。

    当中我最中意的是《翠星上的加尔刚缇亚》——以超未来的宇宙与地球为舞台的异文化交流科幻剧。

    只懂得战斗的少年兵莱德，与他的搭档——人型战斗兵器捷霸（的机体控制AI）之间的关系，描写得非常出色。让我回想起《FMP》本传的宗介与R，常常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微笑起来。

    不过本片最棒的地方，还是以女主角艾咪为首的各名小麦色肌肤的性感女孩子。

    ……姑且不提女孩子，说起机械装置的人工智慧，就连在《FMP》本传当中，也占据着重要地位。

    另一方面，《惊爆危机ANOTHER》到目前为止，还不曾详细描写过AI方面的事情。这是为了保持本传中R的特异性与故事的整合性，所以才没有办法让「过度人性化」的AI登场。

    不论是达哉的高修或雅德莉娜的卡拉马佐夫，都没有超过机体控制辅助系统的框架。不会说俏皮的玩笑话，也不会要求听流行音乐，当然也不会干涉操纵者的恋爱问题。

    就这层意思上来讲，这次的新发展是个重大转折点，不知道各位读者是否满意？

    说到转折点，这次达哉也终于跨过那一条线了。

    最初想到这个发展时，我也很迷惘。想说这种剧情对轻小说来讲会不会太过沉重。

    但这终究是达哉今后所无法避免的问题。而且也不能再让他继续逃避下去了。既然这样的话，在此时此地，他难道不是最适合的对象吗——

    结果，事情就变成这样了。这么做究竟是好是坏，就请各位读者自行判断了。

    ……话说回来，为了避免泄露剧情，结果变成一段满是代名词，完全搞不懂是在讲什么的文章了。

    真是非常抱歉。

    至今在各方面都是半吊子的达哉，也总算是在前集与本集做好觉悟了。外行士兵的身份，已经不能再作为他对自己与对他人的藉口了。

    因为他已经做出选择了。

    话说到这里，页数也差不多快不够用了。这边就按照惯例，向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们献上由衷的感谢，然后在此搁笔吧。

    谢谢大家。

    二〇一三年七月  大黑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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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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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爆危机ANOTHER》终于来到第六集了。达哉告别日本的日常生活，东奔西走地努力奋斗呢。虽然也有种在黑社会中愈陷愈深，到最后无法脱身的感觉就是了……在上一集也稍微提到过，将一切交给他人决定，待在安全保护圈下前去冒险的故事主角，让人有点难以接受，所以就让达哉渐渐无路可退。要是自己的才能被某人拷贝，并拿去做些杀人越货的事情大赚一笔……相信任谁都会气得怒发冲冠，有着诸如此类的感受。

    所以就以这种感觉帮他做出了动机。

    顺道一提，达哉也终于在本集中从●●毕业了。该说他已经无法回头了吗，照这个情况下去，他真的能回去那个和平的日本吗？他应该已经承受极大压力而濒临极限了，这方面今后究竟会如何发展呢？

    我经常觉得「机器人故事」这个类别具有几项优点与缺点。

    当中的优点即是能生动描写战斗场面，减缓伤害描述的刺激性（机器人就算断手断脚也没关系），能在真实性上加入各种方便的虚构设定。

    缺点就是得要求读者拥有各种知识，减缓伤害描述的刺激性（降低紧凑感），一旦描写不当就会让故事变得非常假。

    ……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还有「死人」的问题。将敌机帅气地「击破」的感觉是很棒，但敌机上头可也确实坐着人，要是机体爆炸，就确实会有一名操纵者身亡。将「敌机」这种搭乘物解决掉的爽快感，与杀人的不快感。我也从很久以前起，就一直在烦恼这方面的冲突该怎么解决。

    特别是这类别的故事经常会让十多岁的少年少女担任驾驶员，所以该如何处理「击破敌机」的状况，相信有许多创作者尝试过各种方法吧。我不时会闪过这种念头。

    在写《FMP》本传的时候，由于宗介本来就是杀敌绝不手软的人，所以也不需要太过烦恼这方面的事情。

    呃——还有两页啊。

    就来做个近况报告吧。我最近不知道为什么重新迷上钢弹模型了。把弃置十年以上的喷笔与空压机整套搬出来，还弄了新的喷漆箱，埋头苦干制作吉姆（注：钢弹系列中的机体名称）。

    然后让我切身体会到……我制作模型的功力还真烂！

    边角没办法弄得立体分明、结合缝也无法完全消掉（是自以为已经消掉，但完工后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微妙的坑洞……）、刻线是毁灭性的笨拙、遮蔽没办法贴得很漂亮、颜色搭配与转印贴纸的贴法也毫无品味。

    我的天啊！明明就很嚣张地接受电击HOBBY MAGAZINE杂志的采访，但我这种水准，岂不就是像「装饰在附近的模型店里，感觉有点微妙，完成度也很那个，基于情面才展示出来的熟客作品」吗！太丢脸了，真的是太丢脸了。

    我还想说，总有一天要用我流的方式组装AS的立体商品——像是「我专用的M9」——然后公开在推特上自豪呢……

    由于技术实在太差，所以我就去认真翻阅模型杂志的教学专栏，找出自己的缺失，重新考虑工具与材料，努力以「不标新立异，做工精美的HGUC吉姆特装型」为目标。不过昨天在与责编森井商讨完后，整个人喝得醉醺醺地回家，把事情给搞砸了。由于零件的墨线上得很满意，就趁着酒意得意忘形起来，立刻拿去喷透明漆，结果墨线的珐琅漆就晕散开来……漂亮表面就这样给墨迹毁了。

    我是笨蛋吗！最初明明就千交代完交代自己「一定要等漆完全干掉后，才能进行下一个阶段」！……总觉得好想死。

    说到好想死，上礼拜我去了新宿一家名叫模型Factory的模型店（这家店很棒，我超推荐！），发现那里装饰着一架跟自己制作的款式相同的吉姆特装型。是专业模型师的作品。制作技术高超的超帅气吉姆特装型。不能看那种东西，要是看了会丧失干劲……想是这样想，但我还是看下去了。

    ……我不想活了。

    好，写满两页了。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ANOTHER的剧情也渐入佳境了。敬请期待第七集吧！（总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虚伪。）

    二〇一三年七月  贺东招二

    性能规格

    制造：技术研究本部与EHI社（惠比寿重工）

    全高：8.6m

    重量：13.5t（基本装备时）

    动力源：钯反应炉（日立制作所PRH-281[3400kW]）

    最长作战行动时间：70小时

    最高自走速度：130km/h

    最高跳跃高度：20m

    固定武装：

    JSW&EHI 「Gorgon」155mm破碎炮

    亚利安科技系统 「Bushmaster3」35mm机炮

    EHI 「Lindworm」兵装系统

    及其他武器

    基本携带武器：无

    CONNECT UNIT

    与本体连接的连接组件。

    MAGAZINE

    连接突击步枪时作为预备弹匣使用。弹匣就接在背部的加强结构部上。

    ASSAULT RIFLE

    单独使用步枪时，会接上专用的弹匣。

    机体解说

    EHI（惠比寿重工）计划的国产第三世代机AS-1的衍生方案之一。

    就如同在第二集提过的，AS-1具备在同世代的各国机种当中数一数二的动力输出与强韧的驱动系统。这种有别于日本传统的「轻薄短小」的工业制品，可说是「美国风的宽大厚重」的设计理念，或许也反映出开发主任沟吕木克郎的个人哲学（他本人的爱车也是美国车）。

    当然，不可能光凭开发主任的任性来决定AS-1的规格，这主要还是基于至今各种国产兵器的生命周期，打从计划初期就规划好要确保「机体能伴随改良永久运用的重复性」所致（毕竟陆上自卫队至今仍有数百辆近40年前的七四式战车仍为现役）。

    AS-1强韧的「基础体力」虽带来了预算膨胀的沉重缺点，但也同时获得「优秀扩充性」的副产品。

    而为活用机体这种充裕的筹载量，所提案的即是AS-1的火力支援机型，通称〈BlastRaven〉。

    全面废除高速机动系统〈捷变推进器〉，改搭载各式各样的兵装系统取代。藉此获得寻常的第三世代机当中，仅有少数机体（如M9A1E1〈军火型〉等）才能够运用的压倒性火力。尽管无法期许有如「Blaze」的运动性，却能保持轻易给予敌方机甲部队重大打击的能力。

    提供给新生D.O.M.S.的扩充机组就如剧中所述，此外还准备了地对空导弹、反战车飞弹、反物资机炮、多功能火箭发射器，以及能翻山越岭的反舰飞弹等，能极为灵活地变更装备。在比较极端的计划当中，甚至还考虑要配备反弹道飞弹（但毕竟是随现场气氛起舞的提案，想必不可能实现吧）。

    右腰的〈Gorgon〉破碎炮是向制造「Demolition gun」的舒华德军工厂购买专利，由惠比寿重工独自改良的机型。尽管有效射程稍微受到限制，但所配备的刺刀型单分子刀，也让〈Gorgon〉获得紧急情况时的近战攻击能力。

    在先制攻击遭到严格限制的现行自卫队法下，〈Blast Raven〉能发挥实力的场面有限，在某些任务当中甚至能被自走炮取代，不过这是考虑到将来的可能性而纳入选项之一的计划。

    顺道一提，雾谷议员依旧惯例帮〈Blast Raven〉想出了昵称。他同时也自信满满地想帮其他的衍生机型方案命名，秘书小姐与下村一佐究竟能抵抗到什么时候，也很令人期待（真是可怜……）。

    AS-1还存在着其他许多改良方案。直到最近都还意志消沉的日本开发人员，在听闻达哉等人的奋战与战斗资料后，纷纷精神大振，无偿带给他们各式各样的装置与机组（虽然有些是因为AS-1计划取消，原本就被当作废铁的机材）。

    贺东招二AS解说

    用AS-1的衍生机型来玩吧！……因此，就先试着大幅改造了莉娜的二号机。砰砰砰的疯狂开炮！虽然这身装备让速度大幅下降就是了……

    不过照惯例，只要这类机体疯狂扫射起来，寻常敌机就算再怎么努力，都还是会有哪边被击中，失去平衡，然后再吃下一发大口径炮弹，轰隆地被干掉。这么说来，莉娜难道是负责开路的？不，才没有这回事！

    这次达哉的一号机也严重损毁，看来下一集也能大肆改造一番呢。或许三号机与四号机也会接着登场喔！

    性能规格

    制造：吉翁特隆／骑士动力

    全高：8.5m          重量：10.5t

    动力源：钯反应炉（罗斯&汉布尔顿SPR3300[3300kW]）

    最长作战行动时间：190小时

    最高自走速度：250km/h

    最高跳跃高度：50m

    固定武装：

    M11A1 12.7mm链炮×2

    M18钢索枪×1

    基本携带武器：

    H&K Haenel SG8 35mm步枪

    雷神／GE K1「标枪」超高速飞弹

    皇家兵工厂 M1108反战车短剑

    吉翁特隆 GRAW-6单分子刀

    机体解说

    特种部队规格的最新锐机型。详细规格是极度机密，唯有名称广为人知。生产机数极少。陆军三角洲部队、海军海豹部队等特种部队的强袭机兵小队皆有配备，以从事各项机密作战。

    虽是以M9A2〈强化型〉作为基础，但钯反应炉、肌组件与电子战装备等组件大都变更为特制品。以极为严格的精度组装，追求所能想象的最高规格。外观虽与过去的M9相差无几，但内容可说是更加先进的机体吧。

    头部是全新设计。搭载高感度、立体视、强化抗ECS性能的高密度感应器，内藏独特的振动控制结构及两挺反物资机枪。

    此外，机体各部位还装备新型的不可见型ECS，能实现几近完全的透明化。外加上极高的静音性，让「Sigma」拥有世界最顶级的隐秘性能。

    同时还追求最高等级的马力与运动性，号称其性能已达到搭乘者的肉体极限。事实上，运动性与抗G性能也完全没考虑一般操纵兵操纵的情况，装甲防御力也保持在最低限度（并未设想遭敌方击中的情况），是只提供给少数菁英，非常难以驾驭的设计。用汽车来比喻，就是F1赛车的等级。M9A2的「驯兽师系统」也因为没必要而完全废除。

    顺道一提，就综合性能来看，〈Sigma Elite〉与米斯里鲁的M9可说是几乎相等。但考虑到技术纯熟度与运用便利性，可认为这是架比米斯里鲁M9还要优秀的机体。只要排除米赫洛夫等人使用的神秘AS，毫无疑问是世界最顶级的机体。能与这架机体互别苗头的，恐怕只有目前正在持续测试改良的日制机体〈Raven〉吧。

    承接这项改装作业的，是波士顿的新兴企业——骑士动力公司。这间由年轻AS技术人员与退役军人共同成立的公司，在短时间内创下众多成果。他们凭借这些佳绩与人脉着手推动〈Sigma Elite〉的开发计划，并在现场特种部队队员的强烈推荐下获得采用。但开发原本的M9的吉翁特隆公司（康宁汉社长以后）对于其规格与契约内容，还有众多新专利表示强烈的反对意见，目前也正在展开法律诉讼。吉翁特隆主张「骑士动力擅自改造本公司的产品当作自己的功绩」，骑士公司则主张「吉翁特隆在本公司提供必要性能后，立刻翻脸不认人想独占利益」。实际上，当初吉翁特隆公司对〈Sigma Elite〉的开发计划十分消极，与军方签订的契约内容也将失败时的风险完全推给骑士公司。这也可说是双方争执的开端。

    吉翁特隆公司与骑士公司目前也正针对进行中的次期主力AS计划（第四世代型AS），以「XM11（骑士公司&GE公司）」对抗「XM13（吉翁特隆公司）」的形式相互竞争中。这些究竟是怎样的机体，目前还尚未明朗。

    贺东招二AS解说

    超级强大帅气的M9会是怎样的呢？在仔细思考后，结果变得跟原型M9极为相似了……可是很帅喔！请跟第一集的令人失望的M9比较看看！M9就要这样才行！不过该怎么说好，特种部队的形象真的有许多难处呢。机器人的英雄性及特种部队的不起眼性，实在是难以两全。这次则是豁出去，往英雄风格的方向设定。

    顺道一提，封面的机体是雪山迷彩，所以是白色涂装。如果是在中东等地，则会有其他颜色的机体在奋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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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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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七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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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 0oAo0

    录入： 斯拉修

    枪声回响在蔚蓝的海天之间。

    伪装登陆舰〈辛巴达〉号的舰尾处，市之濑达哉正架着步枪，瞄准船舰后方拖航的枪靶。他在木箱排成的临时靶台上采取卧射姿势。

    在波浪与海风的干扰下，枪靶呈现不规则的晃动。达哉将步枪的选择掣切到半自动模式，慎重地扣下扳机。

    脱靶——

    脱靶——

    脱靶——

    命中——

    脱靶——子弹用尽。

    「射完一个弹夹共三十发子弹，只中六发啊。」

    担任教官的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用双筒望远镜看着枪靶说道。

    「今天就到此为止。把场地整理好，你就下去休息吧。」

    「我还可以，接下来才正要发挥实力。」

    雅德莉娜向如此说道的达哉默默摇头。

    「够了，下去休息吧。说到底，我们也才刚出完任务回来。适度休息消除身心疲劳，以应付下一次的任务，可也是士兵的重要职责喔。」

    「我也觉得硬要你陪我训练，对你很不好意思啦。可是……」

    「我怎样都好。」

    雅德莉娜断然说道。这句话的背后，隐约透露着她对达哉的关心。

    「更何况是在发生那种事情之后。」

    「…………」

    缄默下来的达哉口袋里，传来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轻快旋律。是携带终端机的邮件提示铃声。

    确认完寄件人之后，达哉露出了相当尴尬的表情。是留在日本的妹妹——由加里寄来的信。

    在犹豫半晌后，达哉点开邮件。

    『致哥哥。

    回到家中户头的钱，我已经确认过了。

    我很高兴喔。

    不是高兴这笔钱。而是知道哥哥平安无事，让我松了口气。

    我不会要你跟家里联络，也不会要你赶快回来了。

    我会当作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所以，请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

    达哉发出微弱呻吟，将步枪放下，默默站起。然后拔出以护身名义佩带的手枪。

    「达哉？」

    捷克制的军用自动手枪——是当时在那个场所，三条菊乃持有的配枪。

    「混账！」

    达哉用这把他首次射杀人的枪，瞄准了海上的枪靶。正确摆出标准的射击姿势，随后开枪。

    但对于远远落在手枪有效射程之外的枪靶，当然是连擦靶都办不到。直到子弹终于用尽，滑套退后导致枪栓固定之后，达哉也依旧扣着扳机。

    在铿锵铿锵的扣扳机声中，雅德莉娜从一旁轻轻握住达哉的手与手枪。

    「满意了吗？」

    「……嗯。」

    雅德莉娜的纤纤玉指包覆起达哉的手。这柔软的触感，让他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抱歉。」

    「你没有错。」

    雅德莉娜边从达哉手中拿过手枪，边这么说。

    「这不是你的错。」

    雅德莉娜就这样将达哉的手抵在自己的脸颊上。

    新雪般白皙的肌肤上传来滑嫩触感。而雅德莉娜仿佛教诲的话语，让达哉心中的水量几乎决堤。

    连忙仰望天空，不让雅德莉娜瞧见那双湿润眼眸。尽管如此，那份想哭的感触依旧让他扭曲着表情。

    （由加里……我第一次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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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一话 回不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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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真漂亮的手。」

    持起弟弟的手，三条菊乃陶醉地低语。

    冰凉的白皙肌肤与柔嫩有力的手指触感。菊乃抚摸起他的手，尽情地把玩享受。

    「还真是多谢赞美啊。」

    弟弟旭莫可奈何地答话，同时叹了口气。与菊乃如出一辙的端正脸庞，透露着他已经放弃抵抗的想法。

    「就算你这样夸我，我也不觉得高兴。再说，姐姐你的手不是更漂亮吗？」

    听他这么说，菊乃就低下视线看着彼此纠缠在一起的手。

    没错，旭的手不论再怎么纤细，也还是双男性的手。不论细致度、柔嫩度、白皙度，都是身为女人的自己比较「漂亮」吧。

    但菊乃重视的不是这种表面上的事物。

    「这双漂亮的手，至今居然夺走了许多人的性命呢。」

    「是啊。」

    无视旭半眯着眼，一脸「果然如此」的反应，菊乃发出询问。

    「旭，话说回来，你的初体验是在什么时候啊？」

    「那个啊，我事到如今也不想纠正姐姐你的那种说话方式了，但可不可以别把我也拖进那个世界里啊？」

    尽管嘴巴上抱怨连连，旭却意外地认真思考起来。

    「……这个嘛……我的第一次吗？大概是在黎巴嫩吧。应该是我在贝鲁特操纵〈野蛮人〉，用步枪把民兵搭乘的装甲车轰飞的时候吧。」

    「哎呀，这情节也太无趣了吧！」

    听到旭的答复，菊乃夸张地出声大喊。从旭手上离开的双手，仿佛祈祷般在胸前交握起来。

    「对不起，这全都是姐姐的责任。没能好好教导你要更加珍惜自己的第一次。」

    「…………喔，这样啊。」

    旭一副不想理她的态度别开头，但随后就像是忽然想到似的喃喃问道：

    「那姐姐你又是如何呢？」

    「什么如何啊？」

    「还会有什么，当然是姐姐你的第一次啊。」

    一如往常的声音。

    一如往常的眼神。

    一如往常的表情。

    没有憎恨、没有愤怒、没有责难，只是死者<弟弟>平静地向生者<姐姐>询问。

    「这个嘛——」

    菊乃低着头，小声答复。垂下的视线，停在双手紧握的手枪上。

    「我也不太清楚。」

    「对吧。」

    听到菊乃的答复，旭露出苦笑。不是平时带有嘲讽意思的笑容。而是一种达观，带有些许怜悯色彩的笑容。

    「我说，旭……」

    「什么事？」

    「——不，没事。」

    抬起头来的菊乃，将口中的谢罪话语硬生生地吞下。相对地，将枪口指向眼前的弟弟——自己的半身。

    「我爱你，旭。」

    「我也爱你，姐姐。」

    于是她扣下扳机。

    菊乃的长睫毛微微颤抖。两次、三次——然后睁开眼，漆黑眼眸茫然注视虚空。

    「啊……」

    微启双唇轻吐口气，在坚硬床铺上，扭动着被套上拘束服的肢体。雅德莉娜默默观察这整个过程。

    这里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狭小房间。天花板低得甚至让人感到压迫感，室内的灯光也昏暗不清。

    是雅德莉娜所属的民间军事公司<PMC>D.O.M.S.的移动据点——伪装登陆舰〈辛巴达〉号的其中一间房间。原是船上的备用舱室，如今则是充当拘禁俘虏的个人房使用。

    「你醒了吗，菊乃？」

    「是呀。早安，雅德莉娜小姐。」

    相对于雅德莉娜的冰冷语气，菊乃以开朗到有些刻意的声音答复。双手被交错固定在身体前方的她，灵巧地耸了耸穿着拘束服的肩膀。

    「我知道自己身为俘虏，但这样对付一名柔弱少女，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用来对付猛兽正好。光是没拿铁链把你拴住，就该感激不尽了。」

    就在雅德莉娜如此回答时，刚好有人从外头推开房门。穿着古朴侍女服的少女端着托盘走进房内。

    「……莉娜，换班时间到了。还有，我带餐点过来了。」

    少女名叫莎米拉·宾特·哈山。是D.O.M.S.的赞助商——拉希德王国第三王子约瑟夫·阿尔·凯特利的侍女，同时也是雅德莉娜为数不多的年纪相仿的友人。

    莎米拉将托盘放在固定在地面的小桌上。

    「哎呀，莎米拉小姐也来啦。我们这还是第一次直接见面吧？」

    「……曾在东京的高中见过一次。」

    简短答话的莎米拉，声音比雅德莉娜还要冰冷，甚至蕴含着敌意。

    「话说回来，我很感激你们能提供餐点，但手绑成这样我可没办法吃喔。还是你们要喂我吃呢？」

    菊乃望着放在托盘上的餐点（块状的营养食品与宝特瓶水）说道。

    「请两位放心，我自认并没有蠢到会在这种状况下反抗。还是说，你们该不会是在怕我吧？」

    「想挑衅的话，还是算了吧。」

    雅德莉娜在如此答复后，就将菊乃双手的拘束解开。在短暂开阖手指后，菊乃伸手拿起宝特瓶。

    确认她开始用餐后，雅德莉娜就离开座位。莎米拉则是代替她坐到钢管椅上。

    「用完餐就要审问了。到时候会让你把知道的事情全都吐露出来。」

    「哎呀，真棒。我虽然擅长凌虐他人，但也绝不讨厌被他人凌虐呢。」

    「……变态。」

    伴随莎米拉的低语，雅德莉娜离开房间。菊乃朝着她的背喃喃问道：

    「请问达哉先生在哪里呢？」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雅德莉娜关门的声音相当粗暴。

    「嗨，莉娜。」

    「…………」

    才刚走出房间，达哉本人就开口答话，雅德莉娜随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那个——我说……」

    「是菊乃的事吗？」

    「——嗯，是啊。」

    被她正面揭穿来意的达哉，在让眼神游移一会儿后，干脆地点头答道。

    「我想跟她见面说几句话，不行吗？」

    「不行。」

    对于达哉这几乎早就料到的请求，雅德莉娜断然拒绝。

    「你也知道那女的有多危险吧。一旦情况演变成密闭空间的室内近身作战<CQC>，连我都没自信赢她。何况你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哪怕她穿着拘束服，也完全不能放心喔。」

    「这我也懂啦。」

    「不，你完全不懂。不要把那个当成人类，要当成一种具有智慧的猛兽。」

    「再怎么样，这种说法也太过分吧。菊乃确实是个在各方面都很危险的家伙，但仍旧是跟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

    达哉向语调严厉的雅德莉娜发出反驳。

    「从咯尔巴阡山脉返回船上的途中，菊乃在直升机上哭了。哭着说她杀了弟弟。」

    「…………」

    前几天在咯尔巴阡山脉的战斗中，菊乃射杀了她的弟弟旭。是要藉由死亡，让无法逃离大火吞噬的旭从痛苦中得到解脱。

    而当时陪伴无论如何都无法向弟弟发出「慈悲的一击」的菊乃，与她一起扣下扳机的人，则是原本身为敌人的达哉。不论达哉还是菊乃，这都是他们第一次杀人。

    「菊乃现在还好吧？」

    「跟往常一样，脸皮厚得完全不像是个俘虏。」

    「这样啊……」

    在雅德莉娜如此老实答复后，达哉突然垂下视线。

    「那家伙现在还在跟往常一样，表示她果然是在逞强吧。」

    「不……我想，大概不是这样吧。」

    听到达哉这么说，雅德莉娜摇了摇头。

    「这不是在逞强，也不会是演技。不论是哪一个她，都肯定是菊乃真实的一面。毕竟要是不懂把悲伤从心中切割开来的方法，大概也无法活到现在吧。」

    如此说道的雅德莉娜，眼中瞬间闪过哀伤神色。

    并非同情，亦非怜悯。而是对跟自己同样是在战场活下来的少女有着某种共鸣。

    「总之，我没办法让你跟菊乃见面。」

    「——我知道了啦。」

    在她回到原本话题上如此断然宣告后，达哉也老实接受。不过看起来相当不满。

    「今天的训练要做什么？我想也差不多该进行AS的模拟训练了。要是你没意见，我们就一起训练吧。」

    「啊——说到这个，我想跟你说。」

    「怎么了吗？」

    在反问的雅德莉娜面前，达哉点了点头。

    「既然要陪练，就陪我做格斗训练吧。」

    对于菊乃的审问——更正，对于菊乃的询问，是在她的个人房里进行。

    「像这样直接会面还是第一次把，三条小姐？」

    至少表面上维持着平稳语气与表情，新生D.O.M.S.的副社长——伯纳德·伯特兰如此开场。坐在桌子对面的菊乃，仍旧是在双手遭到拘束的状态下笑眯眯地答道：

    「哎呀，先生，你忘了我们曾在巴里克见过一次面吗？这让我有点遗憾呢。」

    「真是失敬。毕竟当时首次见到的新社长，带给我的印象实在太过强烈了。」

    「没关系，我不介意。只是话说回来——「

    菊乃中断话语，将视线从伯特身上移到右侧。一名十岁左右的年幼少女正板着脸坐在那里。

    「我是克拉拉·毛，D.O.M.S.的社长。」

    「啊，是当时那位勇敢的小姑娘呀。那个时候弟弟真是失礼了。」

    眼见菊乃恭敬地行礼，克拉拉那张可爱小脸便蹙起眉头。

    这也是当然的事。毕竟菊乃口中的「那个时候」和「失礼」，说的可是以前在加州的山中战斗时，旭操纵的AS向她开枪的事。听到这种事被人当作闲话家常般地说出，难免保持不了平常心。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对D.O.M.S.还有妈妈所做的事。」

    「至少前社长的不幸事故与我们无关喔。对史丹卡叔叔来说，他就只是个受人聘雇的社长而已。」

    「有关你那位『叔叔』——史蒂芬·米赫洛夫……」

    伯特兰极为自然地插入话题。

    「关于他接受吉翁特隆的委托，进行无人AS〈Centuria〉的实战测试这部分，我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果然是这件事呢。」

    菊乃一脸感到无趣地答道。

    「我只是现场的AS操纵者，对于那些娃娃并不是很清楚喔。」

    「只要回答你知道的部分就好。」

    「既然你这么说——」

    毫无任何迟疑，菊乃开始滔滔不绝了起来。然而听她说明的伯特兰，表情却显得有些僵硬。

    尽管有充分预期，但菊乃所说的情报，全都不出新生D.O.M.S.已掌握到的范围。

    像是机体的控制AI，转录着〈Raven〉的TAROS上的达哉资料；除了无人机〈Centuria〉外，还存在着名为〈Legatus〉的有人指挥管制机种；为进行实战测试，现D.O.M.S.正运用这些机体介入世界各地的纷争地区。

    当中可称为新事实的，顶多就是——

    「吉翁公司把这项计划叫作凯撒计划。这不单纯只是无人AS的开发计划，还意图建构一个名叫至高王权网路系统的全新战争系统。」

    「先是百人队<Centuria>跟军团长<Legatus>，接着是绝对命令权<至高王权>跟皇帝<凯撒>。看样子，吉翁特隆是打算把自己比拟成古罗马呢。」

    「这么说来，你们就是以小博大的维钦托利喽。」

    维钦托利是在纪元前的高卢地区（现在的法国与周边地区）抵御罗马侵略的领导者。算是伯特兰的祖国——法国史上第一位民族英雄。

    被她这么讽刺，伯特兰露出些许苦笑。

    「过去的历史讲义就到此为止吧。对我们来说，比较想谈现在与未来的事。」

    「真有建设性呢。」

    「所以，是否能请你立刻说明一下，有关当天你们在库因克姆要塞迎接的那位客人的事呢？」

    伯特兰总算是切入话题重点了。

    「那可是由吉翁特隆的摩根会长亲自接待的对象，跟过去你们提供〈Centuria〉作为战力的那些小人物不可同日而语。这次的商谈对象，如不是某国的高官，就是该国的元首吧。我有说错吗？」

    「你问我，我问谁呢？」

    菊乃首次这么露骨的逃避话题。

    「方才我也说过了，我只是现场的AS操纵者。现场以外的事情我不清楚。」

    「喔，就连身为米赫洛夫新社长亲信的你也不清楚？」

    「你太看得起我了。」

    「原来如此。」

    压低音量说道的伯特兰推了推眼镜。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不太想用这种手段。」

    伯特兰拿出全新的针筒与玻璃瓶装的注射药剂。看到这两样东西，菊乃的笑脸首次僵硬起来。

    「自白剂啊。真是古典呢。」

    「正因为古典，所以才有效。克拉拉，你到外头去——」

    「不行！」

    克拉拉冷不防地，发出难以想象是出自那娇小身体的呐喊。

    「我们的确是要了结妈妈与D.O.M.S.的恩怨才去找这些家伙的碴。但就算是这样——不对，正因为是这样才不能做这种事。我有说错吗，伯特？」

    「克拉拉……」

    一瞬间哑口无言的伯特兰轻轻咳了几声。

    「你不用担心。最近的自白剂也进步了，不会留下任何副作用与后遗症。老实讲，这比不眠不休进行审问还要安全许多。说到底——」

    「总之就是不行！这是社长命令！」

    克拉拉不高兴地把脸别开，完全不肯听他解释。

    这种小孩子不明事理的任性，就算不管也无所谓，但伯特兰不知为什么犹豫了。

    接着——

    「啊……啊哈哈哈哈哈！」

    看着两人的互动，菊乃大笑起来。捧腹大笑，甚至还笑出眼泪。

    「有……有什么好笑啊！」

    「不……不好意思。因为，那个——社长实在是太可爱了。」

    看着满脸通红的克拉拉，菊乃擦拭起眼角的泪水说道。

    「还真是——可爱到让人想一口吃下去呢。」

    尽管她的语气非常正常，但听到这句话的克拉拉却感到背脊发寒。看到她这样子，菊乃更加嗤嗤笑起。

    「你叫菊乃对吧。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回答的都可以喔。」

    克拉拉紧握起小手，注视着菊乃的眼睛问道：

    「你会恨达哉——那个射杀你弟弟的家伙吗？」

    「————」

    瞬间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菊乃缓缓摇头。

    「不，我完全不恨他。」

    她的笑容毫无一丝动摇。

    2

    灿烂阳光洒落在堆放货柜的〈辛巴达〉号甲板上。达哉在船头附近仔细做着准备运动，舒展筋骨。

    「达哉，准备好了吗？」

    「喔，开始吧。」

    呼应雅德莉娜的叫唤，达哉站起身。身上穿着拳击护头与身体护具，相当慎重其事的打扮。

    「不过真难得，你居然会主动说要进行格斗技的练习赛。」

    担任对手的雅德莉娜如此说道。

    她这边跟往常一样，是运动背心搭配野战服长裤的轻装打扮。手上的分指拳套，是顾虑到达哉的安危才戴上。

    「一时兴起啦。」

    达哉语气不佳地回话后，雅德莉娜也绷紧神情。

    「那就开始吧。」

    「了解。」

    达哉点点头，抬起双手摆出架式。

    两人所在的船头附近没有堆放货柜，所以有充分的空间作为对战场地。与他对峙的雅德莉娜保持自然姿势，没有要主动攻击的打算。

    她身为教练，是想先见识见识达哉的本事吧。

    既然如此——达哉率先出招。以最快速度踏步向前，挥出刺拳接直拳的二连击。

    然而达哉的双拳却轻易挥空。轻巧摆动上半身避开这记组合拳的雅德莉娜，朝后方微微跳开，保持距离。

    「喔，架式进步很多。令我刮目相看了。」

    「真是多谢夸奖！」

    边回复雅德莉娜的评语，达哉也同时再度冲出。挥出跟方才一样的二连击——假装如此，实际却是以左刺拳作为佯攻，踢出右下段踢。

    「太嫩了。」

    但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抢在这脚踢出之前，支撑体重的轴心脚就反被雅德莉娜一脚踢开。失去平衡的达哉轻易地倒下。

    雅德莉娜低头注视倒在地上的达哉。

    「站得起来吗？」

    「当然！」

    听到雅德莉娜这句淡然询问，达哉气势十足地一跃而起。被踢中的左脚隐隐作痛，但似乎还忍得住。

    「那这次换我出招。给我认真看好喽。」

    「喔！」

    雅德莉娜一如发言从正面冲来。穿过达哉迎击的拳头，以电光般的速度挥出右勾拳与对准身体的左上勾拳。

    这记漂亮的上下组合拳让达哉防不胜防。尽管勉强挡住攻向头部的勾拳，毫无防备的胸口处却着实吃上一拳。强烈冲击隔着身体护具贯穿五脏六腑。

    难以承受冲击的达哉踉跄退后。才刚拉开距离，飞身跃起的雅德莉娜就用她柔嫩的右脚填补双方的间隔。

    侧头部狠狠吃上一记猛烈的上段踢。被冲击力道踢飞的拳击护头飞舞空中，达哉再次倒地。

    「呃——再一场！」

    一时间，他完全失去意识。达哉摇摇晃晃地抱着头，倚靠在货柜上勉强站起。

    尽管双脚抖得不停，但总之先无视吧。

    「真受不了你，就只有健壮这点算得上是独当一面。」

    雅德莉娜既错愕又佩服地说道。弯下腰，正准备捡起拳击护头的达哉停下动作。

    「怎么了吗？」

    「…………」

    达哉没有答复，就这样把身体护具脱掉。看着达哉毫无防备的模样，雅德莉娜蹙起眉头说道：

    「我是不懂你在打什么主意，但这样太乱来了。赶快把护具穿上，我可不能让你在训练中受伤。」

    「我现在就想乱来。」

    达哉以平稳认真的眼神，笔直注视着雅德莉娜。

    达哉体内，某种无法言喻的情感正在暴动。

    菊乃的事、旭的事。顺着这股再置之不理就即将爆发的冲动，让达哉想尽可能地苛责自己的身躯。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思考片刻后，雅德莉娜点点头。

    「总而言之，你是被虐狂吧。」

    「谁是被虐狂啊！才不是那样！」

    「开玩笑的。」

    淡然答话的雅德莉娜，也将自己的拳套取下。

    「既然你这么想，我也不手下留情了。小心别让自己受伤啊，达哉。」

    「麻烦你了。」

    重新摆好架式的达哉，这时才注意到周遭的吵杂。手边有空的船员们全都聚集过来看热闹了。

    「真热血啊。居然打无护具，很有骨气嘛，年轻人。」

    「喂，达哉！至少要回击一拳啊！」

    达哉斜眼看着那群擅自喧闹起来的观众。

    「这可不是在表演——！」

    趁着达哉别开视线的破绽，雅德莉娜的右直拳重重地打在达哉脸上。颧骨伴随着怪声扭曲。

    达哉随即仰天倒下。

    「你这笨蛋，训练中满是破绽喔。给我注意点。」

    「了……了解。」

    如此勉强答话的达哉，费了好大的劲才重新爬起。

    自古以来，船员与赌博就有着难分难解的缘分。

    说到底，航海本身就是种成功能获得丰硕成果，但只要失败就会葬身海底——拥有这种高风险高回报性质的行为，会有这种倾向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握着无处可花的金钱，在缺乏娱乐的航海行程中，赌博可是项重要的玩乐。达哉与雅德莉娜的练习赛，正好成为他们绝佳的赌局。

    「要不要来赌一把啊！现在还接受下注喔，大伙尽情赌吧！」

    担任庄家的达妮埃拉·柯曼扬声吆喝。

    而在另一头，雅德莉娜正以达哉为对手，单方面地殴打、踢踹、摔投、缠绞，展开极为压倒性的一面倒比赛。

    「这样根本赌不起来不是吗？」

    慢了一会儿才来到甲板上的约瑟夫，歪着头感到困惑。

    他在咯尔巴阡山脉受到的伤还没痊愈，所以一副头绑绷带、手持拐杖的可怜模样。在他身后，还默默跟着侍女莎米拉。

    「假如是赌输赢，当然是十比零，根本没得赌。所以这是在赌小朋友——达哉会在第几回合投降喔。」

    达妮埃拉高声笑道。

    尽管她说得相当过分，却不会让人觉得阴险，这或许算得上是一种人望吧。

    「怎么样，王子殿下不来赌赌看吗？一注一百美金，每人最多下三注，我建议你买连号喔。」

    「请恕我拒绝。友人正在接受其身为战士的试炼，我不想将这当作娱乐消遣。」

    「拿来当作娱乐消遣不是正好。」

    或许是感受到约瑟夫话中的些许责备之意，达妮埃拉微微耸肩说道。

    「像这样瞎起哄，尽情喧哗，同大伙一起消除压力，比把情绪压抑在自己心中要好得多了。」

    「原来如此，这么说确有其道理。」

    约瑟夫点点头，忽然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整备课课长在这种地方打混不要紧吗？」

    「目前能动的AS都已经整备好了。〈Raven〉二号机，还有两架〈Shadow〉。至于你的〈Wolf〉，就跟你知道的一样。」

    「…………」

    约瑟夫的专用机〈Wolf〉，在咯尔巴阡山脉的战斗中严重毁损，就这样遭到弃置。如今应该是被卷入库因克姆要塞的崩坍，正在地底长眠吧。

    听她提及丧失的爱机，约瑟夫难过得不发一语。莎米拉代替他向达妮埃拉发问。

    「……达哉的一号机呢？应该受损得很严重吧。」

    「啊，对了对了。其实沟吕木主任要跟达哉讲有关〈Raven〉的事情。差不多得带他过去了——」

    就在这时，战况起了变化。

    达哉已经放弃计算，自己到底被揍了几拳、踢了几脚、摔了几次。

    （啊——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吞下第十几次的倒地，达哉仰躺在甲板上眺望蓝天。雅德莉娜向倒地的他说道：

    「够了吧。再打下去，就超过训练的范围了。」

    （真受不了……）

    尽管她有做最低限度的放水，但暴露在毫不留情的暴力之下，达哉的全身上下都快撑不住了。遭到殴打的皮肤肿起，遭到勒住的骨骼嘎吱作响，内脏开始绝食抗议。

    老实讲，就连痛觉都快感受不到了。

    ——但还没有达到极限。

    「最……最后一场。」

    达哉向雅德莉娜如此含糊不清地答复，倚靠在货柜上从地面站起。

    达哉的体力就快完全用尽。这恐怕是最后一次靠自己的双脚站起吧。

    （既然如此，就将我现在的一切全展示给莉娜吧。）

    面对尽管不明显，但确实开始喘气的雅德莉娜，达哉重新做好觉悟。

    「要上了！」

    「来吧。」

    然后他就这样正面擒抱过去。过于正直，没有任何佯攻动作的突击。

    雅德莉娜回击的右勾拳袭来。勉强保护住头部。用来防御的双臂嘎吱作响。紧接着挨上一记左下段踢，痛得他当场飙泪。难以承受痛楚的达哉双脚一软——但没有跪下！

    「喔喔喔喔喔喔！」

    伴随竭力叫喊，达哉直接抱住雅德莉娜踢来的脚。施加体重，拖着她一起倒下。

    失去平衡的雅德莉娜，脸上首次出现动摇。

    「喔喔！」

    「成功了吗！」

    就连观众的声音也听不见。纠缠在一块的两个人，是达哉的身体取得压制位置。就是现在，能赢的机会就只有现在。

    单论体格与体重，是达哉占有优势。他边格挡雅德莉娜毫不留情的反击，边拼命将人压制在地面上。一秒、两秒——抵抗忽然松懈下来。

    「已数到三，你压制胜利了。」（注：将对手肩膀压制在场地上三秒取得胜利）

    「咦？」

    「我说，是你赢了。」

    达哉直愣愣地看着被他压制在地上的雅德莉娜。

    老实讲，就算说他获胜也毫无实感，有的只是错愕与虚脱感。

    「话说回来，可以让开吗？很重耶。」

    「啊……好的，真是抱——咦咦咦咦！」

    直到这时，达哉才总算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此时正豪迈且强而有力地抓在被他压制的雅德莉娜的胸部上。

    「抱抱抱……抱歉，莉娜！我……我不是故意的！」

    达哉一边连忙跳开，一边向雅德莉娜赔罪。同时回味着那柔软有弹性，舒服得难以言喻的触感。

    「干嘛这么慌张啊，笨蛋。」

    把脸别开的雅德莉娜，尽管不明显，但她确实是脸红了。

    「嗯嗯，你变得挺帅的嘛。」

    这里是〈辛巴达〉号的AS停机库。看到达哉那张贴满OK绷、肿得像颗猪头的脸，沟吕木毫不留情地加以嘲笑。

    「还真是多谢夸奖啊……」

    达哉不太高兴地回道。

    而把他弄成这样的当事人雅德莉娜，就坐在达哉身旁，神色自若地双手环胸。现场还有约瑟夫与莎米拉，AS操纵者全都到齐了。

    「所以说，有什么事吗？」

    「嗯，日本那边传来联络，似乎是要送份大礼过来呢。」

    「大礼……？」

    「总算组装好喽，〈Raven〉的三号机与四号机。」

    听到这句话，达哉等人当场止住呼吸。

    「还在制造AS-1啊？」

    「你们的奋战，似乎也让留在EHI的人员燃烧起来了。他们根据送过去的资料，无偿搞了一堆有的没有的东西。还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大笨蛋啊。」

    沟吕木这由衷感到高兴的模样，让达哉与雅德莉娜两人对看了一眼。

    「既然说要送，那我们就心存感激地拿来用吧。」

    「代价似乎不小就是了。」

    「不过能在这时间点补充AS，真的是相当感激啊。」

    约瑟夫一边思考，一边缓缓说道。

    「就目前来讲，能正常运作的机体就只有〈Raven〉二号机与两架〈Shadow〉。这样实在是不太放心啊。」

    「说得也是呢。我的〈Raven〉变成那副德性，你的〈Wolf〉也报废了。」

    看着外装几乎剥落，露出内部骨架的〈Raven〉一号机，达哉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补充的这两架AS，是由约瑟夫和莎米拉操纵吗？」

    「……情侣机。」

    虽然莎米拉好像很高兴地用力握拳，不过沟吕木却是有点为难地搔抓起头。

    「关于这件事啊。姑且不论三号机，四号机的规格可是相当古怪喔。」

    听到他这句话，达哉等人一同面面相觑。居然会被这名特异独行的Rock 『n』 Roll工程师评为「古怪」，〈Raven〉四号机究竟是架多么奇怪的机体啊？

    （该不会能变形成战斗机吧？）

    （不，考虑到日本国情，说不定是水陆两用AS。）

    （我以前曾在〈Wolf〉的选购配件中，看过把机体改装成马型AS的专业组件。该不会是这个吧？）

    （……肯定是铁甲战车型AS。）

    在众人竞相争论自己的猜测时，达哉忽然想到一个疑问。

    「话说回来，主任，这份大礼是要怎样送到船上来啊？总不可能用直升机从日本千里迢迢运过来吧。」

    「具体的规划，目前上头还在跟日本方面商量。」

    沟吕木指着停机库的天花板说道。

    「就算从日本派运输机飞过来，也没办法直接降落在这艘船上。大概会先降落在某个适当的机场，然后再经由陆路或直升机运到〈辛巴达〉号上吧。」

    听到他这么说，雅德莉娜稍微思考了一下。

    「可是机上装载AS的实验机，应该没办法公然堆放在港口吧。了解我方现况，同时还能提供方便的对象——又要拜托拉希德吗？」

    「最好是能顺便借我们一座演习场练习操纵呢。」

    听到两人试探的话语，拉希德出身的约瑟夫与莎米拉皆一脸为难。

    「……这座海域离拉希德有点远。返回亚摩鲁港口很没效率。」

    「演习场也是。我如今乃是武者修行之身，得避免这种太过铺张的安排——」

    此时，约瑟夫的表情冷不防地亮了起来。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个很适合的场所。」

    约瑟夫那自信满满的态度，让达哉等人一同面面相觑。

    「索马利亚？」

    在〈辛巴达〉号的舰桥，克拉拉一听到这个国名，可爱小脸就当场蹙起眉头。

    「那不是受内战影响变得乱七八糟，还有海盗徘徊的超危险地带吗？干嘛特地跑去那种糟糕的地方啊？」

    「正确来讲，要去的是索马利兰喔。赞助商建议我们，要不要在那边接收日本送来的货物。」

    摊开海图如此说道的，是一名有着小麦色肌肤的妙龄女性。她是〈辛巴达〉号的船长——珊恰·瓦伦提纳。她原是D.O.M.S.海运课的人员，这艘〈辛巴达〉号的船员大半都是她当时的部下。

    她在地图上所指出的位置，是非洲大陆东部的大型半岛——也就是人称「非洲之角」的北岸。

    「……索马利兰？跟索马利亚有什么差别吗？」

    「在持续激烈内战的索马利亚当中，宣告脱离独立的西北部一带，即是索马利兰共和国。帝国主义时期的索马利亚，本来就曾被分割为两个殖民地，分别是北部的英国属地与南部的意大利属地。而索马利亚即是当中的旧英国属地一带，在放弃索马利亚后，以再次独立的形式建国。」

    伯特兰向歪着头感到不解的克拉拉补充说明。

    「与至今仍然处于无政府状态的索马利亚不同，索马利兰好歹也维持了十年以上的和平。只不过目前尚未受到国际社会承认，处于自称国家这种非常暧昧的立场。」

    「这种可疑的地方，没问题吧？」

    「嗯——我以前曾去那边工作过一次，就生意对象来说并不坏喔。」

    珊恰朝仍旧不安的克拉拉如此说道。

    「公司也曾把没在用的中古〈野蛮人〉卖给他们，顺便进行基本战术的解说。训练生都相当认真上进，钱也付得很干脆喔。」

    「妈妈做过这么危险的生意啊。」

    「请无须太过担忧，社长。看在外人眼中，那里确实是个无法无天之处也说不定，但我拉希德王国对该国内情可说是略有心得。能将这事交由吾等处理吗？」

    安抚无精打采的克拉拉的，是名带着温和笑容的微胖阿拉伯男性。他是哈山·宾·贾希姆，是自约瑟夫小时候起就身为护卫侍奉他至今的人。侍女莎米拉即是他的女儿。

    他原本是在拉希德陆军中具有中校阶级的职业军人，如今则是作为约瑟夫的亲信前来新生D.O.M.S.协助。

    「计划是等日本的货物用运输机运送到拉希德后，再改用阿布杜拉大人安排的船只，经由海路运往索马利兰。」

    「只要两艘船直接在海上转运货物，也不用怕陆地方面来找麻烦了。」

    「已经打探过当地政府的态度，他们大致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看来，管制比较随便的国家还真是令人感激呢。」

    「……安排得还真周到啊，你们这群家伙。」

    克拉拉依序环顾眼前的大人们，感觉不太高兴地如此说道。

    「反正都已经安排好了，我只要乖乖签名就好了是吧。」

    「你能立刻理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那么就这里、这里，然后是这里——」

    「可恶，我可不是签名机器啊！」

    朝伯特兰递来的文件堆开口咒骂的克拉拉忽然抬起头来。

    「对了，菊乃那家伙要怎么处理？」

    「会在上岸时交送给适当的机构。」

    伯特兰毫不迟疑地答道。

    「至于交送的对象——社长还是不要知道会比较好吧。」

    「我有种自己果然不被重视的感觉。」

    克拉拉极为不满地嘀咕着。

    菊乃躺在舱室里的坚硬床铺上。

    目前是就寝时间，所以室内就只有她一个人。只不过舱室门有从外侧上锁，门外还有派人轮班看守。

    「唉……」

    扭动遭到束缚的柔软肢体，菊乃忧郁地叹了一口气。她微微放松紧绷的身心——紧接着，那道故意不去回想的情景就突然在脑海中重新复苏。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姐姐。』

    『我不怕死，但可不想被活活烧死。听说这样很痛苦啊。』

    『所以，希望你能趁现在给我一个痛快。』

    痛苦挣扎的弟弟——紧迫而来的烈焰——颤抖不止的枪口——模糊的视线——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无法动弹——为什么！明明就知道唯有开枪才能拯救他了！

    「呜……呜——」

    少女纤弱的真实面貌，从恐怖分子的假面具下稍稍泄露出来。菊乃把脸埋在床单里闷声哭泣。

    她明白了自己的脆弱。

    至今为止，菊乃都认为自己是名战士。在战斗中追求享乐，在生死夹缝间感受生命，对总有一天会到来的「第一次」充满期盼。

    真可笑。

    真正的自己，明明只是个连给最爱的弟弟慈悲的一击，好让他脱离痛苦折磨都办不到的软弱少女。

    （不行……不行呀……）

    绝不能承认这点。一旦承认，自己就再也回不去以前的自己，回不去至今以来生活的场所。

    可是，自己真的能回去吗？

    （史丹卡叔叔，我们已经没有用了吗？）

    在那场战斗中，无人AS〈Centuria〉连同自己与旭的M9，一起朝达哉的〈Raven〉开枪。哪怕这确实是击倒〈Raven〉的好机会，却是〈Centuria〉的思考程序本来绝不可能会有的行动。

    是控制AI产生了某种BUG，还是某人故意引起的呢？如果是后者，那究竟是谁在暗中指使——

    必须确定这点才行。所以一定得要回去。倘若不这么做的话，自己就无法再继续当旭的姐姐了。

    就在这个时候，菊乃不知为何想起白天在审问时，新生D.O.M.S.的社长——克拉拉·毛向她提出的那个询问。

    『你会恨达哉——那个射杀你弟弟的家伙吗？』

    忽然回想起达哉双手的触感。那双与她一同握枪、扣下扳机，共同分担这份沉重的手的触感——

    「我一点也不恨他喔。」

    浮现在菊乃嘴边的微笑，并不是自嘲。

    3

    船只驶进索马利兰共和国最大的海港都市——柏培拉的过程，几乎就跟原先计划的一样顺利。

    蔚蓝天际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旋翼声，两架运输直升机正准备降落在〈辛巴达〉号上。这大规模的转运作业，让码头上看热闹的群众看得目瞪口呆。

    「好像搞得太显眼了耶。没办法用起重机咻咻咻的完成吗？」

    在舰桥看热闹——更正，是在监督作业过程的克拉拉歪着头感到不解。正在与拉希德运输船沟通的珊恰，在切断通讯后露出苦笑。

    「把AS晾在太阳下用起重机搬运会更显眼吧。而且反正演习时，也一样是用直升机运上岸。」

    「你这么说也是啦。」

    克拉拉老实地颌首同意。

    「对了，租借演习场的事情到最后怎样啦？」

    「伯特与约瑟夫殿下正在陆地交涉喔。就事前的协商来看，感觉还挺乐观的。」

    此时，现场的一名船员将船内通讯机拿给珊恰。

    「船长，停机库有事找你。」

    「什么事啊——」

    接过通讯机的珊恰，表情伴随着对话愈来愈凝重。

    「怎么了吗？」

    「发生了有点麻烦的意外。」

    面对克拉拉的询问，珊恰强忍着咂嘴的冲动答道。

    「升降机在装载〈Raven〉三号机的直升机降落到停机库时故障了。看样子暂时没办法动了。」

    「那装载四号机的直升机——」

    「在修理好之前，只能先放在甲板上晒太阳了。这要是不好好固定住，可是会非常危险的啊。」

    珊恰边这么答复，边越过舰桥的窗户，俯瞰起甲板上的运输直升机。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不免浮现几许苦涩的表情。

    「很好，那边的钢索就拜托你啦。」

    「没问题。」

    达哉回应着老迈船员的粗哑叫喊，继续手头上的直升机固定作业。

    「哎呀哎呀，人手不足还真是辛苦——喂，莉娜，这样可以吗？」

    「嗯，没问题。」

    在身旁作业的雅德莉娜，确认钢索拉紧后点头说道。

    「很好，那收工喽。」

    大幅度转动双手，之后再伸一个懒腰。肩膀关节发出喀喀声响。炙热阳光晒得达哉汗如雨下。

    「真是热得受不了，不愧是非洲啊。」

    「是呀。」

    雅德莉娜难得同意达哉的牢骚。此时，忽然有人朝他们搭话——

    「喔，辛苦啦，两位。」

    「辛苦啦。」

    是沟吕木与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克拉拉这对奇妙组合。

    「你来确认〈Raven〉吗，主任？」

    「是啊。它好像会晚一点才降落到停机库，所以想趁现在尽可能多看几眼。」

    「我身为社长，也有这个义务与他同行喔。」

    看着抬头挺胸的克拉拉，雅德莉娜愕然地叹了口气。

    「你只是来看热闹的吧。」

    「嗯，或许吧。」

    克拉拉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那你们又如何啊？想一起来看，我是不介意喔。」

    沟吕木这番话表面上是「我允许」，但他的表情与语气，却明显是「我想让你们看」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你了。」

    「麻烦你了，博士。」

    达哉与雅德莉娜皆很干脆地点头。他们对于前几天听到的那架「古怪的〈Raven〉」非常在意。

    「那就这么决定啦，我们走吧。」

    在沟吕木带领下，达哉等人绕到直升机的后方。

    穿过直升机嘎吱开启的后方舱口，达哉等人来到货柜内部。

    「这个是〈Raven〉……？」

    看着眼前那个被严密固定住的巨大黑影，达哉哑然说道。

    「该怎么说……还真胖啊。」

    「喂喂喂，这可不是胖M9啊，拜托饶了我吧。」

    雅德莉娜与克拉拉的反应也大同小异。

    那架AS确实很庞大。

    全高虽与一号机与二号机相差无几，但纵宽——特别是肩部与腰部的追加装甲，体积实在惊人。

    虽说〈Raven〉原本就有着让人联想到铠甲武士的外型，但那厚重的轮廓让机体看起来膨胀了不止一两圈，简直像个以箱状大铠包覆身躯的源平武士。

    「这是AS-1四号机〈AegisRaven〉。就跟你们看到的一样，是将〈Raven〉的酬载量全部用在防御面上的机体。」

    听到沟吕木的说明，雅德莉娜转头朝他看去。

    「重视装甲能力，也就是采取跟M9〈重装型〉相同的概念吗？比起对AS战斗，更加着重于防备步兵等单位的突然袭击。」

    「嗯，基本上是这样没错。不过这家伙也挺重视AS战斗，有针对这方面稍微下了点工夫。就算与第三世代型AS为敌，也不会轻易遭到击溃——应该吧。」

    「『应该』是什么意思啊！」

    「这也没办法啊，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组装完成的机体耶。话说回来，这玩意儿真的能动吗？」

    「————？」

    「…………」

    「喂——主任，你刚刚是不是无意间说出很惊人的事情啊？」

    沟吕木不经意说出的真心话，顿时惹来达哉、雅德莉娜、克拉拉三人的白眼。

    「啊，不是啦，那个——刚刚那只是夸饰法啦。你们不用担心，四号机制造得非常完美，大概。」

    「所以说，你那个大概——」

    「没问题，我相信那群留在总公司的变态！」

    「需要相信的人不是主任，而是我们吧！」

    「好啦，姑且不论这个——」

    「你有在听吗！」

    无视达哉等人的不安，沟吕木悠哉地抽起烟来。

    「总之有关上岸之后的事情，达哉，目前我想先把这架四号机交给你来操纵。」

    「交……交给我？」

    沟吕木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达哉大感错愕。他还以为〈Raven〉三号机与四号机的操纵者会是约瑟夫与莎米拉。

    「如果是你，应该能够确实操纵这架四号机吧。很抱歉突然这样决定，但就稍微帮我个忙吧。」

    「喔，我是不介意啦。」

    抱持着某种无法释怀的感觉，达哉点头答应。

    「可是博士，〈Raven〉一号机也并非只是要单纯修理，而是预定要进行某种改装，不是吗？」

    雅德莉娜在此时插话道。

    「操纵测试该怎么办？如果不是达哉，我想很难发挥出一号机的真正价值吧。」

    「这就是问题啊。要达哉一个人同时测试两架新机体也太乱来了，而且也很没效率。这下该怎么办呢……」

    沟吕木的情绪起伏比往常还要剧烈，让达哉等人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时，克拉拉身上的通讯机响起。

    「舰桥打来的——喂，是我——咦？——嗯，我知道了。」

    结束短暂对话后，克拉拉将通讯机关闭。

    「怎么了吗？」

    「说是有客人来，要我立刻回去舰桥啦。」

    在舰桥等待达哉等人归来的，确实是名意外的客人。

    「各位，好久不见了。」

    看到眼前彬彬有礼地向众人低头问好的阿拉伯年幼少女，达哉等人当场吓了一跳。

    「你不是玛丽亚——夫人吗？约瑟夫的妻子。」

    「喂喂喂，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我想见夫君一面，所以就硬跟过来了。」

    少女抬起头来，年幼却标致的五官露出优雅笑容。身旁还跟随着莎米拉。

    少女名叫玛丽亚·宾特·阿布杜拉。是拉希德王国当中的有力部族——纳布汉族的族长——阿布杜拉·阿尔·阿提雅的女儿，同时也是以十一岁的少龄——或是应该说幼龄嫁给约瑟夫的「妻子」。

    阿布杜拉族长是约瑟夫在拉希德最大的后盾。约瑟夫与玛丽亚的婚姻，即是这项关系的证明。当然，他们尚未就真正意思上缔结夫妻关系，是所谓「精神面的结合」。

    「此次听闻〈辛巴达〉号未有行经拉希德的打算，于是拜托父亲的船只让我同行。还请各位多加指教。」

    玛丽亚隔着舰桥窗户，看着邻接的船只娓娓说道。那是从拉希德运送两架〈Raven〉以及其他各种补给物资过来的货船——〈鲁扬〉号。

    达哉看着莫名得意的玛丽亚发出低吟。

    「为什么拉希德的大人物都是这么有行动力啊？」

    「是说，你还是那么迷恋约瑟夫啊，公主殿下。我记得你们不是政治婚姻吗？」

    面对克拉拉的疑问，玛丽亚洋洋得意地挺胸答复。

    「哎呀，就算是家族联姻，也依旧存在着夫妻之爱。也有些爱情与牵绊，是在婚后互相培养出来的喔。」

    「不过那位关键的丈夫，目前不在船上就是了。」

    一听克拉拉有点坏心眼地如此笑道，玛丽亚随即沮丧起来。

    「没料到约瑟夫大人竟前往首都商谈事情。为了给夫君一个惊喜才隐瞒自己同行的消息，结果反倒坏事。明明早该料想到会有这种情况了。」

    「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真是遗憾呀。」

    看到克拉拉与玛丽亚之间莫名亲密的互动，达哉在心中歪着头感到不解。他向一如往常默默待在一旁的莎米拉低声问道：

    「那两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啦？」

    「……从之前接受阿布杜拉族长招待的那一晚起。毕竟两人同龄。」

    「他们看起来个性不是很合耶。」

    达哉重新看向两名少女。连这种炙热天气都依旧一身庞克风打扮的克拉拉，与穿着典雅礼服的玛丽亚。

    （不良少女与大小姐的友情——这种说法，对这两个人都还嫌太早吧。）

    这时，玛丽亚拿出一罐小玻璃瓶。

    「瞧，这就是你拜托我买的东西。」

    「喔喔，就是这个吗？谢啦。」

    收下小瓶的克拉拉露出得意微笑。那不祥的笑容只带给达哉某种不好的预感。

    「那是什么啊？」

    「是亚摩鲁自古传承下来的秘传香油。据说能散发出把男性迷得神魂颠倒的魔性香气之类的。」

    「……喂，你懂你刚刚那句话的意思吗？」

    「不清楚耶。」

    「…………」

    看着可爱地歪着小脑袋的玛丽亚，达哉顿失话语。

    「呵呵呵，这样我也能提高我的女性格调啦——呜哇！」

    沾沾自喜的克拉拉忽然发出了悲鸣。是她身后的雅德莉娜，默默地把装着香油的小瓶抢走了。

    「你……你在干嘛啦！快还给我。」

    「这对小孩子还太早了。况且你是想对谁用——！」

    打开瓶盖确认内容物的雅德莉娜，突然踉跄地向后仰去。反应激烈得就像是挨了一记职业拳击手的拳头。

    「这……这是什么？还以为鼻子要歪掉了。」

    「骗人！」

    克拉拉从泪眼汪汪捏着鼻子的雅德莉娜手上抢回小瓶。

    「怎么可能，这东西很贵耶——靠，是真的！」

    同样是差点仰天倒下的克拉拉，泪眼汪汪地看着玛丽亚。

    「你们都在用这种东西吗？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我说，这终究只是香油的原液，不能直接拿来使用喔。」

    看着跑来哭诉的克拉拉，玛丽亚有点困惑地歪着小脑袋微笑说道。

    「是这样吗？」

    「嗯，要用这边的溶液稀释后，再涂抹在肌肤上。」

    伴随着玛丽亚的话语，莎米拉拿出另外一个瓶子。

    「……测量出正确分量，再添加一滴香油原液。就算觉得麻烦，每次使用也都得要这么做。要不然这玄妙的香气就会立刻散掉。」

    「使用时只需涂在指头或趾尖上就好。微微沾在不起眼处的典雅感可是关键喔。」

    「嗯嗯嗯。」

    「原来如此。」

    玛丽亚与莎米拉主仆的讲解，不只是克拉拉，就连雅德莉娜也专心听了起来。见她们这个样子，达哉小声嘀咕起来。

    「为什么女人老喜欢聊这种事情啊？」

    「喂喂喂，说这种话当心不受欢迎喔，少年。」

    趁着作业空档前来看看情况的珊恰，笑着训诫达哉的失言。

    「所以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无数色彩鲜艳华丽的小布料围绕下，雅德莉娜不太高兴地发着牢骚。

    这里是位在柏培拉郊外，针对外国观光客营运的度假设施。内部同时具有旅馆、私人海滩以及购物中心。

    或许是索马利兰政府致力恢复治安的热诚得到成果，旅客人数并不算少。

    「……这是要在少爷回来前，让玛丽亚夫人排解无聊。为避免引人注目，少数护卫是基本。」

    她身旁的莎米拉淡然答道。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连我都被派来担任护卫。」

    「……既然克拉拉社长也来了，双方各出一人才合乎情理。」

    「……还是你想连达哉也一起带来？」

    「为什么要提到达哉？况且那家伙正忙着作业。」

    两人视线望着的方向上，克拉拉与玛丽亚正拿着店内的商品相互评论。

    由于海水温度已经高到跟温泉相差无几，让众人一点也不想去海滩游泳。所以决定先到有冷气的室内享受逛街的乐趣。只是莎米拉优先带众人来到的地方，不知为何竟是女性内衣专卖店。

    「怎样呀，我觉得这挺不赖耶。」

    「稍……稍微有点太华丽了吧？」

    「所以说，你还是个小鬼头嘛。就是要这种散发危险气息的穿着，才能够提升女性的格调啊。」

    「小孩子说什么女性格调啊。」

    克拉拉那副过度且无意义的自满态度，看得雅德莉娜傻眼至极。顺道一提，克拉拉拿在手中的内裤，印着一道极为写实的灰熊图案，确实是件在各方面都很危险的商品。

    「……玛丽亚夫人，克拉拉社长所言也确有其道理。为了将来与少爷的侍寝，必须从现在开始拟定计划。」

    莎米拉超乎必要的极力主张，引来雅德莉娜的注视。

    「……怎样？」

    「你这样就好吗？」

    「……所以怎样了？」

    「没事，只要你高兴就好。」

    在雅德莉娜别开视线后，已彻底被莎米拉感化的玛丽亚用力握拳。

    「原……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只要是为了约瑟夫大人的话，要我穿得有多大胆都没关系！」

    「……不可以轻易地袒露肌肤。要遮掩起来，使对方心痒难耐，这样才能点燃男人的欲望。」

    「不过话说回来，侍寝是啥啊？」

    看着她们的互动，雅德莉娜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克拉拉也很高兴，来这趟或许是对的吧。但是，既然要逛街购物的话，为什么不去——）

    此时，雅德莉娜的视线停留在一条摆在架上展示的内裤上。红色的布料薄到能看穿过去，感觉完全无法遮掩各种重要部位。

    「——记得菊乃好像也穿着类似的内衣啊。」

    雅德莉娜不经意地把内裤取下，眼神极为认真地观察起来。

    （男人会喜欢这种款式吗？）

    脑海中差点开始想象起自己穿上这条内裤的模样，然后猛然回神。

    「我在做什么蠢事啊？」

    正想把内裤放回架上的雅德莉娜，肩膀冷不防被人拍了一下。

    「……兴趣不错喔。」

    耳边的这句低语，让雅德莉娜险些跳了起来。

    「莎……莎米拉！不……不是的，这个——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既然如此，就连胸罩也一起吧。你的尺寸是——」

    完全无视雅德莉娜口齿不清、语无伦次的解释，莎米拉手脚俐落地挑起胸罩、丝袜还有吊带袜。

    「等……等等，我——」

    「……快试穿看看。」

    雅德莉娜被莎米拉推着背，连同内衣裤一起塞进试衣间里。

    「……我去帮你挑其他款式。」

    「我叫你等等——」

    才刚出声抗议，试衣间的布帘就被拉上。雅德莉娜就像是走投无路似的，直盯着手中内衣裤。

    「只……只好穿了吗？」

    这要是挑战，就只能正面迎战了！——怀着连自己也搞不太清楚的高昂情绪，雅德莉娜把手伸向运动背心的肩带。

    数分钟后——

    「…………」

    雅德莉娜不发一语地面对倒映在镜中的自己。害羞得不敢直视，只能低着头不时偷看几眼。

    紧实的曼妙肢体上装饰着红色内衣。白皙肌肤与金发搭配上红色的对比太过抢眼，看起来简直不像是自己。

    （唉，不管了！）

    雅德莉娜在心中自我激励，缓缓抬头。腰部打直并微微挺胸，把右手置于腰间。以挑衅的眼神看向镜中的自己——

    「……放心，穿起来很适合。」

    「这……这样啊——等等！」

    听到声音回过神来的雅德莉娜，慌慌张张地转头看向后方。只见三颗脑袋就像是图腾柱般叠在那里。

    莎米拉、克拉拉与玛丽亚三人，正把头伸进布帘隙缝偷看更衣室里的情况。

    「……大饱眼福。」

    「很性感喔，莉娜。」

    「非常适合你呢，莉娜大人。」

    看着这三人三种不同的笑脸，雅德莉娜的脑袋顿时羞怒交杂地沸腾起来。

    「你……你们这些家伙！」

    哪怕雅德莉娜恼羞成怒，莎米拉三人也一点也不紧张。

    「……要买吗？」

    「买啦买啦。」

    「赶快去结账吧。」

    「…………」

    雅德莉娜再次注视起镜中的自己。

    「买下来了……」

    坐在大厅附设的咖啡厅里，雅德莉娜茫然自失地喃喃低语，还不时偷看放在隔壁座位上的纸袋。

    「——这种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啊？」

    「这样不是很好吗？只要穿上那套内衣，就算再怎么木头的人，也会一发KO喔——妞哇！」

    嗤嗤笑道的克拉拉，被雅德莉娜用力捏着脸颊。

    「你勘手摩<干什么>啦——房凯偶<放开我>啦——」

    「吵死了。」

    她毫不留情地扯着那柔嫩脸颊，让克拉拉当场泪眼汪汪地发出抗议。此时，坐在对面的莎米拉轻轻咳了几声。

    「……至少喝咖啡时应该安静点。」

    「说到底，你以为这是谁害的啊？」

    「……是谁呢？」

    尽管被她眯眼瞪视，莎米拉的厚脸皮也毫不动摇。放开克拉拉后，雅德莉娜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是泡煮式咖啡，浓郁口感与香味在嘴中扩散开来。

    随后伸手拿起小型的甜甜圈型油炸点心咬下——接着微微蹙眉。

    「太甜了。」

    「会吗？咖啡这么苦，配这个刚刚好吧？」

    如此答道的克拉拉，在杯中添加了大量的砂糖。看着这么做的社长，雅德莉娜微微摇了摇头。

    「不，我还是觉得少了点味道。」

    「哎呀，莉娜大人也这么认为啊。还真巧呢。」

    听到她这么说，玛丽亚突然抬起头来。

    「是呀，这种时候果然是要那个吧。」

    「嗯，是那个呢。」

    两人话一说完，旋即拿出自己寸步不离地随身携带的珍品出来——然后不约而同地蹙起眉头。

    「那是什么？」

    「莉娜大人，你那个又是什么呢？」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是美乃滋。你那个是——」

    「当然是酱油。」

    雅德莉娜与玛丽亚各自拿着美乃滋瓶与小酱油罐，就像是看到不共戴天之敌般地相互瞪视。

    「不不不，没有人这么吃吧？拿甜点沾酱油也太蠢了。」

    「唉，你难道不清楚一滴酱油能突显甜味，引出食物的风味吗？倒不如说美乃滋才是没常识。这样一切口感都会被美乃滋的味道盖过去吧。」

    「美乃滋可是无上美味，不需要搭配的甜点就只有威士忌酒糖。你该不会连威士忌酒糖都会沾酱油吧？」

    「实感抱歉，饮酒有违阿拉的教诲，所以我并未吃过威士忌酒糖。不过那一定跟酱油很搭。毕竟酱油可是神赐予人类的究极调味料呢。」

    「这是冒渎！」

    「你才是冒渎！」

    克拉拉与莎米拉一脸厌烦，看着两人进行这无意义到极点的争论。

    「你们这叫一丘之貉啊。」

    「……应该赶快改掉这种不良的饮食习惯——」

    这时莎米拉的手机响了。她在短暂对话后，朝激动得快要站起来的玛丽亚叫道：

    「……玛丽亚夫人。」

    「等会儿再说，莎米拉。我现在必须匡正莉娜大人的愚昧思想，启发她迈向真正的调味之路——」

    「……是少爷的电话。」

    「——哎呀。」

    瞬间恢复笑容的玛丽亚，满心雀跃地坐回位子上，从她手中接过手机。

    「——喂，是我。嗯，正在逛街——已经回到船上了？——好的，那么我们会立刻赶回去！」

    看着玛丽亚那张幸福的笑脸，雅德莉娜的唇角弯起嘲笑。

    「竟然放弃胜负，懦夫。」

    「说到底，争论这个根本没意义吧。」

    克拉拉喃喃发出吐槽。

    「很好，收工了。」

    日暮低垂的〈辛巴达〉号甲板上，达哉在走下舰载起重机的驾驶座之后，大大伸了个懒腰。

    这座由北方海岬抵御外海威胁的柏培拉港，港湾口面朝西方。达哉目不转睛地眺望眼前巨大太阳缓缓没入大地与大海之间的雄伟景象。

    「辛苦啦。」

    听闻这稚声问候，回头就刚好看见克拉拉与雅德莉娜等人走上甲板。

    「喔，回来啦。」

    达哉朝克拉拉她们缓步走去。

    「久违的陆地感觉如何呀？」

    「……有买到不错的东西。」

    「嗯嗯，真是不错的东西呢。」

    莎米拉这别有意味的话语，让玛丽亚嗤嗤笑了出来。雅德莉娜则是不发一语，直盯着地面不肯抬头。

    「拿去，这是伴手礼。」

    「谢啦——你给我等等。」

    眼见克拉拉递来一罐热腾腾的罐装红豆年糕汤，达哉当场摆出一张臭脸。

    「购物中心里有间日本的杂货店，里头有卖这个。这可是久违的日本味喔。」

    「这么热的天气，谁要喝热汤罐啊？」

    正当达哉想说先放下来，等到晚上再重新加热当宵夜吃时——

    「——达哉。」

    直到刚刚都还保持沉默的雅德莉娜，一脸神秘兮兮地如此问道：

    「你看得出来吗？」

    「……什么？」

    「就是我……那个……跟平常有什么不同吗？」

    「咦？」

    听她这么一说，达哉就重新仔细打量起雅德莉娜的模样。但不管怎么看，都是平时的工作服打扮。

    硬要说的话，就是她明明天气这么热，还把胸前的纽扣扣到衣领处了。

    （糟糕，完全不知道啊。）

    说这种话当心不受欢迎喔——他回想起珊恰的忠告。

    「靴子吗？平时总是擦亮到能当镜子用，今天却稍微沾了点泥巴。」

    「不对。」

    「话说回来，你的斜方肌与三角肌变壮了呢。是换了训练清单吗？」

    「不对。」

    「你肚子是不是稍微变大啦？是太久没上岸，不小心吃得太多——呜呃！」

    久违的弹额头攻击轰出，让达哉泪眼汪汪地压着额头，痛得无法呼吸。

    「够了。」

    雅德莉娜一副不高兴的模样，让莎米拉与玛丽亚看得当场傻眼。

    「……当然看不出来。」

    「这样我想是看不出来的吧。」

    「————？」

    见达哉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克拉拉就向他嗤嗤笑道：

    「达哉我跟你说，其实莉娜她买了新内——」

    克拉拉这句话只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雅德莉娜也毫不留情地赏了克拉拉一记弹额头攻击。

    痛到完全发不出声音的克拉拉，跟达哉和乐融融地蹲在一块。

    （你也遭殃啦……）

    正当两名受害者泪眼汪汪地交换视线时——

    「发生什么事，怎么吵成这样？」

    「……少爷。」

    「约瑟夫大人！」

    一见到走上甲板的约瑟夫，玛丽亚整张脸当场亮了起来。

    「久违了，我的夫君！」

    「久违了，我的妻子。」

    约瑟夫一把抱住玛丽亚飞扑过来的娇小身躯。

    「真受不了你，竟向岳父大人提这么无理的要求。」

    「真是非常抱歉。可是，我实在是难忍相思之苦……」

    「没关系，能见到你，我也很开心喔。」

    在稍微训诫过妻子后，约瑟夫轻抚起她的柔顺秀发，让玛丽亚舒服得眯起眼睛。达哉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

    「如果是妹妹或是亲戚的小孩，这还算是个温馨的画面，但他们居然是夫妻，这也太不合规矩了吧……」

    「既然双方都能接受，外人也没资格多说什么。」

    「这就是所谓的文化差异吧。」

    雅德莉娜与不知不觉中重新站起的克拉拉还有达哉如此窃窃私语。约瑟夫转头朝交头接耳的三人看去。

    「也给莉娜她们添麻烦了吧。容我向你们道谢。」

    「没这回事，我跟克拉拉也正好能去散散心，你们不需要道谢。」

    「话说回来，当我们在这里汗流浃背地努力工作时，女孩子们却是到度假饭店逛街玩乐，让我有点无法接受啊。」

    克拉拉在嘟囔抱怨的达哉面前咯咯笑起。

    「招待也是公司的重要业务喔。还真是遗憾呀。」

    「……适材适所。」

    连一脸淡然的莎米拉都回嘴反击，让达哉露出苦笑。

    「好好好，我知道啦。唉，反正劳动身体的工作，也比较不会让人胡思乱想。」

    约瑟夫平静看着达哉戏谑地耸了耸肩。

    「看来不像是在勉强自己啊。」

    「或许吧。」

    达哉简短答道。

    「有种稍微想开的感觉。」

    「这样啊，那就好。」

    泛起微笑的约瑟夫，让玛丽亚目不转睛地抬头凝视起来。

    「约瑟夫大人稍微变了呢。」

    「我吗？」

    「嗯，我刚嫁过去时，你总是像这样板着一张恐怖的脸。」

    玛丽亚一说完就板起那张可爱笑脸，蹙起眉头。莎米拉也不发一语地点头同意。

    「然而，现在则是经常笑着。对了，自从你到D.O.M.S.进行武者修行之后，每次见面时都……」

    玛丽亚尽管一时间低头不语，但随即就绽开满面的笑容环视众人。

    「这肯定是托各位的福，谢谢各位。」

    玛丽亚的喜悦中，掺杂着一丝寂寞的语调。敏锐察觉到这点的约瑟夫，再度将玛丽亚抱起。

    「抱歉让你寂寞了。希望你能原谅这个无法陪在你身旁的丈夫。」

    「你……你在说什么呢？我才没有……」

    「所以今宵就让我俩共度一个暌违已久的夫妻夜晚吧。好吗？」

    「好的，我很乐意。」

    玛丽亚一把抱在约瑟夫的脖子上。看到这种画面，达哉再度喃喃低语：

    「……我还是觉得这有点糟糕耶。」

    「……别说了。」

    4

    当天深夜——

    「白天的时候，上头稍微有点吵呢。」

    「…………」

    横躺在床铺上，菊乃随口向看守的莎米拉问道。只是莎米拉始终保持缄默。

    「看来是抵达港口了，那我接下来会被怎样处置呢？再这样什么也不说，人家可是会担心到夜不成眠喔。」

    「…………」

    面对不发一语，坚决贯彻无视态度的莎米拉，菊乃就像故意似的露出哀伤神情。

    「那个，莎米拉小姐，被你无视成这样，让人家稍微有点难过呢。能不能跟我说几句话呢？」

    「…………」

    不论她再怎么引诱，莎米拉都坚决不改其态度。还真是个老实到无趣的人啊——菊乃在心中叹了口气。

    （既然这样，就改从别的方向进攻吧。）

    菊乃轻轻弯起唇角，露出一抹微笑。

    「深爱的王子殿下给人打伤了，真有这么让你生气吗？」

    一听到这句话，莎米拉的褐色肌肤瞬间透红。

    「……我不想听你对少爷说三道四。」

    「哎呀哎呀，你不是也能做出这么可爱的举动和表情吗？魅力十足哟。」

    伴随嗤嗤笑声，菊乃向莎米拉继续说道。一半挑拨，一半则是由衷的真心话。

    「只要用这种感觉向那名殿下发出攻势，应该能让他陪你共度一晚春宵吧？」

    「…………！」

    莎米拉不发一语地逼近菊乃的床铺。没错，这样就好。还有三步、两步、一步——就是现在！

    「……你是想激怒我吗？」

    她平静的语调，加深了菊乃的笑意。

    「嗯，你说得没错——」

    理当遭到拘束的身躯，就在答话的同时有如蛇一般朝莎米拉灵活扑去。踢起的右脚，毫不留情地击中她的咽喉。

    「……呃……」

    连悲鸣都发不出来的莎米拉，被菊乃的脚缠住颈部，扯倒在地。菊乃随即骑到她倒地的身体上。

    不仅遭她骑在身上，还被压住气管，让莎米拉连对外发出警告都没办法。在这段期间内，菊乃用左脚在侍女的裙子内摸索。

    「果然有带啊。」

    露出得意笑容的菊乃，将莎米拉固定在大腿上的野战刀从裙摆下抽了出来。灵活地用嘴巴咬住刀柄拔刀，将双手的拘束一口气斩断。

    「啊，总算是轻松多了。」

    菊乃动着重获自由的双手手指，细心品尝这久违的感受，然后将野战刀的刀刃抵在被她压制的猎物脸颊上。

    「真是太感激你了，莎米拉小姐。多亏有你，我才能重获自由呢。」

    菊乃泛起嘲弄及残虐的笑容，用野战刀轻轻抚过莎米拉的脸颊。但莎米拉脸上丝毫没有惧怕神色。

    蕴含着针对菊乃，还有更多针对自己不中用的愤怒，莎米拉在无法出声的情况下瞪着菊乃。

    「在道谢的同时，就让我顺便收下那套衣服吧。」

    毫不在意她的愤怒，菊乃如此笑道。

    「…………？」

    在前往菊乃的个人房，准备与莎米拉换班的途中，雅德莉娜在船内的狭小通道停下步伐。她感觉在通道前方的转角，灯光有些昏暗的阴暗处，看到那件眼熟女仆装的背影。

    （明明还没轮班，为什么莎米拉会在那里？）

    正想叫住她时，雅德莉娜背后忽然窜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寒。

    虽然没特别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但某种只能说是第六感的东西，正向她发出警告。

    必须先去确认情况。雅德莉娜竭尽全力朝个人房冲去。

    谨慎确认手枪的位置，不主动出声地握住门把——雅德莉娜这次真的吓到了。

    （门没有锁！）

    她毫不迟疑地拔枪闯入室内。

    客舱内部已经空无一人。不论是被拘禁在这里的菊乃，还是负责看守的莎米拉都不见人影。

    此时，房间角落传来微弱声响。是从房内的小型厕所传来的。布帘挡住的后方，发出微弱的声响。

    她毫不犹豫地拉开布帘。目睹到布帘后方的情况，雅德莉娜忍不住瞪圆了眼。

    姑且是避开她心中最坏的事态了。只见被五花大绑的莎米拉正倒在里头。

    平时穿在身上的侍女服遭人扒去，露出不检点的内衣姿态。脸上浮现痛苦神情，嘴中被塞入异物，眼角还泛着屈辱的泪光。

    纤细的身躯被绳子重重绑起，脖子上还挂着「现摘女仆大特价！每克一百日元」的价格牌（？）。

    （好便宜！——不对，这种事怎样都好！）

    雅德莉娜一边解开莎米拉身上的束缚，一边向她发出质问。

    「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话才刚出口，她就察觉到这是个蠢问题而在心底咂嘴。会导致眼前状况的事情，不就只有一个吗？

    而莎米拉所给予的答复，也一如雅德莉娜的推测。

    「……我让那个女的——菊乃逃走了。」

    取出口中异物后，莎米拉气喘吁吁地吐出话语。

    「……全是我的错，赶快联络——这艘船……很危险。」

    不需要她提醒，雅德莉娜立刻拿起船内电话的听筒，呼叫舰桥。

    「快把瓦伦提纳船长叫醒！发生紧急事态了——」

    结束每日训练并用完晚餐后，达哉再度前往停在甲板上的运输直升机。

    升降机看情况似乎要修很久，所以直升机与货物会等到明天才移到停机库的样子。在依旧严密固定在甲板上的直升机前，已有先客来到。

    「怎么，你也来啦，克拉拉。」

    「喔，看来我们想的都一样啊。」

    达哉与克拉拉边打招呼，边从后部舱口进入直升机的内部。然后目不转睛地抬头仰望着四号机。

    沟吕木说过，这架四号机的测试要交给达哉负责。实际上，达哉已经隐约猜到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了。

    （是——TAROS吧？）

    日本政府曾经在十三年前东京西部的恐怖攻击事件中，回收到所属不明的AS。而TAROS即是搭载在该AS上头的神秘系统。

    具有读取机体操纵者的神经活动，转录到中央控制器<CCU>的机能。而〈Raven〉也有应用这项机能，作为人机互动介面搭载在机体上，让操纵者能直觉性地操纵人体本来没有的机械部位——比方说〈Raven〉一号机的捷变推进器。

    只不过这似乎是个非常挑人的系统，就连在过去的D.O.M.S.当中，能确实运作TAROS的人，好像也只有达哉一个。

    另一方面，吉翁特隆也想要TAROS。甚至不惜对毛社长进行恐怖攻击也要并购D.O.M.S.，企图夺取〈Raven〉。

    只不过，吉翁特隆的目的与沟吕木等EHI社的人员不同，是想将TAROS的资料转录到AI上，作为无人AS〈Centuria〉的控制系统。

    总而言之，达哉等人的新生D.O.M.S.与米赫洛夫的现D.O.M.S.——其背后的吉翁特隆公司，就是以TAROS这个神秘系统为中心展开抗争。

    这样一来，会特意让〈Raven〉一号机的专属操纵者达哉去测试四号机的理由，怎么想都只有一个。

    （这家伙也是以TAROS为主体的机体啊。）

    达哉无意识地握紧拳头。

    一如前述，达哉搭乘的〈Raven〉一号机，有运用TAROS系统来控制捷变推进器。尽管备用的视线诱导控制系统也能操作推进器，但想要发挥出完全的性能，就目前来讲，与TAROS的适性——主要的影响因素尚未明朗——是不可或缺的。

    另一方面，雅德莉娜的〈Raven〉二号机，已在前阵子改装成名为〈Blast Raven〉的火力支援机型。虽是全身装满一五五mm破碎炮〈Gorgon〉与三五mm链炮〈Bushmaster3〉等重兵器的机体，但这些追加装备充其量只是旧有技术的延伸。

    有别于一号机〈Blaze Raven〉的捷变推进器，没有使用TAROS系统控制的必要。

    只要根据这点来推断，即可猜到这架四号机〈Aegis Raven〉会指名达哉测试的理由。这架四号机，恐怕也有搭载类似捷变推进器这种需要TAROS系统控制的追加武器吧。

    （究竟是装在哪里？）

    达哉打从方才就根据这项推测查看着机体各处，但完全没发现到类似的部位。

    至少〈Raven〉四号机就外观上，与M9〈重装型〉或〈Scepter〉等旧有的重装AS，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直接坐上去，就能明白些什么吧。）

    忽然想到这点的达哉，转头看向开始有些无聊的克拉拉。

    「社长，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干嘛这么正经兮兮啊，真恶心。总之说看看吧。」

    「我现在有点想搭乘四号机看看，这会很糟糕吗？」

    「当然很糟糕啦。说起来，这种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

    船内无线电冷不防地响起，呼叫起克拉拉的名字。

    「突然叫我，是有什么事啦——喔，是伯特啊。怎么了吗——」

    进行通讯的克拉拉，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去。」

    听到克拉拉紧张的语气，达哉也随即从机体上滑了下来。他明白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发生什么事了？」

    「菊乃逃走了。」

    「————！」

    出乎意料的答复，让达哉哑然失语。

    「该死，没武器也太不像样了。我去拿步枪。」

    「喂，等等，克拉拉，你拿步枪是想——」

    还来不及制止，克拉拉就从直升机的舱口冲了出去。接着——

    「哎呀，社长，你来得正好呢。」

    一听到机外传来的声音，达哉立刻躲了起来。

    夫妻俩久违的安稳睡眠，被剧烈的敲门声给惊醒。

    「殿下，夫人！发生大事啦！」

    「什么事，哈山！」

    听到忠实亲信的慌张叫喊，身穿丝绸睡衣的约瑟夫从床上弹起。枕着约瑟夫手臂陪睡的玛丽亚，睡眼惺忪地连忙将被单拉到肩膀处，遮住自己身穿单薄睡衣的身子。

    滚进房内的哈山，一见到玛丽亚这副模样，就吓得别开视线，膝盖着地。

    「微臣冒犯了。」

    「无妨，快说究竟是何事。」

    「小女一时疏忽，让俘虏逃脱了。」

    「菊乃吗？」

    约瑟夫挑动单眉，玛丽亚止住呼吸。

    「那……那莎米拉没事吧？」

    「说来丢人，她似乎还来不及抵抗就轻易遭到制伏，身上是毫发无伤。」

    「没这回事，这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而且是对手太过狡猾，你可不要过度指责莎米拉喔。」

    约瑟夫话一说完，随即脱掉身上的丝绸睡衣，露出有如希腊雕像的匀称肉体。玛丽亚拿着替换衣物快步跑来。

    「夫君，请。」

    「有劳了。」

    他只穿上便于行动的轻薄衬衫与长裤。接着从橱柜抽屉里取出爱枪——镶嵌着华丽雕饰的转轮手枪，动作俐落地确认弹数。

    「逃走的菊乃下落呢？」

    面对主人的询问，哈山摇了摇头。

    「目前尚未明朗。」

    「这样啊。那我们赶去下方的停机库。万一还能动作的AS落到菊乃手中，极有可能会酿成大祸。跟我来。」

    「遵命。」

    接着，约瑟夫就跪在玛丽亚身前。轻抚着那头柔顺秀发，配合她的视线说道：

    「玛丽亚，你就在这房间里等我回来。除了我跟哈山、莎米拉外，不论任何人来都绝对不能开门喔。」

    「我知道了。」

    玛丽亚尽管脸色铁青，也依旧坚强地点头答应。

    「祝你旗开得胜，我的夫君。」

    繁星闪烁的夜空下，三名少女在〈辛巴达〉号的甲板上相互对峙。

    菊乃穿着从莎米拉身上脱下来的侍女工作服，从后方挟持着克拉拉的娇小身躯。尽管连忙赶来的雅德莉娜用枪口对准了她，菊乃也不以为意地回以笑容。

    「放开她，菊乃。」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放开吗？」

    菊乃以娇柔的语调答复，同时用野战刀轻抚克拉拉的脖子。而克拉拉就只是稍微止住了呼吸，让她在心底大为赞赏。

    居然没发出任何悲鸣。

    （真是坚强的孩子呢。）

    只可惜，碍于姿势和四周的昏暗，让菊乃看不清楚克拉拉的表情。如果可以，还真想探头过去，充分享受她此时的表情与情感，但似乎没有那个余力。

    「呃……」

    雅德莉娜微微低鸣，因焦急与愤怒紧绷着表情。尽管如此，菊乃实际上也没有看起来的这么从容。

    虽说目前事态的主导权掌握在菊乃手中，但这终究是靠奇迹与先发制人造成的局势。要是再继续这样束手无策地胶着下去，情况将会在瞬间遭到逆转。

    所以菊乃必须要持续动作，让事态不断出现变化。不论再拙劣的手段，都要以最快速度接二连三地施展下去。然后为达到此目的的最佳工具，此时刚好就在菊乃眼前。

    以滑步缓缓移动的菊乃，看准时机拉开直升机的驾驶舱门。先将克拉拉的身体塞进驾驶舱，接着自己再搭乘上去。

    「呜哇哇！」

    「你这家伙！」

    「安静点。」

    面对雅德莉娜的焦急呐喊，菊乃再度将野战刀指向克拉拉作为答复。随后用单手启动直升机。

    过去虽有过好几次小型直升机的驾驶经验，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开这种大型直升机。而且还是夜间飞行。

    （就算是这样，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启动燃气涡轮引擎。高速回转的主旋翼发出鸣响，机体剧烈震动起来。

    「再会了，机上的货物我就顺道带走喽。」

    扯断固定机体的钢索，直升机的庞大身躯朝夜空飞去。

    「该死！」

    只能眼睁睁看直升机飞离的雅德莉娜，朝甲板用力挥了一拳。磨破的白皙肌肤下，缓缓渗出血丝。

    （该怎么办？）

    尽管几乎要被焦虑压垮，也依旧高速运转着脑袋。

    这艘〈辛巴达〉号，终究只是用商船改造的伪装登陆舰。船上并未搭载任何武装。就算想驾驶其他直升机，停机库的升降机也尚未修好。

    倘若要应付这种情况，就只能出动船上搭载的AS吧。比方雅德莉娜自己的〈Raven〉二号机，就算是在这种距离下，也依然能一炮——

    （怎么能击坠啊！）

    她在心中吐槽自己。

    船上这时才总算是骚动起来。但实在是太慢了。在这段期间内，直升机的机影也几乎要消失在夜空之中。

    （话说回来，达哉到哪里去了？）

    雅德莉娜这时在意起闹成这样都还不见人影的同僚。达哉他该不会还在那架直升机上头吧——

    「你在这里啊！」

    伴随着气喘吁吁的叫喊，沟吕木冲了过来。身上穿着睡衣，上头还规规矩矩地套着件白袍。

    「博士，再这样下去——」

    「嗯，我知道。」

    就在沟吕木如此答复的瞬间，〈辛巴达〉号的船体震动起来。

    「这是？」

    朝着不知所措的雅德莉娜，沟吕木伴随着紧张嗤嗤笑起。

    「现在还赶得上——不，我会让他赶上的。」

    （演变成糟糕的情况了。）

    在起飞的直升机上，待在货仓的达哉吞了口口水。

    他隔着半开的内侧通道门窥视驾驶舱的情况。身穿女仆装的菊乃正握着操纵杆。

    坐在她隔壁的克拉拉，不可一世地仰躺在椅子上。

    「你打算去哪里啊？」

    「这个嘛，就启动电磁迷彩<ECS>隐藏身影，然后沿着海岸往东飞行。等越过索马利亚的国境后，再弃机移动吧。」

    菊乃用难以判别是不是认真的语气嗤嗤笑道。

    「放心吧，可爱的社长。我至少会带你到村庄去的。至于接下来的事情，你就自己打算吧。」

    就这情况来看，菊乃似乎还没察觉到达哉的存在。看来此举对菊乃来说也是相当冒险的一步，导致她无暇分心注意其他事情吧。

    这很幸运。

    「所以你是要回去你们老大那边吗？」

    「嗯，对呀。」

    「那家伙是把你跟你弟弟抛弃掉的无情老大吧？他都这么干了，你干嘛还对那家伙讲道义啊？」

    「也是呢……不过这跟道义有点不太一样吧。」

    几番深思后，菊乃规矩地回答克拉拉的问题。

    「之前我也说过了，旭的死，我不憎恨任何人。活在这个杀与被杀的世界里，这次只不过是正巧轮到他罢了。」

    「…………」

    「————」

    不论克拉拉还是达哉，此时皆默默倾听着菊乃的告白。

    「而且，我也没有其他地方能回去了……」

    仿佛即将消散的茫然语调。

    「所以你才要回去你们老大那边啊。」

    「嗯，没错，所以社长，你就再稍微陪我一下吧。」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走投无路的菊乃。感觉身心都被逼到了极限的样子。弟弟旭的死，果然让她——萌生这种想法的达哉，小心翼翼地轻轻摇头。

    （啊，不行。那家伙是敌人，而且还是相当危险的家伙。现在我可没那个心力去同情她啊。）

    他连忙切换心情与想法。总之，既然不能放菊乃逃走，就必须想办法制伏她。

    达哉确认起佩带在身上的护身手枪的手感。相当讽刺的，这正是菊乃当时使用的那把手枪。

    只不过，他可不认为现在这种状况，光是随便拿枪出来就能够制伏住菊乃。

    （需要某种契机。而且还要是决定性的契机。）

    焦急不已的达哉，隔着窗户望向逐渐远去的〈辛巴达〉号——然后察觉到那个。

    （那是？）

    在黑暗中，某个巨大物体正要攀爬到〈辛巴达〉号的甲板上。

    在升降机卡在底层无法动弹的升降机井中，一架AS靠着自己的力量攀爬上来，出现在甲板上。

    『这个是〈Raven〉——三号机吗！』

    「没错。」

    机体的指向性麦克风读取到甲板上雅德莉娜的惊讶声。坐在驾驶舱里的约瑟夫轻轻点头说道。

    「这里就交给我，你暂且退下吧。」

    用扬声器如此宣告后，约瑟夫与〈Raven〉三号机抬头朝直升机飞离的方向望去。

    三号机的骨架与其他〈Raven〉相同，不过肩膀部位不像一号机与二号机，有装备捷变推进器或〈Lindworm〉兵装系统之类的追加装备，所以看起来相当苗条。但姑且还是有在腰部搭载小型的推进器。

    主要特征是搭载在背部上的，一个看似背架的方形装置。

    「那就开始吧。」

    背部装置随着约瑟夫的操纵展开，分别伸出以粗壮机械臂支撑的三个圆盘。这三个圆盘分别以不同的角度伸向天空，缓慢转动起来。

    『这是雷达罩？』

    『嗯，你说的没错。』

    AS-1三号机〈Phantom Raven〉是指挥管制兼电子战型的机体。

    这三个雷达罩的内部，装满各种雷达与反ECS感应器<ECCS>等形形色色的电子仪器。外加上高性能AI与数据链路系统的辅助，让机体能单机指挥大队规模的AS部队。

    是架该称为「长脚的空中预警管制机<AWACKS>」的机体。

    如今三个雷达罩，清楚捕捉到在黑夜中飞离的运输直升机踪影。约瑟夫迅速阅览显示器上的各项资料，绷紧神情。

    接着，开始确认自机的现况。高输出功率的钯反应炉产生出庞大电力，储存在大型电容器里。

    机会恐怕只有一次的临阵磨枪上场。尽管约瑟夫内心惴惴不安，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三号机了。

    「接下鲁斯塔姆之箭吧！」

    在这瞬间，既是眼睛也是护盾的雷达罩，化作射出无形箭矢的长弓。

    事态突然发生变化。

    「这是——！」

    坐在直升机驾驶座上的菊乃发出惊叫。

    才想说眼前的多功能显示器<MFD>上的显示仪表，怎么全都显示出错乱数据，系统就突然一起停摆。菊乃茫然注视着毫无反应的液晶面板。

    机体随即失去平衡，不稳定地大幅摇晃了起来。施加在操纵杆上的重量一口气大幅增加，让菊乃发出微弱呻吟。

    「电子系统挂了？这究竟是——」

    不仅是MFD，就连负责机体稳定与控制系统中管理液压的电子仪器也同时停摆。发出惊疑声的菊乃随即转变念头，认为现在不是追究这种事的时候。

    这是在驾驶不习惯的大型直升机外加上夜间飞行等险恶条件下发生的意外变故。在连GPS都停止机能的现况下，恐怕没办法再继续飞行吧。

    不对，说到底，机体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安然着陆吗？

    「喂……喂，这究竟是怎么了？」

    「安静点，社长，小心咬到舌头。」

    在对焦急的克拉拉如此宣告后，菊乃重新握起操纵杆。虽说还好下面是沙滩，但眼睁睁看着高度不断下降，依旧让人本能性地感到恐惧。

    菊乃瞪着驾驶舱角落勉强还在运作的类比仪表，拼命操纵着沉重的操纵杆与踏板。在电力系统停摆的现在，这架直升机只能依靠菊乃自身的力量飞行。

    「要来了！」

    伴随着由下方顶起的冲击，直升机降落地面。

    停放在海边的一艘渔船，运气不好地成为直升机的垫背。木造船体被撞得粉碎，连同白沙一起猛烈飞扬。

    无法完全抵消落下力道的直升机，在反作用力下一度弹跳起来，然后陷入沙滩里停止动作。主旋翼喀啦喀啦地持续空转，整个机体倾斜插在地面上。

    「————」

    菊乃安心地呼了口气，瘫坐在座位上。看来总算是避免被甩出驾驶舱了。

    这时她猛然惊觉往隔壁座位一看，发现克拉拉的娇小身体整个翻了过来。

    「社长！」

    「嗯——」

    她发出微弱呻吟代替回话。尽管摔得头昏眼花，但看来没有受伤的样子。

    松了口气的菊乃，后脑勺被僵硬的东西抵住。

    （枪口！）

    「给我安分点，菊乃。」

    这句紧张的僵硬命令，是达哉发出的声音。

    「看样子是平安着陆了。」

    以双筒望远镜的夜视装置确认完迫降在海边的直升机后，雅德莉娜松了口气。

    「刚刚那个，该不会是电磁脉冲<EMP>攻击吧？」

    「是啊，你很清楚嘛。」

    听到雅德莉娜的询问，一旁的沟吕木随即轻笑答道。

    「这是利用储存在电容器里的电量，从雷达罩的天线释放出指向性的电磁脉冲，接着再让三个雷达罩的焦点对准目标，来达到烧毁电子仪器的效果——」

    沟吕木得意洋洋的解说台词忽然中断。因为勃然变色的雅德莉娜，正用力地揪起他的衣领。

    「你是想害死克拉拉吗！」

    「没……没出问题嘛。跟固定翼飞机不同，直升机还有自旋降落可以用，我有算过这不会摔得太严重啦，像是落下角度之类的。」

    「…………哼。」

    或许是接受了他的辩解吧，雅德莉娜不太高兴地放开手。沟吕木按着脖子，大口呼吸起来。

    「好啦，只要结果平安不就没事了。真没想到这招居然会这么有效。我真对自己的天才感到恐——呜哇！」

    伴随着怪叫，沟吕木连忙退开好几步。才想说三号机的机体有些摇晃，接着就这样垂直倒下。

    首先是两脚的膝盖部位撞击甲板，然后整架机体朝前方趴倒。趴在甲板上的机体，打开了驾驶舱的舱口。

    「看来似乎没办法这么顺利啊。我的机体也在发射后停止机能了。」

    约瑟夫从驾驶舱中爬出来，不悦地喃喃说道。

    「三号机也承受到超出预期的负荷吧。这副德行终究承受不住武人的蛮用啊。」

    「NOOOOO！我的三号机啊啊啊！」

    瞥了一眼仰天大叫的沟吕木后，约瑟夫抬头望向三号机。

    「鲁斯塔姆之箭果然伤人伤己啊。」

    「我从方才就很在意，那个鲁斯塔姆是什么意思啊？」

    「是古波斯的伟大勇士。」

    回答雅德莉娜疑问的人，是从阴暗处走出来的玛丽亚。在她身后，还默默地跟随这莎米拉。

    「据传鲁斯塔姆在他传奇一生的晚年，用不存在于此世的箭矢射杀了劲敌伊斯范迪亚尔，却也在其诅咒下死于非命。」

    「不，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要特地取个这么夸张的名字。」

    看着一脸得意地进行解说的夫妻俩，雅德莉娜歪着头感到不解。此时，耳边传来莎米拉的平静语调。

    「……少爷、莉娜，小艇已经准备好了。赶快去救社长和达哉吧。」

    「喔喔，你准备得还真快……咦？」

    莎米拉的模样，让雅德莉娜与约瑟夫看得目瞪口呆。

    她用双手持着巨大机枪。将从机匣延伸出来的弹链，在工作服上宛如背带似的缠满全身。背上还背着数把步兵用火箭筒与飞弹发射器。

    「……我生平第一次受到这种屈辱。那女的，我绝对饶不了她。」

    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的莎米拉淡然说道。

    「……我一定要亲手杀了她。将她挫骨扬灰。」

    「要适可而止啊——」

    雅德莉娜也只能这么说了。

    「……达哉……先生？」

    在倾斜的直升机驾驶舱里，抵在头后的枪支触感，让菊乃止住了呼吸。

    真是失态。居然直到刚才为止，都没能察觉到潜伏在停机库里的达哉。看来自己似乎是退步了不少。

    「不准动，否则——」

    「否则怎样呢？」

    菊乃故作从容地如此问道，同时确认起野战刀的位置。就掉在自己脚下，触手可及的位置上。

    （该怎么做？）

    在菊乃的脑髓中，思考的奔流剧烈地流通。

    在这种距离下，就算他的射击本领跟外行人没有两样，也绝对不可能会失手。但既然他特意发出警告，应该可以认为他想让自己毫发无伤地受到制伏。假如此时在场的不是达哉，而是雅德莉娜的话，自己应该早就中枪了。

    要在他这份心思上赌一把吗？

    假装听从警告让他大意，再趁机捡起野战刀。要是达哉毫不犹豫地开枪，就到此为止了。但要是他有一瞬间感到犹豫，就是反击的大好良机——也说不定。

    尽管如此，这也是非常危险，成功率相当低的豪赌。

    （……就算赌输了，不也很好吗？）

    菊乃突然有了这种想法。

    达哉的手与自己一同分担了射杀旭的沉重感。要是自己也能被同样的一双手结束生命的话，也有种贯彻始终的感觉。

    夺走心爱之人的生命求生，抑或是经由心爱之人的手求死。对陷入穷途末路的菊乃来说，这是相当具有魅力的二选一。

    下一瞬间，菊乃以最快的速度蹲下——然后知道自己赌输了。

    身后的达哉毫无动摇，而且枪口也稳定地持续瞄准自己。

    （真是相当出色呢，达哉先生。）

    尽管发出赞赏，但菊乃的肉体直到最后都还不肯放弃。捡起野战刀并紧握刀柄，一转身就将刀刃挥向达哉的脖子——

    「这是……为什么？」

    她这道颤抖的询问带有两种意思。

    为什么手枪颠覆了菊乃的预测，直到最后都没有击发。

    为什么菊乃违背了自己的意志，在千钧一发之际止住了刀刃。

    彼此为什么会这么做，就连菊乃自己也无法理解。

    「因为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

    相对于她，达哉的声音十分平静。

    「你在射杀旭的时候哭得很惨吧。」

    达哉话一说完，就连同野战刀一起握住了菊乃的右手。刀尖就像是畏惧似的抖动了一下，不过没有反抗。

    「我也一样，已经受够这种事了。」

    伴随着这句话，达哉将手枪丢弃到地上。这时菊乃才总算发现，那是自己的手枪——当时用来射杀旭的那把手枪。

    「咦？」

    朝着惊讶的菊乃，达哉缓缓说道：

    「我已经射杀了你的弟弟，不想要连你也杀掉。」

    听到他这缓缓说出的苦涩话语，菊乃的肩膀抖动起来。低头注视着手枪，然后再次抬头，茫然注视着达哉。

    「你这个人还真是……」

    她眼中落下一滴眼泪。野战刀从松开力道的手中滑落，菊乃捂着脸闷声啜泣。

    「…………」

    不知不觉中恢复意识的克拉拉，眯着眼不发一语地别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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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二话 土耳其斯坦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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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欧亚大陆内陆地区的辽阔领域——中亚一带，大致区分为中国属地的东土耳其斯坦与旧苏联属地的西土耳其斯坦。

    这里是所谓丝路的中心，自古就有着突厥（土耳其）系或伊朗系等各式各样的民族往来此地。偶尔还会经由成吉思汗的征服或帖木儿的霸业建立起巨大帝国，连结大陆的东西两端。

    十九世纪的帝国主义时期，在世界遭到欧美列强割据的趋势中，中亚也难免受到这股浪潮的波及。

    分别是寻求进入印度洋的通路，越过辽阔的短草原南下的俄罗斯帝国，以及在印度次大陆推进殖民地化的大英帝国。英俄两国以广大的中亚为舞台展开的攻防战，在当时被世人比拟成西洋棋对弈，进而冠上「大博弈」之名。

    这场波及巴尔干半岛、高加索，甚至远东地区的「对弈」，以俄罗斯将西土耳其斯坦属地化，英国将阿富汗保护国化的形式，大致分出了胜负。然而当时基于大国之间的政治策略，无视当地实情所划下的国境线，却给后世留下了诸多祸根。

    于是，时代来到了二十一世纪。伴随着苏联解体，中亚诸国纷纷独立的过程中，这个地区再次沦为新的「对弈」舞台。

    『喂，摸什么鱼啊，下士！』

    〈野蛮人〉的狭窄驾驶舱里，回荡起通讯机传出的宏亮音量。正在打瞌睡的操纵者基洛夫下士，猛然清醒过来向僚机道歉。

    「真……真是非常抱歉，巴特里切夫中士。」

    下士连忙向荧幕里的僚机赔罪。

    在星空之下，周遭是一片未经开垦，一路绵延到地平线彼端的原野。要说到人造建筑物，顶多就是后方看起来黑蒙蒙的库拉诺沃兹库基地。两架〈野蛮人〉正在基地的外围地区进行夜间巡逻。

    两人搭乘的〈野蛮人〉，是名为Rk-96bis的改良型机体。这是意图维持过去Rk-92的生产性与信赖性，同时全面提高性能的机型，在西边又被称为〈超级野蛮人〉。各种感应器与夜视装置也受到强化，就连夜间作战也能毫无窒碍地执行。

    『算了，这种情况下，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松懈下来的理由。再过一会儿就到换班时间了。在那之前，给我打起精神来。』

    「喔……喔。」

    突然间，中士换了个口气。

    库拉诺沃兹库基地是位在加鲁那斯坦共和国西部的里海沿岸地区，属于旧苏联时代的军事基地。只是在苏联解体之后，这里也跟乌克兰的塞凡堡军港与哈萨克的白寇奴尔太空发射场一样，至今仍受到俄罗斯持续租借。

    里海的周遭地区埋藏着石油与天然气等丰富的资源。就算中亚诸国已经独立，俄罗斯也不打算放弃这些权益——现况即是俄罗斯这种想法的露骨表现。

    而在俄罗斯与加鲁那斯坦两国以里海的天然资源为中心不断加深对立的发展中，这座库拉诺沃兹库基地也成为重大的问题焦点。加鲁那斯坦要求俄罗斯返还基地并撤离俄军，俄罗斯则反而不断增强基地战力。

    如今在基地周边巡逻的基洛夫下士，也是前几天才从俄罗斯本国所派来的增援。只不过——

    「要离开俄罗斯时，听长官说得好像即将开战似的，害我吓得浑身发抖，还以为这下死定了。结果真的抵达现场时，这里却悠哉成这副德行。」

    『这也是当然。这国家的人就只有嘴巴上说得很厉害，根本没那个胆子跟俄罗斯开打啦。现在想必已经在抱头苦恼，该怎样把举起来的拳头轻轻放下吧。』

    相对于完成AS操纵兵的训练，刚被分发到实战部队的下士，中士是打从苏联军时代就待在军队里头讨生活的老兵。

    面对他这番充满自信的言论，下士姑且表示同意。

    「喔，原来是这样啊。」

    『事情就是这样。就连六年前的高加索纷争也是如此。』

    看来中士也相当无聊的样子，只见他的这番高谈阔论是愈说愈起劲。

    『当时由于当地政府军干出屠杀俄罗斯系住民的事情来，让我以为那些家伙终于狠下心来要开战而振奋不已。没想到结果等到我们真的出兵后，就立刻吓得腿软，给我举白旗投降了。』

    「这么说来，我记得中士有在那场战争中获得勋章吧？」

    下士语带敬佩地说道。

    「说道高加索的纷争，那个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你在说什么传闻啊？』

    「就是那个啊。当时遭到屠杀的市民其实是援助我军的民兵，而那场屠杀根本是我们为了出兵搞出来的自导自——」

    『你给我闭嘴！这要是给他人听见该怎么办！』

    冷不防地，他遭到超乎方才的宏亮音量怒吼。

    「真……真是非常抱歉。」

    『受不了，所以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以前这种不谨慎的话，只要你敢说一句，就会被丢到西伯利亚的内地喔！只有本人受害也就算了，但就连听到这句话的旁人都会遭受牵连啊。』

    脑袋遭人连同鼓膜一起痛殴的感觉，让他头晕目眩。

    『总之，事态的主导权总是掌握在我军手中。对方胆敢动手就是这种下场。所以要不是想自杀——』

    此时中士忽然停下话语。他的〈野蛮人〉微微蹲低姿势，注视起暗夜的深处。

    「怎么了吗，中士？」

    就算呼叫他也没有回应。下士也用感应器朝中士机警戒的方向查探，不过没得到什么值得一提的反应。

    「那个究竟是——」

    『下士，退后！』

    伴随这道凌厉的命令，中士的〈野蛮人〉也迅速后退，冲进事前准备好的预备阵地。下士当场傻住，机体也在同时大幅晃动起来。

    突如其来的炮声与激烈冲击。断裂而飞向空中的自机左臂，扩大显示在〈野蛮人〉的荧幕上。

    直到这时，下士才理解到他们遭受到某人的攻击。

    「呜……呜哇——」

    『我不是叫你退后了！找死吗，混账东西！』

    「遵……遵命！」

    中士扯开喉咙发出的命令，勉强将下士从恐慌状态中救回。连忙跌跌撞撞地向后退，朝着预备阵地——说是这么说，但也只是个AS大小的地堡——狼狈地滚了进去。

    「到……到底怎么了！」

    『还会有什么事，只会是加鲁那斯坦军的奇袭。』

    「————」

    尽管他刚刚才完全否定了开战的可能性，但此时中士的语气却冷静到令人恼火。让本想抱怨几句的下士，也反而提不起劲这么做了。

    『我能想到的情况有两种。』

    「有两种吗？」

    『没错。一种是那些家伙比我们想象得还要蠢，脑子不正常地对我们发动自杀攻击。另一种是——』

    中士暂时停下话语。下士吞口水的声音，听起来比实际上还要响亮。

    『——另一种是，蠢的人其实是我们，没察觉到那些家伙是认真的。』

    此时所说的「认真」，指的是加鲁那斯坦透过某种方法秘密增强战力，筹划了就算与俄军开战也足以打赢的战略。这种程度的事，就连下士也很清楚。

    『无法与基地司令部取得联络。是电子干扰吗？该死！那些家伙是玩真的。』

    「该……该怎么办啊，中士！」

    『再继续被孤立在这里，只会白白送死。得想办法退回基地，与主力部队会合。跟我过——』

    通讯冷不防地中断了。

    「中士？」

    感到疑惑的下士，主动发出通讯。

    「怎么了吗？」

    不过没有回应。无法分辨状况，下士反复发出通讯。

    「中士！请下达命令，中士！」

    不对，他其实知道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不愿去理解罢了。

    不愿承认那架从背后一击消灭掉长官的〈野蛮人〉，从未见过的AS的存在——

    「中士——」

    那架AS将步枪对准陷入混乱，不断呼叫早已不在的长官的〈野蛮人〉。十字形的主感应器闪烁着红光。

    毫无怜悯的一击，但也因为这样，让伊旺·基洛夫下士迅速从这世上的一切痛苦中获得了解脱。

    「它」发出的声音在「它们」之间流窜。

    《tra=unt0065；conf=removeEUI》<单位0065通报，已确认排除敌性体>

    这场战斗对「它们」来说也是出乎意料。

    按照原定计划，「它们」是要趁着黑夜，驱使ECS穿过警戒网，避免交战而潜入库拉诺沃兹库基地。不使用运输机，特地选择陆路接近基地即是为了这个目的。

    但设置精巧的警戒网，以及巡逻中的〈野蛮人〉操纵者的技术却阻碍了这项行动。暴露行踪的「它们」，不得不以先制攻击击破那架〈野蛮人〉。

    就算有施加电子干扰，基地司令部也应该察觉异状了。边向上修正基地的预估战力，「它们」边迅速做出决定。

    《sug=unt0024；cha=planB-3》<单位0024，提议改进行计划B-3>

    《aff=unt0076》<单位0076同意>

    《aff=unt0187》<单位0178同意>

    《aff/cond=unt0065》<单位0065有条件的同意>

    遵从在至高王权网路系统上奔走的命令，十架〈Centuria〉迅速采取袭击行动。

    「开始了。」

    在通讯指挥车的狭窄车内，加鲁那斯坦军共和国防卫队的阿里·帕鲁米修参谋总长喃喃说道。

    以眼花缭乱的速度更新的情报系统画面，显示出他们终于向俄军开战了。难以抹去的紧张感渗进皱纹深刻的脸上，帕鲁米修参谋总长看向对面的人影。

    穿着野战服的一对男女，还有身穿不合时宜白袍的男人。他们是与加鲁那斯坦签约的民间军事公司D.O.M.S.的首脑阵容。

    「看来跟事前的计划稍微有点出入啊。」

    「战场总是伴随着混乱喔。这种程度的计划变更，以〈Centuria〉的能力来讲根本毫无问题。」

    答话的是白袍男人。约纳坦·库鲁平斯基，D.O.M.S.所带来，目前正在库拉诺沃兹库基地战斗的无人AS〈Centuria〉的开发负责人。

    「听你们事前的销售话语，〈Centuria〉简直就像是无敌且不会犯错的系统。这下得稍微修改一下观念了。」

    「哈哈哈，还真是严厉呢。」

    对于库鲁平斯基夸张耸肩的态度，帕鲁米修凌厉地眯起双眼。

    「听好，说到底——」

    「就到此为止吧，帕鲁米修少将。」

    「……遵命，阁下。」

    听到他的「长官」介入的话语，帕鲁米修暂时闭上嘴。

    那个「长官」是名还年轻——过于年轻的青年。近二十岁的年纪，天真的脸孔上挂着有点做作的笑容。邋遢不修边幅的野战服上有着中将的阶级章。

    他是奥鲁康·阿塔耶夫共和国防卫队司令。加鲁那斯坦共和国总统穆萨·阿塔耶夫的独生子。

    共和国防卫队是加鲁那斯坦军最精锐的部队，同时也强烈带有总统直属私兵的一面。所以总统的儿子奥鲁康才能够坐稳司令的位置。

    不过部队实际上的指挥与统率，全都丢给帕鲁米修等幕僚去做就是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啦，不过这边就看在我的份上吧。」

    与总统直接签订契约的D.O.M.S.，会在形式上纳入共和国防卫队的指挥下，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属下明白。」

    听到帕鲁米修心不在焉的答复后，奥鲁康就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呀，这样有点单调耶。」

    阿塔耶夫看着情报系统的荧幕，有点无聊地说道。

    「就不能弄得更好懂一点吗？像这样华丽地咻~~砰！——的感觉。」

    「我明白了，那就——」

    带着眼镜的聪颖女性——D.O.M.S.的社长秘书娜塔莉亚·伊万诺芙娜，开始迅速操纵终端机。

    「喔喔喔！」

    荧幕上的影像切换了。是在前线战斗的〈Centuria〉传来的主摄影机影像。

    激烈晃动的影像尽管说不上清晰，却相对有着莫名的魄力。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曳光弹的射击线，朝匆匆忙忙飞奔而出的〈野蛮人〉延伸过去。看到〈野蛮人〉遭到毫无宽待的枪击横倒在地，奥鲁康发出欢呼声。

    「哈哈哈，太厉害了。真的在打仗耶。FPS完全不能比啊。」

    「…………」

    长官拍手叫好的模样，让帕鲁米修看得十分难受。此时，对面一直保持沉默的男人开口了。

    「你们的计划相当出色。」

    听到D.O.M.S.的社长史蒂芬·米赫洛夫这句话，帕鲁米修稍微有点吃惊。

    这次的作战计划，几乎是完全沿用加鲁那斯坦军以前所拟定的计划。而拟定这项计划的中心人物，正是帕鲁米修自己。

    当初加鲁那斯坦军在独立时，原本就是以旧苏联的土耳其斯坦军区第一军为基础所建军。在这之前，就连帕鲁米修以前也是苏联军的军官。

    对于这份基于自身经验与知识拟定的计划，他确实充满自信。不过想要实行，却必须跟来路不明的PMC商借战力，实在是让人气愤难耐。

    「虽然已从奇袭作战改为突击作战，但如果是那份计划，就毫无疑问可以成功吧。难道不是吗，参谋总长？」

    「我知道。」

    所以当对方这么说时，他是一句话也无法反驳。

    不清楚究竟知不知道部下的这种心情，奥鲁康悠哉地说道：

    「哎呀，差点忘了，得跟老妈——不对，是总统阁下报告才行。那个喔，这种时候是要喊『ToraToraTora』吗？」（注：日军偷袭珍珠港成功时的电报）

    库拉诺沃兹库基地陷入一片混乱。

    「加鲁那斯坦那些家伙是认真的吗？」

    在地下避难所的紧急作战室里，基地司令科涅夫少将错愕地呻吟道。

    距离他被接获急报的值班军官叫醒，飞奔赶到作战司令室为止，还不到五分钟。然而在这短时间内，事态就已经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敌人的袭击相当出色。

    趁着夜色尽量逼近基地，然后在触动巡逻网的瞬间，举所有兵力改进行突击作战。这判断的优秀程度，还有做出抉择的速度都非比寻常。

    他们率先攻打停放AS的停机库。以AS为主的机甲战力，就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残忍地遭到破坏，徒然地曝尸荒野。在睡梦中遭到袭击的士兵们无法获得指挥，只能以杂乱无章的小型兵器对抗敌方AS。

    「他们……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实际上，俄罗斯政府与军方高层都判断，他们与加鲁那斯坦之间的紧张气氛完全不可能发展到实战阶段。

    加鲁那斯坦的天然资源就算再丰富，当中大半都是旧苏联时代开发的设施，如今采掘设施也大都是仰仗俄罗斯人的技术人员营运。而且输送石油与天然气的输送管线，就只有通往北方，也就是俄罗斯方面。买家也大都是俄罗斯。

    对俄罗斯来说，加鲁那斯坦提出的采掘设施国营化与归还库拉诺沃兹库基地的要求，就只是稍微有点偏激的抬价手段。假如加鲁那斯坦接管设施，并开始禁止向俄罗斯输出资源的话，俄罗斯的经济也确实会遭受打击吧。但是除了资源出口外，别无其他出色产业的加鲁那斯坦，国家将会在这之前破产。

    所以增强库拉诺沃兹库的战力，也只是提高谈判筹码，并不是认为会真的开战。只要吓得浑身发抖的加鲁那斯坦肯老实听话，就算答应几项不成问题的要求也无所谓。他们甚至有着这种余裕。

    但是他们错了。加鲁那斯坦——姑且不提脑子正不正常——彻底是玩真的。

    「司令，请向本国请求增援！」

    「别说傻话了！这种丢人现眼——不对，根本就来不及啊！」

    在这瞬间，作战室剧烈摇晃起来。

    「地……地震？」

    强度应该相当于碉堡的天花板被炸飞，水泥碎片哗啦啦地倾注而下。可透过被打穿的大洞看到夜空。

    然后是俯瞰着以基地司令为主的司令部干部，黑蒙蒙的AS身影。十字型的主感应器闪烁着，以合成语音向众人宣告。

    《请放弃无意义的抵抗，立刻弃械投降。再重复一次——》

    2

    《各目标压制成功。即刻起进行最后阶段。》

    「怎么可能，居然这么轻易就——」

    库拉诺沃兹库基地的胜利，得来的太过容易。面对这项报告，帕鲁米修参谋总长只能够发出呻吟。

    作战计划的原案确实是他拟定的，但由于靠目前加鲁那斯坦军的装备与训练程度不可能实行，所以有点半放弃的念头。

    （居然如此轻易就……）

    看到海外雇用的PMC，而且还是无人AS所展现的完全胜利，帕鲁米修有种茫然自失的感觉。有种他们加鲁那斯坦军的存在意义，被从根本遭到否定的感觉。

    「啊——真有趣。」

    奥鲁康边悠闲地这么说，边慵懒地躺在椅子上伸展手脚。

    「好啦，之后就是我们的工作了。哎呀呀，还真是麻烦。」

    伴随着抱怨，奥鲁康站起身来。

    就算实际占领基地的是D.O.M.S.，表面上也得坚守住基地是由加鲁那斯坦军接管的形式。这就是政治。

    一旦接管基地的是军方最精锐的共和国防卫队，且率领部队的人是年轻的总统继承人候补，将还会有非常大的宣传效果。

    总而言之，就是出闹剧。

    「~~~~♪」

    哼着歌准备走下指挥车的奥鲁康，一脸狐疑地转过头去。帕鲁米修少将仍旧坐在位置上，没有动作。

    「怎么啦，要走喽。」

    「真是非常抱歉，司令阁下。」

    参谋总长踉跄地站起身。奥鲁康感觉心腹部下看起来就像突然老了十岁一样。

    「比预期的还要快呢。」

    等加鲁那斯坦方面的两人到车外后，米赫洛夫向库鲁平斯基如此说道。

    「这也是呢，〈Centuria〉的卖点就是会成长的AI。伴随着作战行动经验、学习，战术与行动也会变得愈来愈洗练。而且还能透过至高王权网路系统共享资料，哪怕失去单一机体，该机体的成长也能反映在全体身上。就算机体的性能规格相同，战斗能力可是天壤之别啊。」

    「作为群体持续进化的AS吗？」

    听到娜塔莉亚略带寒意的喃语，库鲁平斯基摇了摇头。

    「所谓进化，是生物种为了适应环境所进行的不可逆的型态变化喔。很难说是符合这种情况。我果然还是希望你能把这叫作成长或是进步呢。」

    看着得意忘形地多话起来的库鲁平斯基，米赫洛夫低声说道：

    「就算会持续进步，不过看来在关键之处却无法信赖啊。」

    「果然是要提这件事呢。」

    脸上挂起冷笑，库鲁平斯基嘴上开始替自己辩解。

    「旭小弟的事，我也觉得很抱歉喔。」

    「这不是旭一个人的问题。跟随时可能朝自己背后开枪的伙伴一起行动，简直是荒谬至极。」

    「这件事摩根会长也很生气。说什么不可靠的系统没办法卖呢。还好是自己人的运用测试阶段，事情没有闹上台面是不幸中的大幸。而且，如果是姐姐的话倒还另当别论，但他是需要如此惋惜的棋子吗？这用你们那边的话来讲，就是可容许的损害吧？」

    「你——」

    尽管娜塔莉亚险些站起身，但米赫洛夫自己却只是微微挑了下粗眉。

    「这我无法否定。」

    「是这样啊。」

    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库鲁平斯基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失控的那架〈Centuria〉，目前也正在解析它的残骸。不用我说，当然有切断它与至高王权网路系统的连线。我会做好万全的准备，避免再次发生这种事故。」

    「这是你的工作。」

    米赫洛夫盘起双手，一副不在乎的模样低声说道。

    「娜塔夏，那件事办得怎样了？」

    「『猎犬』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都很顺利。」

    「我知道了。我明天会前往现场。」

    听到上司这句话，娜塔莉亚有点犹豫地说：

    「可是，这么做也会波及到她。」

    「当然。就算是离家出走的女儿，也要让她完成最后的工作。」

    在指挥车前方，聚集着共和国防卫队的主力部队。

    在拂晓的天空下，临时设置的阵地已事先撤离。官兵们整齐地排列整队，等待着他们的司令官。

    「全体官兵向奥鲁康·阿塔耶夫司令阁下敬礼！」

    站在一旁的帕鲁米修一声号令下，全员随即一齐向奥鲁康敬礼。阿塔耶夫也落落大方地答礼。

    「恭请阁下训示。全员注意。」

    「我军将依照当初的计划，前去接管库拉诺沃兹库基地！」

    在催促下，奥鲁康朗声说道。

    「就如各位所知，库拉诺沃兹库这个据点，自十九世纪罗曼诺夫王朝的军队在此建筑要塞以来，就长年遭到俄罗斯的侵略与支配！夺回此地，我们加鲁那斯坦才算是首次实现真正的独立！」

    就在气氛达到顶点时，奥鲁康冷不防松懈表情，露出平时那张毫无紧张感的脸。

    「总之，这可是一生一次耍帅的时候。各位，要尽情表现喔。」

    队伍里到处都传来失笑的声音。尽管一旁的帕鲁米修发出代替斥责的咳嗽声，奥鲁康也不以为意地在心底握拳。

    （很好，很受欢迎。）

    他的视线忽然望向队伍的最前排。看着奥鲁康自己亲自率领的AS中队，当中站在队伍边缘，身穿AS操纵服的少女。

    微微上扬的眼角与纤细的体型极具特征，会让人联想到猫的少女。她是苏拉娅·帕鲁米修少尉，帕鲁米修参谋总长的女儿，主要担任奥鲁康护卫的士兵。

    奥鲁康朝她轻轻使了个眼色，不过苏拉娅完全无视；既然如此就改抛媚眼，不过她依旧不理会；就在他半使性子地想要挥手时，帕鲁米修参谋总长发出了比刚刚还要大声的咳嗽声。

    看样子是得意忘形了。反省。

    「呃——今天就到此为止。全员就指定位置。」

    加鲁那斯坦军的装备，是继承旧苏联军时代，大半都是俄罗斯制的兵器。诸如AK突击步枪这种小型兵器是在国内生产，但是战车与AS这些重装备，就几乎都是以前蜜月期从俄罗斯进口的装备。

    现在苏拉娅·帕鲁米修少尉操纵的，隶属共和国防卫队的Zy-99M〈Shadow〉也是这其中一架。

    在原野前进的〈Shadow〉右脚，让苏拉娅感到有点不太对劲。

    （会是维修不良吗？）

    就在苏拉娅心想之后得进行检查的时候，脑海中不经意闪过父亲帕鲁米修参谋总长说过的话。

    （俄罗斯已经很久没有卖武器给我们了。如今还能透过第三国购买零件，但要是俄罗斯方面开始认真限制的话，真不知道情况会变成怎样。虽说如此，就算要切换武器来源，也不知道更换机种的训练要花费多久时间。）

    出击前难得回家一趟，父亲就语重心长地跟她这么说。

    （更何况，我们就连口令与操典，至今都还在使用俄语。在这种情况之下与俄罗斯开战，真的能获胜吗？）

    苏拉娅虽然只是区区一介AS操纵者，也能理解父亲的烦恼与担忧。说不定现在的加鲁那斯坦，正即将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

    『喂——有听到吗，苏拉娅？』

    此时，毫无任何烦恼与担忧的悠哉声音，在驾驶舱内响起。是经由隐密线路，由奥鲁康·阿塔耶夫中将阁下直接传来的通讯。

    不经意地转头看去，就看到走在右侧的奥鲁康的〈Shadow〉，朝她竖起右手大拇指。真令人不爽。

    （……那个蠢蛋——啊，不行不行。）

    勉强让险些发怒的脑袋冷静下来，苏拉娅尽可能冷静地答复。

    「有何贵干，阁下？」

    『别这么冷淡嘛，我俩不是很要好吗？反正别人又听不见，就跟平常一样吧，跟平常一样喔。』

    奥鲁康太过于跟平常一样的轻薄语气，让苏拉娅的头愈来愈痛。

    苏拉娅的父亲帕鲁米修将军，是巴鲁伊斯·阿塔耶夫前总统的心腹。不仅如此，两家就连在私底下也有深交，这份信赖就连在巴鲁伊斯总统死后，女儿穆萨成为继承人之后也没有改变。

    一言以蔽之，就是奥鲁康与苏拉娅两人是年纪相仿的青梅竹马。

    『耶，这次是不说话吗？真是冷淡呢，苏拉娅。长大成人还真是令人难过呢。』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跟平时一样了。」

    迅速吸了口气，苏拉娅换了个态度。

    「你刚刚那是什么态度啊！你是想在难得的大舞台上沦为笑柄吗！」

    『啊，你说那个呀。放心啦，正式场合我会认真的。我会像这样，好好地摆出严肃的表情。』

    奥鲁康以彻头彻尾的轻佻语气答道。不过苏拉娅很清楚，她这个青梅竹马在他人面前意外地很会演戏。

    （他这个样子没问题吧？）

    以防万一，还是再叮咛他一次。

    「给我正经一点。你就只有那张脸意外地能看。」

    『我知道啦。』

    对话就在这里暂时中断。在冷不防回归的寂静中，苏拉娅想起她与父亲的对话。

    迷惘了一会儿后，这次是她主动发出通讯。

    「那个，能打扰一下吗？」

    『当然，我随时OK。』

    无视他的轻佻答复，直接切入主题。

    「你觉得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事啊？』

    「就这样跟俄罗斯开战的事啦。」

    『没问题吧？老妈跟大叔也是有胜算才会这么做的吧。』

    「…………」

    她相当犹豫该不该把话继续说下去。这话要是泄漏给他人知道，不仅自己会遭殃，说不定还可能会连累父亲。

    「……父亲说，这样下去可能不会赢。」

    『咦！这太糟糕了！』

    奥鲁康极为做作地大声叫喊。

    『身为军方重镇的少将阁下，竟说出这种失败主义者的发言！这可是一大丑闻啊，一大丑闻。』

    「别闹了啦！」

    『……抱歉。』

    一时之间，两人持续沉默着。

    「已经没办法避免这场战争了吗？」

    『想必没办法吧。』

    「就算你没办法，直接向穆萨伯母——总统阁下投诉的话……」

    『所以我说，就是这点没办法啊。老妈是不会停止战争的。』

    苏拉娅注意到，奥鲁康的语气忽然变了。

    『决意要让加鲁那斯坦反抗俄罗斯的人，是死去的外公。』

    「可是，总统当时已经——」

    『是呀，不论怎么看都已经痴呆了。但我老妈会作为外公的继承人被推上总统之位，是为了避免政权内的权力斗争。身为被抬轿的人，她是不可能忤逆外公的方针吧。』

    「…………」

    苏拉娅无言以对。任谁都有隐约感受到，但任谁也无法说出口的事实，奥鲁康在口头上区分给她知道。

    『只要稍有见识的人都看得出来，再这样下去会很糟糕。但是任谁也无法说出口。因为一说出口，那家伙就会立刻沦为违背前任总统阁下遗训的不忠之人，迅速失势。』

    奥鲁康咯咯地发出毫无感情的笑声。

    『哎呀，这该怎么说好呢？不是只能笑了吗——不是只能笑了吗？』

    青梅竹马首次展现的模样，几乎将苏拉娅压垮。隔了一会儿，她就像喃喃自语似的挤出话语。

    「怎样都没办法了呢。」

    『怎样都没办法喔。』

    3

    加鲁那斯坦共和国的首都加鲁那巴修，在五年前还被叫作波鲁特拉库。是在巴鲁伊斯·阿塔耶夫前总统受到国民议会赠予加鲁那巴修——这个象征「加鲁那人之父」的称号时，将首都也改成相同的名字。

    城市靠近正中央的地方有座广大的独立广场，广场中央有着前总统的巨大雕像，闪耀着金色光泽。而在雕像周边，还聚集着总统宫殿与国民议会议事堂等国家机关中枢。

    「根据现场的报告，库拉诺沃兹库基地的接管已按照原定计划平安结束了。」

    加鲁那斯坦总统宫殿的第二会议室里，召开了临时的国防会议。与会者只有穆萨·阿塔耶夫总统，与旗下的外交部长、财政部长以及国防部长四人。

    「极为遗憾的是，现场似乎爆发了些许武装冲突，多少对俄军官兵造成了损害。但这一切责任，显而易见全是俄罗斯方面不断顽强拒绝归还基地的蛮横所致——政府的正式公告，预定会这样宣布。」

    「很好。」

    听完体格福态的国防部长报告，总统点了点头，接着将视线移到外交部长身上。

    「那么，俄罗斯政府的抗议文呢？」

    「那些家伙看来相当慌张的样子。就只有说一些照本宣科的官腔。」

    矮小的外交部长窃笑地说着。

    「莫斯科还无法完全掌握事态吧。就算我们这边什么也不做，也能争取时间。」

    「只要在这段期间内发表这个，俄罗斯也将会哑口无言吧。」

    最后骨瘦如柴的财政部长，将手上的文件摊在桌上。那是跟美国的国际大石油公司，英国石油公司秘密签订的契约书。

    上头详细记载着，等到他们接管里海的油田与天然气田进行国营化后，将会提供经营建议并呈报采掘工程，铺设新的管线取代原本的俄罗斯管线，以及投入这些事业所需要的莫大资本等内容。

    一旦这些工程全部竣工，加鲁那斯坦就能开拓出独自的天然资源贩售管道，获得莫大的财富吧。

    「这下加鲁那斯坦就终于能摆脱莫斯科的枷锁，获得真正的独立了。」

    「没错，总算能完成前任总统的夙愿了。」

    「加鲁那巴修万岁！加鲁那斯坦万岁！」

    三位阁员一齐起身立正，朝挂在会议室一角的巴鲁伊斯前总统的肖像深深敬礼。

    穆萨总统漠然看着他们的举动。要不表现出扫兴的态度，得需要相当的努力。

    （真正的独立吗……）

    老实讲，总统并没有这么乐观。

    不论是成功占领基地的D.O.M.S.的战力，还是确保将来能经济繁荣的与国际大石油公司签订的契约，没有一样是靠加鲁那斯坦独自获得。

    这一切全都是透过吉翁特隆电子工学公司居中斡旋而来的成果。如今的加鲁那斯坦，说起来就等同是将国家战略整个丢给吉翁特隆负责。

    这样做真的能战胜俄罗斯吗？纵使能够获胜，但到头来——

    （——只是将项圈的主人从俄罗斯换成吉翁公司吧？）

    然而穆萨总统，却没有办法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俄罗斯联邦总参谋部情报部<GRU>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俄军的情报机关。是足以匹敌苏联时代著名的国家安全委员会<KGB>的大型谍报机关，在伴随着苏联解体而从KGB分离出来后，也依旧残留在俄罗斯联邦军的内部。

    这一天，位在莫斯科有着玻璃外墙的GRU总部厅舍，就像是捅到马蜂窝似的，乱成了一团。

    「——以上是来自现场的报告。」

    「辛苦了。」

    在自己的勤务室里，迪米特里·基里延科少将倾听着部下的报告。深灰色的眼睛，注视着附加在文件上的照片。

    「果然是吉翁特隆的无人AS吗？」

    「不会错的。是透过PMC提供给加鲁那斯坦的样子。」

    基里延科少将是GRU的元老级情报官。巧妙度过冷战结束与苏联解体的艰难时期，如今在GRU的中枢占有一席之地。

    「没想到加鲁那斯坦那些家伙，会把国家整个卖给吉翁特隆。」

    「对他们施加太多压力了。被逼到那种程度，就算是老鼠也会啮猫。」

    基里延科少将的这股愤怒，与其说是针对加鲁那斯坦，倒不如是针对自国政府与军方高层。

    （所以我警告过好几遍，要尽快找出双方的妥协点。就是因为没有开战的觉悟，还一直摆弄武力，事情才会演变成这副德性。）

    「请问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做，那还用说吗？既然对方是认真的，那我方也只能认真应战了。」

    没有头发的光滑脑袋，与有着明显鹰钩鼻的容貌，少将露出残酷的表情。

    「尽管对不起加鲁那斯坦的人民，但得让他们付出玩火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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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三话 苍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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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你是说……中亚的加鲁那斯坦吗？」

    在〈辛巴达〉号舱室里再度进行的询问当中，听到菊乃答复的伯特兰发出呻吟。

    「是呀。0是穆萨·阿塔耶夫总统亲自向我们的D.O.M.S.提出委托。」

    「我们的D.O.M.S.……」

    「我懂你的感受，但现在可别顶嘴喔。」

    达哉安抚嘟起小嘴的克拉拉。克拉拉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菊乃轻轻笑起。

    达哉会出席这场审问，是菊乃主动要求的。她表示只要他在场，就不会吝于提供新生D.O.M.S.所想要的情报。

    实际上，不晓得是怎样的心境变化，菊乃在这次的审问当中令人惊讶地合作。不过达哉自己也没特别做什么，就只是像个摆饰安静坐着，旁观话题的流向而已。

    「而且，攻击的对象居然还是俄军。这也就是说，吉翁特隆的计划已经进展到新的阶段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摩根会长有直接与穆萨总统会面交涉。」

    「这已经超出新型无人AS的测试范畴了。吉翁特隆的目标是里海周边庞大天然资源的利益吗？而且还能给予俄罗斯的侧腹痛击，这对美国政府或军方的部分人士来说十分诱人吧。」

    「我所不清楚的事，就实在是无法告知了。提供个人擅自的推论，对你们来说反而是种麻烦吧。」

    尽管只有表面上风平浪静，不过伯特兰与菊乃持续交谈着。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达哉的表情也渐渐凝重起来。

    事态的严重程度，就连达哉也很清楚。

    不是像过去那样介入第三世界的纷争。是以赫赫有名的大国正规军为对手，证明〈Centuria〉的战力与价值。

    而这背后包藏着吉翁特隆的企图与欲望。这是很容易导致美俄两大国对抗，相当严重的玩火行为。明明冷战都已经结束十年以上了，吉翁特隆却打算让时光倒流吗？

    「————」

    再次确认这对自己而言是毋庸置疑的现实后，达哉深深叹了口气。如今已没有移开目光的余力了。

    就在达哉思考这些事时，伯特兰重新面向菊乃。

    「也就是说，凯撒计划的焦点，目前已转移到加鲁那斯坦了。」

    「你可以这么认为。史丹卡叔叔现在也应该在那里吧。」

    对于她口中的史丹卡叔叔——史蒂芬·米赫洛夫这个名字，克拉拉起了反应。

    「菊乃，你曾经说过，提供我们情报的回报，是要我们协助你跟你们家老大米赫洛夫见面吧？」

    「是呀。就这样被交给警方我也很困扰，而且看样子似乎也逃不掉呢。所以能拜托各位帮个忙吗？」

    「你以为自己的立场有资格谈条件吗？」

    至今一直默默站着的雅德莉娜，凌厉地盯着菊乃说道。手中透着黑光的短机关枪，就像是要展现给她看似地举起。

    「犯下这么多的恶行，光是没有当场射杀就该感激不尽了。说起来，你知道当时要制止莎米拉有多么辛苦吗？」

    「毕竟莎米拉小姐相当生气呢。」

    「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干脆现在就——」

    「就这样算了啦，莉娜。」

    克拉拉制止开始进行无意义争论的雅德莉娜。

    「既然这家伙肯自己把事情全说出来，不是再好也不过了吗？」

    「…………」

    尽管一副无法接受的不满模样，但雅德莉娜还是默默地退下了。伯特兰看准时机开口说道：

    「总之，今天就先到此为止了。我们也有必要确认分析得到的情报。」

    「也是呢——得好好确认真假呢——哎呀。」

    靠在椅子上的克拉拉，在确认到时间后跳了起来。

    「糟糕，都这个时候了。我先走啦，之后就麻烦喽。」

    看到克拉拉话一说完就准备冲刺的模样，菊乃就向她问道：

    「怎么了吗，社长？看你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朋友现在要回国了。我得好好去送行啦。」

    克拉拉满怀笑容——却也带着一丝寂寞地说道。

    「那我就在此告别了。」

    在柏培拉港的码头上，玛丽亚恭敬地行了个礼。

    「岳父大人就麻烦你了。」

    前来送行的约瑟夫将幼妻温柔抱入怀中。拥抱的触感让玛丽亚陶醉地眯起眼。

    身后拉希德的货船〈鲁扬〉号早已做好出航准备，就等着玛丽亚上船。

    「那个……莎米拉，约瑟夫大人也拜托你了。」

    「……这是当然。」

    玛丽亚特意向莎米拉说出这种理所当然的事。直到这个时候，约瑟夫才总算察觉玛丽亚的样子有些奇怪。

    「怎么了吗？送行要是太久反而不吉利喔。也会给〈鲁扬〉号的各位添麻烦。」

    「这个是……那个……虽然确实是如此，不过……」

    「……少爷，你太迟钝了。」

    过意不去的玛丽亚，以及一脸错愕的莎米拉。正当约瑟夫对两名少女的模样感到狐疑的时候——

    「喂——！」

    码头响起少女充满活力的叫声。整张脸因为暑气与其他种种因素变得通红的克拉拉，全速冲了过来。

    在她身后，雅德莉娜也快步走了过来。

    「抱歉，让你久等啦。」

    「不不不，贵方百忙之际还肯特意抽空前来送行，实在令我惶恐不已。」

    依旧一副傲慢态度的克拉拉，与不改周到礼数的玛丽亚。这对宛如互补的少女之间的互动，让人莫名地倍感温馨。

    「原来是在等克拉拉啊。既然如此，早说不就好了？」

    「……察觉不到这种事，是少爷没用。」

    「唔——」

    以切中要害的一句让主子闭嘴后，莎米拉转身面向雅德莉娜。

    「……结果？」

    「非常好。现在伯特与哈山中校正在确认真伪。」

    「是吗，那报告就等汇整好后再听吧。」

    「了解。」

    虽是省略掉具体专有名词的对话，但依旧传达了大略的意思。玛丽亚尽管是局外人，但略带阴霾的脸上也浮现坚强的笑容。

    「祝各位武运昌隆。」

    话一说完，随即一脸认真地从怀中拿出打火石。

    「据传东洋在古时候，有着在出征之际敲打打火石，祈求武运昌隆的习俗。我也仿效这项——」

    「……现在玛丽亚夫人才是要远行的人。」

    「倒不如说，你听来的传闻全是错的耶。」

    「真……真是非常抱歉。」

    面红耳赤的玛丽亚慌慌张张地登上〈鲁扬〉号。少女不断回头顾盼，每次回头约瑟夫就会向她点头，克拉拉则是用力挥手。

    最后伴随着汽笛的高声鸣叫，〈鲁扬〉号也驶离港口。众人一直目送着船只离去，直到船弯过海峡，消失在海平面上为止。

    此时玛丽亚也站在〈鲁扬〉号的甲板上，一直眺望着逐渐远去的柏培拉港。

    「玛丽亚夫人，请回房吧。这里的阳光有点强烈。」

    「我知道了。」

    听到随从这么说，玛丽亚颌首同意。

    而且在出港之后，船员们皆在甲板上忙碌地勤奋工作。身为局外人的自己要是在这徘徊太久，想必会给他们添麻烦吧。

    原本就是勉强父亲让自己搭上这艘船，不能再给船员们增添更多负担了。

    玛丽亚边前往舱室，边回想起这几天一起共度的D.O.M.S.的众人。

    （真是一群好人。）

    不只是最爱的丈夫约瑟夫，彼此知心的莎米拉和哈山。达哉与雅德莉娜，还有新交到的朋友克拉拉，她都由衷这么认为。

    然而另一方面，内心深处也有着一个小疙瘩。

    尽管知道约瑟夫是武者修行之身，也认为他无法漠视D.O.M.S.的危难不管的侠义心肠很出色。但另一方面，身为被遗留在国内的妻子，果然还是会感到寂寞。

    「我说，当我需要救助的时候，约瑟夫大人会赶来救我吗？」

    「不用说，这是当然的。」

    面对玛丽亚无心的询问，随从相当认真地点头。

    「如果是约瑟夫大人的话，哪怕要越过千寻峡谷、万里波涛，也绝对会救出玛丽亚夫人的。」

    「哎呀，说得还真夸张。」

    随从极力主张的模样，看得玛丽亚嗤嗤笑起。哪怕只是恭维，听起来也很窝心。

    柏培拉不仅有着完善的商港，也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渔港。在教人热得发昏的酷暑中，有数艘渔船与往亚丁湾西方航行的〈鲁扬〉号相遇。

    其中一艘渔船上，船夫一直以敏锐的目光注视着〈鲁扬〉号。然后在双方船身交错之后，立即冲向无线电。

    看起来像是即将要翻覆的破烂渔船上，唯有这台无线电是最新型的机材。

    「三条小姐的话已获得证实了。」

    在〈辛巴达〉号的多功能房间里，伯特兰在聚集起来的成员面前如此告知，是在当天晚上的时候。

    「还真快。」

    看着分发下来的照片，雅德莉娜迅速眯起双眼。

    坐在隔壁的达哉也微微止住呼吸。

    「莉娜，这个是……」

    「嗯，不会错的。」

    尽管一片漆黑，画面非常粗糙，焦点也模糊不清。不过他们是不会看错这个身影的。也不可能会看错。

    「是〈Centuria〉……？」

    伴随着压抑的呻吟声，达哉直直盯着照片上所拍摄到的无人AS。紧紧咬住的臼齿隐隐作响。

    透过TAROS拷贝达哉的才能与精神，但不会迷惘与犹豫，单纯为了破坏与杀戮而行动的无人AS。这种东西的存在，就宛如看到扭曲的自画像，挑起他的愤怒与厌恶。

    （我要毁了它——）

    达哉再次下定决心。

    「这就是出现在加鲁那斯坦的机体？」

    对于约瑟夫的询问——或是说确认，伯特兰点了点头。

    「对。前阵子加鲁那斯坦接管了俄军的库拉诺沃兹库基地。这是当时的照片。」

    「看起来不像『接管』这种平稳的活动就是了。」

    克拉拉摇晃着照片说道。画面确实很不清晰，但这张照片有着将战场一部分撷取下来的魄力。

    （是说，伯特是从哪里弄来这种照片的？上次那个罗马尼亚的要塞也是这样。）

    达哉在心底歪着头感到困惑的期间，话题也持续进行着。

    「只不过，就算是小国，要以一个国家为对手，实在是很难出手啊。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而且是中亚的正中央，也不可能搭这艘船过去。」

    整备课课长达妮埃拉还有船长珊恰等女性阵营提出疑问。

    「……在中南半岛使用的手段如何？」

    听到莎米拉的提案，约瑟夫露出苦涩表情。

    「作为不请自来的帮手，参与俄罗斯方面的反击吗？可是，这么做——」

    「还是放弃吧。那可不是天真到能采用这种手段的国家。」

    雅德莉娜以极为僵硬的声音如此说道。

    就在议题稍微停滞时，负责管理会议进行的伯特兰，就将话题抛给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沟吕木。

    「话说回来，身为客户你有什么意见吗？」

    「难得四架〈Raven〉齐聚一堂，只要肯大闹特闹一番我就没意见——没有啦，我开玩笑的。」

    迅速遭到众人白眼后，沟吕木连忙推翻前言。

    「日本方面是想请你们彻底调查，有关凯撒计划的TAROS周边的事情。就这样置之不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波及AS-1的开发计划。就我个人来讲，是希望能把那恶心的废铁一个也不留的全部砸烂，但也不能勉强你们。」

    「原来如此……」

    就算知道日本方面也下定决心，但依旧没带来什么具体的方法。

    这时候，达哉忽然想起某件事情。

    「那个——」

    他有点小声地举手发言后，视线一齐集中过来。

    「就是之前在罗马尼亚遇到的美军特种部队的事情啦。呃，是叫什么来着啊？」

    「是指报告中提到的海豹部队的分队吗？」

    「对，就是那个。」

    听到雅德莉娜的纠正，达哉随即点头。

    「那些家伙好像也在打探吉翁公司的事情。而且也有跟〈Centuria〉交战。难道不能与他们取得联系，寻求合作吗？」

    「……就现在而言，要如此认定还言之过早。」

    「纵使海豹部队跟吉翁公司敌对好了。但敌人的敌人，可不一定是伙伴。」

    听到莎米拉与约瑟夫接连反对，达哉也稍微有些沮丧。这时，克拉拉欲言又止地开口说道：

    「那个，我说呀……」

    「克拉拉。」

    不过在伯特兰的一声叫唤下，克拉拉就慌张地闭上嘴。

    「海豹部队那边，目前正透过社长独自的管道试图接触。不过——」

    「无法详细说明吗？」

    「真是非常抱歉。要是有进展，我会向各位报告。」

    「这如果是副社长的判断，那就没办法了。」

    约瑟夫很干脆地放弃。伯特兰在轻咳一声后继续说道：

    「有关接下来的行程，暂时要将〈Raven〉的战力化放在第一——」

    只不过，他们已没有余裕思考这种慢条斯理的事情了。

    「不……不好啦，出大事了！」

    房门在遭到撞开后，哈山整个人跌了进来。

    「什么事？」

    他这非比寻常的模样，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拉希德本国传来联络。在亚丁湾上航行的〈鲁扬〉号，连同玛丽亚夫人一起遭到海盗挟持了。」

    「什么！」

    面对妻子出乎意料的事故，哪怕是约瑟夫也顿失话语。

    2

    在个人房里忽然感到剧烈摇晃的菊乃坐起身来。

    「……哎呀？」

    房间——不对，是整个船体动起来的独特震动，还有连这里也能感受到的吵杂声响。看样子这艘〈辛巴达〉号正在准备从柏培拉出港。

    菊乃身为俘虏，当然不会被告知D.O.M.S.今后的预定计划。不过经由仔细观察监视人员的言行，审问时的对话等细节，也能推测得出大概。

    这比她预期的还要早。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觉得这单纯只是自己的推测错误。昨天接受审问时，完全感受不到今天就要出港的气息。

    恐怕是发生了某种对D.O.M.S.来讲也是出乎意料的事情吧。感受到期盼已久的变化征兆，菊乃静静地等待时机。

    最后，个人房的门被从外侧打开。一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两人，菊乃就绽放笑容。

    「哎呀，你来看我了吗，达哉先生？还有雅德莉娜小姐也是。」

    「是呀，稍微有点事。」

    看到答话的达哉略带僵硬的表情，菊乃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对的。

    「好啦好啦，请先坐下吧。十分不巧，房间里没什么东西好招待你。」

    「我也没在期待啦。」

    在规规矩矩地如此答道后，达哉就一屁股坐在钢管椅上。另一方面，雅德莉娜则是缄    默不语，保持自然体靠在墙边。

    尽管没携带明显的武器，但很明显是在监视她。不过菊乃自己已经不打算逃了。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拉希德的船只连同约瑟夫的亲人，一起被海盗捉住了。」

    「哎呀。」

    菊乃会瞪圆了眼，并不只是演技。实际上她真的非常惊讶。

    「居然打拉希德王家的主意？还真是相当勇敢的海盗呢。就连古早以前的巴巴利海盗也相形见绌了。」（注：以巴巴利海岸为据点的海盗集团）

    「你说得没错。而且对方索求的赎金也是超乎常理，光靠约瑟夫的零用钱似乎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过要是跑去跟国王哭诉，磕头请求协助的话，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说到底，约瑟夫已经完全恼火了。要是不见血，想必不会善罢甘休吧。」

    在达哉说完后，雅德莉娜跟着补充说明。

    「所以约瑟夫殿下决定亲自率军出征，为了夺回心爱的公主，将恶徒们一网打尽吗？啊，太棒了。这真是浪漫呢。」

    「……呃……嗯，要做的事情确实跟这差不了多少——吧？」

    看到菊乃扭动遭到拘束的身体，发出感动至极的欢呼声，达哉露出僵硬的表情。

    「所以在这件事情结束前，我想各方面都会暂时无法安定。审问也会暂时中断，你要老实待在这个房间里喔。」

    「这我是不介意——」

    菊乃问出她忽然感到的疑问。

    「但是，为什么要特意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呢？今后的作战行动，不是能告诉俘虏的事情吧？」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图，就只是单纯的疑问。

    「啊，这个是——」

    「这是社长——克拉拉的意思。」

    雅德莉娜打断达哉的话语做出回答。平时总是板着的脸，此时显得更加地不悦。

    看样子，她似乎是相当不满意这个状况。

    「是想跟你建立某种信赖关系，好更加顺利问出情报的样子。」

    「『想要听那家伙说真心话，我们得先拿出真心才行』——她是这么说的。」

    「别装出恶心的声音说话，笨蛋。」

    雅德莉娜白了一眼达哉，同时叹了口气。

    「我只觉得是白费功夫。她太天真了。」

    「是这样呀，那个社长……」

    见菊乃别有含意地笑了起来，雅德莉娜就瞪了她一眼。

    「我话先说在前头，如果你敢更进一步地利用、践踏那孩子的温柔——更正，她的天真的话，我可饶不了你。」

    「怎么会，我才不会做这么过分的事呢。」

    「天晓得。达哉，事情交代完了，回停机库吧。」

    「啊，嗯……那再见了。」

    朝着就这样转身一同离开房间的两人，菊乃出声叫道：

    「对了，雅德莉娜小姐，你好像曾经跟史丹卡叔叔有过深交的样子，那你知道他的兴趣吗？」

    「不知道。也没兴趣。」

    雅德莉娜停下脚步，觉得可疑地转过头来。看着这样的雅德莉娜，菊乃相当刻意地堆起满面的笑容。

    「是钓鱼喔。我们也经常陪他去钓呢。」

    「…………？」

    「不久之前，我们在巴里克可是大丰收喔。一定是撒的饵品质很好吧。」

    「这样啊。」

    有点困惑地如此回答后，达哉与雅德莉娜就离开了个人房。

    在个人房的门上锁的同时，菊乃脸上的笑容也完全消失。露出敏锐且认真的表情躺在床上，咀嚼着方才的对话。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

    这件事十之八九有诈。恐怕是期待，或是判断自己能配合这点采取行动吧。

    既然如此，她当然会有动作。就算没有一一进行具体的指示，也能够临机应变判断自己该要怎么做。

    就像在至今无数的任务当中，她所做过的一样。

    （明明如此，但我刚刚为什么……）

    为什么要向新生D.O.M.S.的人说出那种带有警告意味的话呢？根据情况，计划甚至可能因为那句话功亏一篑吧。这是背叛行为。

    不过说到底，先背叛的人究竟是谁？

    「我究竟……」

    咬着嘴唇，菊乃潜入自己的内心世界。深沉地，并且静谧地。

    所幸，看来她似乎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

    「索马利兰政府已经提供我们情报了。」

    在〈辛巴达〉号的舰桥上，伯特兰将地图摊开。

    「挟持〈鲁扬〉号的海盗，根据地是在索马利亚国境附近的这座半岛。两国皆主张自    己有领有权，实际上处于遭到搁置的无政府状态。」

    「面海的三个方向几乎都围绕着悬崖。是座天然的要塞呢。」

    答话的约瑟夫，声音与举止就目前为止都还算是冷静。但终究只是目前为止。

    「战力也是，以亚丁湾的海盗而言算是相当有威胁性。不仅有武装小艇，还有用AS防守根据地。索马利兰似乎也很难出手，要是我们能对付的话就谢天谢地的样子。」

    「总而言之，就是随我们爱怎么闹都没问题对吧。」

    看着克拉拉用力点头的模样，伯特兰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希望社长能留在柏培拉。」

    「啊？玛丽亚可是我拜把的。她都出事了，你居然叫我当个缩头乌龟。」

    「好啦好啦，总不能放社长一个人在港口，而且人力也很吃紧，没办法多派人手待在她身边警戒。」

    挡在两人之间的哈山帮忙缓颊。这时，正在确认海图的珊恰说道：

    「这座半岛，只要全速前进就能在今天之内抵达。要怎么做？」

    「就照奇袭的标准做法，等到晚上吧。向他们发动夜袭。」

    听到约瑟夫这句话，克拉拉蹙起眉头。

    「玛丽亚很危险耶。不是该尽快赶去救她吗？」

    「正因为是这样，所以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失败。要确实解决这件事。」

    对于约瑟夫的意见，众人一致点头赞同。

    「我们的战力，果然还是会以AS为主呢。从海中潜入，在确保人质安全的同时降下直升机回收，大概上就是这样吧。」

    「这时也需要海面上的支援吧。还有，直升机也要让步兵搭乘。」

    「OK，就从手头有空的船员里募集登陆部队。奖金可要丰富点喔。」

    「这是当然。」

    「当然啦。」

    对于珊恰的玩笑话，赞助商与社长皆极为认真地点头。

    「问题就在于打前锋的AS。这可是相当艰难的任务喔。」

    「什么话，不是正好有架再适合也不过的机体吗？这正是老天帮忙啊。」

    朝着满怀担忧的哈山，约瑟夫如此说道。

    「殿下，你该不会——」

    「〈Raven〉三号机就交给我了。」

    在准备出击，喧嚣不断的〈辛巴达〉号停机库里，结束搭乘调整后，达哉就暂时从AS上下来一趟。

    注意到这点的达妮埃拉向他打起招呼。

    「久违的〈Shadow〉怎样啊？」

    「感觉很好。这家伙果然很适合我。」

    抬头看着〈Shadow〉的机体，达哉心满意足地说道。

    这架Zy-99M〈Shadow〉是达哉第一次搭乘的AS。外观虽是外销规格的M型，但内部却是使用D.O.M.S.透过独自管道入手的正厂零件，能发挥几乎相当与俄罗斯本国规格机的性能。

    达哉也以在日本的首场战斗为契机，在与卡洛斯对决的入社测试与跟约瑟夫的模拟战等，与〈Shadow〉一同度过各种试炼。就连几乎成为〈Raven〉一号机专属操纵者的现在，也依旧对这架机体有着很深的感情。

    现在〈Shadow〉已装上水中用的推进装置，等待出击的时刻。

    「那个就只有在训练中使用过耶。」

    「……以你现在的技术没问题。」

    这平静的声音来自于莎米拉。

    现在，〈辛巴达〉号装载的〈Shadow〉有两架。另一架是由莎米拉搭乘，与达哉机共同行动。

    「听到你这么说，总觉得安心起来了。谢谢。」

    「……我才是。」

    达哉露出爽朗笑容伸出手，莎米拉也伸手回握。侍女低垂的脸上带着些许阴霾。

    「……这场战斗说到底是少爷与拉希德的事。把各位牵扯进来真是非常抱歉。」

    「这种事你别在意啦。约瑟夫可是我们的伙伴，而且总不能对那位公主见死不救吧。她也是克拉拉的朋友呢。」

    「……感谢。」

    一边与她交谈，达哉一边再次抬头看起并排的两架〈Shadow〉。而在旁边，雅德莉娜的〈Raven〉二号机正摆着入库姿态。

    根据作战计划的决定，〈Raven〉二号机不会登陆，而是在〈辛巴达〉号船上以间接炮击进行火力支援。因此没有装备水中装置，采取火力强化型的〈Blast〉规格。

    作为伪装登陆舰的〈辛巴达〉号本身没有任何武装，所以似乎也是要兼作为紧急时的护卫的样子。

    然后在更里面，有着其余两架〈Raven〉的身影。

    「真是的，一号机跟四号机也都准备得万无一失啊。」

    沟吕木边抱怨边走了过来。

    「喂，达哉，现在还不算太迟，你就选一台操作吧。」

    「不好意思，但没联系过就要我开上场也有点……」

    达哉不耐烦地看着从昨天起就三番两次强迫推销的沟吕木。新送来的四号机自然不在话下，就连赶工修理——不对，是接受改装的一号机也一样。

    「真受不了，你们一个个就只会说啥安全、余裕的。这样可演奏不出什么好音乐啊。要更加顺从灵魂的渴望，发出原始的声音——」

    「……博士，安静点。」

    「——啊，好啦。」

    遭到莎米拉毫不客气且毫无宽待的斥责后，沟吕木一脸不满地闭上嘴。达哉也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真受不了，府上的约瑟夫殿下可是主动要搭乘三号机出征喔。你都不佩服他的勇气吗？不想仿效他的这份心吗？」

    「……你的举例不恰当。〈Phantom〉装备的操纵性本身是以过去的〈Blaze〉为基准。所以才判断少爷不会有问题。」

    「也是啦。」

    顺道一提，为三号机最大特征的高度电子战装备，约瑟夫也是轻易就应用自如。虽说在新生D.O.M.S.的AS操纵者当中，他接受过最高等的军事教育，但依旧很了不起。

    不过说到操纵者的教育——

    「你父亲这次是肉身上场吧。还真是辛苦。」

    「……是重要的职责。」

    莎米拉的父亲哈山虽然也是一名AS操纵者，但这次要负责指挥透过直升机运送的登陆部队。

    拉希德王国领有波斯湾的海岛，外加上与对岸的伊朗持续保持紧张状态，所以也要求陆军要具备海军陆战队的性质。本是拉希德陆军军人的哈山，就曾在演习中指挥过两栖作战。所以才会看上他的这份经历请他担任指挥。

    不过哈山本人似乎是对让主公与女儿打前锋这件事感到羞愧的样子。

    「……这叫作适材适所。」

    「等一下去跟你父亲这么说吧。」

    看莎米拉毫不动摇的模样，达哉露出苦笑。

    亚丁湾的海盗大都是当地的渔民起家。

    有渔场遭到外国人非法捕鱼或非法投弃破坏，因为捕不到鱼无法谋生，所以才当起海盗的人；或是受武装势力雇来担任船夫的渔民学会如何战斗，独立出来成为海盗的人等，有着各式各样的理由。

    但在背后，主要还是长期内战导致的治安恶化，以及大量流出的武器弹药所致。

    挟持〈鲁扬〉号的海盗们，根据地位在突出海面的半岛尖端。尽管索马利兰与邻国都宣称这附近一带是自己的领地，但实际上却是遭到弃置的无政府状态。

    海峡三方环绕着陡峭的悬崖，整体形成一座小山丘。在搭建在半山腰的组合屋里，玛丽亚被带来与海盗的头目谈判。

    还被带离其他船员与随从身边，孤身来到这里。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不打算伤害公主殿下。请安心吧。」

    自称苏莱曼的头目首先如此说道。他是年约四十岁的彪形大汉，刺满整颗秃头的刺青魄力十足。

    「毕竟你可是宝贵的财源呢。就当这是有点特别的休假，放轻松吧。会觉得有点不自由也说不定，但别在意，只要忍到赎金到手就好。」

    玛丽亚紧紧咬着下唇，看向窗外。持着步枪的〈野蛮人〉正在那里警戒。

    光是玛丽亚看得到的范围内就有三架，尽管相当破旧，但也是相当的战力。

    「戒备还真是森严。是在防备军队或警察吗？」

    「怎么可能，那群软脚虾能干什么。」

    苏莱曼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说道。

    「一旦带着像你这种美味的猎物，会有同行的跑来抢夺也是常有的事。这是在防备那些家伙。」

    没什么大不了的。总而言之，就是海盗的势力已经发展到，会为了争夺人质而互相爆发武力冲突。

    这番毫无道义的话语，让玛丽亚的肩膀颤抖起来。

    「我……我怎样都无所谓。但……但是，要是船员与随从们有什么万一……」

    「我就说没问题啦。让人质受伤对我也没任何好处。只要你们肯乖乖待着，不但会供给伙食，我们也不会动手。」

    头目一副不太耐烦的模样说道。

    「我们也是靠这买卖混饭吃的。这种事我们很清楚啦。在挟持你的船只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嗯，是这样没错……」

    玛丽亚以恢复些许冷静的声调答道。

    海盗们挟持〈鲁扬〉号的手段确实很熟练。不仅海盗方面，就连船员方面也没有任何死伤者出现，船就落到海盗们的手中。

    不过问题就在这里。

    既然是隐秘行程，护卫人数虽少，但个个都是万中选一的好手。然而，海盗们——不对，应该说是那个男人，竟然滴血未流就轻易将船挟持。

    「头目！那位老大回来了！」

    「喔，让他到平常的房间等我！我立刻就去！」

    在朝手下的粗哑嗓子怒吼回去后，头目站起身来。

    「伙食等下就会送来了。山羊肉跟骆驼肉，你要吃哪一个？」

    「……都可以。」

    玛丽亚看着迈开大步离去的男人背影心想：

    （他只是个傀儡。）

    不过玛丽亚并不清楚，潜伏在他背后的「那名男人」的来历。

    「情况如何啊，老大？」

    「拉希德也不打算白白认输。看情况，他们似乎是真的打算把公主抢回去。」

    「那家伙没问题吧。说到拉希德，他们国家虽小，但军队可是都是菁英啊。」

    「别担心，那边我会处理。陆地我这边负责，海上你那边负责，然后到手的钱彼此对分。我们是这样说好的吧。」

    「嗯，对呀。是这样没错。」

    「只要击退这家伙，拉希德也会放弃救援，老老实实把钱交出来吧。」

    「哎呀，老大还真是带了笔大生意给我们。这下我们全都是亿万富翁啦。」

    「不过话说回来，干下这么多的事情，大概也无法继续在这附近做买卖吧。」

    「谁在乎啊。反正我们对这个国家根本毫无挂念。等钱到手，就会带着老婆小孩到欧洲去吧。」

    「接下来的工作才是重点。要打如意算盘是不错，但可别松懈啊。而且——」

    「这家伙稍微有点麻烦呢。手下们也都在抱怨喔。」

    「总之就按照我说的去做。」

    3

    在有如镜子般风平浪静的夜晚海面上，〈辛巴达〉号静谧航行着。关掉大半灯火的那道船影，有如黑墨般融入暗夜之中。

    「好，小朋友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在舰桥确认时间，船长珊恰喃喃自语。

    这次作战的重点，是从水中出发的三架AS进行的奇袭登陆。显眼的货柜船大摇大摆地靠近海盗根据地，不仅会启人疑窦，弄得不好说不定还会被当成猎物袭击。

    但AS的水下活动时间有限，长时间巡航也会累积操纵者的疲劳。考虑到作战开始后的支援，还有回收机体与人质的情况，也不能在太过外海的地方丢出AS。

    他们是在考量到这些要素后，慎重决定了作战开始的时间与座标。

    （如果是能躲在水面下的潜水舰，这种时候各方面都会很方便呢。虽然这样也很麻烦就是了。）

    正想着这些蠢事的珊恰，收到部下传来的报告。

    「船长，战情中心传来消息，说作战要开始了。」

    「OK。准备让AS出发，以最微速前进。」

    「遵命。」

    此时，在舰桥角落看着他们对话的克拉拉，嘟囔地抱怨起来。

    「船长给下面的人命令，说起来也挺怪的。」

    「这叫分工合作喔。喔，引擎停止。」

    珊恰带着苦笑，发出指示让船停下来。

    顺道一提，作战指挥是在船体内的战情中心由伯特兰等人执掌，舰桥的珊恰等人就根据他们的指示操纵船只。说起来是有点让人不太能接受。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辛巴达〉号的停机库里，在摆出入库姿态的〈Shadow〉的驾驶舱舱口，达哉向雅德莉娜如此说道。

    「我再说一次，隐秘登陆是非常高难度的任务。千万要小心。」

    「我知道。」

    对于雅德莉娜的忠告，达哉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关系到玛丽亚与〈鲁扬〉号等人的生命安危。我绝对不会失误的。」

    「这样啊。」

    搭乘〈Raven〉二号机留在〈辛巴达〉号上的雅德莉娜，目不转睛地看着达哉。

    「你能战斗吧，达哉。」

    「嗯，别担心。」

    「这样啊。」

    如此答复后，达哉随即滑进〈Shadow〉的驾驶舱。以熟练的步骤启动机体，在确认完周遭安全后让机体站起。

    「嗯，上吧！」

    干劲十足喊道的达哉机旁，约瑟夫的〈Raven〉三号机与莎米拉的〈Shadow〉站起了身子来。

    『……父亲大人，先走一步了。』

    『嗯，先锋就拜托你了。』

    莎米拉与哈山之间的通讯，也有传到达哉这边来。哈山目前正在直升机那边，与大约一个分队的临时部下讨论各方面的事情。

    这时，哈山转头看向达哉的〈Shadow〉。

    『达哉大人，殿下与女儿就拜托你照顾了。』

    （硬要说的话，总觉得被照顾的应该会是我……）

    但真要说出来也太丢脸了，所以他就把这句话收进心底了。

    『那么，要上喽。』

    说出这简洁有力的一句，约瑟夫的三号机就前往升降机。达哉与莎米拉的〈Shadow〉也追随在后。

    从停机库经由升降机下降到船底后，来到AS水中出发用的气密室。

    「这里是遗产4号。已进入第二气密室了。」

    穿过舱口，让机体容纳到气密室内的达哉向战情中心报告。背后的舱口伴随着些许嘎吱声关闭起来。

    『左舷，第二气密室监视员通报战情中心。内部舱口完成闭锁。已确认气密。』

    『收到，那么第二、四、五号气密室开始注水。』

    伴随着伯特兰的指示，海水开始注入密闭的气密室。达哉操作〈Shadow〉的头部，以主摄影机低头看着逐渐上升的水面。

    从脚踝到腰际，然后超越胸口淹没头顶。海水没多久就注满气密室，让〈Shadow〉成为水中的居民。尽管脑袋知道这很安全，但仍旧会感到呼吸困难。

    『遗产3号呼叫遗产4号。感觉还好吗？』

    雅德莉娜传来通讯。

    「我是想说非常好啦，但在水中果然完全冷静不下来。感觉就要溺水似的。」

    『怎么可能啊，笨蛋。』

    半开玩笑说道后，随即遭到斥骂。虽只是无聊的对话，却也舒缓了他的紧张。

    『舱口开启，全体AS出发。』

    「收到——就是这样了，等会见喽，莉娜。虽然期待你的支援，但小心别连我一起炸飞喔。」

    『你当我是谁？』

    说完这最后的对话，与雅德莉娜的通讯就切断了。同时正面的舱口开启。伴随着些许冲击，达哉的〈Shadow〉跃进海中。

    回头望去，可透过夜视感应器看到刚刚搭乘的〈辛巴达〉号的船底。正因为是平时潜藏在海中看不到的部位，所以突出的球形艏与旋转中的螺旋推进器，还有频繁摆动的舵让他印象深刻。

    『在干什么，遗产4号？你落队了。』

    「呃，抱歉。」

    『……没时间了，动作快。』

    是同时离舰的约瑟夫的〈Raven〉与莎米拉的〈Shadow〉传来的通讯。达哉迅速启动水下行动组件，追随在他们身后。

    AS用的水下行动组件，是前后夹住机体躯体部分的构造，内藏氧气瓶、压舱物、推进用的喷水推进器等装置。不过这终究只是巡航用的装备，并未预想过与水面舰或潜水舰进行水中战斗的情况。

    （约瑟夫那家伙，看样子很镇定啊。）

    姑且不论内心，约瑟夫的言行相当冷静。既然登陆后的部队指挥是由三号机的约瑟夫执掌，他要是不冷静可就麻烦了。

    拖曳着气泡的尾巴，三架AS在海中前进。

    抵达登陆地点的时间，大致上跟预定的一样。

    「遗产5号呼叫各机。已通过中继点3。即刻起按照预定计划登陆。别大意呀。」

    待在〈Raven〉三号机里头，约瑟夫向僚机发出通讯。紧接着达哉与莎米拉的〈Shadow〉就传来答复。

    『遗产4号收到啦。』

    『……遗产6号收到。』

    形成陡峭悬崖的海岸，距离正下方有着相当的深度。多亏这点，让他们能从海上逼近到这么近的距离。约瑟夫卸除三号机机体上的水下行动组件，并且丢弃。

    『咦，要丢掉吗？真浪费。』

    『……再继续装着也只会碍手碍脚。』

    『不过，这个组件很贵吧。至少带着登陆，然后在陆地上藏起来，等回程时再回收之类的——』

    『……现在有比经济效率更加优先的事情。』

    瞟了一眼进行这种对话的达哉与莎米拉，约瑟夫将三号机手臂抬到贴近海面的位置。自手腕伸出的感应器，前端的小型摄影机就仿佛潜水舰的潜望镜突出海面，以夜视模式搜索附近的敌迹。

    三号机尽管有搭载不可见型ECS，但是这套装备不防水，没办法在机体浸泡在海中的情况下使用。所以登陆前的搜索必须慎重行事。

    悬崖上并未看到人在看守。顶多只有架设几台旧式的感应器敷衍了事。这种程度的防备，靠三号机的电子战装备就能轻易废除。

    （终究是无赖的海盗吗？竟让玛丽亚遭到此等水准之人挟持。）

    在侮蔑的同时，心中也涌起一股如火在烧的愤怒与焦虑。发动自己全部的自制心抑制冲动，约瑟夫开始行动。

    首先是两架〈Shadow〉将枪口从水面中突出。同时约瑟夫的三号机慎重地站起。

    仅让上半身突出水面，展开其中一个雷达罩。将焦点对准架设在前方的一架感应器，发射EMP。如果是有进行防护的对象就算了，但这种程度的感应器，无须让机体产生负担就有办法处理。

    穿过撬开的感应器缺口，三号机开始攀登峭壁。在达到水花打不到的高度后，启动不可见型ECS。一口气登上悬崖，进入深处的原始林，搜索周遭的情况。没有异常。

    从三号机确保的登陆地点，两架〈Shadow〉也随后登陆。

    （到目前为止都跟计划的一样。那接下来——）

    约瑟夫将三号机的感应器全数启动，发现到适当的目标后撇嘴一笑。

    拿着AK突击步枪，强忍着睡意看守的埃加勒，怎样都克制不了涌上的笑意。

    逃离村子来到城市却无以为生，被捡来当海盗的一员至今已有一年多。尽管身为基层小弟，从早到晚都被严重使唤，但也就到这趟为止了。

    这次的工作会拿到巨额赎金。如果是如此庞大的金额，就算是基层小弟的自己，应该也能分到相当的数量。这样一来就能够金盆洗手，用那笔钱买一群家畜。要是带着数十头羊或骆驼返回家乡，村子里的各位也一定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吧。

    只不过，他这幸福的如意算盘，突如其然地破灭了。

    无声无息逼近的黑影，从背后抱住埃加勒。同时用柔韧的双臂勒住颈部，压迫颈动脉与气管。

    「啊……呃……」

    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埃加勒只能手脚乱动地挣扎。不过，对方的双手完全没有放松力道。

    血液遭到阻断的大脑，仅仅七秒左右就陷入缺氧状态，让埃加勒迅速失去意识。

    在茂密的树丛中，达哉在〈Shadow〉的驾驶舱里，看着约瑟夫将晕厥的海盗扛回来。莎米拉迅速将海盗绑起，把人弄醒。

    清醒过来的海盗，睁开焦点模糊的眼睛。莎米拉将宛如柴刀般大把的匕首，指在他眼前说道：

    『……敢吵就杀了你。』

    莎米拉平淡的语调，被〈Shadow〉的麦克风接收到。

    『……不回答问题就杀了你。说谎就杀了你。说实话但是让我们不高兴就杀了你。这就是规则，懂了吗？』

    可怜地浑身发抖的海盗，开始遭到莎米拉的审问。不过一旁默默无言的约瑟夫的眼神还比较可怕。

    达哉在〈Shadow〉的驾驶舱看着整个审问过程。三号机与莎米拉的〈Shadow〉在旁边摆出入库姿态。

    （看那样子，他果然很生气吧。）

    恐怕他所累积的怒气，全都以在达成目的前，持续采取最适当行动的形式宣泄吧。这么一想，约瑟夫直到方才都还觉得很可靠的冷静，就突然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尽管在脑海中想着这些事情，达哉也毫不懈怠地持续警戒。

    在约瑟夫与莎米拉审问海盗、得出情报的这段期间，确保场地安全是达哉的职责。架着爱用的〈Boxer〉散弹炮，达哉的〈Shadow〉在黑暗中将被动感应器开到最大，睁大眼睛竖起耳朵。

    这时，眼前闪过一道光条。同时还听到燃气涡轮机的低鸣声与沉重的脚步声。提高警觉让机体趴伏往对面看去，就看到豪迈亮着探照灯逐渐逼近的〈野蛮人〉身影。

    （巡逻吗？）

    对这时机之差，达哉咂了一声。〈野蛮人〉看样子还没察觉到这里的情况，但再继续走下去，就毫无疑问会撞见约瑟夫等人的机体。假如不在这之前解决掉，他们的潜入行动就会曝光。

    （只能……动手了。）

    〈Shadow〉尽可能地放轻脚步，绕到〈野蛮人〉背后。在这种状况下，不能发出炮声。将〈Boxer〉收到背后，抽出装置在左前臂的一〇式单分子刀。仿照日本刀的机械刀刃隐隐震动起来。

    目标是驾驶舱，必须要从背后一刀刺穿，确实了结对方的性命。尽管明白这点，但达哉心中却仍然感到迟疑。

    射杀旭时的扳机触感再次复苏。太不像样了。要是不在这里解决掉敌机，明明不仅是自己还有约瑟夫，就连遭到海盗挟持的玛丽亚等人都会有危险。

    这时，〈野蛮人〉冷不防地在达哉眼前停下脚步。

    （被发现了吗？）

    没时间犹豫了。就在〈Shadow〉微微蹲低，准备飞扑过去的瞬间，〈野蛮人〉就改变行进方向离开了。看样子，这里是巡逻路线的转向地点。

    看着浑然不觉，逐渐远离约瑟夫等人的〈野蛮人〉背影，达哉松了口气。

    「搞什么啊，害我这么紧张。」

    『辛苦了。』

    几乎就在他抱怨的同时，约瑟夫传来通讯。两人搭乘的AS缓缓起身。

    「审问结束了？」

    『把能问的事情都问出来了。』

    朝约瑟夫的三号机指示的方向看去，再次晕厥过去的海盗，就这样被五花大绑地藏在草丛里。

    「就这样丢着好吗？」

    『没什么，只要在贼党发现之前解决一切就好。走吧！』

    『……电光石火。』

    「收到。」

    约瑟夫飞奔而出，达哉也追随在后。然而方才的疙瘩，仍旧深深残留在他心中。

    「遗产5号来电——『吾已成功潜入』。」

    约瑟夫传来的联络，让〈辛巴达〉号的战情中心一阵激昂。

    「还只是作战第一阶段结束而已。要高兴还太早了。」

    伯特兰边训诫战情中心的众人，边确认起操纵台的状况。那里即时显示着约瑟夫三号机所传回来的当地情报。

    「还真快。」

    透过三号机搭载的大量电子设备与情报仪器，扫描出半岛的详细地形与植被、人造物等情报。将这些情报与GPS等设备结合，显示出简略的3D模型。

    仅经由一架AS的侵入，就让海盗的根据地袒露无遗。

    「差不多是时候了。」

    伯特兰点了点头，利落地向周边的人下达指示。

    「〈Raven〉二号机与直升机前往甲板。然后瓦伦提纳船长，麻烦你按照预定好的路线接近。」

    夜晚的原始林里，达哉等人的AS呼啸而过。

    首先让以不可见型ECS隐身的三号机先行确保路线，然后两架〈Shadow〉保持些许距离地追随在后。

    尽管途中多次遭遇到〈野蛮人〉或人员的看守，不过每次都在约瑟夫的指示下即时转向，让他们的行踪到现在都没有曝光。

    「只不过，这还真方便呢。」

    三号机所收集到的情报，也会传达到〈Shadow〉这边来。达哉看着这笔详细的资料，低声念道。

    『根据从方才的海盗口中问出的情报，玛丽亚是被关在山腰处的组合屋那里。其他的船员则是关在山脚的临时木屋那边。』

    「也就是目标有两处了。」

    再次确认情报，达哉喃喃说道。

    『我们兵分两路。你们去解救山脚的船员。我去迎接我的妻子。』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危险。』

    『没什么，独自行动才能将〈Phantom Raven〉的隐秘性发挥到最大极限。而且要引导船员离开，也需要人数。』

    『……可是……』

    『够了，你们就尽管去吧。现在时间可比宝石还要珍贵。』

    既然他都说到这种地步，也只能遵从指示了。说到底，现场的指挥权是掌握在约瑟夫的手中。

    「我知道了。那就动作快吧。」

    『……祝武运昌隆。』

    『配合倒数计时，我们同时发动攻击。』

    〈辛巴达〉号的升降机升起，让蹲坐的厚重黑影出现在甲板上。

    是AS-1二号机的炮战规格——〈Blast Raven〉。坐在驾驶舱里的雅德莉娜，朝船头的方向看去。

    「时间差不多了。」

    确认倒数已不到一百秒。同时，二号机架起装置在右腰上的巨大炮管——〈Gorgon〉一五五mm破碎炮。

    在黑夜中，目标半岛有大半隐没在水平线的彼端。不过，这不构成任何问题。

    雅德莉娜将视线落到操纵台上。不仅该狙击的座标，就连气温、风速、湿度等详细情报，都会从三号机那边传送过来。再加上〈辛巴达〉号的航线与速度，即可决定炮管的方向与仰角。

    这正是间接炮击的美味之处。

    在倒数归零的同时，雅德莉娜扣下扳机。

    轰隆巨响。

    产生的巨大火球瞬间照亮周遭景色；产生的强烈后座力，以强韧的机体结构与柔软的冲击吸收系统承受。

    击发出去的一五五mm弹以超音速翱翔夜空，伴随漂亮的抛物线回归大地。

    爆炸。

    精准落在港湾正中央的炮弹，释放出压倒性的能量。

    「真不愧是雅德莉娜，杰出的本事。」

    约瑟夫满意地喃喃说道。

    在即将炮击前，约瑟夫的三号机已展开不可见型ECS，悄悄逼近到目标的组合屋附近。屋旁驻守着两架〈野蛮人〉，于是就接近到无法继续接近的距离后潜伏起来。

    然后二号机的炮击就在这个时候爆炸。

    会率先瞄准港口，是要抢先击溃海盗们的高速艇。如果是停泊在港口的此时此刻，就能用一发破碎炮一网打尽。

    瞬间燃烧起来的港口，就连这个位置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两架〈野蛮人〉目瞪口呆地傻傻眺望着。

    绝佳的好机会。

    「吾来也！」

    解除不可见型ECS，将电力全部灌注在捷变推进器上。尽管捷变推进器比高机动型的〈Blaze〉装备小型，但所具备的推进力，就AS而言依旧是超乎常理。

    三号机奔驰而去，留在原地的ECS残影有如热霾般摇曳。双方的距离在瞬间缩短。伸手握住腰间军刀样式的大型单分子刀。是挪用过去爱机〈Wolf〉的备用品。

    拔刀到斩击的动作几乎一气呵成。第一刀斩向左边，再斩向袭来的右边，将两架〈野蛮人〉斩成两段。挥动刀身，甩开附着在上头的机油。

    无视瞬间倒地的敌机，约瑟夫大喊妻子的名字。

    「玛丽亚！你在哪里，玛丽亚！」

    尽管发出呼唤，但就像理所当然似的没有回应。边克制着焦虑心情，约瑟夫边朝组合屋照射超宽频雷达。

    具备高解析能力的脉冲电磁波穿透外墙，搜索组合屋的屋内情况。有看似人体奔跑的反应。场所是在二楼的——

    「在那里吗！」

    约瑟夫一声呐喊，就将左手挥向目标房间的窗户。一拳将窗框粉碎，在墙上开出一个大洞。里头可看到茫然仰望过来的大胡子，以及年幼少女的身影。

    ——找到了！

    「退下，混账东西！」

    三号机的麦克风发出如此怒吼后，大胡子海盗就伴随着惨叫，连滚带爬地逃离房间。看来是在近距离目睹到AS的巨大身躯后，吓得连抓玛丽亚当人质的勇气都没了。

    「没受伤吧，太好了。」

    看到救回来的妻子平安无事，约瑟夫在安心之余催促她逃离。

    「好了，赶快搭上来。」

    『不行，我的夫君！』

    但与安心的丈夫相反，玛丽亚的声音直到现在都还充满紧张。

    『请快逃吧，这是陷阱！』

    几乎同一时间，达哉等人也展开强攻。

    临时木屋的周遭驻守着两架〈野蛮人〉。以港口传来的炮声为信号，达哉与莎米拉的〈Shadow〉发动突袭。

    「给我闪开！」

    呐喊的同时击发〈Boxer〉。在极近距离下遭到五七mm穿甲弹击中的〈野蛮人〉，机体当场炸成两半。尽管在意操纵者的生死，但没时间特地确认了。

    另一架〈野蛮人〉遭受到莎米拉〈Shadow〉的步枪扫射，整架机体翻了一圈之后，横倒在地。

    周遭还有其他未搭乘AS的海盗，不过全因为突如其来的奇袭吓得目瞪口呆。武器顶多就步枪程度，无法对AS造成威胁。

    看到这点的达哉，就透过扬声器朝海盗怒吼。

    「给我滚！」

    达哉朝向地面击发〈Boxer〉。以威胁来说，这样就十分足够了。海盗们当场吓得如鸟兽散似的逃走。

    就连在这个时候，港口方向也持续以正确的步调落下榴弹炮，依序将弹药库与储油罐一一炸毁。

    「搞得还真盛大呢，莉娜那家伙。」

    从喃喃自语的达哉头上传来旋翼的声音。哈山等人搭乘的直升机正在逐渐靠近。达哉他们警戒四周，确保直升机的着陆地点。

    『……遗产6号呼叫冰结1号。周遭已镇压完毕。救援对象也平安确保。此外，尚未和遗产5号会合。』

    『冰结1号收到。即刻起开始垂降。』

    一旦处于作战当中，就算是亲子也会变成这种对话的样子。盘旋在空中的直升机抛下绳索，随后武装士兵就接连垂降下来。哈山也以不符他微胖体格的熟练身手，轻盈降落到地面上。

    在两架〈Shadow〉的压制下，镇压临时木屋与救援人质的行动进行得相当顺利。不过说到底，海盗们大都已经逃之夭夭，会顺利也是理所当然。

    『哈山中校，莎米拉大人，感谢两位的救助。但玛丽亚大人不在这里。请别管我们，赶快去救——』

    『无须担忧。夫人那里有殿下在。』

    『我们会负责掩护的，你们也赶快逃吧。』

    就在他们进行这种通讯的期间内，直升机也降落地面。

    具备先进自动化设备的〈鲁扬〉号，不像〈辛巴达〉号还有战斗与后勤人员，所以包含船长在内就只有乘坐二十多名船员。就算只有一架直升机，也能救出所有人员。

    事情一切顺利——就在达哉稍微松懈下来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贯穿达哉的脊髓。同时主动式的ECCS捕捉到微弱反应。

    「糟糕——」

    霎时间，达哉将〈Boxer〉的炮口对准传来反应的方向。尽管没发现人影，但确实有东西存在——几乎是凭借第六感来锁定目标，选取反装甲榴霰弹<OOHEAT>并扣下扳机。

    飞散开来的成型炸药<HEAT>弹着面上迸发火花。这是凭借不可见型ECS隐身的AS解除伪装，采取回避机动所造成的现象。

    『……什么！』

    「有敌人！」

    惊讶得无法反应的莎米拉发出怒吼。同时，逃到空中的敌影也开枪射击。目标不是〈Shadow〉，而是后方的直升机。

    尽管是伴随回避机动，重心不稳的射击，但敌AS的瞄准相当精准。中弹。在惊慌失措的驾驶员从机上连滚带爬逃出的同时，引擎也熊熊燃烧起来。

    「该死，竟给我这么做……」

    在呻吟的达哉眼前，着地的敌AS完全抛开ECS的面纱。

    看到那宛如从空气中渗出的机影及十字闪烁的主感应器，达哉当场止住呼吸。

    「Cen……〈Centuria〉……？」

    『……为什么会在这里？』

    莎米拉的惊讶声，反倒让达哉恢复冷静。

    出现的〈Centuria〉有两架。瞪向举着步枪的无人AS，达哉全力运转着脑袋。

    既然直升机遭到击坠，想要解救人质，就必须要让〈辛巴达〉号派备用的直升机过来。但在直升机抵达之前，想要挡下〈Centuria〉等敌人的攻势，守护住这个地点与人质的安危是根本不可能的。既然如此——

    达哉迅速做出决定，向僚机发出通讯。

    「莎米拉，我来引开这些家伙。你跟哈山大叔——冰结1号合作，带着船员退到备用的回收地点。还有，别忘记要联络约瑟夫。」

    『……达哉？』

    「好啦，动作快！」

    『这……这是有勇无谋啊。』

    『……你不适合这种英雄角色。』

    「不是那样。」

    莎米拉的〈Shadow〉向后退。守护着她背后，达哉的〈Shadow〉也缓缓移动。

    「我只是无法忍受这些家伙在动而已！」

    达哉以右手握着一〇式单分子刀，左手拿着散弹炮的「八墓村特装型」模式，开始与〈Centuria〉对峙。

    「很好，过来吧，木偶。」

    异变也同时发生在海上。

    「三点钟方向有物体从海面上急速逼近——是……是高速艇！」

    接获报告的同时，〈辛巴达〉号的战情中心陷入一阵沉默。应该率先遭到二号机的炮击击溃的高速艇，为什么现在会出现？

    恐怕是事先就从港口撤离了吧。然后看准我方接近的时机，发动奇袭。也只能这么认为了。

    总而言之，就是他们中计了。伯特兰不得不做出这个苦涩的结论。

    （我方的计划被猜到了？还是说，可能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陷阱。）

    此时，他们收到一道通讯。是舰桥的珊恰传来的。

    『事情我听说了。船的事情就交给我这边处理吧。』

    「了解。请随意。」

    没有时间犹豫了。

    「很好，那么就上吧。」

    克拉拉待在舰桥的角落，看取得操船指挥权的珊恰接二连三地发出指示。

    「右满舵，全速前进。手头有空的家伙，全员武装到甲板上集合！」

    〈辛巴达〉号船体本身没有武装，但要说到步兵用的手持武器可就另当别论。从舰桥的位置上，可看到船员们拿着步枪、火箭发射器，甚至是手枪等各种枪械冲上甲板。

    不经意地注意到，东方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渐渐明亮的海面上，已可以用肉眼确认到接近中的高速艇。

    数量有八艘。克拉拉眯起眼观察敌船。

    （看来武装是二〇mm机关炮与步兵用火箭弹。速度约四〇节，还真快呢。）

    「遗产3号，你也改为进行防卫战斗。方法随便你。总之请尽量开炮，能打掉一艘是一艘。」

    「珊恰！」

    克拉拉朝正在与雅德莉娜的二号机通讯的珊恰发出叫唤。

    「我也要参战。把步枪给我。」

    「不行。」

    对于她的要求，珊恰断然拒绝。

    「我可不能让你对人开枪。」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这艘船现在很危险耶。」

    「就算是这样也一样。要是让你做这种事，我可没脸去见社长了。」

    她话一说完，舰桥正面玻璃就迸出蜘蛛网状的龟裂。射进舰桥的子弹，在后方墙壁上凿出弹痕。

    「克拉拉——不对，社长，赶快去避难。比起随时都可能会有流弹飞来的这里，下面还比较安全。」

    「……我知道了。」

    克拉拉尽管咬着下唇，但依旧在点头后往舷梯的方向跑去。

    （现在，我能做的事情是——）

    她有一个打算。尽管不可靠，却是能逆转这个不利战况的一招。

    这时，克拉拉发现到一道反过来从下面冲上舷梯的人影。

    「沟吕木主任！」

    「喔，社长，看来我俩想的是同一件事呢。」

    「嗯，大概吧。」

    对着狂傲笑起的沟吕木，克拉拉点了点头。

    「喂，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米赫洛夫老大！」

    在半岛的指挥所里，海盗的苏莱曼头目向米赫洛夫激烈抗议。

    「全是你舍不得派兵的错，害我手下的〈野蛮人〉全军覆没！而且就连人质也被抢走了！他妈的，这下不是亏大了吗！」

    「没办法。这是为了要确实钓上猎物。偶尔也是会让饵被吃掉的。」

    米赫洛夫始终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让头目瞪大了眼。

    「什么……你这家伙，打的该不会就是这个主意……」

    「够了，赶快攻击船吧。只要把船击沉，其余的家伙就是瓮中之鳖。之后再慢慢收拾就好。」

    「别开玩笑了。我可奉陪不……下去……」

    头目一决定中途撤手，米赫洛夫就有如变魔术般迅速拔出手枪。被他用枪口指着的苏莱曼不再开口。

    4

    〈辛巴达〉号的剧烈摇晃，就连待在下层的菊乃也感受得到。

    （正式开始了吗？）

    菊乃伴随着忧郁喃语坐起身。以穿着拘束服的身体，灵活地坐在床边。

    要行动就只能趁现在了。只不过，她真的该行动吗？采取行动真的好吗？

    （我究竟……）

    这时，理当上锁的房门打开了。菊乃迅速消去脸上的忧郁表情。

    「哎呀，有什么事吗？」

    走进房间里的有两个人。分别是克拉拉与沟吕木。

    「喔，大姐现在要不要参一脚啊？保证让你有趟ROCK的体验喔。」

    「不是ROCK，是PUNK啦。」

    「…………？」

    看着语气轻佻得不合状况的两人，菊乃困惑地歪着头。克拉拉笔直注视着她。

    「我想借用你的力量。」

    「我的？」

    在菊乃反问的同时，船体也大幅度摇晃起来。

    「你要我为了你们战斗？突然这么说，我也很困扰呢。」

    「既然如此——那就为了达哉战斗……怎样？」

    就像在试探似的，克拉拉战战兢兢地问道。

    「——在这种时候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吗？你还真棒呢，社长。」

    听到克拉拉这么问，菊乃当场瞪圆了眼，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这样可以吗？」

    克拉拉边解开菊乃双手的拘束服皮带，边向她再次确认。

    「那么，就麻烦你助我们一臂之力啦。」

    要一边保护非武装的船员一边战斗，对莎米拉而言，简直是艰难到让她想哭。

    或许是因为〈辛巴达〉号的火力支援中断，海盗们也渐渐从奇袭的冲击中振作起来。各个气急败坏地拿起五花八门的武器，不断地瞄准他们射击。

    乱成一团无人指挥的情况，反倒让人更难应付。

    「……父亲大人，敌方有援军绕到后方。我这边无法处理。」

    『知道了，交给我。』

    她已经没有余力去使用代号。与据守在临时木屋里保护船员们的哈山等人协力，一起建构出防卫线。

    （……真的很棘手。）

    将〈Shadow〉的对人感应器开到极限，一发现到敌影就依序开枪回击。必须要不断地吸引敌方的注意力，尽可能地不让船员们遭到攻击。

    〈Shadow〉没有装载对人用的机关炮还真是教人气恼——眼前的情况，甚至让她萌生这种危险的想法。

    『久等了，莎米拉。』

    「……少爷。」

    盼望已久的声音，让莎米拉的语气兴奋起来。不能这样——她连忙绷紧神经。自己只不过是区区的随从，不允许做出逾矩的表现。特别是在那位大人面前。

    「玛丽亚夫人呢？」

    『平安救出了。这边的地点也已确保完毕。不过，看样子我们是落入陷阱了。』

    听到约瑟夫气愤的声音，莎米拉咬紧下唇。

    「……达哉——遗产4号目前正与方才通知的无人AS交战。我提议立刻派遣援军支援。」

    『不成。』

    然而，约瑟夫的答复很清楚。

    『要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下，保护众人到直升机抵达为止，需要我们两机的力量。不能让我拉希德的子民受到任何伤害。』

    「……那样的话，遗产4号就——」

    相当难得的，莎米拉的语气中带有对约瑟夫的责难。

    『要相信他。而且，我姑且也做好对策了。』

    达哉与〈Centuria〉移动到原始林之中进行交战。

    这附近一带的树高将近有十公尺，只要稍微屈身，就算是AS也能躲起来。以人类的尺寸来讲，就相当于是在等身高的茂密夏草里展开枪战吧。

    「这下可不妙啊。」

    在造访的寂静当中，达哉吞了口口水。

    〈Shadow〉与〈Centuria〉彼此都看丢敌机的行踪，展开ECS躲藏起来。能把两架〈Centuria〉引开船员身边全是侥幸，但目前这个状况明显对达哉不利。

    对方不仅有两架，还装备着不可见型ECS。玩起捉迷藏来，〈Shadow〉是毫无胜算。话虽这么说，但要是积极使用ECCS，也怕反而会因此暴露自己的位置。

    （该怎么办……？）

    要这样继续躲藏下去，还是冲出去赌一把呢？正当达哉感到迷惘时，眼前HUD的角落闪烁起来。同时从上空降下一阵有些缺乏紧张感的破空声。

    〈Shadow〉抬头望去，发现一架小型机影正好从头上经过。球状的本体上有着正在旋转的旋翼，外观看起来像是个蒲公英的棉球。

    「那个，我记得是三号机的无人机吧。」

    是〈Raven〉三号机的配件，小型的无人侦察机。大小跟玩具遥控直升机差不多，藉由电动马达与旋翼飞行，透过三号机的AI进行半自动操作，从上空收集情报。

    接受到无人机传来的情报，HUD的一个区块上，显示出原始林鲜明的空拍画面。看到这影像，达哉歪着头感到困惑。

    （约瑟夫那家伙，要对付〈Centuria〉，怎么会派这种东西飞过来啊？）

    那架侦察机的感应器，就只有光学式与红外线式两种。这对展开不可见型ECS的〈Centuria〉来说，几乎毫无意义吧——达哉想到这里后，领悟到约瑟夫的意图。

    那个是洒出来的诱饵。

    会说无人机的感应器无法侦测到不可见型ECS，是因为达哉他们清楚那架无人机的性能。反过来看在敌机眼中，就算认为在这种时候飞来的侦察机上有搭载ECCS也不足为奇。

    很好，〈Centuria〉的AI会怎样判断呢？

    在些许沉默后，侦察机遭到从树林间延伸出来的射击线集中攻击。非武装的机体转眼间就支离破碎，在空中洒落开来。

    「宾果！」

    不过看到这景象，达哉却是大声称快。根据射线所预测的敌机位置，迅速迂回前进。〈Shadow〉尽可能放轻脚步，迈步冲刺。

    在预测的敌机位置，将E C C S的输出开到最强。有反应。朝几乎就在眼前的目标击发〈Boxer〉。

    眼前的空间迸发火花，浮现出踉跄的〈Centuria〉机影。五七mm穿甲弹的直击，将〈Centuria〉的右肩连同手臂整个炸飞。

    「经验不足啊！」

    朝着用剩下的左手顽强举起备用手枪的敌机，他拔出一〇式单分子刀猛烈斩出。

    （谢啦，约瑟夫。）

    一边感谢僚友的机灵，达哉一边让〈Shadow〉的机体转身——有另一架〈Centuria〉的反应。

    「右边吗！」

    朝着在极近距离举起步枪的〈Centuria〉，达哉的〈Shadow〉也举起〈Boxer〉的炮口。两道炮声交错。

    「呃！」

    抱着同归于尽觉悟的一击。机体在激烈冲击下摇晃起来，闪烁的荧幕变成一片漆黑。头部的主感应器完全停摆。副感应器——也不行了。

    毫不犹豫，用嘴巴咬住胸前的紧急逃脱把手拉开。启动爆炸螺栓，将〈Shadow〉的头部连同驾驶舱的天花板一起炸飞。

    抓住一旁的短机关枪，从驾驶舱内滚出。眼前的〈Centuria〉就仰天倒在他面前。遭到穿甲弹贯穿的躯体部分几乎不成原形，整架机体动也不动一下。

    总而言之，看样子是同归于尽了。

    「谢谢，抱歉这么勉强你了。」

    在向同样停止运作的〈Shadow〉这么说后，达哉飞奔而出。没有时间休息，也没有时间伤感了。

    尽管不清楚没有机体的自己能做到何种程度，但得尽早与莎米拉和哈山会合。

    宛如袭击鲸鱼的虎鲸。

    海盗们的高速艇聚集在〈辛巴达〉号周遭，接连不断地发动攻势。双方的速度差距太大，让〈辛巴达〉号就像个沙包似的无法还击。

    「不好，再这样下去情况会愈来愈糟。」

    雅德莉娜在二号机的驾驶舱里低吟着。二号机的右手上，持着一面厚重盾牌。

    二号机的感应器侦测到左舷飞来的火箭弹。迅速冲过去，举盾防御。承受冲击的机体关节嘎吱作响。

    （只能防御，顾不得反击。情况很不妙啊。）

    部署在甲板上的船员们也有将近半数负伤，收容到船内治疗。光是没出现死者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听得到吗，莉娜？』

    收到停机库的达妮埃拉传来的通讯。

    『援军现在要上去你那边了。那个——要好好相处啊。』

    「……？收到。」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紧接着，升降机就升上来了。

    出现的是〈Raven〉四号机的厚重机影。

    （是谁在搭乘？）

    莉娜的脑海中闪过这个疑问。

    不过事态远远超乎雅德莉娜的想象。

    『看来你身陷苦战呢，雅德莉娜小姐。』

    「菊……菊乃……」

    雅德莉娜瞪大双眼。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她在这紧要关头，打算抢夺四号机逃走吗？不对，这样的话，达妮埃拉刚刚的通讯就说不通了。是耍了什么诡计骗过她吗？

    然而，雅德莉娜已没有余力拘泥这件事了。巡航的高速艇一齐发射火箭弹。

    紧迫而来的火箭弹数量高达十几发，超过她的处理能力。

    『这里请交给我吧。』

    下一瞬间，四号机的双肩就朝前后左右射出四个飞行体。每个飞行体就像是被吸引似的朝紧迫而来的火箭弹飞去，然后在途中分裂开。有如散弹枪般散播出浓密的棘爪。

    正好闯进散播范围的火箭弹，随即触发近距信管接连引爆。就结果来讲，一发也没能抵达〈辛巴达〉号。

    「这是——主动防护系统吗？AS尺寸的。」

    一眼看穿飞行体真相的雅德莉娜，佩服地喃喃说道。

    主动防护系统是以战斗车辆为主开发的一种自卫武器。面对飞弹或枪炮弹的攻击，不是以装甲承受，而是以在命中前破坏作为主旨。

    会与机体的各种感应器连动，在侦测到敌方攻击的同时，以零点数秒以下的速度发射迎击用弹头，在空中击落。这是可称为军舰的近迫武器系统<CIWS>陆地版的崭新系统。

    四号机肩膀上的转轮枪型发射器转动，装填下一发子弹。看到这里，雅德莉娜才猛然回神。

    「你这家伙，这是怎么回事？」

    『这可不是在帮忙喔。只是利害关系一致。我可不想葬身海底呢。』

    在她这么说的同时，四号机的机体也出现变化。设置在左右腰间的裙状装甲展开，从内侧伸出一对副臂。

    随后伸到背后武器柜的副臂，从柜内握住大口径的格林炮。

    『怎么了吗，雅德莉娜小姐？要是发呆太久，工作可是会被我抢走哦。』

    「不需要，你才是给我乖乖站在那边就好。就当自己是稻草人吧。」

    雅德莉娜话一说完，二号机就抛开盾牌，重新架起左右腰间的炮管。尽管是无法信任的对象，但至少她现在是真心想要保护〈辛巴达〉号的样子。既然如此，就能将防御交给菊乃，自己专心攻击了。

    右手的〈Gorgon〉一五五mm破碎炮、左手的〈Bushmaster3〉三五mm机关炮，内藏在左右肩膀的〈Lindworm〉兵装系统当中的犊牛式突击步枪——她以全身所有的炮口，锁定巡航中的海盗船只。

    「稍微积了点怨气，就让我发泄一下吧。」

    开炮——

    开炮开炮开炮——

    以伫立在甲板上的二号机为中心刮起破坏风暴，让海面陆陆续续绽放出爆炸烈焰。另一方面，海盗船绝望性的反击，则是由菊乃的四号机负责迎击或是阻挡。

    姑且不论操纵者的内心想法，两架〈Raven〉完美担任着矛与盾的职责。

    从反击到海盗船尽数沉没为止，时间还不到一分钟。

    「我……我的小艇……」

    目睹到部下全灭的惨状，苏莱曼颓丧地跪坐在地。不过，旗下已没有任何船只的他，该不该称他为海盗头目，还真是令人疑惑。

    无视颓丧的头目，米赫洛夫确认着战况。

    「我的判断太天真了吗？」

    太过吝于投入战力，没能预测到对方投入两架新的〈Raven〉。

    陆地上两架〈Centuria〉皆被击破，此外还让新生D.O.M.S.持续确保逃脱地点。

    就连海上方面，〈辛巴达〉号尽管受损却也依旧健在，海盗船还尽数遭到击沉。

    （算了，没差。）

    至少有完成最低限量的工作，将新生D.O.M.S.带到己方这边期望的战场上。接下来，只要自己亲手解决就好。

    首先——从港口开始吧。

    「你到底在做什么，菊乃？」

    〈辛巴达〉号在排除反抗势力后，随即冲进港内。这虽是没有引航员也没有拖船的乱来之举，但如今已没有任何人阻止他们。

    港口已几乎空无一人。海盗们早就溃不成军，四散逃亡了吧。

    不对，不是完全空无一人。站在码头岸壁上的高挑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那个人是——」

    〈Raven〉四号机驾驶舱里的菊乃提高音量。没必要特地放大。她是不可能看错米赫洛夫的。

    「史丹卡叔叔！」

    四号机在大喊后蹬击甲板，跳了起来。一口气降落在码头上。

    『真是相当厚重的机体，这也是〈Raven〉吗？』

    「嗯，似乎是四号机呢。」

    『这样啊，干得好。回来吧。』

    然而就算如此叫唤，菊乃也毫无反应。

    『怎么了？』

    「在这之前请告诉我一件事，叔叔。那个娃娃会攻击旭，是叔叔下的指示吗？」

    『若我说不是，你会相信吗？』

    「我相信。因为这是叔叔你说的。」

    在坚决点头后，菊乃继续问道：

    「那我可以摆脱叔叔帮旭报仇——将那些娃娃破坏掉吗？」

    『这我办不到。』

    早已明白的话语。一如所料的答复。

    「因为这是工作吗？」

    『因为这是工作。』

    「这样呀……」

    微微叹息。早就知道会这样了。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了。

    对米赫洛夫而言，我们姐弟只不过是一种工具。

    她曾经认为这样就好。把战斗的理由与目的统统丢给米赫洛夫，自己只需要单纯沉迷在斗争的愉悦当中，就某方面来讲是相当轻松的生活方式。

    不对——

    （这也是错的。）

    菊乃绝非沉迷战斗。实际上只是沉溺于「沉迷战斗的自己」这种角色扮演而已。

    然而，这也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因为她已经知道真实自我的脆弱模样。

    所以菊乃才会说出那一句话。

    「既然如此，假如要阻止我替他报仇，就算是叔叔也是我的敌人。」

    这种幼稚且不成熟的心态，终究还是害死了弟弟。正是因为如此，才必须要自己负起责任。

    对于三条菊乃而言，今后才是她真正的战斗。

    『这样啊。』

    米赫洛夫极为干脆地点了点头。他脸上浮现的表情，菊乃还是第一次看到。

    虽然极度平淡，但绝对不是面无表情。他的眼中，确实盘旋着某种情感。嘴角还微微上扬。

    这时菊乃才终于察觉到，这个表情是微笑。

    『那就去死吧。』

    带着平稳的微笑，米赫洛夫如此告知。

    「……咦？」

    『快闪开，菊乃！』

    伴随着雅德莉娜的警告，从海中一跃而起的巨大黑影袭向菊乃。

    「呃！」

    她强忍着声音，采取回避行动。扭动沉重的机体，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对准驾驶舱的突刺。随后在地面上滚动，以J形回转机动拉开距离。

    袭击她的AS是米赫洛夫的〈Legatus〉。这架连接至高王权网路系统的机体，就算无人操纵也能进行高度的自主动作。

    米赫洛夫迅速登上摆出入库姿态的〈Legatus〉的驾驶舱。同时，守在左右两侧的两架〈Centuria〉也解除不可见型ECS现身。

    『我只再说一次，回来吧。』

    「说再多次也一样。办不到——fuck’n shit！」

    大骂出有生以来第一句脏话的菊乃脸上，带着浓厚的紧张感。

    「这里是遗产3号。现状就如同所见，即刻起将前去掩护菊乃。」

    『我知道了，切记不要勉强与深追。』

    战情中心传来的伯特兰语气，依旧保持着冷静。

    『尽管计划出现大幅偏差，但即刻起将派遣直升机前去回收人质。只要能在直升机返回的这段期间内，将敌机从船旁引开就够了。』

    「了解。」

    雅德莉娜在简短答复之后，将二号机的〈Gorgon〉破碎炮与〈Bushmaster〉机关炮，从两侧腰间的加强结构部上卸除。在这种距离下与AS交战，炮战装备将会是派不上用场的东西。

    接着从双肩的〈Lindworm〉中取出内藏的突击步枪，双手各持一把。〈Lindworm〉机组本身则是从肩上卸除。

    操纵着变得轻巧的二号机，雅德莉娜也跳到岸上。

    『雅德莉娜小姐？』

    「我掩护你。」

    雅德莉娜冷淡答道，将双手的步枪指向米赫洛夫。

    雅德莉娜脑海中浮现着米赫洛夫方才露出的微笑。那是跟六年前的那个时候，一模一样的微笑。

    冲出原始林后，达哉才总算是喘了口气。

    （战况怎样了？）

    光是靠通讯机得到的片段情报，他完全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

    此时，上空传来旋翼声。抬头看去，〈辛巴达〉号的舰载直升机正朝这边飞来。

    「喂——这里啊！」

    就在他挥手呼唤时，直到刚刚都还毫无反应的无线电忽然复活。

    『喔……听得到……吗，小老弟——』

    这混着刺耳杂讯的模糊声音，毫无疑问是沟吕木传来的通讯。

    『小姐们……危险……现在就把那样东西送过去。坐上去就快回来，拜托啦。』

    一结束通讯，直升机就紧急降落。达哉边承受着后部舱口开启时的强烈风压，边朝着那道人影怒吼。

    「再怎么这也太粗暴了吧，喂！」

    「好啦，快坐上去！」

    为了不让声音被旋翼声盖过，彼此大声嘶吼着。这时达哉才总算注意到，那架AS的巨大——蓝色身影。

    「主任，这家伙是——」

    「没错，正是脱胎换骨的AS-1一号机。」

    对菊乃来说，搭乘AS-1四号机〈Aegis Raven〉虽是临时上阵，但这架机体操纵起来意外地顺手。

    机体性质跟她长年操纵的俄制重装AS Rk-02〈Scepter〉非常相似。同样具有重量级的续航力与高输出钯反应炉带来的爆发力。要再补充的话，就连运用副臂与武器柜替换多种武器的设计也是。

    至于透过TAROS以思考操纵副臂的系统，也是没多久就上手了。

    四号机此时是以本来的双臂握持着两把一〇式单分子刀，再以装备在副臂上的格林炮喷洒出大量炮弹。面对〈Centuria〉的反击几乎不采取回避机动，而是专心以浓密的弹幕捕捉敌机。

    仔细一看，雅德莉娜的二号机也与另一架〈Centuria〉不断交替位置，眼花缭乱地展开枪战。

    （虽说是卸下重装备，但居然能操纵没有推进器的〈Raven〉与〈Centuria〉势均力敌。真不愧是雅德莉娜小姐。）

    这时，两架〈Centuria〉的机动偶然交错。也在这瞬间，二号机传来通讯。

    『要上了，我从右边。』

    「那我就从左边吧。」

    通讯一结束，两架〈Raven〉就跃起，以交叉火网捕捉重叠的两架〈Centuria〉。

    『这下就——』

    「结束了呢。」

    沐浴在格林炮与步枪的集中射击下，〈Centuria〉瘫倒在地。确认到这点后，米赫洛夫的〈Legatus〉首次有了动作。

    『很有趣的武器，但不适合你。旭应该能用得很上手吧。』

    米赫洛夫淡然说道，语气里感受不到任何挑拨与煽动的意图。这句单纯述说事实的评语，激发起菊乃的情绪。

    「是呀，我知道。」

    〈Legatus〉的武装是双手持有的单分子刀，装置在前臂的短枪身机关炮，以及插在腰部武器架上的备用单分子刀。除了单分子刀的数量外，皆酷似菊乃以前搭乘〈Scepter〉或M9〈强化型〉时的武装。

    实际上，菊乃的战斗技术大都是看着米赫洛夫的战斗，向他偷学来的。

    『要上了。』

    〈Legatus〉的机关炮喷出火光。菊乃特意不拉近距离，以格林炮回击。

    她的打算跟方才与〈Centuria〉交战的时候一样。如果是四号机的装甲，将能充分承受那种尺寸的机关炮弹。保持这个距离进行枪战会比较有利——她明明是这样判断的，但驾驶舱却响起警报。

    「这是……！」

    确认机体的损伤情况后，菊乃震惊不已。射来的子弹大都集中在手脚末端或关节部位等装甲薄弱的位置上。这并非偶然，很明显是刻意而为。

    『你在发什么呆啊！』

    通讯机传来雅德莉娜激烈的斥骂声，同时二号机也以双手的步枪扫射。尽管是没有确实锁定的弹幕射击，但也足以让米赫洛夫专注采取回避机动。

    『原本就是个只会往前冲的莽将，现在停下来是想做什么啊！我来支援你，赶快给我冲啊！』

    「我知道……」

    话一说完，菊乃就抛开弹药用尽的格林炮，用副臂从武器柜中拿出下一样武器。是内藏短枪身机关炮的近战用钩爪。

    挥舞着四只手臂，菊乃的四号机与〈Legatus〉短兵接战。四把刀刃在极近距离下闪动光芒，相互碰撞、弹开。

    为支援刀剑交锋的四号机，雅德莉娜的二号机试图绕到〈Legatus〉的背后。然而米赫洛夫却巧妙地移动位置，不断利用四号机制造死角，让雅德莉娜无法掩护。

    无所谓——菊乃也咬紧下唇。既然这样，大不了我亲手了结他，分出胜负就是。

    「哈！」

    伴随气势挥下两把单分子刀。左右连斩，外加上副臂也进行打击的六连击。

    〈Legatus〉当机立断地向后跳开。正当菊乃踩下踏板，准备追击逃向空中的敌机时，随即承受到一股强烈冲击。

    〈Legatus〉在空中掷出的两把单分子刀，击中了〈Raven〉的双肩。高速震动的刀刃轻易贯穿四号机的重装甲，让双手完全停摆。

    「——还……还没完呢！」

    就在她用副臂重新摆好架式后，着地的〈Legatus〉也将机关炮指向四号机。击发的炮弹，以恐怖的精准度射进钩爪的炮口之中。炮弹引爆机关炮内的弹药，不仅是钩爪，甚至让副臂本身也遭受损伤。

    瞟了一眼失去双手倒下的四号机后，〈Legatus〉就朝二号机扑去。尽管雅德莉娜果断地一面回击一面退后，但仍旧在瞬间被他闯进怀中。

    在连续挥出的单分子刀猛攻下，能支撑到第四招倒不如说是幸运吧。双手的步枪遭到斩断，并被扫堂腿破坏重心的二号机，狼狈地摔倒在地。

    「怎么会……」

    『可……可恶……』

    胜负已分。

    〈Legatus〉举起单分子刀，准备给予挣扎的两架〈Raven〉最后一击。凶刀反射着曙光，就在他正要挥下的那一瞬间——

    『给我等一下！』

    蓝色的雷光，水平奔驰在大地上。

    这记拖曳着离子光芒的突击，米赫洛夫的〈Legatus〉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然而那道雷光却在空中改变方向，在从上方急速降落的同时袭向〈Legatus〉。

    向前挥出的刀刃与刀刃。错身而过的突刺，划过彼此的装甲。

    『呃！』

    在米赫洛夫发出低鸣的同时，蓝色的AS缓缓转身。

    『达哉……是你吗？』

    『嗯，让你久等了。』

    坐在驾驶舱里的达哉，强而有力地答复雅德莉娜传来的通讯。另一方面，菊乃则是茫然看着〈Raven〉一号机截然不同的模样。

    仿照铠甲武士的基本设计尽管没变，但全身的捷变推进器皆受到大型化与增设。特别是下半身的轮廓，看起来比过往还要大了一圈。

    主要武器的〈蜻蜓〉近战系统有两把，设置在左右手的下臂部位。一号机重新握起突出的握柄。伴随着微弱驱动声，将枪柄卸下。

    用双手架起两把长枪的一号机朝她看来。隔着机体的主感应器感受到达哉的视线，让菊乃的身体燥热起来。

    「达哉先生……」

    『四号机——是菊乃吗？接下来交给我，你们两个退下吧。』

    『喔，还真是傲慢啊。』

    『给我安静点。』

    面对米赫洛夫平静的挑拨，达哉以低沉的声音答道：

    『你至今以来恣意搅乱的债，今天就要你好好偿还。』

    『如果你办得到的话。』

    伴随着这句话，两架AS同时蹬击大地。

    达哉在〈Raven〉的驾驶舱里瞪着米赫洛夫的〈Legatus〉。这是过去在马朗巴的战斗中让他彻底败北的对手。一举一动都不能看漏。

    （就是现在！）

    感受到些许行动的预兆，达哉踏下踏板。几乎同时，〈Legatus〉将机关炮对准了他。稍微抢在开炮之前点燃捷变推进器——

    「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号机所增强的推进力超乎常规。面对这宛如将意识整个拖走的紧急加速，达哉发出接近悲鸣的呐喊。不过这痛苦的代价，让一号机瞬间逃离〈Legatus〉的射界。

    随后转身将右手的〈蜻蜓〉对准〈Legatus〉，以装置在长枪上的散弹炮回击。

    『原来如此，本领确实是提升了。』

    话一说完，米赫洛夫的〈Legatus〉就几乎毫无预警地掷出单分子刀。预测到一号机未来位置的精准投掷。然而——

    「就等你这招！」

    一号机也几乎同时射出右手〈蜻蜓〉的枪尖。两把单分子刀就跟达哉预期的一样正中彼此。

    在瞬间的对抗之后，内藏推进器的〈蜻蜓〉枪尖就靠着推进力轻易弹飞米赫洛夫的掷剑，袭向〈Legatus〉。

    『什么！』

    枪尖在被〈Legatus〉避开后，刺进铺设水泥的地面。不过米赫洛夫的机动首次出现了些许紊乱。

    达哉没放过这细小的破绽。

    边卷回〈蜻蜓〉的钢索，边让推进器朝右方喷射。横向机动以刺在地面上的枪尖为中心修正轨道，〈Raven〉一面划出漂亮的圆弧，一面朝〈Legatus〉突击而去。

    「得手啦！」

    在跳跃的同时，让左右推进器分别朝反方向喷射。一号机在空中旋转，同时挥出左手的〈蜻蜓〉。

    不是突刺，而是横向的斩击。〈Legatus〉尽管以左右的单分子刀交叉阻挡，但却无法卸除力道而向后退开。

    就像要填补彼此拉开的距离，一号机向前迈进。推进器再度喷射，同时刺出已将枪尖回收的右手〈蜻蜓〉。

    这与其说是战斗，更像是某种舞蹈。

    一号机借助全身的推进器加快攻击动作，接连不断发出攻势。

    相对地，〈Legatus〉则只能一味防御。尽管在各个关键时刻都有展现出确实的反击，但却抵御不住攻势，节节败退。

    「怎么可能……」

    米赫洛夫在〈Legatus〉的驾驶舱里惊愕低鸣。

    一号机运用捷变推进器的高机动近身格斗术本身并不值得惊讶。不仅早已经由中南半岛与咯尔巴阡山脉的战斗获得情报，菊乃在阿拉斯加的育空研也曾创作出类似的技术。自己能充分应付——他本来是这样认为的。

    但一号机的强化出乎他的意料。然后更令他惊讶的，则是达哉的成长。

    （难以置信。他真的是马朗巴的那小子吗？）

    米赫洛夫的背后冒出冷汗。

    （行得通吗？）

    达哉在一号机的驾驶舱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手感。再一招——只要成功就赢了。

    「看招！」

    首先挥出的是右手长枪的突刺。尽管这透过推进器加速的一击遭到回避，不过他早就料到这点了。

    微微地转动手腕，改变长枪的方向。透过内藏的辅助推进器改变力矩，扭转整个突刺机动——

    （等等！）

    经验在达哉脑中以全力发出警告。

    这跟那一天在马朗巴品尝败果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发展。

    抢在思考之前，身体有了动作。特意抛开右手的〈蜻蜓〉，只将左手的〈蜻蜓〉向下反转。这么做的结果，让遭到更换的不是突刺动作，而是全身的运动向量。在推进器的推进力下，机体随即轻盈地飘起，上下翻转。

    顺着这个动作踢出的筋斗踢，击中〈Legatus〉的脸部。或许真的是出乎意料，被踢起来的机体停止了动作。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Raven〉边在空中反转，同时一把抓住掉落下来的长枪。将两把长枪有如翅膀般展开后，一号机让全身的推进器以全力喷射。

    维持头下脚上的姿势，〈Raven〉的机体以躯体轴心为中心点，化作破坏的龙卷风。以旋转运动持续挥出的怒涛连击，让〈Legatus〉招架不住。

    伴随尖锐的不谐和音，〈Legatus〉的单分子刀遭到斩断，双臂粉碎散开。几乎完全丧失战斗能力的〈Legatus〉，就在冲击力道下往后飞去，翻倒在地。

    同时，一号机也用尽了电容器的电量，导致捷变推进器停止运转。失去推进力道的机体，头部就用力撞击在地面上。

    〈Legatus〉在起身后，就在后退的同时展开全身装甲。全身上下迸发紫电，尽管不够彻底，但机体本身仍旧模糊起来。是不可见型ECS。同时蹬击大地，向后方跳开。

    米赫洛夫要逃走？——达哉尽管霎时间感到迟疑，但随即激发起战意。

    「别想逃！」

    〈Legatus〉逃离的脚步明显地很缓慢。追向模糊得不够彻底的敌影，一号机点燃推进器。以爆发性的加速度，一口气缩短距离。

    〈Legatus〉穿梭在仓库与仓库的隙缝间。再一下就追到了。他将装置在左手〈蜻蜓〉上的散弹炮对准敌机的背后——

    『三点钟方向！』

    在雅德莉娜发出警告的同时，〈Raven〉右侧的仓库爆炸开来。

    「唔喔！」

    出乎意料的一号机来不及回避。遭到冲击波吹飞的机体，旋转着撞击地面。

    为避免失控，他紧急关闭推进器。将机体缩起来减缓撞击力道，并利用在地面翻滚的劲道跳起。

    不过〈Legatus〉也在这段期间内，从一号机的视野中完全消失了。似乎也完全逃离ECCS的侦查范围，就连感应器也毫无反应。

    「居然是陷阱，该死。」

    一号机以长刀支撑起机体。在急促喘气的驾驶舱内，响起少女的声音。

    『达哉你太厉害了！居然打赢那个米赫洛夫耶！』

    「克拉拉……？」

    就算她这么说，达哉也完全感受不到胜利的实感。

    「我赢了吗？」

    『不仅把敌人打跑，你也还好好站着。这不是获胜是什么啦？』

    「是吗，是这样呢……「

    直到这时，胜利的实感才总算是在他心中扩散开来。达哉握紧右拳。沉浸在静谧的激昂当中。

    「我居然输了……」

    边让失去双臂的〈Legatus〉在山中徘徊，米赫洛夫边茫然喃语。

    「市之濑达哉——」

    以前在马朗巴的战斗中记住的名字。当时顶多就是个有前途的新兵——这种程度的新手，没想到竟在数个月后凌驾在自己之上。这惊人的成长速度，就连米赫洛夫也打从骨子底感到恶寒。

    （首次搭乘AS到现在，才半年多就有这种程度……那个男人，今后究竟会强到何种地步？）

    米赫洛夫首次搭乘AS，是在九零年代初期的阿富汗。当时的他还是个年轻的苏联士兵，操纵着初期机型的〈野蛮人〉。

    阿富汗是首次将AS这种兵器正式投入作战的战场，米赫洛夫可算得上是最早期的AS操纵者。这累积二十年以上的经验，达哉只花费几分之一不到的时间就追上了。

    超越自己的经验与理解，让怪物般的才能开花结果。只能承认了，米赫洛夫现在确实是感到恐惧。

    『你没事吧，社长！』

    「……没事，虽然败得一塌糊涂。」

    听到通讯机传来娜塔莉亚的迫切叫唤，米赫洛夫稍微恢复了点冷静。

    「立刻派直升机到指定地点。机体看情况无法支撑太久。」

    『遵命。』

    〈Legatus〉放缓速度。在抵达会合点之前，无论如何都得支撑下去。

    这时，米赫洛夫猛然感到一股未知的冲击。

    拷贝达哉的资料作为战斗AI量产的〈Centuria〉，如果获得真正的解放，究竟会发生怎样的事态？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库鲁平斯基。」

    稍待片刻后，米赫洛夫的脸上浮现笑容。

    「有意思。」

    「看样子，脑袋还勉强留在脖子上呢。」

    「嗯，是呀。」

    从驾驶舱中爬出的菊乃，语带忧郁地喃喃说道。雅德莉娜也跟着她这样做。

    两名少女笔直注视着〈Legatus〉撤退的方向。

    「我说，雅德莉娜小姐，是我抛弃了他吗？还是他抛弃了我呢？」

    「谁知道。」

    面对菊乃半开玩笑的询问，雅德莉娜断然答道。

    「就选自己喜欢的答案吧。」

    「你还真是冷淡呢。」

    边嘟起小嘴，菊乃边在心中轻轻低语：

    （永别了，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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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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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呃……呜呜……」

    黎明时分，航行在亚丁湾的〈辛巴达〉号甲板上，玛丽亚哭个不停。

    「好可怕，约瑟夫大人……我真的……真的好怕……」

    「是啊。」

    面对抛开了平时的高贵举止，像个符合年龄的少女般哭泣的妻子，约瑟夫将她拥入了怀中。

    「已经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今后我会好好守护你的。」

    「好……好的……」

    玛丽亚边断断续续地答话，边紧紧地抱住约瑟夫。

    「大功一件喔，达哉。」

    克拉拉竖起大拇指，嘻嘻一笑。她身旁的莎米拉深深鞠躬。

    「……由衷感谢你这次的协助。我拉希德绝对不会忘记各位的大恩大德。」

    「喂喂喂，搞什么嘛，突然这么正经。」

    达哉在她面前不好意思地抓着脸颊。

    「别太吹捧我啦。倒不如说，事情又不是我一个人解决的。」

    「才没这回事喔。」

    克拉拉使劲摇着脑袋。

    「你已经是我们的王牌了呢。」

    「王牌啊……」

    这听不习惯的称呼，让达哉有些不知所措。

    雅德莉娜在离达哉有些距离的地方看着他。金发的马尾伴随着海风轻轻摇曳。

    「没想到，他居然能一对一打赢那个米赫洛夫。」

    她这句话不带有嫉妒的情绪。有的只是赞赏与惊叹，以及某种担忧。

    「那家伙究竟会强到何种地步。然后——」

    「——又会有着怎样的改变，是吗？」

    「……唔。」

    心中的话语被抢先说走，让雅德莉娜不太高兴地转头过去。只见菊乃在那一脸熟知内情般地微笑。尽管依旧穿着拘束服，不过已将全身的皮带解开了。

    「等等，为什么你大摇大摆地在船上闲晃？我要逮捕你。」

    「我有得到社长的许可喔……不过你执意的话，就请便吧。」

    在雅德莉娜拿出手铐后，菊乃就老老实实地伸出双手。

    「…………」

    雅德莉娜板起了脸孔，交替地看着自己的手铐与菊乃的双手。最后叹了口气，把手铐收起。

    「算了，这样蠢死了。」

    「感激不尽，雅德莉娜小姐。」

    菊乃在礼数周到地低头致谢后，随即接续方才的话题。

    「你不需要担心达哉先生。他一定一直都会是他的。尽管慌慌张张、迷迷糊糊的但是比谁都还要坚强、还要温柔。是个如此出色的人呢。」

    菊乃那意义深远的笑容，让雅德莉娜莫名地有点生气。

    「你太夸奖他了。到底要怎样看，才能把达哉看成那种样子啊？」

    「因为我心中有着纯粹的爱慕之意呢。」

    「你的爱意与杀意相同吧。」

    看着不太高兴的雅德莉娜，菊乃露出淡然微笑。

    「那已经结束了。」

    「什么？」

    「从今以后，我想对自己的恋慕之情与肉欲稍微诚实一点。」

    听到她一如往常的说话方式，雅德莉娜当场瞪大了眼。

    「肉……肉欲？你在说什么啊！」

    「雅德莉娜小姐要怎么做呢？」

    面对菊乃挑拨似的询问，雅德莉娜将视线别开。

    「……这与我无关。随你高兴。」

    「哎呀，我真的能跟达哉先生做我高兴的事吗？」

    「这……这个……」

    看着雅德莉娜支支吾吾的模样，菊乃优雅地笑起。

    「好的，那就随我高兴了。」

    雅德莉娜别开头，将视线从露出满脸笑容的菊乃身上移开。

    在远比亚丁湾还要东方的印度洋上，航行着一艘船。宽广的全通式飞行甲板与小巧别致的舰桥，让这艘船乍看之下像是航空母舰，但舰尾的井围甲板却否定了这点。

    这是美国海军所属的胡蜂级两栖突击舰——好人理查号。排水量超过四万吨的巨大船体上，搭载着将近两千人的兵力，能够迅速抵达前线展开部署。

    船体内的其中一间舱室里，罗尼·赛米维斯中士正在手写的信纸面前抱头苦恼。

    「『致亲爱的TT——』啊，这种开头怎么行呢，重来重来。」

    搔抓起暗红色的头发，罗尼将揉成一团的信纸丢掉。这已经是第十二张了。

    看着罗尼这副德性，同寝的塞缪尔·戴维斯中士嗤嗤笑道：

    「是要写给那位大美人的信吧。还真是老样子，羡煞旁人呢。」

    「我说啊，我跟她的关系并不是像山姆你们误解的那样，这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是更加柏拉图，并且原始地，没错，甚至超越家人这个框架——」

    「啊，知道啦、知道啦。差不多要进行简报了，在那之前给我好好写完啊。」

    「我知道了啦。」

    暂时只有罗尼写字的声音，还有戴维斯翻阅杂志的声音，在室内静静地响起。

    「不过话说回来，前阵子才跑去罗马尼亚的深山，这次又要去中亚的正中央。我们应该是海军没错吧。」

    「这不是废话吗？只要是任务，不论是亚马逊还是墨西哥都得立即前往，毕竟我们可是海豹部队。」

    罗尼手不停笔地答道。

    他们隶属于美国海军特种部队——海豹部队的第9小队。目前正受领到新的任务，在前往中亚的加鲁那斯坦途中。

    「不过这项任务有点棘手呢。我们可是要去插手跟议员有关，甚至还有部分白宫人士参与的计划耶。」

    「因为上头判断——不能再放任吉翁特隆继续玩火了。」

    「还真是不痛快。就像右手正在打人，却硬是要左手过去制止一样。」

    「唉，政治就是这样——喔，写好了。」

    粘起信口，露出满意笑容的罗尼，肩膀被戴维斯轻轻拍了一下。

    「既然如此，也差不多该走了。」

    「嗯，该上工了。」

    风正朝着加鲁那斯坦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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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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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受到正在播放的某部动画影响，我也开始玩起钢弹模型了。

    这还是自从小学时代的SD钢弹与ZOIDS以来，第一次制作模型。当时应该很热衷才对，不过却在国中的时候毕业了——的样子。这部分的记忆有些模糊。

    当初砸下大半零用钱购买的收集品，最后是怎么处理掉的呀……

    虽说是制作钢弹模型，但也没有那么正式。就只是按照说明书组起来，也没有涂装。跟某处的师傅不同（笑），相当随便。

    尽管如此，但光是这样看起来就相当帅气，最近的模型技术还真是厉害呢！

    将组装好的机体在桌上把玩，摆起姿势，也让我涌出各式各样的灵感。

    这也是工作的一环——是我对自己说的藉口就是了（汗）。

    换个话题吧，我参加了跟本书〈惊爆危机ANOTHER〉第七集同步发售的DRAGON MAGAZINE三月号所举办的龙皇杯——Dragon Cup这项企划。

    新锐作家赌上DRAGONMAGAZINE连载权的短篇比赛，恐怕是暌违十年重新举办。以前身为读者享受的企划，如今自己则是身为作家获得提名，还真是让我感慨万千……参赛的作家各个实力坚强，我现在已经是吓得浑身发抖的状态。不过，我已经全力以赴了，如果肯赏脸的话，还希望各位读者能抽空看看。

    话说到这里，页数也差不多快不够用了。这边就愧不敢当地按照惯例，向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们献上由衷的感谢，然后在此搁笔吧。

    谢谢大家。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  大黑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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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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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阴似箭，转眼间已出到第七集了。

    经历过各种事件，让达哉开始背负起阴影，但他没问题吧？真令人担心。

    故事差不多要前往中亚带有火药味的国家，究竟会在那里有着怎样的发展呢？其实还只有个大纲，接下来才准备要跟荷西（大黑）商量！

    话说回来，在上一集，约瑟夫殿下的〈Wolf〉被打成废铁，一号机变得破破烂烂，菊乃小姐也默默加入队伍，让机体变得不够用了。然后补充的机体尽是〈野蛮人〉，偶尔作为奖励送来的则是〈野蛮人〉的改良机型……虽然也有想过这种硬派的展开，但这样实在是太不起眼了，封面也会变得都是〈Blaze野蛮人〉或〈Aegis野蛮人〉之类的机体，所以还是算了。

    于是想说机会难得，那就用AS-1的衍生机型来玩吧！因此，我准备了许多稀奇古怪的〈Raven〉。就照这个气势下去设定五号机之后的机体，好像也挺有趣的呢。

    「彻底强化ECS。无法侦测的黑影。在擅长的夜袭中大肆活跃！（Ninja Raven）」

    「海中就交给我！以自傲的背鳍型小刀将敌人斩断！（Aqua Raven）」

    「凭借双手装备的巨大钻头，就连在地底也能自由移动。主要是为了攻陷贾布罗基地（注：钢弹系列中的联邦军总基地）所开发。（Drill Raven）」

    「装备巨大巴尔干炮。潜龙谍影里有出现过这种名字的角色吧。（Vulcan Raven）」

    「第一架可变型Raven。自由变换战斗机型态与半战机型态！其实是为了跟宇宙人战斗所开发。（Variable Raven）」（注：暗示动画超时空系列的机体）

    「粉红涂装的美少女型Raven。以闪亮的ECM魔法杖将敌人击倒！胸部的尺寸可任君挑选。（魔法少女Magical Raven）」

    「五架Raven合体完成的最强Raven。不过想要合体，需要达哉、莉娜、约瑟夫、菊乃，还有成为了新驾驶员的克拉拉五人的心，透过TAROS合而为一才行。（究极合体KingRaven）」

    「量产型Raven。头部设计简略化。很弱。（Lev）」

    「Lev的改良型。（Lev改）」

    「Lev的改良型。狙击战规格，并更进一步提高机动性。（Lev Sniper2）」

    「将Lev彻底强化过后的Lev特装型，再更进一步装备高机动组件（以下略）。（高机动型Lev特装型）」

    好的，各位请放心，这些全都不会出现！

    ……说是这么说，但要是有不错的点子，就算登场也没关系吧……？

    至于持续增加的Raven，也会在下一集送上设定稿（抱歉，实在是没时间！）。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  贺东招二

    AS-1（一号机改）〈Blaze Raven〉

    性能规格

    制造：技术研究本部与EHI社（惠比寿重工）

    全高：8.6m

    重量：9.8t（干燥）/13.5t（基本装备时）

    动力源：钯反应炉（日立制作所PRH-281[3400kW]）

    最长作战行动时间：65小时

    最高自走速度：170km/h（加速时为380km/h+）

    最高跳跃高度：25m（加速时为500m+）

    基本携带武器：无

    固定武装：

    EHI 「蜻蜓」近战系统

    东芝 10式单分子刀

    奥图马公司 「Boxer」57mm散弹炮

    及其他武器

    机体解说

    将在第六集严重毁损的〈BlazeRaven〉一号机加以改造的机型。

    最大变动是将装备在肩部的「捷变推进器」移装腰部，并增设推进器增强推进力。这样一来，加速时的重心就会集中在机体中央，实现更高的运动性。旧版是「吊在肩膀下面飞行」的运动，不过这个改良机型则是变更为类似「骑马突击」的运动。肩部之外增设的推进器同时担任着补助推进力与控制姿势的功能，让加速中的射击与格斗攻击具有更高的稳定性。

    话虽如此，但这是短时间内急就章的改良工程，所以控制机体的动作管理程式只有最低程度，首次上场就能立即上手，可说是全靠TAROS与达哉的天才性。老实讲，这不是能参与实战的完成度。

    然而只要能顺利驾驭，即可断言是运动性世界第一的机体。

    有关武装方面，则是配合达哉个人的战斗风格，并不是机体本身只特别强化近战性能。

    高输出功率推进器的代价，是让最长作战行动时间变得更短。不过近年来最新锐AS（特别是针对先进国家的高性能AS）的趋势认为「作战行动时间最长只要两三天就够了」。比起长时间埋伏，更加注重根据获得的情报，在必要的时机前往必要的场所，一口气投入战力压制整个地区的运用方式。这是跟从第一世代起就一直沿用的AS运用方式截然不同的观念，就某方面来讲，更接近「强袭机兵」本来的语意也说不定（米斯里鲁的M9早已接近这种运用方式，但一般的AS部队并没有）。

    顺便提一下这个「Blaze改」的名称。尽管雾谷议员强硬地主张「Super Raven」或「AmazingRaven」等名称，不过在周遭的人拼命劝说下，才决定是这种四平八稳的名字。

    贺东招二AS解说

    彩色拉页也介绍过了，相较于旧Raven，是采用比较黯淡的配色。不是初期明亮的Raven，而是带着莫名的阴暗印象。设计也从之前的「年轻武士」，变成稍微有点年纪的沉稳感。隐隐透露出达哉所背负的阴影。

    该怎么说呢，可能因为我也是个性阴暗的家伙，所以非常喜欢这种风格的机体。不过当然，我也非常喜欢热血全开的机器人就是了。被海老川先生的机器人吸引住的心情，总觉得就像是让我这种阴沉家伙，将心中潜藏的静谧力量显露出来似的，真是让人兴奋不已啊。〈强弩兵〉与能天使（机动战士钢弹OO）也是这种感觉。嗯——真难解释。没办法在这里解释清楚呢。

    Rk-96bis〈野蛮人2〉

    性能规格

    制造：勒卡设计局

    全高：8.2m

    动力源：燃气涡轮引擎（克里莫夫 GTD-1250 1250kW）

    最长作战行动时间：220小时

    最高自走速度：140km/h

    最高跳跃高度：25m

    固定武装：捷格加廖夫·斯帕金DSshK 14.5mm机枪×2

    基本携带武器：

    罗奇诺夫 BK-54537mm步枪

    格鲁辛 AT-16「Spawn」反战车、反AS飞弹

    Zeya B3M「Grom」热力锤

    及其他武器

    机体解说

    名机〈野蛮人〉的改良机型。型号虽然是96，但其实是在进入2000年代中期之后，由勒卡设计局所贩售的机型。「bis」具有「2」与「改良机型」的双层意思。西边经常把这叫作「超级野蛮人」。

    将开发至今已经过快十五年的旧有〈野蛮人〉的动力源、控制系统与电子战装备等现代化，将性能提升到足以对抗现行的第二世代型AS。

    首先将各种感应器更换成能对应全天候与夜视能力的款式，并装备功能有限的反ECS感应器。操纵系统与电脑也换成最新的机种。作为动力源的燃气涡轮引擎与驱动系统的肌组件也换成更强力的款式，让运动性获得提升。骨架方面也采用更加轻巧强韧的合金。成功实现比旧有〈野蛮人〉还要大幅度的轻量化。尽管外观上与旧有的〈野蛮人〉相差无几，但这架〈野蛮人2〉成功让性能大幅提升，与旧机种的性能拉开明显差异。

    ……不过基础还是野蛮人，所以不可能与各方面都拉开差距的现行第三世代型AS对抗，就这点来看，会被指责是「聊胜于无的性能提升」也是在所难免。正因为如此，勒卡设计局才希望顾客能购买相同概念的次时代型，性能更加强悍的Rk-02〈Scepter〉，不过顾客果然只想要更加便宜且堪用的〈野蛮人〉。这令他们相当烦恼。

    不过或许是方便凑数吧，这架〈野蛮人2〉（或是〈超级野蛮人〉）也相当热销，到最后就连本家的俄军也是优先配备〈野蛮人2〉，而不是〈Scepter〉。

    不管怎么说，像俄罗斯这种拥有广阔领土（而且没什么钱）的国家，这种耐用且行动时间长的机体可说是相当珍贵，只要没发生什么大事，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会退役。说不定勒卡设计局甚至得开始准备〈野蛮人3〉了。

    贺东招二AS解说

    仔细想想，好像从来没有介绍过〈野蛮人〉。

    从本传的FMP到这里，这位名配角其实有着相当多种的衍生机型。光是我目前记得的就有Rk-91、Rk-91M、Rk-92、Rk-92M、Rk-96、Rk-96M、Rk-96MK等。这边再加上Rk-96bis，该怎么说，其实我也渐渐无法掌握全貌了。谁来整理一下啊——！……不过呢，这种很有俄罗斯兵器风格的麻烦程度，感觉也不错就是了。

    大概除此之外，还有罗马尼亚制的、乌克兰制的、中国的山寨版，更过分的还有北朝鲜制的、中东擅自改良的机型等，一整个乱七八糟，变成只有专家才晓得个中区别的状态了吧。

    就这样看来，能在本传的《永不停息的On my own》中，滔滔不绝地说起眼前〈野蛮人〉来历的宗介，实在是相当的〈野蛮人〉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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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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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八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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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好人Z1

    录入：好人Z2

    三月的校园里，回荡著《青青校树》。

    都立阵代高中在今天迎来平政二十三学年度的毕业典礼。

    典礼本身已经结束，不过扬声器依旧持续播放著感伤的旋律。毕业生也大都还留在校园里。

    有一脸寂寞的男孩子，环顾著度过三年岁月的校舍；有女孩子们相拥著彼此的肩膀哭泣；当中也有一副清爽的模样，不成体统地露出开朗表情伸懒腰的家伙。

    在校园角落看著这些毕业生的模样，市之濑由加里难过地垂下头。

    「……哥哥。」

    她低声念道。

    其实，由加里的哥哥达哉本来也应该在这些人当中。

    「好冷……」

    还很寒冷的北风，吹得由加里穿著制服的纤细肩膀微微颤抖。忽然间，她抬头看向校庭里摇曳的樱花树。

    樱花的花蕾尚未绽放，但仔细一瞧，会发现已染上些许淡红色。想必再过不久就能迎来花季吧。尽管感受到春天的气息，由加里内心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果然没有回来。）

    哥哥达哉已经消失无踪两个月了。才刚过新年，哥哥就呼应同僚雅德莉娜的邀请踏上旅程。他是在凌晨出发，由加里就连目送他离去都没办法。

    此后他就渺无音讯。不论再怎么传简讯、打电话，都毫无回应。能证明达哉平安的证据，就只有数次汇进家中银行帐户的大笔金额。

    游移的视线，不经意地望向校门口。

    「由加里妹妹。」

    听到熟悉的声音，由加里转过头去。也没忘了堆出笑容。

    「小枫姊姊，还有武村学长。」

    由加里的眼前站著两名毕业生——戴著眼镜的活泼女学生，还有体格壮硕看似和善的男学生。

    他们是牧岛枫与武村健司。两人皆是达哉的朋友，对由加里来说也是经常关照她的学长姊。

    「恭喜毕业。」

    「谢谢。」

    朝著恭敬地低头鞠躬的由加里，枫举起装毕业证书的圆筒眨了下眼。这时，健司喃喃问道：

    「由加里妹妹，你该不会是在等市之濑……」

    「嗯，我有点期待他会回来。」

    由加里有点寂寞地点点头。

    「想说如果是毕业典礼，哥哥会不会就这样突然跑回来。」

    「抱歉，问你这种没神经的问题。」

    「对呀，小健也多步注意一点啦。」

    枫用手肘撞了一下一脸尴尬的健司侧腹。在这两人面前，由加里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也觉得这样太一厢情愿了。」

    「没这回事。」

    突然介入话题的那个人，让由加里瞪圆了眼。

    「小野D老师。」

    「就说别叫我小野D——已经在一年级中传开了吗，该死。」

    小野寺孝太郎——不仅是达哉与枫等人三年三班的导师，同时也是这间阵代高中的毕业学长。

    「毕竟毕业典礼可是特别的日子。就连消失好一阵子的家伙，也会在这时候突然冒出来呢。」

    「…………？」

    小野寺神色寂寞地眺望起远方，不过在察觉到由加里等三人疑惑的模样后，连忙咳了几声。

    「喔，差点忘了正事。喂，市之濑妹。」

    「是……是的。」

    「这就寄放在你那了。」

    他递出来的东西，是跟枫与健司手中同样的毕业证书圆筒。

    「这该不会是……」

    「嗯，是你哥的毕业证书。」

    「————」

    由加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默默低头看著手中的圆筒，再抬头看起小野寺。小野寺拍了拍她的肩膀。

    「听好，等那个笨蛋回来后，就用这筒子狠狠揍他一顿吧。可别手下留情啊。」

    小野寺边说著教师不该说的话语，边用力握紧拳头。见他这样，就连枫也极为认真地点头，挥舞起自己的证书圆筒。

    「没错。嗯，就该这么做。也算我一份吧。像这样，对准阿达的脑袋用力——」

    「这样不行啦，小枫。既然要动手，就该垂直挥下去，好好活用坚硬的部分。」

    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危险对话当中，由加里的眼眶里，冷不防地流出她压抑许久的泪水。

    「由加里妹妹。」

    「抱歉，市之濑妹。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那……那个，我们当然不是认真的啦——」

    瞟了一眼周遭慌慌张张的众人，由加里轻轻擦去泪水。

    「不是的，不需要道歉，我知道你们的意思。」

    尽管不明显，但她脸上确实露出了笑容。

    ——哥哥。

    在心中喃喃低语，由加里抬头望向蓝天。

    ——等待哥哥回来的人，确实存在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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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一话 暴风雨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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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极度乾燥的沙漠荒野上，断断绩绩回荡著电弧加热推进器的声音。还听得到钢铁脚掌踏碎沙砾的声响。

    在扬起的沙尘当中，奔驰著一架暗蓝色涂装的AS。腰部凸出的巨大推进器喷洒著离子奔流，以极端前倾的姿势贴近地面飞行。

    这架是AS-1<Blaze　Raven>一号机改。在驾驶舱里头，市之濑达哉紧盯著正面的显示器。

    眼前是在红褐色土壤与流沙上，耸立著数座岩山的奇景。而这副景色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后流逝。在时远超过三五〇公里的高速机动当中，达哉以眼角余光捕捉到了「标靶」的位置。

    隐约从沙丘对面露出来的，是一辆陈旧的军用轮式装甲车。是以无线方式远隔遥控的演习用移动标靶。

    稍微慢了一拍，一号机的AI高修以冷硬的合成语音报告。

    《两点钟方向距离三〇〇，确认到T7（Tango）。》

    「已接近T7，遗产4号即刻起采取攻击行动。」

    为留下纪录，达哉以口头如此宣告。同时踩下踏板，按下操纵杆的按钮。

    <Raven>忠实呈现达哉的意图，蹬击沙砾大地微微跳起，同时短暂点燃右肩的辅助推进器。扭转机体的移动向量，从直线改为朝左前方前进。

    转向不只有这一次。紧接著左、右、左左右——目不暇给地改变方向，让<Raven>在大地刻划下闪电轨迹。

    驾驶舱里的达哉尽管受到剧烈的G力摇晃，依旧紧盯著标靶。双方的速度差距太大，无法用自动瞄准锁定。他将主控模式切换到三，选择手动瞄准。

    达哉一动起固定在主控服上的右手，<Raven>就配合他的动作也动起右手。将以冲角（AOA）固定在前臂部分上的散弹炮炮口，对准移动中的标靶。

    萤幕上，标示军用车辆的靶框与散弹炮的十字线，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飘移著。最后，靶框与十字线终于叠合。响起微弱的警示声。达哉接著稍微移动右手，扣下扳机。

    开炮——虽是这样说，但实际上并没有击发实弹或漆弹，而是让安装在散弹炮上的发信器照射出雷射，使靶标的收信机感测到。在网路上计算各种情报与要素，瞬间下达命中与中弹的判定。

    这是由D.O.M.S.独自开发，名为莫里茨系统的演习用设备。这次系统所下达的判定是「命中、击破」。作为标靶的军用车辆迅速停止移动。

    此时，基地的司令部传来通讯。

    『已确认击破所有目标。演习结束，辛苦了。』

    「收到。」

    达哉向D.O.M.S.的副社长——伯纳德·伯特兰冷淡地答道。正当他想返回基地，踩下踏板时——

    『啊啊，我忍不住了！』

    通讯机传来少女的娇喊。同时在萤幕一角，也显示出一道从后方扑来的身影。

    「我就知道——」

    不过达哉并没有太过惊慌。倒不如说是伴随著语带叹息的嘟嚷，操作起操纵杆。

    「你会——」

    两侧腰间的捷变推进器可在底座上移动。右侧往前、左侧往后，将左右两侧的集群式喷射口分别转向前方与后方。

    「给我来这招——」

    两侧的推进器同时短暂喷射。给予机体左右两侧相反动量的一号机，随即以机体中心瞬间转了将近一八〇度。

    「菊乃！」

    伴随达哉的叫喊，一号机将双手的巨大十文字枪——〈蜻蜓〉近战系统交错举起，挡住从正上方笔直劈下来的刀刃。

    『呵呵，挡得不错呢。』

    仅留下短暂交锋与一抹含笑，飞身劈来的AS就随即向后跳开。

    那是与达哉的<Raven>一号机有著共同的设计，不过体型更加厚重的机体。它正以粗壮的双臂，举著仿照日本刀的巨大单分子刀，摆出正眼的姿势。（注：将剑尖对准对手咽喉的剑道姿势）

    哪怕刀刃上包覆著训练用护套，指过来的剑尖仍旧蕴含著令人脊背发寒的剑气。

    达哉彷佛在AS-l四号机<Aegis　Raven>的机体上，看到操纵者——三条菊乃充满杀气的笑容。

    「哪有人二话不说就从背后打过来啊。」

    『刚刚那下，就只是稍微打个招呼喔。』

    边这么回答，菊乃的四鳃机也遇拔出凶一把m分予刀，搁出菊乃本来的流派——三刀流的架式。

    『不过，这次可是认真的。』

    『什么认真啊，你这笨蛋！』

    在第三者的声音介入的同时，四号机的上半身也大幅后仰。

    『呀！』

    「菊乃！」

    险些翻倒的四号机在千钧一发之际摆出拱桥姿势，撑住机体。仔细一看，发现机体头部上沾著漆弹的涂料。

    侦测到特意发出的脚步声，一号机转过身去。达哉语带叹息地发出通讯。

    「喂，莉娜，你这吐嘈会不会太狠了点？」

    『这样刚好而已。』

    显示在萤幕上的，是有著红色涂装的第三架<Raven>。右手持有的巨大破碎炮（Demolition gun）与左手的链炮，搭配上两侧肩膀上的武器组，形成极具攻击性的轮廓。

    AS-1二号机<Blast　Raven>。是早一步完成训练的同僚——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的机体。

    机体举起的Demolition榴弹炮的弹仓里，装填著训练用的漆弹。这是因为莫里茨系统无法彻底计算长距离的曲射炮击。顺道一提，虽说是漆弹，但直接命中依旧很危险——应该说，要是打在人身上可是会死人的。

    『你在射击训练途中挑起近身战是想怎样？给我好好遵守演习行程啊，笨蛋！』

    雅德莉娜发出激烈的怒吼，将装置在炮管上的刺刀型单分子刀的刀尖，指向菊乃的四号机。

    『怎么这样……我难得有这个机会能够跟达哉先生恩爱，你却要来打扰吗？还真是坏心眼。』

    『说什么坏心眼。听好，尽管这非我所愿，但既然你已是D.O.M.S.的一员，就得遵守这里的做法！首先就让我把你那恐怖分子的习性，彻底纠正过来！』

    『说我是恐怖分子也太过分了，雅德莉娜小姐。我明明就不会在训练中认真地袭击对手呀。』

    菊乃意有所指的含笑说出这句话，让雅德莉娜（的二号机）宛如冻结似的僵住。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从社长那里听到不少事情呢。』

    『克拉拉那家伙，给我做这种多余的事……』

    （她们是在干嘛啊？）

    正值青春年华的两名少女在透过AS吵嘴。达哉尽管错愕，也喜出望外地让一号机转身向后。

    「那我先离开喽。」

    『等等，达哉先生——』

    察觉到这点，菊乃的四号机就慌慌张张地想追过去。不过挡在面前的雅德莉娜的二号机则是粗鲁地把她推回去。

    『你的训练还没结束吧。』

    『怎么这样……没有达哉先生的训练，我兴奋不起来呀。』

    返回基地的达哉与雅德莉娜，受到随风翻飞的军旗迎接。老鹰搭配长剑的设计，是拉希德王国陆军的军徽。

    目前达哉所属的民间军事（PMC）公司D.O.M.S.，就暂时借住在这座拉希德的亚拉法斯陆军基地里。这是靠身为D.O.M.S.一员的赞助人，同时也是拉希德第三王子的约瑟夫·阿尔·凯特利的帮忙。

    「呼——」

    化八；c伴机胯里，涟俄微采收入小姿态的一号机驾驶舱中探头出来。边擦著额头的汗水，边从机体上滑降下来。

    像<Raven>这种第三世代型AS的驾驶舱，基本上会是完全密闭式，并装设有空调。这是为了应付核生化作战、水下行动，还有保护电子设备。

    不过一旦在灼热的沙漠进行作战行动，驾驶舱依旧会变成对操纵者而言，距离舒适相当遥远的状态。

    「辛苦了，拿去。」

    先一步从二号机滑降到地面上的雅德莉娜，将宝特瓶矿泉水拋了过来。她已脱去上半身的AS操纵服，被汗水濡湿的运动背心紧贴在白皙肌肤上。

    「Thanks。」

    达哉在答谢后，就先将宝特瓶的水倒在自己头上。感觉就像沸腾的脑袋逐渐冷却下来一样舒畅。

    倒了半瓶左右之后，就摇著头甩开水珠，再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这下总算是活过来了。

    「我这边也有确认到，你射击的命中率已突破八成了。相当不错喔。」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只是打靶子而已。」

    面对难得给予赞赏的雅德莉娜，达哉冷淡答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沉。

    「你也变得能讲这种独当一面的话了呢。」

    「…………」

    听到雅德莉娜这样讲，达哉突然问有些尴尬。明显地别开视线，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菊乃怎么了？」

    「老实回去训练了。」

    看到达哉如此露骨的态度，雅德莉娜稍微板起脸来。不过说是这么说，但她平时就一直板著脸，所以表情的变化极不明显。

    「跟你一样，是进行针对移动目标的行进问射击。要看吗？」

    「麻烦了。」

    将雅德莉娜的提案视为和解的讯息，达哉点了点头。两人并肩看起她拿出来的平板电脑。是拍摄中的即时影像纪录吧，画面有些模糊，不过还是看得出在沙漠中奔驰的四号机身影。

    尽管是重视装甲防御力而牺牲机动性的机体，但动作却相当伶俐，让人感受不到钝重感。想必是归功于菊乃的操纵技术吧。

    只是——

    「……我说，为什么那家伙要摆出这种姿势啊？」

    「不知道，别问我。」

    四号机傲然地将粗壮的双臂盘在胸前。维持这个姿势，只靠从机体腰部伸出的副臂举起AS步枪，将炮口依序指向标靶。

    看到昼面下半段显示的各项资料，达哉大吃一惊。莫里茨系统所计算出的命中率，竟超过达哉方才的纪录。

    「这么乱来的射击姿势，真亏她能射得这么准。』

    「反正一定是靠那个叫TAROS的可疑装置吧。」

    雅德莉娜答话的语气，听起来不太高兴。

    <Raven>的各架机体上，有搭载一种名叫TAROS的脑波控制系统。能不透过一般的主从式操纵介面，将操纵者的意图反映在机体上。而一号机的捷变推进器与四号机的副臂这些人体不存在的器官，就是透过这个TAROS来进行操控。

    只不过，对于TAROS的适性有著非常大的个人差异。D.O.M.S.的AS操纵者当中，能够正常启动的人，就只有达哉与菊乃两个。

    「我也搭乘过一次四号机，副臂的射击几乎派不上用场。」

    「是这样吗？」

    对最近正在专心适应一号机改的达哉来说，这还是首次听到的事情。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要是没有TAROS辅助的话，就只能靠机体的自动射击了，就像是法国的〈Arcenciel〉那样。如果是用来洒弹幕或发射飞弹还另当刖论，这样当然是打不中的啦。」

    「真是不可靠的机体。我还是操纵这架二号机就好。」

    边发著牢骚，雅德莉娜边抬头看向自己红色涂装的机体。雅德莉娜的二号机是搭载大量重兵器的炮战机体，在操纵上几乎没有运用到TAROS。

    「在实战中，兵器最重要的果然还是信赖性。」

    「实战啊……」

    达哉意有所指地喃喃念道。

    「我们究竟要在这里训练到什么时候啊？」

    达哉等新生D.O.M.S.的成员，正在追查吉翁特隆电子工学公司所推进的无人AS开发计画——凯撒计画，以及作为其尖兵暗中作祟的现D.O.M.S。

    然而现在，追查行动却逐渐陷入僵局。目前已证实这项计画与现D.O.M.S.．皆已移至中亚的加鲁那斯坦共和国。

    获得吉翁特隆暗中支援的加鲁那斯坦，利用他们提供的无人AS对俄罗斯掀起反旗，一举加重中亚的军事紧张度。

    「就现况来看，我们没有能介入加鲁那斯坦的手段。而且说到底，加鲁那斯坦是内陆国家，也没办法搭乘〈幸巴达〉号前往。」

    雅德莉娜淡然回答。

    「现在也只能等情况出现变化了。」

    「谁等得下去啊。」

    达哉答覆的口气，再次阴沉起来。

    「那个〈Centuria〉真的要运用在战争上了。再这样下去——」

    「达哉。」

    看著面目狰狞的达哉，雅德莉娜平静地说道：

    「你会愤怒是当然的。但光是顺著怒意冲动行事，也解决不了任何事情。这你也应该知道吧？」

    「……抱歉。」

    在简短回应后，达哉慢慢靠在墙壁上。

    「我在跟那些家伙——<Centuria>交战的时候，不时会这么想：那些家伙难道不是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我的一部分吗？」

    「不是这样的。」

    雅德莉娜毫不迟疑地摇头。

    「<Centuria>的AI确实是使用你遭到TAROS复写的战斗资料。但也就只有这样。并不是你无意识的分身，还是另一个自己这种可疑的超自然现象。」

    「是这样吗……」

    达哉望著停机库的天花板说道：

    「我在操纵AS战斗时，脑袋偶尔会突然变得很清晰。该怎么说好，就像是——明明身体很激动，但脑袋却异常冷静的感觉。」

    火热激昂的精神与冷静沉著的思考并存。达哉每当在战场上身陷绝境时，就会感受到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这种时候，达哉就彷佛是与机体合而为一，进而击败眼前的强敌。在跟菊乃、旭，还有米赫洛夫交战时——啊，这么说来，就连跟雅德莉娜的那场「模拟战」也确实是这种情况吧。

    「这种时候，变得跟机器差不多的我，跟〈Centuria〉究竟有哪里不同呢？」

    「达哉……」

    面对自嘲地笑起，但笑得很无力的达哉，雅德莉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个时候——

    「喔，你们还在这里啊。」

    伴随著不看气氛的爽朗叫喊，AS-1开发主任沟吕木克郎出现在两人面前。哪怕天气如此炎热，他也依旧是一身白袍打扮。

    「要休息我是没意见啦，但要给我确实报台啊。」

    「抱歉，主任。」

    达哉一派轻松的模样，轻快地站起身。从他的举动当中，已经完全看不出来方才的阴郁模样。

    「我说那个一号机的枪炮管制装置，手部的自动追踪能不能再快一点啊？至少要是能在加速中也能使用半自动瞄准的话，就轻松多了。」

    「日本那边本来应该会送新型的FCS过来，不过稍微有点慢呢。抱歉，你就再稍等一下吧。」

    看似不太好意思，沟吕木搔抓起那头染得夸张的头发。

    「是根据你至今的资料所调整的AS-1专用机型。只要更换上去，我想情况就会大幅改善了。」

    「总而言之，补给要是不好好提供，可就困扰了。」

    攀附在一号机上的大个子女性，回头朝沟吕木的方向看来。她是D.O.M.S.整备课课长——达妮埃拉·柯曼。

    「最近日本那边是不是有点吝啬啊？备用零件的库存量让人有点担心喔。」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好好向EHI那些家伙下订啦。不过话说回来——」

    沟吕木莫名端详起达哉的脸。

    「怎么了吗？」

    「没啦，只是想说你提出要求的方式，也变得相当像样了呢。你以前提到射击，都一副『只要冲到打得中的距离就没问题啦！』、『话说回来，都靠得这么近了，还不如用砍的比较快！』的态度呢。」

    「……毕竟这种自以为是的做法，不会一直都管用。今天的训练成果，我会好好在实战中表现出来的。就敬请期待吧。」

    他有点勉强地堆出自信满满的笑容。不过看到达哉这样子，沟吕木与达妮埃拉皆一脸困扰地面面相觑。

    「要适可而止啊。」

    「你可别太勉强自己喔。」

    似乎是看穿他在逞强的样子。雅德莉娜也露出些许僵硬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啦，就是那个……」

    达哉有点尴尬地搔抓起脑袋。

    「我听说加鲁那斯坦的使节团擅自跑到这个国家来，所以有点焦虑。」

    「似乎是遍访阿拉伯各国，寻求同属伊斯兰国家的协助。那国家也很拚命吧。」

    「要是拉希德决定帮助加鲁那斯垣的话……」

    「这是不可能的。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约瑟夫也已经前往王宫了。我们就算担心也没有用。」

    「这么说也是啦。」

    听到雅德莉娜的提醒，达哉也一副总算安心的模样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只要交给约瑟夫就没问题了吧。」

    「真是没劲。」

    搭建在广阔庭园一隅的凉亭里，约瑟夫发自内心不满地嘀咕。

    他今天穿著的既不是军装，也不是西装，而是白色特本头巾搭配长袍的阿拉伯传统民族服装，盘腿坐在有著美丽刺绣的软垫上。

    「……少爷。」

    「我知道。」

    听到侍女莎米拉平静的提醒，约瑟夫有点不耐烦地答道。

    挂在地炉上的黄铜咖啡壶喷著蒸汽，旁边的盘子上摆满了无花果果冻，与塞有扁桃的海枣。

    亲自泡咖啡招待访客是约瑟夫私下的乐趣之一。不过一想到今天即将会面的客人，他就完全提不起这个兴致。

    「算啦，这样不也挺好的吗，约瑟夫。虽说只是跑腿的，但这可是拜会敌人长相的好机会喔。」

    身旁传来一道泼辣的稚嫩声音。莎米拉眯著眼，看著在软垫上模仿著空气拳击的幼小少女。

    「……为什么你会在这，社长？」

    「嗯——社会参观？」

    只有外表看起来可爱地歪著小脑袋，新生D.O.M.S.的社长——克拉拉·毛，语调粗鲁地答道。

    「果然还是想参观一次城堡呢。」

    「喔，这还真教人高兴。」

    看到克拉拉兴致盎然地东张西望，约瑟夫笑了越来。

    「既然这样，等下就让我来带你参观吧。」

    「真的吗？那我想看一次真正的后宫。」

    「…………」

    不知道是像谁，看著露出极为下流的笑容的克拉拉，约瑟夫摇了摇头。

    「这座城堡姑且是有能称为后宫的区块，但恐怕不是你所期待的场所喔。」

    「咦，是这样吗？」

    莎米拉朝著惊讶的克拉拉接著说道：

    「……时代不同了。说到底，西洋人所想像的肉欲纵横、糜烂颓废的『后宫』本身，也是基于东洋軎好的偏见产物。」

    「咳，还真想瞧瞧呢，真实的后宫。」

    看到克拉拉开始无聊地摆动起双脚，约瑟夫与莎米拉两人面面相觑。

    「好，客人也差不多快到了。接下来我一个人就行，你们先退下吧。」

    「……遵命。」

    「OK。」

    遵从约瑟夫的指示，克拉拉与莎米拉朝凉亭内侧的房间走去。这时，一名微胖的阿拉伯军人也正好走进凉亭。他是莎米拉的父亲——哈山中校。

    「殿下，已将访客带到了。」

    「嗯，辛苦了。」

    在哈山带来的访客面前，约瑟夫也悠然地端正起坐姿。压抑个人的情绪，既然要以主人的身分招待访客，就必须要有相对应的风范。

    「初次见面，约瑟夫殿下。」

    挺直身躯如此说道的，是一名与约瑟夫年纪相仿的少女。微微上扬的眼角与纤细的体型，让人隐约联想到猫。

    「我是加鲁那斯坦共和国陆军少尉，苏拉娅·帕鲁米修。」

    「远道而来，想必很辛苦吧。就放轻松吧。」

    约瑟夫劝敬礼的苏拉娅坐下。

    「正好咖啡也煮开了。要不要先来喝一杯？」

    「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的如此互动，克拉拉与莎米拉就在隔壁房间偷偷窥看著。

    （那个叫苏拉娅的大姊，比想像中还要年轻耶。让我有点惊讶呢。）

    （……不可大意。她的父亲帕鲁米修将军可是加鲁那斯坦军的重要人物。）

    （那岂不是靠爸一族了。还有，我判断她是穿上衣服看不出丰满上围的类型。胸部似乎很大喔。）

    （……这是重要情报。）

    约瑟夫亲自将咖啡注入银杯，分发点心与水果。煮好的咖啡与香料的玄妙香气，在凉亭里飘荡开来。

    「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代表国家的使节团成员，真是了不起。」

    「不，我就只是靠父亲庇佑，在使节团里徒占了个位置。」

    「无需谦虚。我可有听闻你作为共和国防卫队的一员，在库拉诺沃兹库所创下的彪炳战功喔。」

    「是的…………」

    面对约瑟夫有些过度的赞赏，苏拉娅显得有些尴尬地点头。偷窥到这情况的克拉拉就向莎米拉问道：

    （共和国防卫队是啥啊？）

    （……加鲁那斯坦陆军最精锐的部队。由总统的独生子担任司令官。）

    （喔喔，是这样啊。那么，库拉诺沃兹库又是哪里啊？）

    （……加鲁那斯坦国内的俄军基地。这点非常重要。）

    为啊，我想起来了。加鲁那斯坦那些家伙，就是雇用<Centuria>那群混帐把那座基地打爆的。）

    （……就是这样，了不起。）

    莎米拉轻抚起克拉拉的脑袋。不过被当成小孩看待的克拉拉，一脸不高兴。

    （……库拉诺沃兹库基地是在旧苏联时代建造的。直到加鲁那斯坦独立之后，俄罗斯方面也依旧为了资源利益，强硬地持续租借该基地。）

    （所以才强行抢回束吗？就像是绰绰有余而大意的冠军，小腿遭到挑战者竭尽全力的下段踢踢中吧。）

    （……尽管让冠军倒地而先驰得点，不过冠军依旧健在。近期内，对方必定会做出某种报复。）

    莎米拉的预言尽管不祥，却也说中了。

    现在加鲁那斯坦就为了预防俄罗斯的报复，临时派遣外交使节团前往各国求助。

    尽管知道这情况，约瑟夫却还是故意吹捧起加鲁那斯坦。

    「穆萨·阿塔耶夫总统的后继者，库拉诺沃兹库的年轻英雄奥鲁康·阿塔耶夫中将吗——有他在，加鲁那斯坦的未来想必是一片光明吧。」

    背负起夸大不实的功绩，想必自以为是英雄而乐不可支吧——带著这种言外之意，约瑟夫向苏拉娅发出挑衅。

    「殿下这番过奖，实在是愧不敢当。」

    尽管如此，苏拉娅也没有被挑衅到。以极为恭敬的态度四两拨千斤。

    「奥鲁康阁下也为了不负众人期望，夜不就寝地努力精进——不过午觉时也充分睡回来了。」

    「…………？」

    这一瞬间，他在苏拉娅那若无其事的态度下感受到了什么。约瑟夫略为困惑地蹙起眉毛，苏拉娅则是恢复原本的平静态度继续说道：

    「约瑟夫殿下，能否请贵国看在同属穆斯林同胞的份上，并作为资源国的先进，提供我国协助呢？」

    「唉，这种事就算跟我说，我也无能为力。」

    约瑟夫泛起的些许苦笑，并不全是演技。

    「虽说是王族，但我也只是一介上校，就算跟我提国家外交的事情，我也无能为力。况且我如今虽说只是暂时，但也还是远离军职的身分。」

    「——我十分清楚殿下在武者修行时的英勇事迹。」

    「喔……」

    苏拉娅的一句话，让约瑟夫眯起细长的眼睛。

    「你是说，你很清楚吗？」

    「是的，我很清楚。」

    约瑟夫的武者修行，换言之就是他作为D.O.M.S.成员的战斗经历。苏拉娅会开口提到这件事，也就是说——

    「我今日来，是想跟作为D.O.M.S.赞助人的殿下商谈事情。」

    「你这是——」

    「什么意思啊！」

    伴随著大喊，克拉拉推开接待室的大门。看来苏拉娅也有察毚到的样子，感觉并没有很惊讶。

    「我来替你介绍一下。这位是D.O.M.S.的社长，克拉拉·毛小姐。你要谈的正事，该不会是想跟她谈吧？」

    「咦……嗯，确实是如此。」

    「殿下，还有帕鲁米修少尉。」

    在苏拉娅不经意地探出身子后，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哈山就咳了几声。

    「请勿太过轻率地做出决定。」

    「……我同意父亲大人的意见。」

    「也是呢。这也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事情。」

    「唔，确实。」

    隔著大大敞开的窗户，朝庭院望去的约瑟夫说道：

    「我想重新约一个时间与地点。可以吧。」

    「我没意见。」

    听到约瑟夫不容拒绝的话语，苏拉娅点了点头。

    约瑟夫在首都哈伊勒的近郊，有一栋自己的房子。

    在广阔的建地内，有著受灌溉设施仔细照料的果树园与狩猎园，和可供喷射机起降的私人机场，规模大到足以称为庄园（约瑟夫本人似乎表示「只是个小庭院」的样子）。

    当天晚上，达哉等人来到的不是主栋，而是位在狩猎园角落的别馆。有别于传统伊斯兰样式的主栋，是座令人联想到欧洲别墅的雅致建筑。

    「初次见面，各位D.O.M.S.的成员。」

    看到在别馆客厅等待他们的「使节」模样，达哉等人吃了一惊。挺直身躯摆出敬礼姿势的，是一名与达哉等人年纪相仿的少女。

    「竟然是俄罗斯式。」

    唯有雅德莉娜惊讶的地方不太一样的样子。

    「我是加鲁那斯坦共和国陆军少尉，苏拉娅·帕鲁米修。」

    「少尉——是军人！才这年纪？」

    达哉完全无视自己的情况感到惊讶。这时，菊乃开口说道：

    「是苏拉娅小姐吧。我们曾见过一次面，你还记得吗？」

    「你不是D.O.M.S.米赫洛夫社长的——」

    一看到菊乃的脸，苏拉娅的凤眼就瞪圆起来。是惊讶到顾不得形象吧，就连说话方式都跟著失去分寸了。

    「看样子你们似乎认识呢。」

    新生D.O.M.S.的副社长伯纳德·伯特兰开口确认著。菊乃带著意义深远的笑容肯定这句话。

    「我以前曾经陪史丹卡叔叔与她见过一次面。嗯，这位小姐毫无疑问是加鲁那斯坦的军人。」

    听到她这句话，苏拉娅看似有点坐立不安地扭动身体。

    「你会特意前来这里，该不会是那位靠不太住的王子在暗中指使吧？」

    （……王子？）

    达哉在内心里歪头困惑。虽说是独裁国家，但名义上是共和制的加鲁那斯坦，为什么会有「王子」啊？

    「这是……」

    「我说你们两个懂内情的家伙，可以别讲这种互相试探的对话吗？完全听不懂你们在讲啥鬼啦。」

    克拉拉厌烦地抱怨起来。

    「你们这些理当是我们『敌人』的家伙，既然会特意跑来找我们谈话，那赶紧谈正事才符合道理吧。」

    听到克拉拉以稚嫩语调滔滔不绝地说道，身为主办人的约瑟夫也露出苦笑。

    「她说得没错，帕鲁米修少尉。首先就请你尽到作为使者的职责吧。」

    在约瑟夫边这么说，边弹了下手指后，担任侍女的莎米拉·宾特·哈山就来到客厅。以平时的工作服打扮，对应人数分发咖啡。

    「我明白了，那就——」

    拿起咖啡杯浅尝一口，苏拉娅环顾起D.O.M.S.的全体成员。

    「我会作为使节团来到这个国家是基于公务，但会前来拜访各位，则是我的父亲——阿里·帕鲁米修少将的指示。」

    「哎呀，是那一位吗？」

    菊乃有点意外地说道。

    「就容我单刀直入地说了。加鲁那斯坦想聘请各位，排除另一个D.O.M.S。」

    尽管是某种程度上早有预期的台词，但达哉等人依旧是哑口无言。

    一国的军方高官，试图瞒著元首暗中将PMC引进国内。而且，还是为了排除作为该国主战力的另一间PMC。

    这也就是说——

    「你的父亲是打算掀起军事政变吗？」

    「是的。」

    面对达哉的询问，苏拉娅毫不迟疑地答覆。

    「再这样下去，必定会遭到俄罗斯反击。就算加上D.O.M.S.提供的<Centuria>战力，如今的我国也无法抗衡——父亲是这样判断的。」

    苏拉娅与其父亲帕鲁米修少将的见解相当明确。

    「然而现今的政权却无法做出收手的决定。尽管父亲已呈报过好几次了，但全部遭到驳回。这样下去，将会重蹈六年前高加索纷争的覆辙。」

    听到高加素纷争这个字眼，雅德莉娜的表情微微扭曲起来。

    「现在只剩下一个手段。就是尽早树立新政权，与俄罗斯谈和。哪怕要付诸武力，哪怕会被骂为卖国贼。」

    达哉等人面面相觑。作为新生D.O.M.S.全体的代表，伯特兰向苏拉娅提出询问。

    「就你所说的，你要对我们委托的事情也就是？」

    「是的。想请你们对付现D.O.M.S。我方会提供你们最大的方便。」

    「好，这下该怎么做呢？」

    总之先让苏拉娅到其他房间等候，留下新生D.O.M.S.的人进行讨论。

    「这样不是刚好吗？就答应吧。」

    首先，达哉突然充满干劲地说道。

    「才在烦恼该怎么样杀进加鲁那斯坦，结果对方就主动过来打招呼了。这可是个好机会。对吧，各位？」

    「事情没这么简单。」

    与激昂说道的达哉形成对比，雅德莉娜的声音显得平稳冷静。

    「在目前加鲁那斯坦的内情与军事政变的可靠性尚未查明的情况下，答应的风险太大了。说到底，这项委托说不定是米赫洛夫的陷阱喔。如果是那个男人，就很有可能会拟定这种策略吧。」

    「以虚构的军事政变钓我们上钩，等到我们悠悠哉哉来到加鲁那斯坦后，再一网打尽吗？叔叔确实有可能这样做——」

    听到雅德莉娜的意见，菊乃也稍微深思起来。

    「莉娜，也就是说你反对喽？」

    「嗯。就算要赌也太危险了。这次应该要放弃。」

    对于达哉的确认，雅德莉娜给予肯定。然后这次是沟吕木举起手来。

    「就我的立场来讲也有点困扰呢。实在是不想让AS-1一头栽进这么危险的场合。抱歉，这次就麻烦拒绝吧。」

    「怎么连主任也……」

    「老实讲，现在说不定是该收手的时候了。」

    伯特兰双手环胸说道：

    「事态大到这种程度，已超过我们能处理的范围了。是该考虑从凯撒计画上收手这个选项了。」

    「…………」

    任谁都曾在心中隐约这么想过——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吧。众人皆不发一语地陷入了沉思。

    「我知道了——」

    达哉低垂著头，从喉咙挤出阴沉的声音。

    「既然如此，就让我在这里退出D.O.M.S.吧。我一个人去加鲁那斯坦，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达哉，这样太胡来了——」

    「就算胡来也无所谓，这可是跟那些家伙了结一切的好机会啊！」

    朝著开口制止的雅德莉娜，达哉坚决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让我也陪你一起去吧。」

    菊乃轻轻靠在达哉的肩膀上。

    「菊乃，你——」

    「我也得跟叔叔做个了断才行。而且，那些<Centuria>可是旭的仇人。我是不可能放过它们的。」

    菊乃边这么说，边朝雅德莉娜拋了个意义深远的媚眼。

    「喂喂喂，给我等一下。你们两个要是跑了，AS-1的TAROS该怎么办啊？」

    「关我什么事啊。」

    朝著慌张失措的沟吕木，达哉不太高兴地答道。

    「那边也该会有AS吧。不论是<Shadow>也好，〈野蛮人〉也无所谓。就算要同归于尽，我也要击溃〈Centuria>。」

    看到达哉如此断言，约瑟夫也跟著点头。

    「我明白了，你已做好如此觉悟要贯彻战士的尊严吗？这份气魄非常好。既然如此，身为友人的我怎么能不拔刀相肋呢。」

    「万万不可啊，殿下。请您顾及自身的立场。」

    哈山免不得提出谏雷，女儿莎米拉也表示赞同地点头。

    「……我也反对。我不喜欢那个叫苏拉娅的女人。」

    「你会开口表示对人的好恶，还真是罕见。」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中，有人举起了手。

    「那个，可以听我说吗？」

    是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克拉拉。全员将视线集中在娇小的社长身上。

    「我认为应该要去。」

    少女毫无畏惧地如此断言。

    「克拉拉——」

    「伯特、莉娜，请安静听我说。我想你们的意见大概是正确的吧。但是，果然还是不能丢著不管。那些家伙可是打著D.O.M.S.的名号，把一个国家搞得乱七八糟。我们要是对此事视而不见，在道义上说不过去吧。」

    「说得好！」

    咧嘴一笑的达哉，重重拍打起克拉拉的背部。然后朝被打到岔气而露出怨恨表情的克拉拉，以浑身力道比出大拇指。

    「这才是我们的老大！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你说刮目相看是什么意思啊！还有很痛耶，你这瞎了狗眼的东西！」

    伴随著叫喊，克拉拉朝达哉的小腿使劲踢了一脚。无视痛到发不出声音的达哉，克拉拉环视起在场的众人。

    「这是最后了。打赢这场仗，挽回D.O.M.S.的名誉，我们也就能回家了。所以各位，请把力量借给我。」

    这句话成为了结论。

    「既然如此，揍著就得想具体的方法了。」

    「加鲁那斯坦属于内陆国，没办法利用〈辛巴达〉号。就算要请瓦伦提纳船长他们在亚拉姆港等候，这样该怎么运送AS啊？」

    「啊，如果是这件事的话——」

    一副自信满满的摸样，菊乃竖起食指。

    「我有一个好主意喔。」

    她这自信满满的模样，不知为何让达哉有种不祥的预感。

    2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承受著东方吹来的乾燥的风，达哉茫然地喃喃念道。

    风势突然增强，险些吹掉他戴的帽子。达哉连忙用手压住帽子，重新压低帽沿。

    这时，一只柔美的手臂，从一旁环抱起达哉的肩膀。

    「冷静点，『亲爱的』。」

    依偎在他左肩上的菊乃，露出意义深远且由衷感到喜悦的微笑。

    「对呀，给我振作点啦，『爸爸』。」

    同时握住他右手的克拉拉，也抬头看发达哉咧嘴窃笑。

    「啊……嗯。也是呢，嗯——我知道了。」

    边以暧昧的表情点头答覆，达哉边在内心困惑地歪著头。

    （这个设定果然很勉强吧……）

    这里是加鲁那巴修国际机场。从伊斯坦堡搭乘飞机到此地的乘客们，在停机坪上大排长龙。几乎位在队伍最尾端的达哉，感觉航厦似乎距离自己有著无限漫长的路程。

    加鲁那巴修国际机场一如其名，就座落在加鲁那斯坦共和国的首都——加鲁那巴修的郊外。这次潜入加鲁那斯坦，达哉等三人是采用一家三口的伪造身分。

    在坐立不安的达哉耳边，菊乃轻声呢喃起来。

    「放心吧，护照与文件都很完芙。」

    「就算你这么说……」

    「太过紧张，反而会被人看破手脚喔。」

    「……我知道了，抱歉。」

    达哉也以只有菊乃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回道。边迈开步伐，边轻轻地深呼吸。多亏菊乃的关心，让他轻松了不少。

    不过菊乃贴在身上的气息与体温，让他基于别的理由坐立不安起来。

    「很好，那么——」

    也不晓得她有没有察觉到达哉的这种感受，菊乃以夸张的动作转头看向后方。

    「那边也麻烦你了，搬行李的小姐。」

    「……我知道。」

    边搬著四人份的行李，雅德莉娜边如此答道。

    就跟往常一样，是毫无情绪的表情与毫无起伏的口气。不过她那眯起来的眼神中，明显透露出对于角色分配的不满——的样子。至少看在现在的达哉眼中是这种感觉。

    就像是要逃避雅德莉娜的视线一般，达哉向前看去。在这个瞬间，眼角余光捕捉到微弱反光。

    尽管只有一瞬间，但反光位置毫无疑问是来自航厦。恐怕是照相机的望远镜头。

    遭人偷拍了。光是这个事实就差点让他全身紧绷。但达哉拚命压抑著这种反应。

    （别紧张，不就跟事前说明的一样吗？）

    如此提醒自己的达哉，回想起苏拉娅的话语。

    『你们在机场的时候，肯定会遭到公安偷拍吧。但你们不需要太过在意。』

    『这终究只是种例行公事，绝对不是特别在针对你们。要是太过在意，恐怕反而会遭到质疑。』

    （是这样没错吧。）

    达哉微微低头，尽可能让脸避开照相机。尽可能自然地假装自己是在挡风。

    菊乃轻轻靠在达哉的背上。看样子，现在的对应似乎是正确的。

    （仔细想想，菊乃至今以来冒过好几次这种险耶。不论是在日本还是美国。）

    他在略感傻眼的同时，也萌生了一股可靠感。机场航厦就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达哉的眼前。

    「丝路史的学术调查啊……在这种世道？」

    在海关审查的公务员语气，听起来有些质疑。

    「是的，我原本就预定要去调查几座帖木儿时代的遗迹。」

    达哉尽可能陪著笑脸，如此答覆。脸上同时还露出一丝不安——装出这种表情。

    「唔。」

    来回比对达哉与护照上的脸，公务员稍微思考起来。另一方面，另一名年纪尚轻的公务员，则是一一打开达哉等人的旅行皮箱，毫无顾忌地翻起行李。

    「丰田达哉，二十八岁吗？虽说东洋人看起来比较年轻，这也……」

    「那个，提出的文件应该没有缺失才对。上头也确实盖有贵国大使馆的章。」

    该掩饰心中涌现的不安吗？不对，这种情况下，就算问心无愧也依旧会感到不安，这是理所当然的表现。达哉如此自问自答。

    「我知道。我不是在说那有问题。」

    公务员的语调有点不太高兴，傲慢地环视起周迈情况。

    从这里所能环视到的范围内，不论大厅还是候机室都很冷清。考虑到目前加鲁那斯坦的国际情势，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景色。

    像这种有如火药库的国家，会悠悠哉哉地跑来做学术调查，而且还是携家带眷的一行人——确实是很可疑。

    （该怎么做？要拿出「委托人」的名字吗？）

    犹豫不决的达哉，让公务员更加质疑。

    「你怎么了吗？」

    「啊，那个……」

    看到达哉支支吾吾起来，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菊乃就向前走出一步，伸手握起公务员的双手。

    「您误会了。我跟我丈夫就只是来这里工作而已。没有做任何亏心事。」

    「唔，嗯……」

    他们之间盼互动，让达哉看得几乎是目瞪口呆。

    菊乃边充满感情地违说著，边暗中把握著的美钞偷偷塞到公务员手中。这宛如魔术戏法的灵巧动作，达哉也看得一清二楚。

    「那就没办法啦。」

    美钞的效果非常显著。公务员的姿态与口气转眼间就软化下来。

    「既然文件没有缺失，那就不需要更进一步的调查吧——喂，你那边怎样啊？」

    最后的询问，是针对翻著旅行皮箱的年轻公务员。

    「是的，并没有特别发现到什么。没有问题。」

    「很好，就这样吧。」

    年长公务员在护照与文件上盖章。确认到这点后，菊乃朝达哉轻轻拋了个媚眼。

    （谢啦。）

    达哉也微微点头，以表情传达谢意。

    「那么，这边也没问题了吧。」

    雅德莉娜随即挡在达哉与菊乃之间，有点粗暴地重新收拾起旅行皮箱。克拉拉则是看著这个情况咧嘴窃笑。

    「欢迎来到加鲁那斯坦。祝您有个美好的旅程。」

    唯独在最后，公务员才露出不太亲切的笑容。

    在清扫得不怎么仔细的候机室里，达哉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哎呀，真是帮了个大忙。」

    「不客气。这也是贤内助该做的事喔，亲爱的。」

    菊乃一边笑吟吟地如此答覆，一边紧紧地倚偎在达哉身上。上半身几乎是靠在达哉的胸前。

    「喂喂喂。」

    达哉不知该如何是好。

    基于夫妻的设定，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演技，但他还是觉得这样太过大胆。最主要是太引人注目了。

    就连雅德莉娜也投来责怪的眼神。

    「那个，菊乃——」

    「什么事呀，亲爱的？」

    「就是那个……别太引人注目了。」

    「哎呀，这可是夫妻间的肢体互动呢。」

    菊乃一副相当意外的模样说道。

    「不，而且莉娜也——」

    「搬行李的助手小姐怎么了吗？」

    「她也在看耶！」

    「那么，给她看不就好——」

    菊乃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那么，我们也来做亲子间的肢体互动吧。」

    装得天真无邪，戴著一整打乖小孩面具的克拉拉，抱住了菊乃的右手。

    「咦？」

    「妈妈——厕所——」

    克拉拉发出远低于年龄的稚嫩声音，拉著菊乃的手。巧妙地运用体重，以挂在她手臂上的姿势将菊乃拖走。

    「一起去啦，我们一起去。」

    「等等，社——」

    「我们可是母女耶，就一起去嘛！」

    达哉与雅德莉娜篾乎是目瞪口呆，目送纠缠在一块的两人消失在往楼梯的方向。

    「…………」

    「————」

    隔了一会儿，达哉才主动搭话。

    「……总之，先坐著等吧。」

    「也是呢。」

    雅德莉娜也表示同意。

    大厅贩卖机所卖的咖啡，简直是惨不忍睹。

    刺鼻的臭味和呛喉的味道，而且在注入纸杯后就是温的，也没有附加砂糖和牛奶，想试图掩盖口感也没办法。

    「好难喝。」

    「深有同感。」

    并排坐在长椅上的达哉与雅德莉娜，一齐蹙起眉头。就连椅子也很惨，不仅填充物完全塌掉，还发出嘎吱嘎吱的不祥声响。

    （要说到首都的国际机场，不就像是一个国家的颜面吗？）

    机场的设施与维护状况却是这副模样。这让达哉忽然想起以前因为工作造访过的，位在非洲西部的马朗巴共和国。

    「接下来——」

    雅德莉娜的话语，让达哉猛然回神。

    「总之先去加鲁那巴修的市区，与先行出发的约瑟夫和伯特会合吧。」

    「嗯。从机场前往市中心，似乎可以坐电车、公车或计程车。」

    雅德莉娜与跟著她的视线一起看去的达哉，重新环顾起机场大厅。

    「看这情况，让人不太想搭公共交通设施啊。」

    「这种时候就算省钱也没什么用，就坐计程车吧。」

    「不过坐计程车，也怕被司机敲竹杠……」

    边碎碎念道，达哉也同时确认起时间。

    「菊乃与克拉拉有点慢呢。」

    就在达哉碎碎念道时，他注意到一件事。

    有两名品味不太好，穿著破旧制胀的男人正朝这里走来。他们嘴边露出的笑容有种讨厌的感觉，让达哉的脑袋敲响警钟。

    「打扰了，我们是机场警察。」

    两人不掩其傲慢态度，说道：

    「能麻烦让我看一下身分证明文件吗？」

    摆出请求姿态的强迫态度。达哉默默递出护照与夹在里头的文件。

    「唔，原来——是日本人啊。」

    那名警察一边念著，一边极为粗鲁地确认护照与文件。这让达哉心中的警戒水平猛烈飘涨。

    「有人通报你们有问题，就让我们检查一下行李吧。」

    男人不容拒绝地把手伸向其中一个旅行皮箱。实在是忍无可忍，达哉开口反驳。

    「请等一下。我们刚刚才在海关检查过耶。」

    「这是两码子事。还是说，有什么被查到会很困扰的东西吗？」

    对方回答的语气极为冷淡。

    「可是，事情的顺序根本不对吧？你要先有搜索票——」

    「达哉。」

    雅德莉娜冷静的斥责，让达哉回过神来。

    毕竟自己这边可是随便拍拍，都能抖出一身灰尘的身分。不论是怎样的情况，都必须避免与警察发生冲突。

    （冷静下来。）

    如此劝说自己，达哉把手从旅行箱上放开。

    「随便你们查吧。」

    警察们不发一语地打开旅行皮箱，把里头的行李翻出来。

    旅行皮箱里就单纯是些日用品，没有任何与D.O.M.S.或委托人帕鲁米修将军有关的东西。看到替换衣物被扔在骯脏的地板上，尽管让人怒火中烧，但也就只是生气而已。

    然而事态却远远超过达哉的预测，急转直下。

    「找到了。」

    「喔，果然有吗？」

    看到警察们拿在乎中的东西，达哉当场目瞪口呆。

    「…………啊？」

    密封在望胶袋里的白色粉末。总之，不论怎么看都是「那个」。达哉自己以前也曾在中南半岛的战斗中接触过的东西。

    「我要以非法持有毒品的嫌疑逮捕你。」

    警察就像是特意展示似的，从铐套中拿出手铐。代替整个人僵住的达哉，雅德莉娜低声说道：

    「我这边看起来，那个袋子像是从你们那边拿出来的。」

    「这是见解的不同呢。」

    讪笑的警察们，随即把达哉他们压制在地板上。

    「听好，可别想反抗啊。」

    「该死，放开我——」

    「够了，就照他们的话去做。」

    朝著拚命挣扎的达哉，雅德莉娜不太高兴地说道。老老实实地被压制在地上，让他们把双手铐在背后。

    「…………」

    看到她这样，达哉也冷静下来，照著雅德莉娜的话去做。

    同时也猛然冒出一身冷汗。

    （该不会曝光了吧？是从哪里泄漏的？）

    先行出发的约瑟夫等人没事吧？说到底，委托人是否平安？

    就在达哉陷入混乱时，厕所方向跑来其他的警察。

    「队长！」

    有点喘不过气来的警察，在匆忙敬礼后开始报告。

    「抱歉，另一名女人跟小鬼溜走了！」

    「什么！」

    （是克拉拉跟菊乃吗？）

    看到「队长」咂嘴的摸样，让达哉稍微有些痛快。

    「要追吗？」

    「用不著了，机场外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

    愤恨地朝厕所方向瞪去的队长，注意到达哉的视线。

    「笑什么啊！」

    达哉的身体被他扯起，一拳打在脸上。尽管眼前迸出火花，上半身摇晃起来，但依旧是勉强踏稳脚步，没让自己倒下。

    至少也要表达抵抗的意志，达哉朝队长瞪了回去。

    「这家伙——好了，给我带走！」

    从厕所狭小的通风口爬到屋外，对娇小的克拉拉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菊乃而言可是件苦差事。

    「讨厌，胸部跟臀部都会卡到。看来得继续减肥了。」

    「现在不是悠哉讲这种事的时候吧！」

    边拍掉头发与衣服上的灰尘，两名伪装母女急忙来到计程车招呼站。或许是发现她们逃走了吧，航厦那边喧闹起来，随即用美钞堵住司机的嘴，让他紧急开车。

    途中不断地换计程车，确认没有追兵追来，两人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糟糕，我们把莉娜和达哉丢在那了。』

    坐在计程车的后座上，克拉拉脸色发青地吞了口口水。为了让司机听到也无所谓，她改用日语说话。

    『光是我们两个能逃走就算是侥幸了。』

    另一方面，菊乃则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

    『现在得赶快跟约瑟夫殿下他们会合，拟定善后策略。视情况，可能还有必要跟委托人接触。』

    『这样没问题吗？我们会被盯上，不就表示各方面的事情已经曝光了？这还谈什么善后策略，得赶快脚底抹油逃离这个国家了吧。』

    不对，就算是要逃，达哉与雅德莉娜被逮捕的情况也很糟糕。得赶快把他们救出来。不对，乾脆现在就杀回去——

    『放心吧，社长。』

    在陷入沉思的克拉拉面前，菊乃露出有点困扰的微笑。

    『这大概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种事态。』

    『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想，应该是我的错。』

    菊乃一边思考，一边缓缓说出自己的推论。

    『钱给的似乎有点多呢。』

    听到雅德莉娜说出的推论，达哉开口叫道。

    「恐吓？」

    「没错。」

    达哉他们被丢进的杂居房，就算说得再保守，也是恶劣至极的环境。

    水泥的地面与墙壁既冰冷又潮湿。想必没仔细清扫过吧，随处可见排泄物与发霉的痕迹，并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

    「菊乃塞给海关人员的钱似乎太多了点。这引起警察们的注意，认为自己也能够敲诈一笔。」

    雅德莉娜边宪寒翠奉地检查杂居房，边继续说明下去。

    「看来也没有设置窃听器的样子。如果真是在怀疑我们，应该会把我们关进戒备更加森严的牢房。」

    「…………」

    铁栏杆的对面，可看到飞虫聚集在快要灭掉的电灯上。眺望著这个景象，达哉低沉地说道：

    「总而言之，就是不择手段也要逮捕我们，想要离开就得拿钱出来——打算勒索我们的意思。」

    「恐怕是吧。」

    听到达哉这样说，雅德莉娜也点头赞同。

    「常有的事呢。」

    「常有的事。」

    不当逮捕、捏造证据，还有其他种种行径，在第三附界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基于至今以来的经验，就连达哉也很明白这种情况。

    没多大的惊讶，甚至激不起愤怒。比起这点事，还有许多事情必须要考虑。

    「果然，还是先做好会被扒光身上所有财物的觉悟比较好吧？」

    「太天真了。那些家伙，就算产生死人无嘴的念头也不奇怪喔。」

    「别吓我啊。」

    如此答覆的达哉，随即坐到墙边的地板上。潮湿地面冷冰冰的不舒服触感，隔著衣服传到身上。

    他将双腿盘起搔抓著头发，隔了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抱歉，都是我的错。」

    「你并没有犯下明显的过失，是运气不好。」

    雅德莉娜这番话尽管说得不客气，却也有要安慰他的意思。然而，达哉无法同意她这句话。

    「我指的不是这件事。到头来，就像是我把大伙拖到这种地方来的。」

    「确实如此——」

    雅德莉娜也一边回答，一边坐在达哉身旁。

    「的确，现在的你，着起来是有点危险。就算是无法原谅<Centuria>，你最近也太过投入了。」

    像这样一面挑选词句，一面断断绩绩地说道。

    「我说过很多次，你有能回去的地方。在东京有著等待你归去的家人和朋友。别忘记这点。听好，千万不能忘记。」

    「能回去的地方吗……」

    达哉注视起自己的手。

    （我真的能回去吗？）

    他萌生起这种疑问。

    他是基于自己的意志，选择站在战场上贯彻自己的志气与尊严。这样的自己，还能再次回到东京的日常生活里吗？

    说到底，实际射杀过人的自己，还有资格生活在和平的日本吗？

    啊，这么说来——

    这里有一名在苏联解体的混乱当中，被卷入故乡高加素的内乱成为民兵，然后被驱离故乡的少女。看著她的侧脸，达哉忽然问道：

    「我说，莉娜。」

    「什么事？」

    「这个加鲁那斯坦，以前也是苏联吧？现在虽然已是不同的国家，但你这样也算是返乡吧？」

    「————」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无意间的询问。然而她的反应却是达哉所始料未及的。

    「……也是呢。嗯，确实是如此。」

    雅德莉娜茫然地喃喃自语，凝视起墙壁一角。就像是想隔著墙壁眺望远方一样。

    「从这里往西一千公里——还不到这么远嚼？在里海的对岸，就是高加索了。是呀，我想起来了。高加索也跟这个国家的人民一样，住著许多伊斯兰裔的人。啊，是呀。是这样没错。」

    反覆地喃喃念道，雅德莉娜低垂著头发出叹息。

    朝著这样的她，达哉再次提出询问。

    「莉娜，你果然也想回故乡——回去高加索吗？」

    「…………」

    雅德莉娜低著头抱起膝盖，默默地不发一语。达哉尽管紧张，也依旧默默垃等待她的答覆。

    隔了一会儿后，雅德莉娜左右摇了摇头。

    「已经回不去了。」

    发出沙哑微弱的声音。

    「那里已经不是我的故乡了。我跟你不一样。」

    如此断言的雅德莉娜，将身体靠在水泥墙上。

    「我要睡了。你也休息吧。」

    「那个，可是——」

    「别说了。」

    莉娜话一说完，随即将脸别开。

    「尽量恢复体力吧。」

    「……我知道了。」

    不太甘愿地答应后，达哉也学著雅德莉娜把背靠在墙上。

    近在身边，只要伸手就能触及的少女，如今却让达哉觉得非常遥远。

    3

    『接著播报下一则新闻。来自与俄罗斯的情势趋于紧张的中亚加鲁那斯坦共和国的土桥记者的报导。』

    雅座里的电视机，正播放著公共电视台的新闻节目。

    『如同各位所见，首都加鲁那巴修连日来陆续爆发由市民发起的反俄示威活动。可看到部分市民朝俄罗斯企业丢掷石块，加鲁那斯坦政府对于这种事态——』

    这里有两名身穿西装，默默盯著画面的男人。分别是众议院的雾谷大树议员，与陆上自卫队的下村悟一等陆佐。

    『另一方面，俄罗斯军则是与哈萨克、乌兹别克等加鲁那斯坦的周边国家，共同举办大规模的军事演习。俄罗斯总统不断重申「无论库拉诺沃兹库周边发生任何事态，全都是加鲁那斯坦政府的责任」，针对里海问题是丝毫不肯退让。』

    画面切换，显示出在荒野上进军的机械化部队。

    战车与装甲车的履带粗暴地践踏大地，自走炮炮列的齐射撼动大气。上空盘旋著各种军用直升机，散开的<Shadow>与〈野蛮人〉奔驰在雪原上。

    甚至用到实弹，充满实战感的演习。

    『对于美国与欧盟提出的调停案，俄罗斯与加鲁那斯坦两国皆采取难以接受的立场。对此，造访布鲁塞尔的美国国务卿——。

    画面暗下来。是雾谷用遥控器把电源关掉了。面对面坐著的两人，不发一语地默默喝著酒。

    「……很糟糕呢。」

    「——很糟糕啊。」

    就立场上而言，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的情报，但重新看过一递依旧是让人感到忧郁。毕竟他们暗中托付<Raven>的D.O.M.S.，目前正一脚闯进这混乱的漩涡当中。

    「我们确实是委托他们调查那个无人AS——是叫<Centuria>对吧？不过这也做得太超过了。」

    这间名叫「海坂」的店，是雾谷的远房亲戚所经营的。雾谷经常利用这里作为会谈的场所。

    这家店不仅口风紧，他也很欣赏店内不讲究排场，以美酒佳肴招待顾客的气氛。

    「如今可是一一式的筹备计画，好不容易才看到头绪的微妙时期。就受到世界瞩目的时机点来讲，这个时期也太糟糕了。」

    「但也不能就这样放过<Centuria>。要是那架机体有运用AS-1技术的事情曝光，各方面都会变得很棘手。」

    「这已经算是政治的工作了。」

    「政治吗？」

    朝著有点掌握不到要领的下村，雾谷点了点头。

    「我在耶鲁大学留学时的朋友，目前正在那边当参议员。我稍微跟他探了一下口风，结果——」

    「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啊放心放心，我没说潋什么会被抓住尾巴的事情啦。」

    在板起脸来的下村面前，雾谷夸张地挥了挥手。尽管醉眼惺忪，但眼中也同时透著诡异的神色。

    「看样子议会跟白宫里，似乎有些人不太高兴吉翁公司这次的做法呢。」

    「喔。」

    「某段时期不分东西流行介入主义的反动，让美国现在不太想动用武力。」

    沾谷在空下来的酒杯里斟满酒。

    「姑且不论是非对错，吉翁公司无视政府的这种意思行动这点确实是事实。而且还是以煽动起不必要的火源这种非常要不得的形式。」

    「就算是世界首届一指的吉翁特隆，能用来贿赂的金钱也有限吗？原来如此。」

    「说了这么多，就是那个国家的根基还是有著健全的部分。只要好好说服这些人——喔……」

    从玻璃的德利酒瓶里，滴出了最后的一滴酒。雾谷转头看向随侍在雅座角落的加贺见秘书。

    「喂，加贺见，能再帮我叫一瓶吗？」

    「议员，先谈正事要紧吧。」

    「……我知道啦。」

    雾谷叹了口气，一副对空荡荡的德利酒瓶依依不舍的模样。

    「我真的很感谢D.O.M.S.众人。但要是他们再继续犯险下去，这边就困扰了。」

    「您的意思是……」

    雾谷露出难以形容的微妙表情，低头看著酒杯。

    「说不定，是该收手的时候了。」

    灯光昏暗的加鲁那巴修中央车站的候车室里，一名年过半百的男人坐在角落的坚硬座位上。

    他穿著随处可见的旅行装扮，提著随处可见的旅行包，将陈旧的帽子戴到耳根。是名毫不起眼的俄罗斯裔男子。虽然在独立之后有减少的趋势，但如今在加鲁那斯坦的国民当中，仍然每二十人就有一名是俄罗斯裔。

    老人一边读著皱巴巴的报纸，一边不安地望向不时会在站前马路上高喊示威口号的抗议队伍。

    等到抗议队伍通过一段时间后，候车室里跑来一名年轻人。跟老人一样是俄罗斯裔。尽管有些气喘吁吁，不过在看到老人的身影后，随即充满歉意地低头赔不是。

    「不好意思，科涅夫叔父。过了这么久才来。」

    「是米夏吗？」

    被叫作科涅夫的老人，欣喜地绽开笑容。

    「你长得相当大了呢。」

    「毕竟我今年都二十七了。那我们走吧。包包我来拿就好了。」

    老人跟著帮忙扛行李的青年一起离开车站。乾冷的风让他立起上衣的衣领。年轻人带著笑容，请老人坐进停在站前停车场的客车里。

    「叔父，请上车吧。」

    「不好意思呢。」

    客车摇晃著车身开动。由于避震器已失去弹性，坐起来的感受难以说是舒适。

    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人，透过后照镜与老人视线相对。

    「已经没问题了，阁下。」

    他的语气与姿态，皆有别于方才的木讷亲切。

    「锁定您的公安搜查官，已经被假情报给骗去库拉诺沃兹库了。现在应该正气得跳脚了吧。」

    「很好。」

    答话的老人也一样。

    他转了数次颈子，挺直脊背。那张有著明显鹰勾鼻的脸上泛起凌厉笑容，光是这样就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以上。

    老人摘下帽子，露出他没有头发的光滑脑袋。

    「计画的进展情况如何？」

    「没有问题，进行得非常顺利。这个国家的人简直就跟外行人没两样。还是陪中国人玩游戏比较有手感——」

    「上尉，我没问你个人感想。」

    「……真……真是非常抱歉。」

    男人的语调尽管低沉平静，却也让青年冒出一身冷汗。

    「已经做好和之前报告的那名人物直接会面的约定了。若是阁下方便的话，明天就能见面。」

    「很好。干得非常好。」

    男子——俄军总参谋部情报部（GRU）的迪米特里·基里延科少将，对于部下的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一个星期内解决吧。」

    有别于说出的内容，他的声音丝毫感受不到气势与自负，有如平淡念著报告书一般的语气。

    现D.O.M.S.在加鲁那斯坦的据点，是位在加鲁那巴修近郊的深山里。

    基于保密的观点，他们没有使用过去加鲁那斯坦军的基地等设施。兵营与AS停机库等各种设施，全都是重新搭建起来的。

    虽是这么说，但由于主要目的是无人AS<Centuria>的运用，所以设备是以组合式的停机库为主。对于公司内拥有后勤部建设课——也就是工兵部队的D.O.M.S.来说，搭建新基地不过是小事一椿。

    顺道一提，基地的名称是采用位于附近，一座西元前的帕提亚帝国的遗迹名，取名为尼萨基地。

    「哎呀，让冠有罗马军团之名的AS，驻留在作为罗马宿敌的帕提亚帝国的故都里，还真是教人感慨万千呢。」

    看著降落在基地跑道上的大型运输机，身穿自袍的约纳坦，库鲁平斯基如此说道。宛如爬虫类的平板脸孔上，不自然地浮现著看似很愉悦的笑容。

    「这本来就是你取的名字吧，真是愚蠢至极。」

    一旁听到他这么说的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一脸无趣的模样喃喃念道。

    「不不不，这个命名可是意外地不容小觑喔。是要效仿历史上的伟大事迹，这种意志的具体呈现呢。」

    「只有表面上效仿古罗马的纳粹与法西斯全都惨遭灭亡。既然要效仿，乾脆参考这边的事例吧。」

    「你这还真是严厉呢。」

    库鲁平斯基耸了耸身穿白袍的肩膀。

    「社长，运来的补给品已确认完毕。」

    听到秘书娜塔莉亚·雅可夫列娃的声音，米赫洛夫转头看去。只见她拿著一部携带终端机，淡然地进行报告。

    「大致上跟预定的一样，就只有上头装载著超乎数量的AS这点有问题。」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米赫洛夫蹙起粗眉。这时，库鲁平斯基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其实是新型的试制机体勉强赶上时间，我就让他们顺便送来了。」

    「这种事给我事前说清楚。我这边也是有预定行程的。」

    「唔，本打算给你个惊喜，不过你似乎不太满意呢。」

    「不是这种问题吧。」

    娜塔莉亚平时总是伶俐的语调，这回也充满错愕——并带著些许不快的口气。

    米赫洛夫与库鲁平斯基的关系相当微妙。表面上米赫洛夫是现D.O.M.S.的社长，库鲁平斯基是他的部下。

    但实际上，米赫洛夫却是D.O.M.S.真正的老板——吉翁特隆公司派来的受雇社长；另一方面，库鲁平斯基本是在吉翁特隆里担任凯撒计画开发主任一职的技术人员，是在计画要运用测试时，前来运用现场的D.O.M.S.出差的员工。

    库鲁平斯基虽是技术人员，但同时也持有AS操纵者的执照，并且经常参与实战的情况，也增进了这种复杂的关系。

    「那就麻烦你确认一下吧，社长。」

    「没办法。」

    如此答覆后，米赫洛夫迈开大步。

    停在跑道上的运输机已开启后方舱口，可看到机内宽广的货舱空间。在米赫洛夫等人面前，液压绞盘开始运作，从货舱内卸下其中一个货架。

    「喔——」

    在看到以入库姿态固定在货架上的AS后，米赫洛夫如此低吟。

    是他首次看到的机体。

    基本设计与<Legatus>、<Centuria>是相同的系统，但几乎感受不到这两架机体给人的非人类印象。有著更加洗练、匀称的姿态。看样子的确不愧是新型机。

    「机体名是？」

    「虽然还没决定，不过我叫它〈Thurinus>。」

    「<Thurinus>——」

    听到陌生的词汇，娜塔莉亚微微歪著头困惑起来。

    「这次也一样是罗马由来的名称吗？」

    「当然喽。」

    露出就像是在说「这是理所当然」的笑容，库鲁平斯基点了点头。

    「这是屋大维——也就是之后的开国君主奥古斯都的乳名。是他在继承叔公凯撒之名之前的名字。」

    「名字怎样都好。」

    米赫洛夫松开西装的领带，如此说道。

    「我要确认机体。不介意吧。」

    「嗯——这个嘛……算了，实际看过一遍最快吧。」

    无视支支吾吾起来的库鲁平斯基，米赫洛夫攀登上<Thurinus>的机体。手动开启机体背部的驾驶舱舱口，窥看起机体内部。

    「……这是怎么回事？」

    米赫洛夫发出极度不安稳的声音。

    因为他看不到AS驾驶舱里理当一定会存在的东西——包覆操纵者身体的主控服。不仅是让操纵者坐著的驾驶座，就连操纵杆与踏板也看不到。

    「那架<Thurinus>是以有人机过去从未有过的概念打造而成。是基于凯撒计画至今以来的成果——」

    「自卖自夸就免了。快给我说清楚。」

    「……是透过TAROS，彻底用思考控制机体喔。」

    库鲁平斯基罕见地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如此答覆。

    「又给我搞这种麻烦。」

    边从机体上滑降下来，米赫洛夫边如此抱怨。

    「说到底，我们公司现在根本不具备对TAROS拥有适性的AS操纵者。你是打算怎么进行运用测试？」

    「这确实是个问题呢。」

    面对娜塔莉亚的指责，库鲁平斯基搔抓起头发。

    「如果社长能好好把菊乃带回来，事情就简单多了。不过姑且也是有候补人员的头绪啦。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4

    隔天早上的感受，不用说当然是差到极点。

    「唔……」

    达哉揉著无精打采的憔悴脸颊。

    结果，他昨晚几乎没睡。在寨冷与不适感的折腾下，才刚入睡就醒来，就这样重复一个晚上。

    完全消除不了疲劳。

    自从加入D.O.M.S.之后，已有过数次在严苛环境下野营的经验，但这种经验倒还是第一次。

    「起来了吗？」

    先行起来的雅德莉娜尽管脸上看不出来，但也没有消除掉疲劳的样子。

    「真受不了。」

    「是呀，我完全同意。」

    对于达哉的低声抱怨，雅德莉娜也表示同意。真难得会看到她诉苦。

    「要是一连在这里待上数天，看来身体会撑不住啊。」

    「只能祈祷在这之前事态会有所——」

    雅德莉娜突然止住话语。她听到有复数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两个人——不对，三个人吗？」

    「恐怕是。」

    两人迅速交换视线。看守也在这时赶了过来。

    对方拿起陈旧的钥匙，打算要打开铁牢门。但或许是相当慌张吧，还一度把钥匙串弄掉在地上。

    「出来，跟我走。」

    语气尽管傲慢，但明显慌张不已。而且这群看守甚至没有给达哉两人铐上手铐。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达哉与雅德莉娜用眼神交谈。看样子事态似乎很快就出现变化了。

    在看守们的催促下，达哉与雅德莉娜登上楼梯。

    地面上的楼层有确实开暖气，让达哉松了口气。冷到骨子里的身体暖和了些。

    他们被带到二楼。还以为是要被带去侦讯室之类的场所，但却不是这样。

    是位在最深处，感觉很重要的一个区块。

    「人带到了。」

    看守推开尽头的房门。门牌上似乎写著房间的名称，但很不巧地达哉看不懂。

    一踏进房间里，达哉就吓了一跳。

    宽阔的地板上，铺著一整面有着鲜艳复杂花色的地毯。一脚踏下去，绒毛深得足以陷到脚踝。

    再加上家具与日用品全是一些光看就很昂贵的东西。

    （这里是会客室——？）

    老实讲，这种时候应该会让人在意起身上沾染到的臭气，不过达哉却毫无心思去在意这点。

    房间里头有四个人。首先是昨天的队长以立正不动的姿势站在那里，在他身旁有著看似长官的微胖男人，坐在沙发上流著汗水。

    「阁……阁下，这确实是件不幸的误会。但这终究只是搜查上的过失，绝不是您所说的那样，是故意——」

    「不过，说到底还是故意的吧，局长？」

    「所以，这个是——」

    被称为局长的男人辩解的对象，是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一对年轻男女。

    其中一名他认识。是身穿加鲁那斯坦陆军军服的苏拉娅。在注意到达哉与雅德莉娜之后，随即用眼神打了招呼。

    看来菊乃与约瑟夫迅速帮他们处理好问题了。

    不过另外一位，跟苏拉娅同样身穿军服的青年——

    「嗨，你们来啦。」

    青年一派轻松地挥了挥手。还算端正的五官，露出有点松懈的表情。是达哉跟雅德莉娜也认识的人。

    尽管这还是第一次直接见面，但在潜入加鲁那斯坦之前的解说当中，他们已看过他好几次了。是加鲁那斯坦总统穆萨·阿塔耶夫的独生子，她实际上的后继者——

    「看样子，才刚来访就让你们遭遇到相当不愉快的事情了。真是不好意思。请容我代表我国向两位致歉。」

    共和国防卫队司令——奥鲁康·阿塔耶夫中将傻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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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二话 前夕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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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看样子，奥鲁康·阿塔耶夫中将阁下的开车技术不怎么安全。

    只见他匆快忽慢地转动方向盘，轻快驶过路边停车众多，不论行人车辆都不太遵守交通号志的街道。当然，奥鲁康本人也没在遵守。

    顺道一提，车款不知道为何是日产的SYLPHY。似乎不是公务车，而是奥鲁康自己的私人用车。

    （为什么总统的儿子会开这种大众车啊？）

    达哉尽管在后座歪头苦恼，但怎样都不得其解。

    「哎呀～真是对不起呢，两位。没想到他们会对远从日本前来的贵客，做出这等失礼的事。」

    「不不不，请不要在意。」

    虽然脸上陪著笑容，不过达哉内心却感到不知所措。现在这名以格外直爽的态度向他们搭话的青年，是他们即将要推翻的政权的后继者。

    顺道一提，向他们提出这件事的首谋者的女儿，正坐在助手席上始终不发一语。

    （政变计画该不会曝光了吧？还是说，这真的是设计我们的陷阱？不不不，如果是这样，这位老兄的态度也太奇怪了。要说这是要让我们大意的演技——太兜圈子了。）

    无法理解事态的达哉，背上缓缓冒出冷汗。而要说到身旁的雅德莉娜，则是镇静到可恨的地步。

    「我很喜欢日本这个国家喔。特别是汽车还有电视的时代剧，真的很帅气呢。」

    无视达哉内心的焦虑，奥鲁康滔滔不绝说著一些没入间他的事情。

    「所以就想做一次看看呢。就是水户黄门『汝忘记了余之容颜吗！』那个。」

    「那是暴坊将军。」

    听到苏拉娅这句碎碎念，达哉也下意识地点头附和。

    「那个已经演完喽。」

    「是呀。啊，还真是残酷呢……」

    朝著悲伤叹息的奥鲁康，雅德莉娜小声说道：

    「前面危险喔。」

    「咦？——呃，呜哇！」

    在对向车道随便超车的货车，越过中线冲到眼前。奥鲁康连忙打起方向盘。

    勉强擦过货运车的日产SYLPHY随即冲上人行这。路人们惊慌乱窜，摊子被辗过去的烤肉串摊贩老板大声咒骂。

    奇迹似的避免交通事故的日产SYLPHY随即一溜烟地逃离现场。

    「啊——吓死我了。还以为死定了。」

    「够了，换我来开吧，你这笨蛋！」

    一副再也忍受不住的模样，苏拉娅朝奥鲁康发出怒吼。

    「咦？」

    「喔？」

    苏拉娅突然改变的态度，让达哉与雅德莉娜当场瞪圆了眼。

    「说到底，为什么连你也厚著脸皮跟过来了！下星期阅兵典礼的准备呢！」

    「没问题啦。你瞧，我这是隐瞒身分的微服出巡。而且，反正我也只是个花瓶，就算不在也不会有问题。」

    「既然知道自己是花瓶，就至少尽到摆饰的责任！你这呆子！——呃，不好！」

    猛然回过神来的苏拉娅，转头看向后座。只见达哉两人以难以形容的温柔眼神，看著苏拉娅红到耳根子的脸。

    「……原来如此，这才是本性啊。」

    「这是本性，不会错的。」

    听到两人的吐嘈，奥鲁康忍不住喷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

    「对……对不起。等下送完客人后，我立刻就会回去的。就这样饶了我吧。」

    「知道就好。」

    听完奥鲁康的辩解，苏拉娅这才总算是放过他。看样子，她是放弃在达哉两人面前装模作样了。真难想像这会是中将与少尉之间的对话。

    不过，一点也不会让人不舒服。

    （这两个人还真有趣。）

    完全无视自己与雅德莉娜的关系，达哉如此作想。

    「那个，是往这走吧。」

    「没错，就是这里。」

    车辆经过闹区，朝郊外开去。

    「看样子是没搞错目的地。」

    雅德莉娜边确认地图边说道。达哉虽然也点头附和，不过倒是担心起其他事情。

    （让这个国家的大人物知道我们的据点没问题吧？不对，如果是让这个傻子知道，似乎没什么问题……）

    正当达哉无视自己也是傻子而如此作想时，驾驶座上的傻子——不对，是奥鲁康突然转头朝他看来。

    「你们是丝路史的教授吧？该不会是因为那个典礼被叫来的吧？」

    「嗯，是啊。与其说是时代考察，倒不如说是帮忙锦上添花——总之就是……这种感觉，是的。」

    达哉边在脑内确认自己的「设定」，边吞吞吐吐地回答著。紧揍著，奥鲁康就夸张地叹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啊！为什么帕鲁米修叔叔会企划这种给人看笑话的活动啊？真是一点也不像他。」

    「这可是发扬国威的重要典礼。父亲也是有考量到很多事情的。」

    或许是担心达哉露出马脚，苏拉娅从旁插嘴说道。

    「就算是这样，也不用特地选在这种时期……」

    「就因为是这种时期啊。你可是其中一名主角，拜托给我振作一点。」

    遭到苏拉娅的斥骂后，奥鲁康由衷感到厌恶似的蹙起眉头。

    「我就是讨厌这点啊！为什么我非得去做帖木儿的角色扮演不可？丢脸死了！」

    「要是感到丢脸就输了。没问题的，毕竟你就只有外表能看。就老实认命吧。」

    「说到底，我国可是被帖木儿证服的一方耶。这活动打从前提就弄错了。这样肯定很奇怪吧。」

    「反正是要煽动人民，详细的史实怎样都好！」

    他们的话题渐渐往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

    「好过分喔～喂，你们身为历史学者，对客户的这种发言有何感想？难道能够置之不理吗？」

    「咦，这个——」

    眼见话题扯到自己身上来，达哉顿时不知所措。

    「这个……毕竟是工作呢。或许该说是回馈吧，因为帕鲁米修少将有帮我们协调遗迹的挖掘许可。」

    「哼～是利益交换吗？还真是公私分明呢。那边的助手小姐又是怎么想的？」

    「确实是场无聊的闹剧，但也是有必要的吧。煽动人民陶醉在气氛之中，也有其无可奈何的一面。」

    被他问到的雅德莉娜也如此平静答覆。

    「人有时也需要能无条件相信的某种东西。特别是战争的时候。但要是连煽动人民的一方也跟著陶醉，可就无药可救了。」

    「喂……喂，莉娜……」

    她出乎意料的严厉评论，让达哉不知所措，苏拉娅也止住呼吸。

    「说得很好嘛。果然还是国外来的人，在各方面上反倒看得比较清楚吗？这个国家确实从上到下都醉了。帕鲁米修少将虽然没醉，想不到是会特地为醉汉斟酒的人呢！」

    奥鲁康的苦笑当中，摇曳著跟至今为止不同的某种情绪。

    （莉娜，你说过头了。再说下去会被质疑的啦。）

    达哉用眼神要雅德莉娜自制一点。不过雅德莉娜没有自制，甚至还进一步追问。

    「你又是如何，奥鲁康·阿塔耶夫阁下？你是醉了还是醒著？」

    「谁知道呢？我没有醉——会不断如此强调的醉汉并不罕见呢。」

    宛如大醉初醒似的，奥鲁康如此说道。

    离开加鲁那巴修的市区后，四周随即出现一片壮观景致。

    从西行的车辆上，可在左手边看到与伊朗之间的国境——科彼特达格山脉，右手边看到占据加鲁那斯坦八成以上国土，广大的卡拉库姆沙漠。

    「我国的人民大都紧附在山脉与沙漠间生活。不过往东走，会有条大河流过。」

    「原来如此。」

    对于奥鲁康的说明，雅德莉娜应声附和著。达哉仔细一看，发现到一绦与道路并行的铁路。

    这条道路与铁路联系著城市与村庄之间的交通，一路延伸到西部的里海沿岸。正是如今与俄罗斯爆发纠纷的资源地带。

    「很抱歉让你们特地跑这一趟，但目前这个时期，我想还是赶快把事情办好，离开这个国家会比较好喔。」

    「嗯，我会铭记在心的……」

    正因为知道奥鲁康这句话是出于善意，达哉才只能含糊其辞地回应。

    （毕竟说起来，我们实际上就像是来这个国家闹事的。）

    感到局促不安的达哉朝车外看去。

    南方山脉上还有残雪，不过山顶附近有著一片葱绿草原。看来似乎是作为放牧地使用的样子，可看到放牧的马匹在草原上悠哉吃草。

    「那是Akhal　Teke。是我加鲁那斯坦自傲的马匹喔。」

    苏拉娅带著笑容说明。

    「是群健壮、忍耐力强，很乖巧的孩子。毕竟是足以成为加鲁那斯坦国徽的马。」

    「苏拉娅从小就很喜欢马呢。拜这所赐，害我从早到晚都得陪她骑马，骑到我屁股都被磨破了。」

    「是你自己太柔弱了吧。你这样子对得起我们过著游牧生活的列祖列宗吗？」

    「就算你现在跟我讲这些……」

    年幼的少年被同年纪的好胜少女拖著四处跑，尽管难受得就快哭出来，依旧是两个人一起骑马奔驰在山间的草原上——脑海中浮现的这种异国情景，莫名勾起达哉的乡愁。

    （由加里、枫……）

    忽然想起留在东京的妹妹与青梅竹马。这么说起来，每次自己干出蠢事时，她们也都会厉声严词地骂得不停。

    总觉得这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奥鲁康透过后照镜看著沉思中的达哉。

    「总之对加鲁那斯坦而言，它们就是如此重要的马。对了对了，对东洋人讲汗血宝马应该就知道了吧。」

    「汗血——宝马？」

    首次听到的词汇，让达哉歪著头感到困惑。

    「明明是历史教授，却不知道吗？在过去，中国皇帝想要这种马而派兵攻打过来的故事，我还以为很有名呢：」

    （糟糕，露出马脚了……）

    奥鲁康疑惑的模样，让达哉焦虑起来。这时雅德莉娜立即从旁插话。

    「虽然统称为丝路史，但最近研究领域也根据年代与地区进行细分。很不巧，那个时代不是我们的专业。」

    「嗯——是这样啊。」

    对于雅德莉娜面不改色泰然说出的连篇谎话，奥鲁康看来是能接受的样子。

    松了口气的达哉，被雅德莉娜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侧腹。

    （笨蛋，你在干什么啊？）

    （对……对不起。）

    痛得发不出声音的达哉向她道歉。就在这时——

    「哇！」

    伴随著清脆声响，日产SYLPHY的车身失控，大幅蛇行起来。

    「敌袭？」

    「不，只是爆胎而已。」

    达哉等人走出停在路边的日产SYLPHY。

    看到完全扁掉的轮胎，达哉蹙起眉头。

    「啊——胎纹都磨光光了还在开，这样难怪会爆胎。备胎和千斤顶放在哪里？是后车箱吗？」

    「那个，大概是吧……我现在就打开来，等我一下。」

    奥鲁康没什么自信地回答。

    达哉把头探进打开来的后车厢，把看不太懂的破铜烂铁丢出来后，扯开底板。底下确实摆著工具与备胎。

    「那么就赶快来搞定它吧。」

    就在达哉蹲下来把千斤顶放在车身下，开始转动把手时——他抬头看起呆呆站著不动的奥鲁康。

    「别光站著，能帮忙一下吗？」

    「咦，我也要做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

    似乎是完全没有过这种念头，奥鲁康露出错愕的表情。而在他开始帮忙之前，苏拉娅就走到两人中间。

    「需要帮忙的话，就我来吧。」

    「不用了。这里明明就有两个大男人在，怎么能让女孩子动手呢。」

    就这方面的观念，市之濑达哉这个人可说是相当保守。

    「那我去买饮料吧。刚刚正好有经过一间店。」

    「我陪你。」

    雅德莉娜与苏拉娅结伴往来时的道路走去。于是，现场就只剩下两名男人。

    「那个，你这是性别歧视——」

    「好啦，是男人就动手别动口。」

    「知道了啦，为什么我得……」

    尽管如此，但实际上做事的人只有达哉，奥鲁糜就只是根据他的吩咐，把扳手、螺帽或轮胎递给他。

    起初还在碎碎念的奥鲁康，没多久就好奇地探头看起达哉手边的工作。

    「那是什么？」

    「嗯？就电动扳手啊。」

    受到奥鲁康的直爽态度影响，达哉说话的口气也随便起来。

    粗鲁答话的达哉，将电动扳手的套筒插到轮胎的螺帽上。

    「只要像这样按下开关——」

    在发出数声咯咯的撞击声后，螺帽就立刻卸下来了。确认到喀啦喀啦的空转声后，达哉就将电动扳手取下。

    「只要使用这个，就算是锁死的螺帽也能轻松卸下。」

    「喔喔。」

    奥鲁康瞪大眼睛看著从套筒中掉下来的螺帽。看到他宛如小孩子一般的反应，达哉忽然说道：

    「你要试看看吗？」

    「咦，可以吗？」

    「这本来就是你的车呀。」

    「那我要试。」

    奥鲁康从达哉手中接过电动扳手，兴高采烈地蹲下来，看到他笨手笨脚操作工具的模样，让达哉露出苦笑。

    （这家伙也喜欢这种事吗？）

    他忽然想起老家市之濑建设。如今奥鲁康的模样，让他联想起小时候尽管被大人们斥骂危险，也依旧在工地现场乱逛的自己。

    抱持著这种怀念情感，他同时也没有懈怠监督，注意初学者奥鲁康有没有犯下让电动扳手逆转的错误。

    「怎么了吗？」

    看到达哉这样子，奥鲁康微微歪著头感到困惑。

    「啊，没有啦——就稍微想起以前的事情。」

    「哦——以前的事啊。」

    忽然间，奥鲁康眺望起远方。

    「我没什么好的回忆呢。总觉得好像一直都被苏拉娅拖著到处跑来跑去。」

    「看起来确实是这样呢。话说回来——」

    回想起他们方才在车上的互动，达哉就不经意地问道：

    「你跟那名叫苏拉娅的女孩子，果然是『那种关系』吗？」

    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这是相当没礼貌的询问。不过奥鲁康一点也不在意，立即堆起满脸的笑容。

    「啊，看在旁人眼中果然是这样吗？是这种感觉吗？看得出来对吧。」

    突然间傻笑起来的奥鲁康，让达哉感到恶心。

    「果然是在交往吗……」

    不过听到他这么说，奥鲁康就微微摇头。

    「不是的，我们并没有在交往。我也不是想跟她成为那种关系。只是旁人看起来会这么觉得，让我有点开心呢。」

    「……抱歉，是我太蠢才会问你这件事。」

    在达哉无力地低声说道后，这次轮到奥鲁康提出询问。

    「你那边呢？那位助手小姐可是个大美人呢，你们果然是『那种关系』吗？」

    「你说莉……莉娜？那个，我们是……不对——」

    突然遭到反问的达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随即就想起自己的「设定」而猛地惊慌失措起来。

    （糟糕，我现在——）

    ——可是有妻小的人啊。

    「才……才没有这回事喔。我打从心底爱著我的老婆和女儿。」

    达哉用力地把脸别开，小小声地碎碎念道。脑海中的菊乃与克拉拉，露出非常灿烂的笑脸。

    「咦——这样不行啦。脚踏两条船才不是男人的本事，只是自私自利喔。」

    不过达哉的这种可疑态度，奥鲁康似乎是以另一种意思来解读。

    「所以说，就真的不是——」

    「什么东西不是？」

    背后冷不防传来的询问，吓得达哉险些跳了起来。抱著宝特瓶饮料的雅德莉娜，微微歪著头感到不解。

    「怎么还没修好爆胎啊？就你来说，这效率有点差喔。」

    「爆……爆胎——啊，对了，是爆胎呢。对对对。」

    焦虑不已的达哉从工具堆中拿起电动扳手。抬头挺胸，用假音高喊：

    「即刻起我将传授贵官锁紧螺帽的秘诀！给我谨记在心，奥鲁康候补生！」

    「遵命！达哉教官！」

    达哉陷入混乱的怪异举动，奥鲁康不知为何也配合起来。只见他一本正经地敬礼，恭恭敬敬地收下电动扳手。

    雅德莉娜与苏拉娅错愕地看著他们两人。

    「他们是在做什么啊？」

    「……天晓得。」

    「哎呀，没想到爆胎是这样修的。真是长见识了。」

    坐在再次开动的日产SYLPHY的驾驶座上，奥鲁康的心情非常愉快。

    「换轮胎这种事，一般来讲谁都知道吧。」

    在错愕的达哉面前，苏拉娅夸张地耸了耸肩。

    「这个笨蛋在这方面完全不行啦。连搭乘AS之后，操纵者要做的一般维护都会偷懒不做。」

    「这样不行吧。倒不如说，要是不了解AS的结构的话，就无法发挥出百分之百的性能耶。」

    「他就是不懂这点。」

    奥鲁康呆呆看著似乎意气相投的达哉与苏拉娅。

    「最近的教授连AS都很懂啊。我还真是不知道。」

    「有必要的话。」

    雅德莉娜一派自然地回答著。

    「话说回来，差不多要到目的地了。」

    「喔，对耶。」

    确认完汽车导航之后，奥鲁康将日产SYLPHY停下来。这是在杳无人烟的一座陈旧工厂前面。

    「真的停在这里就好了吗？」

    「嗯，没错。」

    把狐疑的奥鲁康留在驾驶座上，苏拉娅径自下车。达哉与雅德莉娜也跟著照做。

    「我接下来还有事情要谈，你先回去吧。」

    「先回去——喂，苏拉娅，你是我的护卫耶。」

    「别担心，我有安排替代人员。」

    苏拉娅一弹起手指，工厂阴暗处就走出三名体格莫名健壮的士兵。

    「咦——等等！」

    「阁下，护卫任务由我们接手。」

    不容惊慌失措的奥鲁康拒绝，士兵们一起坐上日产SYLPHY。其中一名还以恭敬却强硬的动作，把奥鲁康从驾驶座赶到助手席上。

    「驾驶也由我来接手。」

    「那么少尉，接下来就请交给我们了。」

    「就叫你们等等了——救命啊！达哉，我们是朋友吧？」

    在拚命述说的奥鲁康面前，达哉无情地说道：

    「朋友？谁呀？」

    「怎么这样，太过分了——啊——！」

    「后会有期喽。」

    达哉十分故意地挥起手帕，目送著日产SYLPHY疾驰离去。奥鲁康的悲鸣声，透过都卜勒效应不断延伸回荡著。

    「这样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他们是父亲的部下，也知道这次的计画。」

    达哉追在快步走出的苏拉娅身后。

    「不是啦，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奥鲁康。好像被他知道许多事惰了。」

    「这点也没问题。因为那家伙是笨蛋。」

    苏拉娅毫不掩饰地说道。

    「一直假装自己是个笨蛋，久而久之就真以为自己是个笨蛋，到最后真的变成一个笨蛋了。」

    「说到这种地步，也有点太过了吧——」

    「……达哉。」

    背后突然传来了叫唤声。达哉连忙转头后，就看到莎米拉以一如往常的稳重姿态站在那里。

    由于总不可能穿著平时的女仆装，所以她现在是换上一套朴实的工作服。

    「是……是莎米拉啊，别吓我啦。」

    「……这里太显眼了。赶快进去。」

    「我想跟约瑟夫殿下他们商量事情，请问他们在哪里呢？」

    「…………」

    莎米拉默默指著其中一栋建筑物。她的举动，看起来比往常还要冷淡。

    「管理大楼吗？那我先走一步了。」

    苏拉娅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地快步离去。等到看不到她的背影后，雅德莉娜就向莎米拉问道：

    「怎么了吗？」

    「……没事。我果然不喜欢那个女人，就只是这样。」

    莎米拉的答覆就只有这句话。

    「你没事吧，达哉先生？」

    达哉在走进工厂后，就受到菊乃的迎接。

    「之前就只有我们先逃走，实在是非常抱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当时也没有其他方法。虽然过了很难受的一晚，不过最后没事就好啦。」

    看到菊乃频频过意不去的样子，达哉就笑著如此说道。而听到他这么说，菊乃的表情这才总算是开朗起来。

    「而且，也多亏你们跟约瑟夫与苏拉娅小姐他们联络，我们才能获得释放。」

    「你能这么说就太好了。话说回来——」

    菊乃一改笑容的性质，这次是看向雅德莉娜，在她耳边低声念道：

    （话说回来，雅德莉娜小姐，你应该没有「偷跑」吧？）

    （——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可不算回答喔。还有你刚刚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两人的这种互动，让达哉看得蹙起眉头。

    「喂，话说回来，状况怎么样了？」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

    菊乃所指著的工厂内部，如今正在组装四架<Ravon>。

    不过还几乎只有骨架，看起来就像是骨骼标本。

    将AS拆成零件，伪装成工业用品运进国内，在当地的工厂组装。这是过去在巴里克共和国，作为敌方的米赫洛夫等人所采取的手段。

    四处下达指示的沟吕木在注意到达哉后转头过来。

    「喔，你来啦。现在的完成度大概是六成多一点吧。」

    「真受不了，这不管怎么说都是过度工作吧。」

    达哉向发牢骚的达妮埃拉低头致歉。

    「总之，这样就能了结一切了。让我们好好干吧，莉娜、菊乃。」

    「嗯——」

    「当然。」

    就像是在虚应场面似的，两人答覆著达哉。

    2

    戈特帖佩基地是位在加鲁那巴修西侧郊区的陆军基地。

    是在十九世纪后期，俄罗斯帝国的远征军与抵抗侵略的加鲁那人各部族展开激烈交战的因缘之地。现在则是驻扎著奥鲁康所率领的共和国防卫队的主力。

    「总觉得最近苏拉娅对我有点冷淡耶～」

    杂乱不堪的司令室里，响起奥鲁康不满的声音。散漫地在办公桌上撑著脸颊，爱理不理地看著交到他手中的文件。

    「真是非常抱歉，阁下。请容我代女儿向你赔罪。」

    年过半百的将校，挺直身躯以冷淡的态度答话。他是阿里·帕鲁米修少将，共和国防卫队的参谋总长，代替年轻的奥鲁康负责部队实质上的指挥统率。

    他背后站著数名幕僚。

    「接著请容我说明，我们部队在下周的阅兵典礼时的行程规划。首先是——」

    「啊，那个怎样都好啦。就交给你随便弄吧。」

    「这可不行。毕竟阁下自身也得搭乘<Shadow>站在最前头率领部队行进。」

    朝著始终一板一眼向他进言的帕鲁米修，奥鲁康非常特意地蹙起眉头。

    「真麻烦。那总之先跟我讲行进的路线。是从这座基地出发，然后前往市区的独立广场，对吧？」

    「……请问你要去哪里？」

    看到奥鲁康动作轻快地站起，帕鲁米修随即如此询问。

    「演习场啦。得进行AS队伍的行进训练吧？」

    「这种杂事才是交给我们去做就好。」

    「不行不行。我可是要率先走在游行队伍的前头喔。必须要将我符合这个国家后继者身分的姿态，确实展现给国民们看到。得做到我满意为止。这可是命令喔。」

    奥鲁康滔滔不绝地说著相当有这么一回事且毫无隐情的话语。

    「所以，真心话是？」

    「比起麻烦的文书工作，还是操作AS比较轻松……啊。」

    在轻易招认的长官面前，帕鲁米修十分刻意地咳了几声。

    「——阁下？」

    「啊，不是啦，当然不只有这样喔。说到底，与其让摆好看的司令官插多余的嘴，还不如交给经验丰富的幕僚们处理，这样才是皆大欢喜吧。俗话不是常说，『社长你就有精神地出门去吧』——」

    「没这种俗话——唔？」

    此时，奥鲁康办公桌上的电话正好响起。

    「喂，是我——咦？啊，确实是约好了——那等下见。」

    拿起话筒答话的奥鲁康，语气渐渐兴奋起来。一结束通话，他就强忍笑意地朝帕鲁米修说道：

    「是D.O.M.S.的库鲁平斯基博士打来的。」

    「是上次那件事吗？说是要提供阁下新型的AS。」

    「没错没错。他可是我国在国防上的重要伙伴，可不能让人等太久吧。」

    看著奥鲁康喜出望外的模样，帕鲁米修深深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

    「那接下来就交给你喽。」

    朝著轻易就要离开司令室的奥鲁康的背影，帕鲁米修发出詾问。

    「话说回来，阁下，有关之前呈报的阅兵典礼后的演习——」

    「啊，是说要顺便让部队在市区到处跑的那件事吗？」

    「是的。毕竟是这种时期，有必要预防万一的事态。」

    「要是加鲁那巴修得面临城镇战，我想这个国家大概也完了吧。」

    奥鲁康有点讽刺地耸了耸肩。

    「不过我有跟老妈说啦。大概这两天上头就会发布命令了。」

    「有劳你了。」

    「不用客气啦，彼此都是在工作罢了。」

    朝著向自己敬礼的帕鲁米修，奥鲁康摆摆手如此说道。就在离开房间之前，他还补充说了一句。

    「对了对了，等苏拉娅回来后，就请她来一趟演习场吧。要是没苏拉娅当僚机，我果然就提不起劲呢。」

    门一关上，司令室的气氛就截然不同。

    「终于要开始了。」

    其中一名幕僚——穆拉德上校的这句话，让帕鲁米修转过头去。

    「就跟各位听到的一样。行动就决定在下周阅兵典礼的隔天发起。」

    对目前的阿塔耶夫政权发起军事政变——知道帕鲁米修真正用意的人，就连在共和国防卫队当中也只有一小部分。

    不过这少数的将校，掌握著防卫队指挥系统的主要核心。只要拘禁起身为司令的奥鲁康，之后就应该能让全体防卫队依照帕鲁米修的计画行事。

    「一旦加鲁那巴修城镇战演习的命令下来，就会立即通知各单位。到时候就算部队展开行动，也应该不会有人立刻联想到政变。」

    「即使是这样，顶多就三十分钿。」

    「没错。所以一定得在最初的三十分钟内完成作战的第一阶段。时间是否站在我们这一边，全看行动的成功与否。」

    话虽是这么说，不过就现阶段而言，帕鲁米修几乎能肯定行动将会成功。这是自下定决心发动政变以来，就不断反覆推演所拟定的计画。

    现在加鲁那斯坦陆军的大半戟力，正逐渐移往国境附近预防俄军侵袭。而在加鲁那巴修附近，具备妥善战力的部队就只有共和国防卫队。一如帕鲁米修的计画。

    「在最初的三十分钟内占领总统宫殿、议会、国防部等政府与军方的中枢，并逮捕总统以下的重要官员。穆拉德上校，现场指挥就交给你了。」

    「遵命。预计会跟担任警备的武装警察展开交战，但应该没有问题。在城镇战中，AS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问题就在于下一个阶段。」

    光是镇压首都，没办法产生新的政权。有必要拉拢不在逮捕名单上的阁员与议员，整顿出政府的雏形。再来还要尽可能地拉拢战力，封锁其他部队发起的反政变抗争。

    帕鲁米修目前还没有著手进行这些准备。他研判现在这么做的风险太大。就算树立政权会有困难，但在发起军事政变之前就将这个意图泄露出去也太过轻率了。

    帕鲁米修抬起头，环视起部下们。任谁都露出疲惫的苦涩表情。恐怕自己也是露出相同的表情吧。

    「各位，就这样无谋地与俄罗斯开战，我国将会灭亡。」

    帕鲁米修确信这一点。

    从六年前的高加索纷争来看，俄罗斯将旧苏联领地当作自国势力圈的意图相当明显。就算背后有吉翁特隆与美国作为依靠——不对，正是因为这样，俄罗斯才不准许加鲁那斯坦造反吧。

    剩下来的路就只有一条。就是除掉强迫加鲁那斯坦无谋犯险的总统。

    哪怕她是亡故盟友的女儿——

    「GRU少将那件事该怎么处理？」

    「今晚我来跟他谈。」

    哪怕要与眼前的敌国私通——

    「加鲁那巴修市区的镇压，我方会处理。不会劳驾到D.O.M.S.的各位出手。」

    苏拉娅边看著摊在桌面上的地图，边平静地如此说道。她所伸出的指尖，指著地图的其中一个区块。

    「你们的对手，是位在这座尼萨基地的旧D.O.M.S。」

    「……易守难攻的地点呢。」

    雅德莉娜看著地图与空拍照片蹙起眉头。加鲁那巴修的南方耸立著科彼特达格山脉，尼萨基地就位在这座山脉里，依附著险峻的山沟而建。

    「哎呀，不过这附近没有人家与村落，可是相当好的一件事呢。能不用顾忌周遭，尽情地大闹一番。」

    「说得还真轻松。」

    雅德莉娜白眼瞪著露出好战微笑的菊乃。

    「芜论如何，我们都得除掉坚守在这座山城里的〈Centuria〉啊。就算有四架<Raven>，这也相当棘手呢。」

    听到约瑟夫如此叹息，苏拉娅就向他摇摇头。

    「你们并不一定要击破旧D.O.M.S.的战力。只要在行动成功之前，阻止他们介入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只要成功树立新政权，那些家伙就没有继续战斗的意义。之后只要透过交涉——」

    「开什么玩笑。」

    朝著稍微考虑起来的雅德莉娜，达哉极不高兴地说道。

    「绝对要在这里解决那些家伙。听好，绝对啊。」

    「……达哉。」

    周遭弥漫起令人困惑的微妙氛围。这时，伯特兰轻咳了几声。

    「只要军事政变成功，并且除掉旧D.O.M.S．，我们的工作就结束了——契约这样订可以吗？」

    「好的，之后的战斗是我国的问题，不能够再麻烦各位了。」

    苏拉娅乾脆地点头答应。

    「那我先告辞了。还得返回队上报到。」

    「辛苦了。莎米拉，送少尉离开。」

    「……遵命。」

    答覆约瑟夫的命令后，莎米拉默默站起。

    看准苏拉娅离开房间的时机，菊乃耸了耸肩。

    「虽然雇主这么说，不过作战不一定能尽如人意。万一时的退路该怎么办呢？」

    有别于平时的奇行怪举，菊乃的询问相当慎重。真不愧是曾身为佣兵，处理过大量非法、非常规任务的人。

    被她问到的伯特兰微微点头。

    「姑且有安排『保险』。」

    「保险？」

    「是的，不过还没办法在此详细说明。」

    一从后门离开工厂，苏拉娅就转头看向莎米拉。

    「送我到这里就行了。」

    「…………」

    尽管她这么说，莎米拉却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一味地默默注视苏拉娅的脸庞。

    「怎么了吗？」

    「……刚刚那个人，是你的主子？」

    她用询问回答询问，让苏拉娅有点不知所措。

    「与……与其说是主子……那家伙确实是我的长官，但我们并不是主仆——」

    莎米拉相当平静地注视著莫名语无伦次起来的苏拉娅。直到这时，苏拉娅才察觉到她这道视线的含意。

    （这个人是在谴责我？）

    为什么——在疑惑的苏拉娅面前，莎米拉平静地把话说下去。

    「……我听说你打从小时候，就一直守护他到现在。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背叛这样的主子，背叛自己的忠诚？」

    并没有露骨到可称为敌意，倒不如说是相当平静的语调。

    但侍女的话语，确实刺进苏拉娅心中脆弱的部分。让她的口气无意间粗暴起来。

    「我……我没必要对不清楚详情的人说这些！说到底，这是为了这个国家——」

    「即使君不君，也不可臣不臣——这是东洋的古语。」

    两人的视线交会。率先别开视线的人是苏拉娅。

    「我要走了。」

    「……这样啊。」

    十分偶然地，两名少女彼此抱持著相同的情感。

    （我不喜欢那个女人。）

    在狭窄阴暗的驾驶舱中，奥鲁康看著正面的萤幕。

    『好，就再试一次吧。想著「站起来」。』

    「嗯～了解。」

    对于通讯机传来的库鲁平斯基的指示，奥鲁康有点不耐烦地答覆。

    站起来——

    阖上双眼，奥鲁康如此用力地想著。

    站起来——

    站起来——

    站起来——

    但不论奥鲁康怎么想，AS的机体还有萤幕画面部毫无任何反应。

    奥鲁康不掩脸上的厌烦，向库鲁平斯基发出通讯。最初听到要测试「依照操纵者思考行动的AS」时兴奋不已的奥鲁康，不到三十分钟就彻底厌倦了。

    「看来果然不行耶，博士。倒不如说，我的头开始痛起来了。」

    『这样吗？那测试就到此为止吧。』

    奥鲁康操作起操纵台，开启驾驶舱的舱口，沿著绳梯提心吊胆地爬到地面上。

    采取入库姿态的<Thurinus>旁，在野战服上披著自袍的库鲁平斯基，频频歪著头感到不解。

    「真奇怪。有好好配合你的脑波模式调整啊。」

    「说到底，光是用想的就能操纵AS的系统，果然是不可能的吧。」

    在抱怨越来的奥鲁康面前，廊鲁平斯基夸张地耸了耸肩。

    「奥鲁康司令，恕我失礼，看来你完全不理解TAROS这个系统的本质啊。」

    他说话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

    「TAROS并不单纯只是AS的人机互动介面。那可以说是把钥匙。」

    「钥匙？」

    「没错，让我们能触及到物质内侧的门屝——就是用来开启这道门的钥匙。」

    「…………」

    话题渐渐往奇怪的方向偏去。或讦是察觉到奥鲁康扫兴的视线，库鲁平斯基轻轻咳了几声。

    「失礼了。总之要启动TAROS　-最重要的是想像与确信。就这个情况来讲，就是你要在脑海中确实描绘出机体动起来的模样，并认为机体动起来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哦——」

    他虽然说得颇像这么一回事，但接在方才的超自然话题之后，也让说服力大打折扣。如今奥鲁康已对这架名为〈Thurinus〉的新型AS几乎丧失兴趣。

    「算了，既然说要给，那我就收下吧。有空我会再试看看的。我先走啦。」

    「我会期待好结果的。」

    奥鲁康随便地挥挥手离开。而他的背影，始终受到库鲁平斯基的注视。

    「原来如此，最缺乏的是危机感吗……」

    这句不祥的呢喃，并没有传入奥鲁康的耳中。

    3

    游行队伍经由国道一号线进入加鲁那巴修，朝著市中心的独立广场前进。

    领队的是加鲁那斯坦共和国防卫队的AS中队。是国军最精锐的部队，也可说是直属总统的「私兵」。

    十几架<Shadow>一齐将伸直的脚高高抬起。井然有序地踢正步行进，受到沿途民众的热烈欢呼。

    「说是这么说，但这是交给AI处理的自动操纵呢。」

    在最前列的<Shadow>的驾驶舱里，奥鲁康傻呼呼地笑著。紧接著，苏拉娅就透过隐密线路传来通讯。

    『喂，别说这种话。小心隔墙有耳啦。』

    顺道一提，苏拉娅的〈Shadow〉就在奥鲁康旁边担任旗手。高高举起的AS尺寸的巨大军旗正迎风飘扬。

    不经意地，他试著开启外部麦克风。在驾驶舱里响起的欢呼声，大都是赞美奥鲁康本人的话语。

    加鲁那民族的新希望、阿塔耶夫的正统后继者、库拉诺沃兹库的年轻英雄——诸如此类的赞美。

    「真是场闹剧。」

    『…………』

    他想一笑置之却失败，结果发出怪声。通讯机的另一头，苏拉娅保持沉默著。

    「实际攻下库拉诺沃兹库基地的，明明就是D.O.M.S.的<Centuria>。竟然这么轻易就被骗了。」

    『不是被骗，是想要被骗吧。』

    相对于特意装出讽刺语气的奥鲁康，苏拉娅的声音十分真挚。

    『大家都很不安。担心要是真的与俄罗斯开战，这个国家会变得怎样。所以才想追求能够守护自己的某种强悍事物。』

    「我就是那个事物吗？」

    『嗯，大概吧。』

    「真是给我找麻烦。」

    奥鲁康低沉著声音喃喃念道。

    「所有人都醉了……吗？」

    「咦？」

    「是叫作——克伦斯卡亚小姐吗？我想起上次遇到的那名历史学者的助手啦。」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但那对年轻男女却让奥鲁康留下深刻印象。

    「我究竟是醉了，还是醒著呢？」

    『我想，你大概不会醉吧。毕竟是笨蛋。』

    「什么嘛，真过分。」

    嘴上抱怨起来的奥鲁康心中，某种模糊不清的东西凝聚成形。

    『怎么了吗？』

    「那个，苏拉娅。在玩帖木儿家家酒之前，我应该还有其他必须做的事吧。」

    『————』

    止住呼吸的气息。

    「怎么了吗？」

    『咦，那个——就……就是看你难得会用到脑袋，稍微有点吓到。』

    「哦——」

    乍看之下，这就跟平时一样是青梅竹马间的玩笑话。但奥鲁康却在苏拉娅不知所措的言行背后，隐约察觉到某种异状。

    游行的欢呼声，没有传到加鲁那巴修市区北部的市场。顶多就是能在摊贩的帐篷或民家的屋顶后方，隐约看到<Shadow>的头部或高高举起的军旗。

    远远观望著游行队伍，达哉小声呢喃著。

    「奥鲁康他们也有坐上那些<Shadow>吗？」

    「是呀，大概是领头的队长机吧。担任旗手的应该是苏拉娅小姐。」

    身旁的菊乃一边回答，一边轻轻依偎在达哉身上，让彼此靠著的双手纠缠在一趄。在难以形容的柔软感与香味的包覆下，达哉的血流量瞬间增大。

    「喂，等等，菊乃——」

    「讨厌啦，才这种程度就兴奋可就困扰了。我们可是夫妻喔，亲、爱、的。」

    菊乃轻声耳语的声音，有著十多岁少女所难以想像的妖艳；然而她脸上浮现的笑容，却有如小女孩一般天真无邪。

    「前阵子，你不是跟雅德莉娜小姐两个人，不受打扰地共度了愉快的一晚吗？今天我要补回这段差距。」

    「那……那个，说到底，我们是来是侦查——是为了以防万一，出来掌握地形，可不是来玩的……」

    看著语无伦次起来的达哉，菊乃小小声噗哧笑起。

    「喂，菊乃——」

    以为自己被捉弄了，让达哉有点不太高兴。

    「真是非常抱歉。不过最近的达哉先生，看起来有点太过紧绷了呢。」

    「太过紧绷？」

    「是呀，这可不太好喔。」

    菊乃的声音带著些许阴霾。

    「旭在发生那种事之前，整个人也非常紧绷。」

    「那家伙吗……」

    达哉回想起三条旭——与菊乃如出一辙的弟弟。

    为让连同AS一起被卷入基地的倒坍之中而无法救助的他「毫无痛苦地离开」，达哉与菊乃一起射杀了他。对两人而言，这都是他们第一次杀人。

    「……倒是你还好吧？」

    「咦——？」

    达哉关心她的话语，让菊乃瞪圆了双眼。她就像要隐藏湿润起来的黑眼眸，连忙垂下头去。

    「我……我还好。而且——像这样动动身子也比较轻松。」

    「这样吗，我也是。」

    达哉搔抓起头，之后重新环顾起周遭的景色。市场里，充斥著与游行截然不同的活力与喧闹。

    首先引起注目的，是当地特产的地毯。石榴般的紫红色上，绣著象徵鸟儿、羊只等动物的独特图样。

    再来还有贩售传统样式的衣物、金银的工艺品、食物等的摊贩栉比鳞次，弥漫著色彩洪流的世界。

    在这当中，达哉与菊乃这两名东洋人——其实也不怎么醒目。

    「总觉得，到处都是长得像日本人的人耶。那边卖串烧的大叔，跟我家附近的蔬果店老板长得超像的。」

    「听说是因为，这里也有以前跟著成吉思汗的大远征，从遥远东方移居到此地的蒙古人子孙。」

    「哦——是这样————？」

    达哉的声音飘高、嘶哑，然后消失。因为菊乃伸出纤纤玉指，滑过达哉右侧腹。

    与快感仅差之毫厘的恶寒，沿著背脊直冲上脑髓。

    「你……这是——？」

    「请安静，达哉先生。」

    她看似亲密的耳语，语气却跟方才截然不同。宛如被泼了盆冷水般，达哉也随即切换意识。

    「从这边看去的右手边，卖项炼的摊贩前面——你这样不行喔，达哉先生，怎么能直接看过去。请把视线对向那边，用眼角余光捕捉——对，就是对面第三位的男人。」

    依照菊乃的解说，达哉用眼角余光观察起那名男人。

    是名有著光溜秃头的中年白人。恐怕是俄罗斯人吧。正有点不安地频频朝游行的方向看去。

    （那位大叔怎么了吗？）

    达哉歪著头感到不解，菊乃则是轻轻拉起他的手臂。两人若无其事地移动到从那名男子看来的帐篷后方。

    「动作太过自然了。一般人反而不会自然到这种程度。」

    看样子，菊乃似乎看出某种达哉看不出来的东西。

    「恐怕是专家——不过稍微有点空窗期呢。如果是真正的现役人员，反而会保留一点不自然。」

    「……真的吗？」

    达哉半信半疑地答话。就在这段期间，男人也顺著人群的流动，准备离开市场。

    「就这样置之不理好吗？如果是秘密警察之类的，情况会很糟糕吧。」

    「放心，那不是当地人的动作。恐怕是用跟我们不同的手法混进来的——」

    喃喃低语的菊乃，嘴角浮现起一丝微笑。

    「看来特地跑这趟侦查是有价值的呢。」

    虽然他们两人没有办法确认，但菊乃的观察眼力确实是正中红心。

    （稍微有点大意了吗？）

    如此自问的男人——GRU的基里延科少将，混进人群之中离开市场。因为在与潜入的部下交换情报之后，他感觉自己遭到某人的注视。

    这数年来一直待在莫斯科担任内勤工作，很久没有亲自出马了。看来在自己也没能注意到的时候，感觉变迟钝了。虽说是为了取得重要情报，但特地亲自前往说不定是太得意忘形了。

    重新绷紧神经——但没有表现在脸上——基里延科走到马路上。边注意周遭的情况，边走下楼梯前往地铁车站。由于售票机故障的关系，所以向看似没什么干劲的站务人员购买车票。

    一来到月台，就传来尖锐刺耳的煞车声。是苏联时代配备的陈旧列车正好进站。确认起时刻表，看样子这班车迟到了十五分钟左右。

    为小心起见，他不断换车，就连在行驶中也若无其事地在车厢间移动。当然，没发现到有人跟踪。

    基里延科搭乘地铁抵达的地方，是位在加鲁那巴修市西部商业区的某个车站。这里是有著许多俄罗斯裔居民的地区，基里延科的身影也随即融入其中。往来居民的脸上大都隐约带著不安，但也就只是不安而已。

    他走进老朽公寓的其中一个房间。

    「回来了吗，阁下。」

    室内在聚集著数名部下。除此之外的人员不仅遍及加鲁那巴修市内，还分散到加鲁那斯坦各地，担任情报收集与间谍任务。

    「帕鲁米修少将怎么说？」

    「就跟预定一样。」

    「果然是明天吗？」

    基里延科等GRU的人员，打从以前就一直与帕鲁米修将军有著私下接触。

    帕鲁米修的要求只有一个——「我绝对会让加鲁那斯坦转变政策，所以在这之前还请俄罗斯不要动用武力」。

    这对基里延科来说，绝不是什么坏提议。因为对俄罗斯而言，这样既能控制风险，同时又能让加鲁那斯坦回归自己的阵营。所以双方至今才会在台面下不断地进行交涉。

    不过当这项计画成功时，俄罗斯恐怕也有必要对加鲁那斯坦的新政权做出某种程度的让步吧。

    「……不过想想，这提议也有点好过头了呢。」

    基里延科面无表情地看著发出感慨的副官。

    「就快到定时联络的时间了，报告书在哪？」

    「抱歉，已经准备好了。」

    「很好。」

    他操作起办公桌上的电脑，确认报告书的文字内容。没有问题。进行严格加密，以卫星通讯发送给莫斯科。

    稍等片刻，就收到GRU本部传来接收完毕的讯息，以及另一个加密档案。

    「喔……」

    基里延科迅速解压缩档案，观看起文字内容。脸色逐渐紧绷起来。

    「怎么了吗，阁下？莫斯科那边怎么说？」

    无视疑惑的副官，基里延科发出呻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奥鲁康亲自率领的AS部队抵达独立广场。行进道路上，奥鲁康的外公——前总统的巨大雕像闪耀著金黄色的光芒。

    （要是把那个超大的外公雕像，用<Shadow>使劲地一脚踢飞的话，不晓得会飞得多有趣啊。）

    他终究还是没有实行这不敬的想法，奥鲁康与他的部队在共和国宫殿的正面整队，向站在露台上的奥鲁康的母亲——穆萨·阿塔耶夫总统持枪敬礼。

    总统身边并列著政府与军方的高官，苏拉娅的父亲帕鲁米修少将也在其中。

    顺道一提，奥鲁康在这场阅兵典礼的「位置」在事前引发了一点争议。是要让他以总统继承人的身分跟母亲一起站在露台上，还是以共和国防卫队司令的身分参与游行。

    到最后，是决定让他采用「英雄」的立场。

    不久后，战车与步兵等后绩部队，也追随著奥鲁康的部队陆陆续绩抵达广场。

    『今日，在这个苦难不断的日子当中，能见到守护我国的战士英姿，让我难掩心中的感动。』

    确认到全队整队完毕，总绕开始高声发表演说。

    阿塔耶夫总统的热情演说，受到以国营广播为主的各大媒体报导。

    米赫洛夫也在尼萨基地的狭窄办公室里，一边处理文书工作一边听著。

    『我们绝不孤单。我仅是代表国民向俄罗斯发出请求——请你们将自罗曼诺夫王朝时代，一直不当占据的东西还给我们。』

    群众回以如雷的掌声。不过一想到控诉俄罗斯暴虐不仁的阿塔耶夫总统本身，其实是在旧苏联时期接受俄化教育的共产党菁英阶层出身，就觉得这个场面有哪里不对劲。

    更不用说总统的容貌，受到她俄裔亡母的血统强烈影响了。

    「所以，残暴无情的前俄罗斯军人有何感想啊？」

    对于库鲁平斯基的询问，米赫洛夫头也不回地答覆。

    「难笑的笑话。」

    「你指这场演说？还是我的问题？」

    「随你高兴去想。」

    军队同时也是个巨大的官僚机构，作为其「承包商」的PMC，也基于业务关系需要处理庞大的文书工作。

    米赫洛夫带到加鲁那斯坦的D.O.M.S.部队，主要目的是进行无人AS的运用测试，所以人员相当精简。米赫洛夫讨厌浪费的个性，在奇妙的地方上带来困境。

    （……搞砸了吗？）

    正当他这么想时，为数不多的有能部下正好回来。

    「失礼了。」

    走进办公室的秘书娜塔莉亚，递来追加的文件。米赫洛夫压抑著内心的烦躁，看起文件内容。

    「跟预定的一样，要我们待命吗？」

    「是的。」

    在阅兵典礼结束之后，参与典礼的部队大都要前往北方国境。留在首都近郊的有效战力，除了D.O.M.S．外，顶多就是共和国防卫队。

    「沿著国境广范围展开薄弱的兵力吗？」

    库鲁平斯基一边看著地图，一边歪著头感到困惑。

    「我对战略还是战术什么的是门外汉，但这看起来不怎么妥当耶。」

    「毕竟不清楚敌方会怎么做。主导权掌握在对方手中。」

    「就算是这样，也没办法先下手为强，由我方主动发动攻击。」

    加鲁那斯坦与俄罗斯在陆地上没有国境相接。现在俄罗斯是在同属旧苏联的哈萨克与塔吉克两国展开战力，但不清楚哪一边才是主力部队。

    「恐怕是打算越过哈萨克的国境，沿著里海前去夺回库拉诺沃兹库吧。话虽如此，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从塔吉克越过阿姆河攻打东部地区。」

    「不论从哪边进攻，沙漠与短草原都不适合AS战。看来还轮不到我们出动。」

    「也是呢。不是在山岳地带迎击，就是引进城市里吧。」

    「……这么做，要是对油田或天然气田造成损害，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出言讽刺的库鲁平斯基，被娜塔莉亚瞪了一眼。

    「喔喔，好可怕好可怕。那就请容我离开一会儿了。」

    库鲁平斯基特意耸了耸肩，站起身来。

    「还在弄那架奇怪的新型吗？听说你似乎交给了奥鲁康中将。」

    「不不不，是其他事情。今天就算跑去那位王子那边，恐怕也会被赶走吧。就稍微有点杂事要处理啦。」

    边以极为轻佻的语气如此说道，库鲁平斯基边走出办公室。娜塔莉亚在叹了口气后，回归正题。

    「有关俄军动向，还有从西边越过里海这条路径。」

    「将聚集在北高加索的兵力，经由空路或海路攻过来吗？这样可以运送的兵力相当有限喔。」

    对于米赫洛夫的回答，娜塔莉亚点头赞同。

    「是的，但也不能无视吧。」

    「确实如此。要是我，就会派小规模的特种部队，从加鲁那斯坦军的后方——」

    米赫洛夫突然闭嘴，再次低头看起地图。

    （——要是我的话？）

    看到米赫洛夫陷入沉思，娜塔莉亚随即狐疑地问道：

    「怎么了吗，社长？」

    「没事，只是想到一件事。」

    4

    加鲁那斯坦共和国宫殿就跟美国的白宫一样，是总统执行勤务的政府中枢，同时也是总统与其家人居住的生活场所。

    当天晚上，与阿塔耶夫总统共用晚餐的，是奥鲁康与苏拉娅两人。

    端上桌的料理，是炖煮蔬菜的沙拉、包心菜与蘑菇的高汤，还有腌鲜鱼这种俄罗斯料理的套餐。尽管量不多，不过也有伏特加。加鲁那斯坦虽是伊斯兰教国，但对饮酒几乎没有限制。

    （……吃不出味道。）

    怀著几乎像是在吃沙的心情，苏拉娅将香草烤羊排送进嘴中。

    尽管是几乎没有对语的无声晚餐，不过阿塔耶夫家的餐桌打从以前就是这种感觉。会觉得这股寂静很沉重，是因为苏拉娅自己怀有背叛的自觉吧。

    她慢慢喝著餐后送上的果酱红茶。

    「老妈，可以跟你讲点事情吗？」

    奥鲁康以半躺在沙发上的散漫德行说道。

    「什么事呀？」

    「没什么，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接著说出的话语，让苏拉娅瞪圆了眼。

    「能就这样算了吗？」

    「是在说什么呀？」

    「还用说吗，就是以俄罗斯为对手玩的胆小鬼博弈啊。」

    装出轻薄的语气，奥鲁康开始说起道理。

    「说到底，我国资源的最大买家——或是说唯一的交易对象就是俄罗斯。倘若把天然气管线关闭，对方或许会很困扰，但我们可是会破产喔。」

    身为总统的母亲不发一语，默默暍著红茶。

    「不过，要是做得不够彻底，想必俄罗斯也不会放下举起来的拳头吧。既然如此，就乾脆把事情全都推说是总统愚昧无知的浪荡子所擅自犯下的暴行吧。」

    「奥鲁康——」

    苏拉娅止住呼吸。

    因为她知道，这是奥鲁康所能打出的唯一一张牌。

    「老妈，你觉得如何？如果这样就能阻止战争，我会很乐意负起这个责任的。」

    在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当中，总统在擦拭完嘴角后，朝苏拉娅瞪了一眼。

    「苏拉娅，该不会是你灌输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吧？」

    佯装冷静的声音严重龟裂，从裂缝中露出黏稠的情绪。

    「————！不……不是的！我……那个——」

    「也是呢。我知道喔，嗯。帕鲁米修将军才不会做这种兜圈子的事。」

    无视慌张失措的苏拉娅，总统叹了口气。

    「奥鲁康，这个国家总有一天会是你的。不过不是现在，而旦也要体制有继续维持下去。你要说这种小孩子般的戏言还太早了。」

    「…………」

    爬起身子来的奥鲁康，重新端坐在沙发上。然后，就这样转头朝整个人僵住的苏拉娅看去。

    「喂，苏拉娅，能稍微离开一下吗？我有事想跟老妈单独谈谈。」

    「咦？可是……」

    「拜托了。」

    不知所措的苏拉娅，到最后还是点头答应。

    「——我知道了。」

    「谢谢。」

    对于两人的互动，总统没有特意插嘴。

    苏拉娅离开后，餐厅里就只剩下总统与奥鲁康亲子二人。

    「还有什么事吗？」

    总统无精打采地问道。奥鲁康缓缓摇起头来。

    「已经撑不下去了吧。」

    「…………」

    母亲没有反问儿子「你指什么」或是「为什么」。毕竟这是就某种意思上，她也很清楚的事情。

    「不论是我还是老妈，都不是足以背负起这个国家的人才。只是靠著外公的庇佑，被拱上看似如此的神轿罢了。」

    不对，说不定就连外公巴鲁伊斯，阿塔耶夫前总统，也没有真正具备著领导者的才干吧？虽然这种想法，就连奥鲁康也说不出口。

    「不过，已经撑不下去了。就是因为我们紧握著不恰当的权力，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倒不如乾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奥鲁康？」

    「咦？」

    总统的样子突然变了。整张脸激动得通红，甩开一头乱发，尖锐地发出高喊。

    「你只要安安静静地照我的话去做就好！这样一切都会顺利的—小孩子就该乖乖听父母的话！」

    「老……老妈……」

    毫无任何道理，情绪性地朝他嘶吼的话语。她这疯狂的模样让奥鲁康哑然失语。

    「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毕竟父亲是个严厉的人，我也曾偷偷哭泣，有时候也会反抗。可是奥鲁康，到最后一切都很顺利喔。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会足这样，不论是我——当然还有你。」

    「够了……」

    被父母灌输扭曲情感的孩子，如今要将这份扭曲灌输在自己的孩子身上。面对这令人生厌的连锁，奥鲁康不禁发出叫喊。

    「就是因为老妈你这样子，老爸才会逃走啊！」

    「————！」

    哑然失语的总统，整个人僵住不动。全身打著哆嗦，宛如疟疾般地颤抖起来。

    （糟糕！）

    看到母亲这副模样，让奥鲁康剧烈地感到后悔。

    不应该说的——

    要是没说出口就好了——

    不过，已经太迟了。

    「你……你说这是什么话！」

    总统逼近到连忙站起的奥鲁康身前，将举起来的手掌，打在儿子的脸上。

    「是这张嘴吗！说出那种坏话的嘴巴，是这张嘴吗！这张、这张、这张——」

    两巴掌、三巴掌、四巴掌——第五个巴掌挥空了。太过用力而向前倒的总统，整个人严重失去平衡。

    「呀！」

    「老妈！」

    奥鲁康反射性地抱住险些跌倒的母亲。而他的手，则是被总统紧紧握住。

    「你哪里也不会去吧，奥鲁康？」

    微微冒著黏稠手汗，紧紧握住他的手的触感。彷佛想要支配儿子，却同时也想讨好他的笑脸。

    强烈的厌恶感，让奥鲁康有股冲动想要甩开母亲的手。

    「我们可是彼此唯一的家人呢。」

    不过，他却办不到。

    「……嗯，我哪也不会去喔，老妈。」

    奥鲁康只能够如此答覆母亲。

    走出餐厅的奥鲁康，踏著虚浮的脚步返回自己的房间。在走廊上等他的苏拉娅，也默默追在他身后。

    倒在房间的床铺上，奥鲁康茫然地望著天花板。青梅竹马的这副模样，苏拉娅坐在单人沙发上注视著。

    「……骗子。」

    「咦？」

    「大家都是骗子。不论是老妈，还是我，全都是……全都是……」

    他宛如啜泣的话语，让苏拉娅别开视线。

    这让拋重新认知到，自己也是其中一名向奥鲁康说谎的人。

    这时，奥鲁康那茫然的眼神，停驻在苏拉娅身上。

    「苏拉娅，你不一样吧？」

    「咦？」

    「你不会对我说谎吧？」

    「————」

    他这一句话，让苏拉娅严重动摇起来。

    她忽然想起方才奥鲁康与总统之间的对话。

    （如果，奥鲁康是认真的——）

    现在应该要在这里向他坦承一切才对吧？然后说服他成为伙伴，共同改变这个加鲁那斯坦。

    涌上心头的期待与迷惘，还有不安与胆怯。然而——

    （不行，这不是我能独自决定的事情。）

    这事关系到明天的行动能否成功，还有加鲁那斯坦的未来。是否要让奥鲁康参与计画这种重大决定，不是自己能独自做出判断的事情。

    「——嗯，当然。」

    所以苏拉娅只能够这样回答。

    「这是当然的事，别问这种蠢问题。」

    「谢谢你，苏拉娅。」

    尽管面对自己虚伪的笑容，也依旧感到安心的奥鲁康——他的这种反应，严重苛责著苏拉娅的良心。

    「如果可以的话，今晚我想跟你在一起……」

    「咦？」

    奥鲁康的话语，让苏拉娅瞪圆了眼。

    她清楚这他句话并没有「那种意思」，甚至就连奥鲁康「没意识到对方可能用那种意思解读」这件事都很明白。

    所以苏拉娅摇了摇头。

    「抱歉，我还有工作要做。现在就得返回基地了。」

    「啊，对喔。也是啦。」

    在搔抓起脑袋的奥鲁康面前，苏拉娅站起身来。

    「今晚……那个……谢谢你。」

    「不客气。」

    最后交换了个极为轻松的美容后，两人就此别过。

    达哉埋身在<Raven>一号机的狭窄驾驶舱里。

    正面萤幕显示著机体右臂。由于表面装甲全取下的关系，袒露出骨架与肌组件。

    《机体机械手运作确认，实行步骤A-11至35。》

    「收到。」

    依照控制AI高修的人工语音指示，达哉按下操纵杆的轮状开关。

    通电的肌组件随即遵照操纵者的操作收缩。机器手指开始灵活动作，握拳、张开、握拳、张开——达哉接著依照规定改变指示的动作。这次是石头、剪刀、布，然后是一、二、三、四、五。

    右机械手的运作一切正常。正确且毫无延迟地实现操纵者的意志。结束右手的确认之后，达哉就著手进行左手的确认。

    『OK，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

    向通讯机传来的达妮埃拉的声音如此回答后，达哉开放驾驶舱的舱口。紧接著，激烈的机械声与机油的臭味就传进驾驶舱里。

    从主控服中解放开来的达哉，一面大大伸了个懒腰，一面环顾起周遭情况。淌流的汗水，将工作服背部沾得湿淋淋的。

    包含达哉的一号机在内，周遭的四架<Raven>几乎组装完毕。虽然还欠缺部分外装，但也已取回战斗兵器的原本姿态。

    尽管是配合明天作战，时间相当紧迫的连夜赶工作业，但看来是赶上了。

    一号机以外的三架机体，应该也跟达哉一样，在由操纵者进行最后的调整与确认．不过现在皆已停止运作。

    （最慢的果然是我吗？）

    如此作想的达哉，被达妮埃拉从背后拍了下肩膀。

    「时间差不多了。之后的事就交给我们，你先去休息吧。」

    「就麻烦你们了。」

    达哉在微微低头拜托后，随即离开工厂。外头的天色已完全暗下。

    这时，达哉在暗处看到一道人影。

    「嗨，莉娜。」

    「是达哉啊。」

    在他随口打过招呼后，雅德莉娜也转过头来。

    「你也睡不著吗？」

    「嗯。昨天明明没什么睡，却睡不著。看来我也很亢奋的样子。」

    「毕竟是决战呢。」

    虽是常见的话语，不过一旦说出口，依旧会让人感到沉重。

    「你有什么打算？」

    「咦？」

    雅德莉娜这句询问，让达哉连眨起眼睛。

    「什么的打算？」

    「当然是这场战斗结束之后的打算。」

    「啊，嗯嗯，这个啊。」

    这要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如今的达哉，却对这件事毫无任何头绪。

    「就是——」

    「要回日本吗？」

    一般来说，应该会是这样吧。不对，应该必须要是这样。然而——

    「……不晓得。」

    达哉重新体会到，在日本生长的十八年岁月，已成为离自己相当遥远的事。

    「也不知道高中那边怎样了，事到如今还跑去老爸的公司做事也很那个……」

    「够了。」

    雅德莉娜以低沉的声音打断达哉的话。

    「莉娜……」

    「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你明明就有可以回去的场所，为什么你要舍弃掉？」

    雅德莉娜低著头，颤抖著白皙肩膀。在如今的达哉眼中，她的肩膀看起来非常纤细，而且脆弱。

    「是我的错吗？」

    雅德莉娜的语调中，带著难以抑制的悔恨。

    「是因为我把你带离那个场所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子的，莉娜。」

    达哉用右手遮住自己的睑。

    「是因为我已经变了。这不是为什么，或是说谁的错。单纯只是——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在东京悠哉过活的我了。」

    「你这样让我看得很难过……」

    明明就应该彼此清楚、彼此理解——但两人的心却不知为何迷惘，背道而驰。

    「…………」

    「————」

    在夜空之下，两人陷入沉默。就在这个时候——

    工厂后门被从内侧用力踹开，然后看到沟吕木连滚带爬冲了出来。达哉他们从来没看他这么焦急过。

    「怎么了吗，主任？」

    「是你们吗——啊，该死，事情严重了。」

    他将叼在嘴中的香菸丢在地上，用力踩下去。

    「日本那边说要从D.O.M.S.这里收手了。」

    出乎意料的言语炸弹炸开。达哉瞠目结舌，雅德莉娜也发出无声呻吟。

    「咦？」

    「这也就是说，<Raven>——」

    「四架AS-1都要还回去了。」

    「……别开玩笑了。」

    咬牙切齿的达哉，一把揪起沟吕木的衣领。

    「喂……喂——」

    「达哉，住手！」

    雅德莉娜发出严厉斥责，从背后制止激动不已的达哉。沟吕木擦著难得的冷汗，从白袍的口袋中拿出香菸。

    「眼神这么凶要干嘛。还以为要被你吃了。」

    他想对嘴上叼著的香菸点火，但不巧身上没带打火机。沟吕木向达哉投以「喂，有火吗？」的询问眼神，却被他彻底无视。

    「嗳，主任，刚刚的话可以当作没听过吗？」

    「啊？」

    「你也想想嘛。因为要归还<Raven>，所以我们要取消工作——现在也不可能讲这种话吧？无论如何都得拜托对方，把期限延到工作结束之后。」

    「你这么说也是啦，可是……」

    态度一转，开始巧辩起来的达哉，让沟吕木感到不知所措。

    「对吧，既然如此——」

    「听伯特讲，他似乎安排了某种保险。」

    雅德莉娜平静的语调，让达哉缓缓回头。

    「他确实……是有说过。」

    「虽然详细内容我也没听他提过。但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

    话一说完，雅德莉娜转身就走。目送著她朝著黑暗中离去的背影，达哉垂著头紧咬起下唇。

    「你看来很累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就连她的这句话，也无法传进他的耳中。

    「失礼了。」

    走进戈特帖佩基地的参谋总长勤务室，苏拉娅敬了个礼。

    「有什么事吗，帕鲁米修少尉？」

    在办公桌前工作的父亲——帕鲁米修将军抬起头来。原本就消瘦的脸庞，看起来似乎更瘦了。仔细一瞧，就连白头发与白胡须的比例，也似乎比以前还要多。

    （父亲有好好吃饭吗？）

    帕鲁米修打从半个多月前，就一直外宿在戈特帖佩基地。他有好好吃饭睡觉吗？

    「今晚没在宫殿过夜吗？」

    听到他这句话，苏拉娅这才猛然回神。

    「我有事要直接跟你禀报。」

    「说吧。」

    苏拉娅向靠在朴素椅子上的父亲说出来意。

    「能不能拉拢奥鲁康中将参与作战行动呢？」

    「————」

    看到父亲默默催促她把话说下去，苏拉娅就将今晚的事情全盘托出。

    「他向总统提议跟俄罗斯谈和？」

    「是的。」

    苏拉娅振奋地向前探出身子。

    「只要拱他坐上『神轿』，情况就会对我们有利！不仅能顺利建立新政权，也能够说服其他部队投降——」

    苏拉娅一边把话说下去，一边窥看父亲的摸样。帕鲁米修将交握的双手抵在额头上，沉思起来。

    「……你是要我在即将发起行动之前变更计画？危险，这赌注太过危险了。根据司令的反应，将可能导致行动出现漏洞。」

    「但这值得一赌。是吧，父亲？」

    看著将身为将校的立场，还有长官与部下的形式全部拋开，向他逼问的女儿身影，帕鲁米修深深叹了口气。

    「你一点也没变呢。就这么重视他吗？」

    「……嗯。」

    一时间不知所措的苏拉娅，坦率地点了点头。

    「我果然不想对他说谎。」

    老实讲，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太迟了。但就算是这样，这也是她无庸置疑的真心。

    「这样啊。」

    看著女儿低头的模样，帕鲁米修露出些许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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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三话 THE LONGEST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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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整修不完善的凹凸路面，让拖车的车身摇晃不止。

    坐在助手席上的雅德莉娜，恍惚看著窗外缓慢流动的荒凉景象。

    「怎么了吗，莉娜？」

    坐在三人座的驾驶座上握著方向盘的达妮埃拉，向这样的雅德莉娜问道。

    「作战就快开始了，却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子。」

    「也……也是呢。」

    猛然回过神来的雅德莉娜，连忙绷紧神经。坐在正中央活动摺椅上的克拉拉，正打著瞌睡。

    （不行，我这样不行。）

    就跟达妮埃拉说的一样，现在明明是作战开始前的重要时刻，她却怎样都无法集中精神。如今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作战的步骤，而是昨晚与达哉之间的对话。

    『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在东京悠哉过活的我了。』

    一想起他那抗拒的语气，放弃一切的表情，少女就为之心疼。

    「该不会，你昨晚跟达哉发生了什么事吧？」

    「没什么……」

    达妮埃拉轻易说中事实，让雅德莉娜不甘愿地点头承认。

    「就谈了有关这场战斗之后的事情，稍微——」

    「以年轻男女的对话来讲，显得有些没情调呢。这样的话，可是会被那个黑发小姐横刀夺爱喔。」

    「为什么会提到菊乃……」

    看著不太高兴的雅德莉娜，达妮埃拉轻轻笑起。

    「不论是你、达哉，还是那名叫菊乃的孩子都还年轻。不论多少次都还能从头开始，不论多步次都还能选择新的生活。是吧？不论是去上学、工作——还是谈恋爱。」

    「……我……我想这跟恋爱不太一样。」

    这时，打瞌睡的克拉拉动了动身体。

    「呜喵——」

    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揉起惺忪睡眼。白皙光滑的脸颊上，还沾著口水的痕迹。

    「……发生了什么事吗？」

    「就一点小事。」

    把问题蒙混过去的达妮埃拉，越过克拉拉的脑袋使了个眼色。

    「抱歉。上了年纪之后，似乎就变得爱说教起来了。」

    「没关系，我不介意。」

    雅德莉娜答覆的语气，稍微放松了一点。

    「已准备完毕。全体部队正在待命中。」

    「唔。」

    帕鲁米修少将点头回应幕僚穆拉德上校的报告。只要从小会议室的窗户往下看，就能明白以AS部队为主的共和国防卫队的主力已集结完毕。

    苏拉娅应该就坐在其中一架摆出入库姿态的<Shadow>上。

    「就按照计画，由贵官负责现场指挥。我再重复一次，作战的成功与否，掌握在迅速的行动与奇袭上。并要仔细留意作战发起前的行动。士兵们是否有出现动摇？」

    帕鲁米修在做出形式上的指示后如此询问，穆拉德维持立正不动的姿势答覆。

    「没有。至少就目前来讲，并没有人感到疑问。大伙都认为这是一场演习。」

    「这样啊。」

    他在轻轻点头后，确认起时间。

    「去吧。我还得去说服司令。」

    「遵命。」

    如此答覆的穆拉德，他的扑克脸上首次浮现动摇神情。

    「能否重新考虑呢，阁下？下官怎么样都认为，这么做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你无须担忧。就算说服失败，也只是按照原定计画拘禁他。计画不会生变。」

    帕鲁米修极为乾脆地答道。

    「了解。」

    不带情感如此答覆的穆拉德，向他敬了个礼。帕鲁米修也不发一语答礼。

    他们已经无法回头的这件事，无须言语也能明白。

    与穆拉德一同离开房间的帕鲁米修朝司令室走去。

    脑袋里感受到一阵钝痛。他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这想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果然还是有种自己正逐渐老去的感受。

    抑或是他对近在眼前的政变，无意识地感到害怕呢？

    压抑著这种想法，帕鲁米修推开司令室的门屝。

    「失礼了。」

    「嗯，啊——辛苦了。」

    在办公桌上撑著脸颊的奥鲁康，以毫无紧张感的表情挥了挥手。窗外传来AS出发的机械声响。

    「出发了呢。啊——今天的演习要留守呀。」

    「这是当然。说到底，阁下的工作是在后方指挥统率全军，不是在前线作战。」

    「事件是发生在现场，不是发生在会议室里，不是吗？」

    「就算是这样，光只有现场人员也破不了案。」

    「听说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经常在战场上身先士卒喔。」

    「时代差太远了。」

    「……真没意思。」

    鼓起脸颊的奥鲁康，忽然看向帕鲁米修。

    「怎么了吗？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耶。」

    恐怕是没察觉到帕鲁米修的内心想法吧。奥鲁康的语气，单纯是在担心对方。

    「不，我没事。就只是稍微有点疲惫。最近勤务繁忙，没有时间休息。想当初在阿富汗时，明明连续熬夜好几天都没问题啊。」

    「喔～」

    听到帕鲁米修这不经意说出的嘀咕，奥鲁康抬起头来。

    「阿富汗战争吗？记得少将跟我死去的外公，也是在那个时候首次见面的吧？」

    「是的，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帕鲁米修忽然回想起过去的记忆。

    「当时，我作为苏联军的大队长，参与阿富汗的侵略作战。然后在阿富汗西北部的要冲——赫拉特的战场上，受到巴鲁俨斯，阿塔耶夫前总统的知遇之恩。不过，当时的前总统，还只是一介政治委员。」

    「哦——」

    「我从未忘记那位大人的恩情。如果没有他的提拔，我也无法晋升到将军吧。」

    所以才会向他效忠，尽一切能力在军事层面提供支援。不过这也已经——不对，正因为如此——

    「不过，少将也不年轻了，还是别太勉强自己啦。虽然现在这种状况，大概也没办法了吧。」

    对于笑得有气无力的奥鲁康，帕鲁米修笔直注视起他的眼睛。

    「怎……怎样啦？」

    「刚刚阁下说了『现在这种状况』吧。恕我失礼，敢问阁下认为现在这种状况能维持多久？」

    「这个……」

    或许是对帕鲁米修的视线感到压力，奥鲁康稍微别开脸。

    「就我个人的意见，我无法接受目前政府的战略方针。就算成功能获得丰厚报酬，但要是失败就会失去一切。而且就下官的眼光来看，成功的机率怎么看都不太高啊。」

    奥鲁康惊讶得瞠目结舌。

    「啥……哈哈哈……少将今天还真是那个——激烈呢。」

    尽管对他突如其来的政权批判感到不知所措，奥鲁康依旧挤出僵硬笑容。帕鲁米修无视于他，继续开口追问。

    「我听苏拉娅——抱歉，帕鲁米修少尉说，阁下昨晚也曾私下向总统进言，却遭到驳回是吧。」

    「该说是进雷吗，说起来也没这么了不起啦……」

    「错误必须要修正。而且要在可能的期限内。」

    距离作战发起的预定时间，还剩不到五分钟。

    「就算苏联解体，如今的俄罗斯依旧是大国。别说是美国，光是靠一间企业的协助就掀起反旗也太过疯狂。加鲁那斯坦的未来，竟托付在如此冒险主义的总统身上——」

    「不是的……不是这样子。」

    奥鲁康扭曲著表情如此说道。

    「老妈自己也清楚，这种做法不可能长久。不过，就是没有办法啊。『伟大的加鲁那人的指导者』所遗留的方针，身为女儿的她是不可能反抗的吧？哪怕外公最后已经老人痴呆了也……」

    奥鲁康宛如呻吟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痛苦。

    「真愚蠢——死去外公的执念纠缠著加鲁那斯坦，让这个国家逐步迈向灭亡。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事啊……」

    「既然如此，就由你来改变吧。年轻的阿塔耶夫。」

    「——咦？」

    帕鲁米修这句沉重的话语，让奥鲁康发出呆滞的声音。

    「倘若阁下具有这种意志，我将尽全力协助你实现心愿。所幸在现在这个瞬间，我们拥有这种力量。」

    「你这是在说什么——」

    奥鲁康的脸上，闪过惊讶与理解的神色。

    「该不会这场演习……参谋总长，你……！」

    「你有这份觉悟吗？」

    就像要逃避发出逼问的帕鲁米修，奥鲁康向后退开。

    「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喔。就算要改变对俄罗斯的强硬路线，但要是只能进行软弱的外交就没意义了。要彻底走在现实路线上，并长期抵抗俄罗斯所施加的压力——需要具备这种政治力。不对，在这之前，还要具备能在新政权树立后统合混乱局面的能力。」

    「…………」

    「请回答我，阁下！」

    奥鲁康突然打破沉默。

    「苏拉娅也知道这件事吗？」

    「是的。她如今正在前线率领部队。」

    奥鲁康扭曲著表情，紧紧地咬著牙。

    「让我跟她说话。我要直接听她讲。」

    「这个——」

    对于奥鲁康宛如呻吟的命令，帕鲁米修感到迷惘。

    要说服奥鲁康，苏拉娅的话语确实有著很大的影响力吧。但作战发起的预定时间就近在眼前。

    他在稍做思考后所得到的结论是「否」。

    「不可能。她正在执行作战。」

    这是需要他作为国家领导者做出结论的问题，怎能让他基于妇人之仁做出决定。

    室内响起沉重声响。站起身来的奥鲁康，一拳打在办公桌上。

    「够了，让我跟苏拉娅说话！」

    「没办法——而且帕鲁米修少尉也说过，她跟你无话可说。」

    面对激动不已的奥鲁康，帕鲁米修特意说谎。他彷佛听到某种东西挤压的声音。

    新生D.O.M.S.的成员所前往的，是在数年前遭到弃置的加鲁那斯坦军事基地。根据计画，雅德莉娜等人搭乘的四架<Raven>将以这里为据点出击，在山沟迎击现D.O.M.S.的〈Centuria〉部队。

    基地尽管弃置多年，不过在帕鲁米修将军的安排下，以通讯设备为主的部分设施已经修复完毕的样子。哈山与莎米拉父女俩的<Shadow>则是安排他们留守，负责保护留在基她阻的兜拉拉等人。

    这次作战对新生D.O.M.S.而言，是自阿拉斯加的育空研以来一连串作战的总结。

    四架<Raven>当中最早出击的，是约瑟夫搭乘的三号机<Phantom　Raven>。

    三号机的背部背负著三个雷达罩，是专职情报收集与指挥管制的机体。机上搭载著不可见型电磁迷彩，能从敌人的眼中隐藏行踪，进行强行侦查。

    远离僚机的三号机启动ECS，单机闯入南方的群山之中。这是要前往尼萨基地，监视驻守在此地的旧D.O.M.S.的<Centuria>部队。

    朝事前设定的侦查地点移动的约瑟夫，忽然想起他在出击前与莎米拉的对话。

    『竟要身为战士的我去做这等间谍行径？』

    『……少爷，这是斥侯，不是密探。是士兵的荣耀之举。』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呢。』

    当时他确实是接受了这种说词，但回头想想，也有种轻易给她骗了的感觉。

    「是错觉吧。」

    那名忠实的侍女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约瑟夫很乾脆地自己做出结论。

    约瑟夫的三号机以不可见型ECS隐藏行踪，穿梭在山林之间。借助钮反应炉与肌组件的静音驱动，让周遭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当然，他并没有使用捷变推进器。过不了多久，三号机就抵达指定地点。

    潜伏在略高的悬崖上，观察依附山沟而建的尼萨基地的状况。崭新的组合式停机库里头，想必停放著〈Centuria〉吧。

    米赫洛夫等人恐怕是为了避人耳目，才躲在这座深山里的临时基地。不过这就现在来讲，正好方便约瑟夫等人行事。

    「这里是遗产5号。已推进至地点2-A。」

    约瑟夫伴随著报告，同时展开三号机背部的雷达罩。启动高精度的各种感应器，详细调查基地的情况。

    将基于士兵动向与通讯量增减所带来的庞大情报，交由机体的AI——努瓦斯解析。确认完解析的结果，约瑟夫微微点头。

    尼萨基地目前完全是平常状态。米赫洛夫等人还尚未察觉到这出政变戏码。

    「这次就让我等先发制人了。」

    约瑟夫端正的俊美容貌上，扬起一抹凌厉的微笑。

    苏拉娅操纵的<Shadow>率领著部队，奔驰在通往独立广场的大道上。

    今天的加鲁那巴修市区可说是毫无人烟。彷佛连日来的示威活动，还有昨天的阅兵典礼是骗人似的，街道上鸦雀无声。

    这是因为事前已彻底公告要在市区进行演习，也对市民发布了演习期间严禁外出的命令。这样就好。趁市民们浑然不觉的时候发动政变，在他们出门之前结束这一切。

    事情应该会是如此。

    她朝后方看去，确认部队的状况。互相守护背后的僚机不是奥鲁康的情况，让她怎样都觉得不对劲。

    （父亲有顺利说服他吗？）

    事到如今她才渐渐感到后悔。果然还是该由自己亲口去说服奥鲁康比较好吧？

    这尽管是考虑到计画与风险所做出的判断，但这到头来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自己背叛了奥鲁康对她的信赖与好意——这种愧疚的想法，萦绕在苏拉娅的心中。

    『怎么了吗，少尉？』

    「……没事。」

    对于部下传来的通讯，苏拉娅简洁答道。

    现在后悔也已经太迟了。而且最重要的是，眼前已经能看到耸立在目的地——独立广场上的巨大黄金总统雕像。

    加鲁那斯坦的政治与军事的中心，集中在以总统宫殿为主的独立广场周边。因此他们在镇压广场的行动上，投注了大量战力。这同时也是帕鲁米修顾虑到市区的状况，想尽量减轻损害的安排。

    『发动突击！』

    「收到！」

    在负责现场指挥的穆拉德上校一声命下，苏拉娅就用力地踩下操纵踏板。机体猛烈加速，一口气冲进独立广场。

    接著等AS封锁广场后，就利用运兵车将步兵运进广场，前去占领宫殿、国防部、议会等主要设施。而尽管大半是用来示威的，但后绩部队当中也包含著战车部队。

    这时，苏拉娅的无线电传来通讯。

    『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是担任广场与宫殿警备的武装警察队长所发来的通讯。整个人勃然大怒，惊慌不已的样子。

    『就……就算是演习，我也没听说会做到这种地步——』

    抗议的声音瞬间冻结。因为苏拉娅的<Shadow>，将手中步枪的炮口指向警察队。

    她尽可能特意装出冷酷的声音答覆。

    「警告。请立刻弃械投降。抵抗是无意义的行为。如果不遵从的话，我方将会采取武力行动。」

    『你……你们疯了吗？奥鲁康阁下究竟是——』

    「重复，如果不道从的话，我方将会采取武力行动。」

    对方认为首谋者是奥鲁康，让她不由得感到满足。如果本人能就这样循序渐进加入我方就好了。

    ——她这种天真的想法，瞬间就破灭了。

    『你们……你们这群叛乱分子！』

    怒吼与枪声同时响起。搭建在宫殿正门附近的武装警察队的值勤室里，传来了激烈的枪击。

    「你们打算抵抗嚼！」

    抵达广场的叛乱部队的装甲车上陆陆续续跳下士兵。他们边以装甲车的车体为掩护，边向值勤室里的警察队开枪回击。

    「停止射击！停止射击！」

    与苏拉娅的叫喊相反，独立广场瞬间化为枪弹交锋的战场。退往值勤室的警察队的队列，遭到叛乱部队的齐射扫荡，一个揍著一个倒下。看到马赛克花纹的磁砖地染上鲜血，苏拉娅随即向步兵部队的指挥官发出通讯。

    「谁允许开枪了！首先要先劝降——」

    『你在说什么悠哉的话啊！不开枪会被干掉的！也请求AS部队提供掩护！』

    守护宫殿正门的武装警察值勤室是以厚重的水泥建材搭建，拥有相当于碉堡的强度。里头设置的重机枪，也具备能贯穿装甲车车体的威力。

    步兵之间的枪战对叛乱部队不利。

    『少尉，我们也攻击吧！』

    「等……等等——我叫你等等！」

    看到友军士兵一一中枪倒下的模样，按捺不住的部下的<Shadow>将枪口指向对方。苏拉娅连忙制止他们。

    警察队也有射击<Shadow>。打在装甲上的一二.七mm弹，迸发出火花弹开。

    「我不允许开枪！立刻中止射击退后！」

    『——要应战了。』

    「什——」

    这是激动的部下反射性进行的反击？还是假装成这样，有意图的独断独行？

    不论如何，这所导致的结果就只有一个。

    「等等——」

    <Shadow>的BK步枪迸出火光。在三七mm弹的暴风肆虐下，碉堡的外墙轻易地遭到贯穿。

    在瞬间的寂静后，绽放出爆炸烈焰。

    或许是引爆了弹药吧，碉堡状的执勤室从内侧被炸飞。叛乱部队的士兵们也连忙趴下身子。

    「啊啊……」

    眼前的这等惨状，让苏拉娅发出呻吟。

    化作漆黑焦块的碉堡，惨不忍睹地散落一地；曾是人类的残渣，沾黏得到处都是。

    开枪了——

    居然开枪了——

    这明明是无论如何都得避免发生的事态——

    她在意识到的同时，也涌起一股反胃感。

    『压制完毕！即刻起将突击宫殿内部！』

    步兵指挥官传来通讯，但苏拉娅却无力答覆。光是要忍住逆流的胃酸，就让她竭尽全力了。

    『少尉！』

    看不下去的部下的<Shadow>，摇晃起毫无反应的苏拉娅的机体。

    『没时间了！请赶快下达命令！』

    「啊……啊啊……」

    『现场的指挥官可是你啊，苏拉娅·帕鲁米修少尉！』

    「————！」

    她闭上眼睛，然后再次睁开。

    压抑著声音的颤抖，苏拉娅发出命令。

    「已确认作战的第一阶段结束，即刻起执行第二阶段。」

    『收到。我方将突击宫殿内部。感谢方才的掩护。』

    边与步兵指挥官进行简短交谈，苏拉娅边如此想著：

    他们已经过河了。之后就只能向前迈进。再也没办法回头了。

    接著要占领宫殿与主要政府机构还有拘禁政府要人。这次绝不允许任何人流血。

    （奥鲁康，拜托你。跟我们一起来吧。）

    从苏拉娅的嘴边，漏出祈求般的声音。

    米赫洛夫接获这个消息时，人正在尼萨基地的办公室里。

    「与总统宫殿的联系完全中断了。」

    「这样啊。」

    听到娜塔莉亚的报告，米赫洛夫微微点了点头。

    「有可能是单纯的通信故障吗？」

    「不可能。包含一般线路在内，各种通讯方式全都中断。这毫无疑问可视为是人为造成的吧。」

    「……唔。」

    摸著下巴的胡须，米赫洛夫稍微陷入沉思。

    「我记得共和国防卫队预定要在今天举行城镇战演习吧。」

    「是的。这恐怕是——」

    「政变吗？」

    看来事态的发展，稍微偏离了他的预测。米赫洛夫尽管早有料到这几天会有事端，也有准备好应变对策，却有种从意想不到的自度遭到奇袭的感受。

    「帕鲁米修将军是打算把这个国家卖给俄罗斯吗？」

    「或许吧……不对，这是不可能的。」

    米赫洛夫摇了摇头。

    「那位将军是名爱国，同时毫无私心的人物。不过他这么做，究竟是好是坏还不得而知。他应该有跟俄罗斯谈好条件，要他们不要做出必要以上的干预吧。」

    在如此说道后，米赫洛夫就站起身来。

    「库鲁平斯基还没回来吗？」

    「是的，从昨晚就联络不到他人了。」

    「这样吗，那只好靠我们两个处理了。出发吧。」

    「是的。」

    简短答覆后，娜塔莉亚也跟著米赫洛夫一块站起。

    「要出击吗？」

    「不，是出差做售后服务。」

    如此答覆的米赫洛夫，语气里不带有一丝幽默。

    在各地逐渐挑起战端的过程中，也有著一双「眼睛」在默默观察事态的发展。

    「九月6号呼叫九月）号。市区盛大地打起来了。我现在就传资料过去。」

    美国海军的罗尼·赛米维斯中士，在爱机的驾驶舱里进行报告。他所搭乘的M9A2SOP<Sigma　Elite>，正展开著不可见型ECS，潜伏在加鲁那巴修的西侧郊外。

    罗尼等海军特种部队——海豹部队第9小队，追逐著吉翁特隆公司的凯撒计画，最终潜入到加鲁那斯坦国内。

    『收到。请继续警戒。凡事小心为上。』

    九月—号——理查·汤森上尉的声音十分沉著。

    『至于那件事的时机，我这边会做判断。』

    「收到。」

    他们能在这个绝佳的时机点潜入加鲁那斯坦，「协助者」提供的情报有相当大的帮助。不过作为回报，他们的小队被要求执行一件有点困难的工作。

    （也好，这对我来说也算是实现一桩心愿。）

    不让内心里的这种想法显露出来，罗尼专心地执行任务。

    2

    『——成功压制总统宫殿。目前已将阿塔耶夫总统以下的政府首脑拘——失礼了，慎重保护起来了。』

    在现场指挥政变行动的穆拉德上校的报告，平淡地在戈特帖佩基地的司令部里传开。聚集在此的幕僚们，脸色皆同样黯然。

    当中帕鲁米修也语带忧郁。

    「听说独立广场的战斗，双方皆伤亡惨重啊。」

    『是的。步兵队与警察队之间爆发枪战，因此以AS的火力突破。目前正在统计双方的损害。』

    「这样啊……」

    这曾是他所害怕的事态。

    『之后宫殿内也爆发小规模的枪战，出现少数伤患。』

    「很好。请继续警戒。」

    行动姑且算是成功，但政变却对加鲁那斯坦带来了预期以上的惨祸。尽管早知道会这样，但仍让他不禁感到愧疚。

    （接著……）

    帕鲁米修看向一旁的奥鲁康。基地本来的司令官，此时整张脸有如白纸一般惨白，低垂著头频频颤抖著肩膀。

    「阁下，你下定决心了吗？」

    一听到他平静地如此询问，奥鲁康的背部就猛然弹起。

    「……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

    「没问题。不过时间所剩不多了。沙漏的沙粒可比黄金还要贵重呀。」

    尽管他温和地提出警告，奥鲁康却不一定有听进去。只见他把头垂得更低，不断地喃喃自语。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帕鲁米修能听到他断断续绩地如此呢喃。看到奥鲁康这种态度，一名部下明显不耐烦起来，他瞪了那名部下一眼要他安静。

    （接著该怎么做呢？）

    按照当初的预定，之后帕鲁米惨自己也要随后绩部队一起进驻宫殿，向国民们放送树立新政权的广播。不过现在，他手头上握有奥鲁康这张相当难得的手脾。

    要把处于这种不稳定状态的奥鲁康移往宫殿，在各方面上都令人不安。不论是移送途中，还是抵达之后。

    但就算是这样，把奥鲁康留在这座基地里，就算只是暂时放手也很可惜。

    「『王』与『城』——该把握哪一边呢？」

    「咦？」

    看来他不小心把想法说出来了。一名幕僚以疑惑的表情看向帕鲁米修。

    「不，没事。」

    边这么回答，帕鲁米修心中也已经做出决定。

    （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新政权的正统性。能确保这点的是人，不是场所。）

    做出结论了。帕鲁米修向一名部下发布命令。

    「计画变更。我要暂时与奥鲁康阁下一起留在这座基地。」

    「遵命。那对国民的广播放送该怎么处理？」

    「也在这里进行。立刻去准备。」

    才刚开始就要更改当初的预定计画也让他有点不安，不过帕鲁米修脸上完全没有流露出这种感情。

    另一方面，奥鲁康则依旧毫不掩脸上的不安情绪。对于这样的他，帕鲁米修瞬间投以同情的目光。

    （怪不了他吗……）

    以巡航速度齐步前进的<Legatus>驾驶舱规律摇晃著。

    未经铺设的乾枯山路，每踏出一步就会扬起满天沙尘。加上走在前头的<Centuria>所扬起的沙尘，让视线不怎么清楚。

    『——我阿里·帕鲁米修现在在此宣布，将成立以奥鲁康·阿塔耶夫阁下为首相的临时政权。』

    「哼。」

    开启公开频道的通讯机播放著广播。听著内容，米赫洛夫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真是场闹剧。』

    「话可不能这么说。毕竟他们掌控著那名王子可是事实。手段也十分漂亮。」

    边答覆娜塔莉亚传来的通讯，米赫洛夫边确认起时间。距离事前通知的「演习」开始时间，恐怕才刚过一个小时没多久。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压制首都，事前想必做了相当的安排吧。老实讲，我很佩服那名将军。」

    『……你说这种话会让我很困扰呢。』

    此时在广播当中，有个似乎是发言人的人物代替帕鲁米修将军，宣读起「新政府」的声明。只见他高声批判穆萨·阿塔耶夫「前总统」的政策，不断述说要改变冒险主义的外交路线。

    尽管他并未说明具体方针，但很明显地，恐怕是要转换政策，改走与俄罗斯合作的路线吧。

    「真想看看他能应付俄罗斯到何种程度。」

    『社长，所以我说——』

    「开玩笑的。」

    接著，开始发表新政府的阁员名字。帕鲁米修将军将作为副总统兼国防部长扶持政权的样子。

    『奥鲁康「新总统」阁下会是傀儡吗？』

    「天知道。不管怎么说，既然王子没有亲自发言或演说，我可不认为他是主动参与这场政变的。」

    『那么……』

    「嗯，这是个破绽。」

    米赫洛夫以低沉的声音发出命令。

    「我去压制总统宫殿。你则前往戈特帖佩基地，将王子夺回——不，是救出。」

    『收到。』

    尽管是临时决定的行动指示，粗糙得完全称不上是作战策略，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时间。必须得在新政权确立体制之前，尽全力将其击溃。

    他虽然对加鲁那斯坦目前的政权，并没有任何道义与特别的想法，但这对米赫洛夫来说，是他身为专家的风格问题。

    （不过——）

    另一方面，米赫洛夫的脑海中也始终盘绕著一个疑问。

    对于决意发起政变的帕鲁米修将军来说，D.O.M.S.的<Centuria>部队应该是最大的不确定要素。既然都制定了如此周详的计画，很难想像将军会对他们置之不理。

    （他肯定安排了某种手段。）

    究竟会是——如此沉思的米赫洛夫，背脊窜起一阵恶寒。

    「散开！」

    这道命令，透过至高王榷网路系统瞬间发布出去。走在前头的<Centuria>当场散开，米赫洛夫的<Legatus>也趴伏在地。

    下一瞬间，钢铁的暴风扫荡著周遭一切。

    哪怕面临到四〇mm弹的炮火袭击，<Centuria>们依旧展现出优秀反应。以精巧的随机回避避开射线，尽管散开却也井然有序地向后退避。

    『伏击？』

    「嗯，这是——」

    悬崖上动起一道巨大身影。看到那个解除伪装与ECS站起身来的AS身影，就连米赫洛夫也感到意外。

    令人联想到铠甲武士的厚重俊敏的机影，是米赫洛夫见过无数次，并与其炮火交锋至今的机体。同时也是前阵子，终于在他长年的战绩上，刻下久违的败北纪录的对手。

    「原来如此，是这种计画吗？」

    米赫洛夫的嘴角扭曲上扬。尽管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但这时他确实是笑了。

    渴望鲜血的食人虎笑容——这不是在必须消灭的猎物面前舔唇的行为。而是赌上自己的地盘与生存的权利，向同种的雄性发起决斗时的表情。

    米赫洛夫的<Legatus>，将默默拔出的两把单分子刀举起。

    「我要上了，市之濑达哉。」

    「要来了吗？」

    达哉在<Raven>一号机的驾驶舱里发出低鸣。

    位在眼前的米赫洛夫的<Legatus>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感觉就彷佛他穿透双方的机体装甲，一把揪住自己的心脏似的。

    『达哉。』

    雅德莉娜的二号机传来通讯。

    『我们的任务是住这个地点压制他们，阻止他们行动。你明白了吗？』

    「明白啊，如果对方也肯就这样善罢甘休的话。」

    如此回答的同时，达哉也感到<Legatus>的模样不太对劲。

    原本纤细的机身，看起来比以前要大上一圈。是因为肩部、腰部以及背部上，到处都增设著组件。

    （额外装甲？不合那家伙的风格啊……）

    这时，固守在米赫洛夫机身旁的<Centuria>同后退开。独自留在原地的<Legatus>，以鲜红的独眼注视著达哉的一号机。

    「这家伙是在引诱我吗？」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叔叔那个样子。』

    就连菊乃的声音，听起来也彷佛在颤抖。

    不过就某方面来讲，这可是个好机会。达哉向约瑟夫发出通讯。

    「我来压制这家伙。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了解。就尽情建下战功吧。』

    几乎同时，<Legatus>展开肩部组件，将内藏的机关炮炮口对准一号机。

    「呜哇！」

    一号机抢在开炮之前跳下悬崖，并在降落到山路上的同时点燃捷变推进器。

    先下手为强。

    一号机架起两把〈蜻蜓〉，借助爆发性的推进力发动突击。好啦，你会怎么接招呢，米赫洛夫？达哉凌厉地盯著<Legatus>，不放过他一举一动的前兆。

    然而——

    「什么！」

    下一个瞬间，达哉整张脸惊愕地僵住。

    呼应一号机的攻势，米赫洛夫的<Legatus>蹬击地面，背后呼啸起离子的奔流。

    「捷变推进器！」

    <Legatus>的机影紧逼而来，喷洒而出的推进剂就宛如彗星的尾巴。不过尽管惊愕不已，达哉的身体依旧反射性地操纵起一号机。

    在这种距离与速度下，回避机动毫无意义。既然如此，就唯有迎击一途。

    「————！」

    『哼。』

    以最快加速度擦身而过的一号机与<Legatus>，各自挥出一击。相对速度突破七〇〇km/h——〇．五马赫的瞬间攻防。提高推进力的直线突刺与划出圆弧的斩击交错。

    冲击力道，撼动著驾驶舱里的达哉。

    「糟糕！」

    尽管机体并未受损，但〈蜻蜓〉的枪尖却从根部遭到斩断。他重新举起另一把十文字枪，让一号机转身。

    『原来如此，这玩具挺有趣的。』

    显示在萤幕上的〈Legatus〉确实是笑了。

    「加速！」

    达哉按下操纵杆的按钮。

    <Raven>一号机腰部的捷变推进器随即点燃。获得爆发性推进力的机体，从正面突袭米赫洛夫的<Legatus>——俨装是如此，实际上却在闯进单分子刀攻击范围的半步之前，让右肩的辅助推进器喷射。

    将前进方向往左侧扭转的一号机，就宛如陀螺一般旋转起来，描绘出诡异的轨迹绕到<Legatus>背后，并顺著旋转的势头挥出〈蜻蜓〉。只不过——

    『太嫩了。』

    绕到背后的单分子刀，轻易而举地将〈蜻蜓〉弹开。后头部的眼睛感应器紧紧盯著一号机。

    「既然如此——」

    达哉踩下踏板。几乎就在<Legatus>转身的同时，一号机也蹬地轻盈跃起，断断绩续地启动肩部与腰部的捷变推进器。

    一号机的全身上下，爆发出雷鸣般的爆炸声响。左右两手的〈蜻蜓〉就彷佛流星雨似的接连击出。

    突刺、挥击、连同机体旋转一圈的横扫——

    借助推进器的推进力加快攻击动作或扭转攻击方向的十文字枪，<Legatus>不退半步地一一挡下。

    「什么！」

    达哉惊讶不已。

    透过捷变推进器获得与<Raven>同等机动力的米赫洛夫的<Legatus>，以惊人的集中力正确判读达哉的下一招，再以精准到令人恐惧的动作格挡。

    （不妙，再这样下去……）

    看向HUD，达哉整张脸战栗地僵住。电容器所储藏的电力正在迅速下降。

    毕竟他不顾后果地展开快攻，不断地启动捷变推进器，这也是当然的结果。如今的一号机就像是在比赛中停住呼吸，以无氧运动挥出连击一样。只要稍微放缓攻势——

    『就说你太嫩了。』

    米赫洛夫没看漏他因为焦虑所挥出的一击。在蹲下闪避的同时，踢出平贴地面的回旋踢，漂亮地踢倒达哉机的右脚。

    失去平衡的一号机抢在翻倒之前，用仅存的电容器电力启动推进器，以有如在地面滑行的喷射加速勉强脱离战斗。

    <Legatus>挥下的单分子刀，刨开一号机半秒前的所在地面。

    要是有一瞬间的迟疑的话——脸色微微泛青，吞了口口水的达哉，收到<Legatus>传来的通讯。

    『还不够啊。』

    是已听过不下数次的低沉声音。然而今天达哉却彷佛在他的声音之中，感受到某种情绪的起伏。

    『你在索马利亚的时候，可不只这种程度喔。』

    话一说完，<Legatus>就朝他掷出左右手的单分子刀。

    「该死！」

    达哉根据过去的经验理解封，这要是随便闪避就正合了他的意。以微妙时间差掷出的这两把刀，其中一把是看穿他的回避机动所设下的布局。

    所以他特意停下脚步，让一号机射出右手〈蜻蜓〉的枪尖，同时以微妙的角度转动手中的枪柄。透过钢索传达的转动动作，让枪尖在绝佳的位置与角度反转。

    启动〈蜻蜓〉的小型推进器。获得高于射出时的速度的枪尖笔直飞越战斗区域，将两把单分子刀一起弹飞。

    同时以左手拔出一〇式单分子刀，与从死角扑来的<Legatus>对砍。

    「这……家伙……」

    达哉在喘息之余，也同时强烈地感到不对劲。

    「没错，这样就好。」

    另一方面，米赫洛夫的声音确实带著激昂。

    双手紧握著操纵杆。化为他第二个身躯的<Legatus>朝眼前的一号机扑去。

    左右手单分子刀所挥出的连击，一号机在格挡同时，还朝各大要害进行反击。借助推进器喷射加速的突刺动作，以超乎AS近身格斗战常识的速度袭向米赫洛夫。他勉强避开这波攻势。

    这种感觉，让他愉悦不已。

    「战斗就该要这样。」

    自从被迫离开俄军以来，他这六年间一直过著虚度光阴的生活。

    逃兵担任的佣兵，是不可能获得战场，发挥他身为特种部队所磨练出来的技术。将自己的本领大材小用在无聊工作上糊口的日子，已渐渐让自己腐化、生锈，索马利亚的那场败北让米赫洛夫明白了这件事。

    不过，现在可不同了。

    眼前的这名男人，这名以短短不到一年的经验就追上自己的怪物，是值得他尽全力击倒的敌人。

    「你又是如何呢，市之濑达哉？」

    达哉以外的三架<Raven>也持续著艰辛的战斗。

    『雅德莉娜，西侧有三架迂回攻来，快去压制。东侧的两架由我来阻挡。』

    『收到，约瑟夫。三秒后开始效力射击。退下，菊乃。』

    『哎呀哎呀，明明还能再支撑一会儿呢。嗯，我收到了。』

    以担任司令塔的三号机为中心，三架<Raven>以袭击而来的<Centuria>为对手接连展开行动。

    防御力优秀的菊乃的四号机堵住山路，雅德莉娜的二号机在她背后以火力支援。约瑟夫的三号机则是作为游击部队在毫无道路的山坡亡奔驰，迎击试图迂回的<Centuria>。

    这是在事前没有设置妥善阵地的战场上，以寡击众的防御战。不过新生D.O.M.S.利用险峻的地形作为防壁，尽管节节败退也依旧顽强地维持防线。

    现在不允许任何一架<Centuria>突围。

    （……可行。）

    哈山与莎米拉父女俩的<Shadow>作为预备战力在后方待命。坐在驾驶舱里的莎米拉握起操纵杆。

    战线的核心果然是搭乘三号机的约瑟夫。

    经由特殊联络线路——至高王权网路系统连结在一起的<Centuria>，就宛如化作一个生命体袭击而来。当中可称为是关键的数据链路，此时正遭到三号机猛烈的电子攻击。

    特殊的专用通讯协定，施以强力加密的讯号。三号机的强力演算机能解析出这当中的些许破绽，从各种角度潜入它们的系统之中。到头来尽管无法掌控网路系统，也依旧让系统的效能下降。

    <Centuria>的合作在各种局面下遭到干扰。尽管是些许的动摇、些许的破绽——但雅德莉娜与菊乃可没天真到会放过这种好机会。

    另一方面，他也巧妙驱使各式各样的感应器，即时掌握复杂且激烈变动的战况。将麾下的<Raven>——尽管正确来讲并不是，但莎米拉这样认为——有如手脚一般巧妙操纵，压制住数量占上风的敌军，并且自己也毫无畏惧地挥舞刀刃，与敌机刀剑交锋。

    将战场一切尽数掌握手中的姿态，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王者之战」。莎米拉再次萌生新的感慨。

    就这样继续阻止<Centuria>部队突围，堵住它们前往首都的道路，就是他们现在的任务。

    （……我们赢了。）

    看向加鲁那巴修的方向，莎米拉在心中喃喃说道。

    （……所以你也要赢，苏拉娅·帕鲁米修。）

    老实讲，她直到现在都还是一样不喜欢那个人。但今天早上在收到苏拉娅传来计画变更的通知——要将奥鲁康奉为政变行动的「王」这个新方案时，莎米拉察觉封了。

    她也跟自己一样，向一名男人献上忠诚。

    一她也跟自己一样，在献上的忠诚背后隐藏著某种心意。

    所以，至少唯有她——

    『莎米拉！』

    「……咦？」

    总统宫殿的勤务室——

    遭到政变士兵拘禁的阿塔耶夫总统，尽管脸色惨白也依旧露出狰狞怒颜。

    「苏拉娅，你这女人……」

    充满血丝的双眼，狠狠瞪著身穿AS操纵服的苏拉娅。

    「你这背叛者！忘恩负义的东西！你究竟想哄骗那孩子——哄骗奥鲁康做什么！」

    总统口沫横飞地大声喊叫。苏拉娅彷佛看到她掉妆的肌肤龟裂开来，炙热情绪有如岩浆般迸发出来的幻觉。

    转头朝身后的穆拉德上校看去，只见他摇了摇头表示无需处贵。

    「赶快让我见那孩子一面！要不然的话——」

    「这是不被准许的，前总统。」

    她如此答覆的语调，冷酷到连苏拉娅自己都吓了一跳。

    「如今正是树立新政权的重要时期。新总统阁下可没空把时间浪费在『过去的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轻轻便了个眼色后，一旁待命的两名健壮士兵就默默走向前来。

    「咦……」

    总统见状，随即发出嘶哑悲鸣。

    「你……你打算做什么，苏拉娅？该不会——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未……未经过审判就——」

    总统当场一改先前的态度，露出胆怯神情地紧紧抱住苏拉娅。

    「那个，苏拉娅，我记得很清楚，你其实是个非常善良的女孩子喔。对了对了，当年奥鲁康从马上摔下来哇哇大哭的时候，你也——」

    「…………！」

    苏拉娅用力别开脸，避开阿塔耶夫总统那谄媚的眼神与纠缠的声音。老实讲，她已经看不下去了。

    「把她带走。慎重对待。」

    「遵命。」

    苏拉娅的一声命下，士兵随即以慎重却也坚决的态度架超总统，然后不容拒绝地把她拖出勤务室。

    「放……放开我！你这无礼的——」

    门屝无情地关闭，阻绝了她的声音。之后预定会将总统移送到其他方便监视的大楼。软禁会持续到何时，以怎样的形式结束，就目前来讲还无法预测。

    苏拉娅深深叹了口气。感觉就像是接触到仍旧弥漫在勤务室内的残留恶意一般。

    「那个……让你扮演讨厌的角色了，少尉。」

    「不会，总是得有人来做。」

    对于感到内疚的穆拉德上校，苏拉娅如此答道。

    「那我回去担任广场的警备了。」

    「嗯，就拜托你了。」

    苏拉娅在行完礼后，快步离开勤务室。

    走出宫殿正面玄关的苏拉娅，快步走在石板地面的独立广场上。紧紧地咬著嘴唇。

    奠不想看到总统那副模样。

    （该怎么对奥鲁康说呢？）

    返回摆出入库姿态的自己的<Shadow>旁，苏拉娅重新绷紧神经。

    部下们的<Shadow>，也在周围展开了部署。身为队长，可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不安的模样。

    事态至今都还在进行当中。

    她搭上座机，殷动机体。就在身体受到机体的震动摇晃时，一名部下传来通讯。

    『少尉，请看那个。』

    「咦？」

    照他所说的抬头看向天空后，苏拉娅也发现到那个情况。

    「就是现在吧。」

    利用小型双筒望远镜，从潜伏地点的公寓窗户确认完战况后，基里延科少将毫无任何笑容地说道。

    他转身返回室内，向「客人」搭话。

    「感谢你提供的情报，库鲁平斯基博士。」

    「不客气。这对我来说也是件好事呢。」

    库鲁平斯基夸张地敞开双手，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后，基里延科拿起无线电机。

    「开始吧。给我彻底地干。」

    3

    AS这种兵器拥有一项相当大的优点，即是其优秀的机动力。那么，AS的机动力究竟有多优秀呢？

    远超过时速一〇〇公里，打破陆战兵器常规的速度；从山岳地带到城镇地区，能在各种地形展开作战行动的移动力——首先会注意到的，是这种能发挥在战术层面上的灵活机动力。

    不过AS这项兵器的本质，不只停留在战术的层面上。就战略层面来看，AS的机动力也非常优秀。

    总而言之，就是相较于战车等旧有的装甲战斗车辆（AFV），AS的重量是压倒性的轻。

    以驱动系统全面废除液压装置的第三世代型AS来讲，绝大多数的机种重量都在十吨以下。就连俗称重量级AS的俄罗斯<Scepter>也没有超过十四吨。则说是主力战车，甚至比轮式装甲车还要轻。

    容易空运的装甲战力——这具备著相当大昀意义。不仅能迅速展开战力，还能经由空降或机降投入战场的AS，其能力至今也已在众多的作战当中获得证明。

    这一天在加鲁那巴修展开的作战，即是这种进步的一个到达点。

    「我的天啊。」

    目睹到眼前的情况，罗尼发出呻吟。

    在加鲁那巴修遥远的高空中，空间产生彩虹色的晃动，才想说景象模糊起来，就浮现出一架巨型四发飞机的机影。而且还不只一架，是两架——甚至三架。

    搭载不可见型ECS的那架机体是An-124。是拥有一五〇吨这种超乎常规的酬载量，俄罗斯制的超大型运输机。

    运输机的后方舱口伴随著嘎吱声开启。从机上滑降下巨大的人影，并在高空中绽开降落伞的花朵。

    「是认真的吗——俄罗斯是真的打算挑起世界大战吗？」

    破灭的结局正逐渐逼近。

    「那是什么？」

    突然展开空降的AS部队，让达哉错愕不已。

    看样子他们不是直接降落在加鲁那巴修市区，而是要降落在市区附近的样子。

    面对事态的剧烈变化，眼前的<Legatus>也跟著停止动作。尽管依旧警戒著他，但也注意起新出现的AS。

    『我这里也确认到了。这个是——』

    达哉也确认到约瑟夫的三号机传来的资料。上头显示著遭到放大的AS身影。尽管画面模糊，但光看他们空降的手法，就能看出操纵者的精湛技术。

    「这是<Shadow>——吗？　l

    整体轮廓与他见惯的Zy-99M非常相似，不过细节部分却有点不太一样。

    『是Zy-99本来的本国规格机。』

    雅德莉娜喘息般地说道。

    「本国规格的<Shadow>？那么，那些家伙是——俄军……」

    『嗯。而且从他们投入战力的这个时机、操纵者的技术以及机体的规格来看，毫无疑问地——』

    雅德莉娜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们是Spetsnaz。』

    「————！」

    达哉不禁止住呼吸。

    Spetsnaz的大名，就连达哉也曾听闻过。是与美军的海豹部队、三角洲部队，以及大英国协的特种空勤队（SAS）齐名的俄军特种部队。

    他们是一支不仅会在战时潜入敌后方进行侦察与破坏工作，平时也会进行暗杀与谍报活动的部队。

    而这份战力，如今对加鲁那斯坦展开了袭击。

    （该怎么做？）

    达哉如此自问自答。

    战况已出现剧烈变化。如今在俄军介入这种超乎意料的事态下，事前的作战计画已毫无意义。

    之后不论要前进还是后退，首先都得跟雅德莉娜他们会合。尽管如此——

    「看来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吗？」

    眼前<Legatus>所释放出来的杀气毫无衰减。尽管在这种状况下，米赫洛夫也依旧把自己列为最优先目标。

    「……那就没办法了。」

    就彷佛是在确认，抑或是在说服自己一般，达哉缓缓地喃喃念道。

    「好啦，会怎么出招呢？」

    不知不觉中，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社长！请下达指示，米赫洛夫社长！』

    娜塔莉亚传来好不容易才克制住，险些变成惨叫的询问。还有「子机」的<Centuria>传来的无数警报。

    「我知道。」

    米赫洛夫的狂热瞬间冷却。

    「受不了，居然在这种地方被老巢的人打扰。」

    显示上萤幕上的<Raven>一号机，一边警戒著他，一边缓缓退后。

    老实讲，他还没吃饱。仍感到食指大动。但就现况来讲，已经没有余力去顾及个人的战斗了。

    凡事都等活下来之后再说。至于那道「佳肴」，恐怕要等下次才有机会吃完吧。

    「在那之前可别死啊，市之濑达哉。」

    最后，米赫洛夫再一次露出食人虎的笑容。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没发现！」

    在戈特帖佩基地的司令室里，帕鲁米修将军发出吶喊。

    「就算有使用不可见型ECS，也不可能让敌机侵入到首都上空啊。空军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这……这个是，防空监视网有发现到从内部侵入的迹象。』

    人在加鲁那巴修负责指挥的穆拉德上校透过通讯机报告。他的声音颤抖且嘶哑。

    『手法本身极为单纯。如果是平时的情况，恐怕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刚好跟我们的行动同时发生——』

    「……所以让防空网出现致命性的破绽吗？」

    这辛辣的事实，让帕鲁米修哑然失语。修长的身体摇晃起来，好不容易才用手扶住了桌子。

    「为什么——」

    他应该跟俄罗斯，还有GRU的基里延科少将把事情谈好了。绝对会藉由自己的手改变加鲁那斯坦的政策，所以在这之前请不要动用武力。

    这对俄罗斯来讲，应该也是项有利的提议。所以基里延科才会答应他的要求。他原本是这么认为的。但是——

    「敌AU部队正在接近这座基地。距离是——」

    连部下报告的声音也嘶哑起来。毕竟手边的战力大半都已派去占领加鲁那巴修，目前留在戈特帖佩基地的战力，顶多就只有一个小队的〈野蛮人〉与一个中队的步兵。

    而且位在加鲁那巴修的主力部队也与司令部隔离开来，遭到孤立。这样也很能充分活用战力吧。穆拉德上校尽管是有能的军人，但这个状况也太不利了。』

    所有的一切都适得其反。

    「可恶，居然背叛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奥鲁康低鸣的模样，让帕鲁米修猛然回神。

    「少将，你该不会是跟俄罗斯串通——」

    「你……你误会了，阁下。我就只是——」

    「我有哪里误会了！」

    眼泛血丝的奥鲁康一拳打在桌面上。

    「你所干的事情，到头来不就是这样吗！」

    他这严厉的谴责，让帕鲁米修哑然失话。

    「给我说啊！快说啊！」

    「请……请冷静下来，阁下。目前先暂时——」

    逃离这里——帕鲁米修正想这么说，但一切皆已经太迟了。

    「敌军发动第一波攻势了。」

    下一个瞬间，水平发射的火箭弹，其中一发直接命中了戈特帖佩基地的司令部。

    Spetsnaz的行动相当迅速。

    空降到加鲁那巴修周遭的<Shadow>总计有四个分队。各分队皆朝自己事前设定的目标迅速展开行动。

    「А（a）分队已攻进市区，前往独立广场途中。加鲁那斯坦军的抵抗极为微弱。」

    「Б（be）分队已成功占领加鲁那巴修机场。开始引导第二批部队降落。」

    「В（ve）分队开始突击戈特帖佩基地。」

    「Г（ge）分队捕捉到在山岳地区战斗中的PMC部队。」

    「很好。」

    基里延科少将边听著部下们的报告，边确认起加鲁那巴修周遭的地图。

    战况的发展大致上合乎计画。特别是在早期占领机场的效果非常大。这样就能让后绩部队迅速展开。就算AS是优秀的陆战兵器，光靠AS也打不了战争。

    「后绩部队抵达后，Б分队就前去掩护Г分队。这可是以美日两国的新型机为对手，千万不可大意。」

    尽管发出这种命令，基里延科的表情却也透著些许苦涩。

    经由帕鲁米修将军的军事政变，让加鲁那斯坦树立新的政权——基里延科等GRU的间谍行动是依照这个剧本进行的。

    尽管为预防他国的武力介入，而让Spetsnaz部队集结在北高加索的阿斯特拉罕空军基地，并选定好加鲁那巴修市区的重点目标，但这些终究只是以防万一的保险。

    然而计画却在咋天，因为莫斯科发出的一道指令遭到变更。而且还不是GRU高层的判断，是俄罗斯联邦安全局（即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后继单位）从旁干预的结果。

    这对基里延科来说不是件愉快昀事，对身为原因的「协助者」也不带一丝好感。

    「哎呀，真没想到你们替我准备到这种程度呢。自白让我搭这趟顺风车，还真是不好意思。」

    那名协助者——约纳坦·库鲁平斯基一派轻松地如此说道。

    旧东德出身的犹太裔技术人员。在冷战结束后前往美国，进入吉翁特隆公司工作。目前正前往PMC出差，负责新型AS的实战测试。光是大略确认过经历，就显得非常可疑的男人。

    （真是惹人厌的男人。是在东德时期与KGB建立关系的吗？为什么事到如今才突然变节？）

    有关这方面的情报，上面并未告知基里延科。仅仅一天一夜的时间，也不足以查清楚库鲁平斯基的背景。

    真是令人不爽——压抑著这种情绪，基里延科转头看向库鲁平斯基。

    「这样就行了吧，博士。」

    「是呀，你做得相当好呢。」

    奥鲁康失去意识的时间并没有很久。

    （啊啊……）

    手脚就彷佛神经断裂似的使不上力——不对，在这之前，意识朦胧的大脑就完全无法往移动身体的方向运作。

    （啊啊……啊啊啊——）

    回荡开来的怒吼与爆炸声响，全都离他好遥远。模糊不清的视线，右半边被染成一片血红。

    （啊啊啊啊啊啊……）

    奥鲁康的身体，就宛如一具坏掉的人偶般，被丢弃在坍崩的瓦砾当中。够了，赶快逃吧！——脑中的一部分，如此拚命诉说著。但不论是麻痹的神经还是肉体，都无法遵从生存本能的叫喊。

    （这就是结局吗……）

    逐渐恢复的思考也渐渐往负面的方向倾倒。

    （我会死在这里吗……一事无成，什么也没有留下——）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到底是有哪里做错了？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

    「你没事吧，阁下！」

    世界终于恢复了声音。

    是自小他就听惯的声音。帕鲁米修叔叔一边赶过来，一边发出不晓得是从他织瘦身躯的哪里挤出来的庞大音量。

    「振作一点！你伤得不重，赶快站起来吧！」

    抓住他的肩膀，粗暴地摇晃著。

    「医护兵！医护兵在吗！」

    啊，原来如此——清醒途中的意识，终于得到了一个方向。

    事情会变成这样——还无法妥善思考的大脑，将支离破碎的记忆粗糙衔接。

    全部都是——然后所得到的，是一徊充满破绽的解答。

    叔叔的错啊——

    「你还好吗，阁下？」

    帕鲁米修总算是察觉到他的异常。不过这一切全都已经太迟了。

    那个要说的话，或许就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一样。

    是暂时退化的身心所产生的防卫本能也说不定。

    但不幸的是，如今的奥鲁康手中，握有能将那个化为可能的手段。

    砰——

    清脆短促的声响，乘著风消散在天空之中。

    咳咳——

    呕出来的鲜血，染红他暗中自豪的胡须。

    「奥……鲁……康——？」

    帕鲁米修以难以置信的眼神，凝视著军服胸口开出的枪伤与涌出的鲜血。

    还有导致这一切的致命凶器——奥鲁康手中的军用自动手枪。

    「为……什么——」

    老迈的纤瘦身躯当场倒下。

    边确认战况，伯特兰边沉重地叹了口气。

    「看来就到此为止了。」

    他接著拿起无线电。稍微犹豫一下后，向事前指定的秘密线路发出通讯。

    「你那边有掌握到状况吗，队长？」

    『大致上有。看来发生了相当出乎意料的事态。』

    「是的。因此原定计画会稍微变更，不过我想拜托你之前提到的那件事。」

    『…………』

    无线电的通话对象沉默了一下。虽说仅短短数秒，却是段对心脏不太好的时间。

    『了解。』

    「……感谢。」

    想不让声音透露出安心的情绪，也让伯特兰付出了相当的努力。

    『时间是〇九四五，集合地点使用C方案。』

    「我明白了。」

    时间还有三十分钟左右。就各方面来讲都是微妙的时间。

    『另外我想你也清楚，要是你们被俄军的大野狼追上。我方将完全不会插手。』

    「无妨。毕竟也不能让你们扣下引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扳机呢，九月1号。」

    『祝你好运——』

    看著沉默下来的通讯机，伯特兰呼了一口气。他回想起自己最后说出口的话语。

    第三次世界大战——这种异想天开的妄语，尽管机率不大，但没想到如今竟会出现成真的可能性。明明冷战都已结束十年以上了。

    「就跟你听到的一样，社长。事前安排的保险如今仍然有效。就趁现在撤退吧。」

    听到伯特兰这么说，一旁的克拉拉低著头咬紧下唇。

    「都到这种时候了，居然要开溜吗？因为有危险，就把这个国家的事，还有苏拉娅那家伙，全都拋下不管。」

    「这——就跟你说的一样。再继续战斗下去毫无意义。」

    伯特兰尽管有些迷惘，但还是向克拉拉说出实情。

    「根据契约，我们的作战目的本来就只是要与<Centuria>部队交战而已。并未预想与俄军交战的情况，而且也毫无胜算。」

    「就算是这样，在这种紧要关头脚底抹油开溜，根本不符合道义吧！」

    「请你明白事情的重要顺序。我们的目标终究是打倒吉翁特隆的『凯撒计画』。与帕鲁米修将军等人，只是在这过程中碰巧利害关系一致。不论军事政变的成功与否，还是加鲁那斯坦的下场——我们都毫无责任，也不该负起这个责任。」

    「呜呜……」

    朝著无法反驳的克拉拉，伯特兰继续把话说下去。

    「还是说，社长你要向莉娜与市之濑小弟发出这种命令吗？『现在是拚命的时候，给我战斗到至死方休』。」

    「…………」

    克拉拉不发一语地摇著头。

    「很好，那我们就开始吧。」

    战况的混乱正逐渐扩大。

    新旧D.O.M.S.再加上俄军Spetsnaz部队的三方混战。各阵营的AS你来我往，就连战局对谁有利不利都已无从判别。

    在这当中，雅德莉娜等新生D.O.M.S.的<Raven>部队，明确地意图脱离战场。

    『朝三点钟方向集中火力！』

    「收到。」

    依照约瑟夫的三号机送来的资料，二号机的火炮发出咆哮。等<Centuria>的队列产生混乱后，各机也开始移动。

    『遗产6号一边与遗产3号交换位置，一边确保地点6的制高点，共同朝两点钟方向进行制压射击。』

    『我收到了。』

    『……收到。』

    尽管身陷这种状况，约瑟夫的指示依旧有条不紊。依照脱离战场这个明确目的，同时配合有如猫眼般千变万化的战况流向，临机应变地调动部队。

    而且这种部队指挥，约瑟夫还是一边亲自操纵三号机展开AS战斗一边下达。

    （真了不起。）

    雅德莉娜边在内心赞叹，边与菊乃的四号机一起集中火力。尽管也担心后方克拉拉等人的安危，但现在也只能相信莎米拉他们了。

    就现况来讲，<Centuria>与Spetsnaz似乎是以彼此为优先攻击目标展开行动。对于新生D.O.M.S.的攻势并不猛烈。看这情况，他们要这样脱离战场也不是不可能。

    只不过——就在雅德莉娜暗中咬住下唇时……

    『遗产6号呼叫遗产5号，再这样下去遗产4号会被独自留下。』

    耳边传来菊乃迫切的声音。没错，如今全是靠达哉的一号机担任殿军奋战，才有办法勉强维持这个状况。

    『我也要留下来。况且四号机也比较适合担任后卫。』

    『你的机体速度太慢了，会来不及逃离吧。这是适合一号机的工作。』

    不过达哉答覆的语气，却冷静得不符他现在的处境。

    『我也不打算死在这种地方。在适当地阻挡一下后，就会赶紧闪人的啦。』

    在将萤幕放大后，就看见一号机正朝这里轻轻挥舞著〈蜻蜓〉。

    「我知道了，达哉——」

    『怎么了？』

    「不，没事。」

    可别死呀——这句司空见惯的话语，雅德莉娜当时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加鲁那巴修的市区也笼罩在战火之中。

    「该死——该死！」

    苏拉娅等政变部队将战力集中在独立广场周边，拚命抵抗来犯的俄军。

    现在以单纯的战力来讲，双方几乎是势均力敌。拥有步兵与战车等部队掩护的政变部队，甚至可以说是占有优势。

    然而双方的训练程度却是天差地别。

    就算是加鲁那斯坦最精锐的共和国防卫队，在俄罗斯的Spetsnaz部队面前也是无力抗衡。尽管善用地利维持住防线，但崩坏也已经近在眼前。

    『少尉，我有个坏消息要禀报。』

    担任指挥的穆拉德上校，语气也早已不再从容，显得粗鲁焦躁。

    『戈特帖佩基地在方才失去联络。是在基地遭到敌分队攻击之后的事。』

    「——是吗？」

    她好不容易才避免让声音出现动摇。

    戈特帖佩基地现在应该没剩下多少战力。父亲怎么了？奥鲁康平安吗？

    『去……去死吧！』

    友军的战车——在与俄罗斯处于蜜月期的时代进口的T-90主力战车——开炮了。面对近距离击发的一二五mm炮弹，Spetsnaz的<Shadow>极为轻松地跳开闪避。令人难以置信的技术。

    流弹落到市区的一隅炸开。炮弹装填的炸药引爆，将被爆炸卷入的周遭建筑物炸飞或是点燃。

    「……天呀。」

    自己人亲手促成的祸事，让苏拉娅茫然地喃喃念道。

    『混帐！哪有人会在这种状况下发射榴弹啊！』

    『可……可是，只要击中AS，至少——』

    就连无线电之间的通讯也都杀气腾腾。

    ——父亲，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发动政变呢？

    苏拉娅的身心逐渐陷于绝望与放弃之中。

    推开帕鲁米修的遗骸，奥鲁康站起身来。

    额头伤势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右半边的脸。身上的军服因为被卷入坍崩的关系，变得破烂不堪，沾满灰尘。

    尽管落得如此狼狈，但他唯有眼神没有失去力道，寄宿著疯狂闪动的光与热。

    在他心中，彷佛有什么在暴动著。

    那是首次亲手射杀人的亢奋。

    还有对于背叛自己——他所如此坚信——的人的愤怒。

    或是对于失去重要之人所感到的悲伤。

    以及最重要的，是对于包含自己在内，周遭所有一切的无止境的愤怒。

    钢铁的脚步声沉重响起。从半毁的停机库后方走出一架<Shadow>。不是加鲁那斯坦军，而是俄军的机体。

    戈特帖佩基地的薄弱战力已经崩坏了吧。以灵敏动作举著步枪的<Shadow>，发现到奥鲁康的身影。

    『你是奥鲁康·阿塔耶夫中将吧。』

    这句询问，是用俄语说出的。看来加鲁那斯坦下任总统的存在，就连在俄军也是众所皆知的样子。

    『请放弃无意义的抵抗，立刻投降。』

    尽管是照本宣科的话语，但实际上由AS对血肉之躯的人类如此呼喊，说服力确实很大。毕竟双方之间有无论如何都无法对抗的压倒性差距。

    不过奥鲁康并没有照著他的话去做。实际上，他尽管有听到，但大脑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你想做什么？』

    尽管极不明显，但操纵者的话语确实参杂著些许困惑。因为奥鲁康将右手握著的手枪指向<Shadow>。

    「——去死吧。」

    这是愚昧到可说是螳臂挡车的战力差。不过奥鲁康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所击发的子弹被<Shadow>的装甲弹开，消失在毫无关系的方向上。

    「去死、去死、去死！」

    尽管如此，奥鲁康依旧持续扣著扳机。两发、三发、四发——直到子弹用尽。哪怕弹匣已无子弹，也依旧……

    爆炸声响起。

    遭到炸飞的<Shadow>瘫倒地面，动也不动一下。

    胸部装甲被打穿一道深深的巨大弹孔。操纵者毫无疑问是当场毙命吧。

    「…………啊。」

    茫然看著这副景象的奥鲁康，转头看向后方。然后抬头仰望起，跟奥鲁康摆出相同姿势握著手枪的巨大身影。

    「你来啦，〈Thurinus>。」

    吉翁特隆所送来的AS在奥鲁康面前单膝下跪。背部舱口自行开启。内部的驾驶舱里没有半个人影。

    「啊——哈哈哈哈哈。」

    奥鲁康扬声发出沙哑走调的疯狂笑声。在他半坠入幽暗世界的脑海中，得到一个诡异的合理答案。

    「啊哈哈哈哈——你是在叫我坐上去吗？好，我知道了，OK。那我就坐吧。」

    得知聊刚友军机遭到击破的讯息，俄军的<Shadow>纷纷众集过来。不过如今的奥鲁康，已经丧失会对此感到恐惧的理性。

    「好啦，就让我们开始吧！」

    看到〈Thurinus>站起身来的模样，五架<Shadow>有点不知所措。

    不在资料上的机体也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问题还是机体的操纵者。奥鲁康·阿塔耶夫——既是总统的独生子，同时也是后继者的他，在政治上也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必须要尽可能毫发无伤地捉住他。

    『再重复一次，请立刻投降。』

    遭到众人包围，被炮口指著的<Thurinus>，非常乾脆地拋下手枪，然后就这么高高地举起双手。

    『很好，请就这样——』

    下一瞬间，<Thurinus>的左手掌冲出了一道银光，伴随著尖锐声响向一架<Shadow>袭击而去。

    那是一条鞭子。

    钢铁编织而成的那条鞭子，以撕裂音壁的速度飞向<Shadow>，缠住机体的上半身。同时，整条鞭子发出细微震动。安装在表面上的无数单分子刀启动，将<Shadow>的机体撕成碎块。

    同一时间，<Thurinus>的机体往地面扑去。一边在地上翻滚避开袭击而来的炮火，一边从右手也伸出鞭子。

    <Thurinus>的鞭子内部安装著以肌组件为主的驱动系统。宛如蛇一般柔韧延伸的鞭子，卷起掉落在地面的〈Thurinus〉的手枪。

    鞭子瞬间收回，手枪也顺势落到<Thurinus>的右手上。伴随跳起动作的精准射击，再度射穿一架<Shadow>。

    其余的三架<Shadow>也彻底认真起来。面对从三个方向传来的毫不留情的射击，〈Thurinus>跳起回避——假装是如此，但实际上却将鞭子伸向半毁的司令部大楼。

    缠住裸露出来的钢骨，紧急止住去势，强制扭转机体的运动向量。正因为Spetsnaz部队有著受过训练的射击准度，所以无法对应〈Thurinus〉这出乎意料的诡谲动作。

    反击。鞭子与手枪分则击溃一架。拋开子弹用尽的手枪，<Thurinus>转身面对最后一架〈Shadow〉。

    面对呆若木鸡的敌机，<Thurinus>悠哉地迈步走去。以甚至可称之为优雅的动作抱住了〈Shadow〉。

    然后同一时间，朝著紧贴在一起的<Shadow>，从双手腕中伸出鞭子。锐利的尖端轻易贯穿机体，瞬间抵达驾驶舱。

    「Б分队失去联紧……全队覆没了。」

    「你说什么？」

    这项报告让基里延科少将哑然失语。

    「为什么是在戈特帖佩基地？那里应该没剩多少战力吧？」

    尽管感到混乱，基里延科也迅速确认起战况。

    「唉，终于呀。」

    另一方面，库鲁平斯基则是一派轻松地耸了耸肩。

    「要是能再早一点觉醒就好了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事情很简单。想要真正启动TAROS，需要适任的操纵者将脑波维持在平静的兴奋状态下。不过，总不可能对这个国家的王子下药吧。这样一来，就只能把他拖到战场上啦。」

    「…………」

    「为营造出适当情境，我也费了一番功夫呢。啊，我当然也很感谢你们的协助。」

    「你这家伙！」

    听在基里延科耳中，库鲁平斯基这番话他有一半以上听不懂。不过唯有一件事情他很清楚。

    就是他们被这个人陷害了。

    部下们一齐举枪。同时，房间墙壁也从外部遭到轰飞。

    「什……」

    蒙蒙扬起的粉尘当中，基里延科看到了。那架从屋外将拳头打进室内的AS。

    「那我就先告辞喽，各位露助。」（注：日本人对俄罗斯人的蔑称）

    「等……等等！」

    库鲁平斯基跳到自动操纵的爱机——<Legatus>的手掌上。下一个瞬间，<Legatus>的机体就转过身，在转眼间奔离现场。

    4

    率先察觉到异变的，是搭乘<Legatus>的米赫洛夫等人。

    「这是？」

    至高王权网路系统——将各〈Centuria〉连接起来的指挥系统遭到某人介入。

    『社长，这是？』

    「恐怕是库鲁平斯基说的那个吧。」

    米赫洛夫发出不太愉快的低鸣。

    「真教人火大。事情在自己不在的地方，擅自遭人决定。」

    飘荡在半梦半醒之间，他的意识就位在那里。

    （啊，这个是——）

    明明就闭著眼睛，却能看见一切的不可思议感觉。被<Thurinus>的驾驶舱温柔拥在怀中，他本身也扩散溶解，与机体融合为一体。

    钯反应炉是鼓动的心脏，握住步枪的钢铁机械手则是自己的手。构成机体的一个个零件，如今就等同是他自己的细胞。

    不对，不贝是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

    宛如蜘蛛网般的网路，以他自身为中心扩展开来。构成网路的一切，一个个都是如今等同于他自己的分身。

    在他认知到这点后，脑海中随即流入庞大的情报量。普通人类怎样也不可能处理的情报量，他轻易就理解了。

    没错，人类不可能处理得了，如果是人类的话。

    （咦？）

    那么，自己究竟是什么？他涌上这理所当然的疑问——然后很乾脆地不予理会。

    这种事怎样都好。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奥鲁康·阿塔耶夫这个个体名称，不具有太大的意义。

    就像过去以市之濑达哉为铸模诞生于世一样——

    或是像过去学习三条旭的恶意一样——

    如今的他，获得了新的「躯壳」。

    （好啦，就让我们开始吧——）

    〈Centuria〉的十字眼剧烈闪烁起来。

    在下一瞬间，全部机体一同炸开——散发出这种气势。

    驱使著会让人感到这种错觉的激烈机动，<Centuria>向俄罗斯的Spetsnaz一气呵成地展开反击。

    「喔喔……喔——」

    坐在<Legatus>的驾驶舱里，库鲁平斯基一面观察这个情况，一面愉快地笑起。

    实际上，这不是机体本身的性能规格产生变化。岂止是如此，就连各机体的战斗技术也没有产生变化。

    产生变化的，是作为整体的行动。

    「至今的<Centuria>是经由至高王权网路系统，让机体之间维持高度联系，实行作战行动。但这终究只是有效率地遂行所给予的任务罢了。难以说是真正的知性。」

    难掩心申的兴奋，库鲁平斯基自言自语起来。

    「不过，这可不一样。不是经由演算的模仿行为，而是真正的人工智慧。在此统御之下，作为群体无限进化的系统——这才是真正的凯撒计画。」

    对于在场的那些人而言，这只会是一起不幸的遭遇。

    「看来他果然具有适性呢。」

    话虽如此，这件事对库鲁平斯基也有风险。毕竟他可称为秘密中的秘密的与旧KGB之间的关系，就在这次毁于一旦了。岂止是如此，甚至还很可能会遭到FSB报复。

    不过他一点也不后悔。

    「总算要孵化了吗，<Thurinus>——皇帝之卵。」

    眼前展开的战斗，或是说单方面的虐杀——不对，这倒不如说是单纯的屠杀——让菊乃看得目瞪口呆。

    已被击破半数的<Centuria>发动的猛烈反击下，Spetsnaz的<Shadow>束手无策地惨遭歼灭。

    经由严格训练选拔，理当拥有世界屈指可数的杰出技能的特种部队士兵，他们所操纵的AS宛如割草似的遭到轻易铲除。

    这只能说是令人鼻酸的情境。

    菊乃自己也从年少时起，就跟弟弟旭一同经历过无数的战场。如今虽然自觉到这是某种逃避心理，但也曾有过让身心陶醉在战斗的激昂之中的时期。

    然而现在，眼前的无人AS，却只让菊乃感到毛骨悚然的厌恶与冰冷的恐惧。

    『在发什么呆啊！菊乃，要撤退啦。』

    达哉的一号机传来这道通讯。猛然回神的菊乃，连忙踩下踏板。

    四号机的机体转身，与二号机并肩往后方奔驰。

    「刚才谢谢你，达哉先生。让你看见我不像样的模样了。」

    『没什么啦，不用客气……看你这么乖巧，也让人觉得毛毛的。』

    「哎呀，真过分。」

    菊乃就像是故意似的嘟起嘴来。在与达哉进行过简短对话后，她也在不知不觉中恢复状态。

    「这就是爱的力量吧。」

    『梦话等睡著之后再说吧，你这笨蛋。』

    雅德莉娜以极为冷酷的语气介入对话。

    『我与遗产5号先走一步。遗产4号、6号，役卫就交给你们了。』

    听到雅德莉娜的指示，菊乃与达哉齐声答应。

    『收到。你尽管放一百个心交给我吧。』

    「达哉先生，如今正是证明我们爱的力量的时候。」

    『……要我现在就射杀你吗？』

    在完全遭到孤立，已隐约做好了死亡觉悟的苏拉娅眼前，Spetsnaz的攻势突然产生了混乱。

    「咦……？」

    以经由指挥的波状攻击袭击而来的敌军<Shadow>，明显出现动摇。看来是从后方遭到奇袭，陷入混乱的样子。

    「包围我们的敌军，遭到更外围的攻击——究竟是谁？」

    『会是援军吗？』

    怎么可能——穆拉德上校这句哺语让她摇头。究竟是哪里还保留著这种战力啊？

    （该不会——）

    是新生D.O.M.S.的<Raven>赶来救援吗？在这一瞬间，苏拉娅的脑海中几近疯狂地充斥著这种期待。

    但现实却是无情的。

    「啊——」

    看到从外侧攻破Spetsnaz的包围，现身在独立广场上的AS身影，苏拉娅发出了绝望的低鸣。

    鲜红闪烁的十字形主感应器，是现D.O.M.S.的无人AS——〈Centuria〉。

    「我们……结束了。」

    领悟到败北的苏拉娅，她的<Shadow>终于跪倒在地上。一架<Centuria>将手中的步枪指了过来。

    这个动作，让苏拉娅有种奇妙的既视感。

    「……奥鲁康——是你吗？」

    举起的步枪炮口大幅震动了一下。就彷佛感到动摇一般，是无人机不该会有的反应。不过，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在极近距离下击发的炮弹贯穿了<Shadow>。承受不住冲击的机体当场翻倒。

    「啊啊……」

    在〈Shadow〉的驾驶舱里，苏拉娅绝望地发出低鸣。

    尽管她的机体已倒下并丧失行动能力，仍旧有三架<Centuria>群聚过去。每当它们挥动手中的单分子刀，<Shadow>就一点一滴地遭到切割。劈开装甲、斩断四肢，将肌组件与机体骨架逐渐暴露出来。一点一滴、一点一滴地切成碎块，——

    就宛如群众在尸肉旁的鬣狗或秃鹰。

    最后，终于切开机体的胸廓。

    「呀……」

    从驾驶舱正面伸出来的单分子刀刀尖，让苏拉娅当场僵住。

    比血还要鲜红的夕阳余晖，从裂缝照射进来。然后<Centuria>硬是挤进驾驶舱里的机械手，将苏拉娅的身体从里头抓了出来。

    「放……放开我。」

    不论她再怎么挣扎，捉住苏拉娅的机械手也丝毫没有放松力道。岂止是如此，力道甚至还逐渐增强。

    （该不会……是打算就这样把我捏碎吧？）

    <Centuria>的十字眼，注视著苏拉娅冒起冷汗的脸庞。毫不留情地对少女因深刻恐惧而僵住的身躯施力——

    突然问，<Legatus>的动作停止了。

    「咦？」

    转过身去的<Legatus>，就这样捉著苏拉娅单膝跪下。不只是这一架，周遭所有的机体也全都跟著照做。

    而在下跪的机体中间，默默走来一架新的机体。

    『喔，你没事啊，苏拉娅。』

    耳熟的声音回荡开来。摆出入库姿态的那架机体开启了驾驶舱的舱口，露出操纵者的模样。

    「奥……鲁康——？」

    那个人应该是她熟悉的青梅竹马。但他半张脸被鲜血染红的模样，看起来却跟苏拉娅所认识的奥鲁康相差甚远。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奥鲁康弯著腰捧腹大笑的模样，看得苏拉娅脸色苍白。宛如破钟般的笑声，暸亮地回荡开来。

    5

    「就是这里吗？」

    总算抵达指定地点后，雅德莉娜发出有些困惑的疑问。

    周遭是略为空旷的桌状大地。尽管场地辽阔、视野良好，却是不太适合以寡敌众进行防御战的地形。

    「看似没有人的样子。」

    『是呀，不对——』

    约瑟夫语带焦急地说道。

    『要来了！』

    「啧！」

    两架<Raven>互相背对背，采取防御态势。

    同时，周遭的景色也扭曲起来，解除不可见型ECS，浮现出三架〈Centuria〉。

    「遭到埋伏了吗？」

    『或是被追上了。』

    不论答案为何，这都是最糟糕的状况。

    （既然如此，至少——）

    在被逼近之前以强大火力先发制人，歼灭敌机。二号机重新架起榴弹炮与链炮。

    不过，眼前的<Centuria>却突然停止动作。机体遭到单分子刀贯穿，从胸口处伸出了刀尖。

    不对，还不止一架是如此。其余两架<Centuria>，也几乎同一时间遭到相同的手法击破。宛如教范手册一般漂亮的无声继肴法。

    想要偷袭雅德莉娜等人的〈Centuria〉，反而遭到第三者的伏击歼灭。

    「是谁？」

    在提高警戒的雅德莉娜等人面前，对方解除ECS现出身形。

    不是他们害怕的Spetsnaz的<Shadow>。尽管同样是第三世代型，但明显是M9的系列机。就连雅德莉娜也是首次亲眼目睹的机体。

    「M9——<Sigma　Elite>，原来是这一回事吗？」

    这下总算是说得通了。美国海军特种部队的海豹部队——虽不知道是动用了怎样的关系，但他们正是伯特兰所说的「保险」。

    『我是隶属于海豹部队第9小队的罗尼·赛米维斯中士。事前应该说过别让大野狼跟上来吧。』

    <Sigma>的操纵者传来这道通讯。语气略带戏谵感的声音意外地年轻。

    『你们的本队已经回收完毕。再三分钟，直升机也会抵达这里。AS的数量似乎有少呢，另外两架在哪？』

    「他们尚未抵达，中士。」

    雅德莉娜以生硬的语调答覆，并同时感到著急。达哉与菊乃究竟在干什么啊？

    『这——糟糕。』

    约瑟夫传来的通讯，声音罕见地因焦急而颤抖。

    『这下可进退不得了呢。』

    菊乃传来的通讯，尽管都这种时候了，也隐约带著戏谑感。

    「真受不了。」

    相对地，达哉则是语气粗暴地如此答覆。

    达哉的一号机与菊乃的四号机被追赶而来的五架<Centuria>包围。面对后方退路遭到垂直陡峭的悬崖阻断的两架<Raven>，无人AS摆出半圆的队形。

    如果是之前的话，这还是有办法突破的战力差。然而在<Centuria>的战斗AI突然进化的现况下，这个局面相当不利。

    『那个悬崖，如果只有一号机的话，应该能用捷变推进器飞越过去吧。』

    「那留在这里的你要怎么办？时间不多了，一口气突围吧。」

    『啊啊，怎么会——都到这种穷途末路的时候了，还这么关心我——』

    就在菊乃发出感动不已的声音时——

    「趴下！」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干什么啊，笨蛋！』

    猛烈的弹幕，从上空倾注而下。是穿梭在山沟之间飞来的运输直升机所发出的攻击。<Raven>二号机从开启的后方舱口探出机身，充当临时的炮台。

    <Centuria>的反应相当迅速。一边维持阵形一边后退，并进行地对空射击。不过，违哉与菊乃并没有放过包围网产生的些许紊乱。

    「上吧！」

    点燃捷变推进器，达哉的一号机发动突击。一号机所挥出的〈蜻蜓〉，一击贯穿了一架八Centuriav。

    一号机紧接著迅速翻转机体，将以枪尖捉住的机体当作盾牌，抵挡其余<Centuria>的射击。并从在友军的射击下垂死痉挛的敌机背后，以散弹炮回击。遭受到五七mm穿甲弹直击的〈Centuria〉被轻易轰飞。

    『哈！』

    菊乃的四号机瞬间屈身蹬击大地。厚重的庞然身躯，以蛇类爬行地面的柔软机动逼近〈Centuria〉。在避开回击炮火的同时，从下方顺势挥出一〇式单分子刀劈开敌机。

    然而趁著她攻击的空隙，一架<Centuria>也从背后扑来。不过菊乃早已注意到它的动作。启动TAROS，伸展开来的辅助机械臂依照菊乃的意识自在行动，以巨大钩爪击中敌机。四号机将左手持刀反握，头也不回地刺穿挣扎中的<Centuria>。

    最后的一架，则是沐浴在雅德莉娜来自上空的猛烈射击下，化为蜂窝瘫倒在地。

    「呼哈——」

    尽管是仅有十几秒的攻防，依旧是让达哉气喘吁吁。肩膀大幅起伏，向雅德莉娜发出通讯。

    「抱歉，莉娜，多亏有你。」

    『够了，要撤退了！时间已经——』

    就在这瞬间——

    来自死角的射击线，连同雅德莉娜的<Raven>二号机一起贯穿直升机。

    「——咦？」

    通讯机沉默下来。

    失去控制的运输直升机，在旋翼旋转的反作用力推动下，旋转舞动著撞上岩壁。

    「等——」

    等等——甚至来不及喊出这句话。但就算喊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爆炸。达哉只能茫然看著溪谷绽放出鲜艳的爆炸烈焰。

    「这是……怎么了？」

    他搞不懂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脑拒绝认知投射在视网膜上的情景。

    拒绝认知，他如此轻易就失去雅德莉娜——数秒前还理所当然与他对话的少女的这个事实……

    『达哉先生！』

    四号机将呆若木鸡的一号机拉倒。覆盖在上头的四号机以其所具备的重装甲，从倾注而下的直升机碎块中守护住一号机。

    传来沉重的声响，一个特别大的碎块落在一号机的身旁。理解到萤幕上显示的碎块是什么的同时，达哉停住了呼吸。

    「啊——啊啊——」

    凄惨掉在身旁的铁块，是二号机的右手。

    「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回荡在驾驶舱里。

    「不会这么轻易让你们逃走的。」

    埋伏在山顶的<Legatus>的驾驶舱里，娜塔莉亚独自哺语。

    她的机体所持有的巨大火炮是<Meteor>，旧苏联时代所开发的俄制AS狙击炮。尽管是几乎超出有效尉程的狙击，不过透过先行的<Centuria>传送的观测资料，让第一次射击就成功命中。

    方便当弃子的无人AS也有这种使用方式。

    透过放大的萤幕确认战果。一击命中的直升机爆炸四散，盛大地持续燃烧。连同所搭载的<Raven>二号机，以及操纵者雅德莉娜一起。

    （真可怜……）

    心中浮现一丝感伤。脑海中闪过六年前在故乡高加索相遇的民兵少女的容貌。就在娜塔莉亚压抑这份情感，准备狙击下一个目标的瞬间，轰响与闪光撼动著〈Legatus〉。

    「怎么了——」

    萤幕上显示的情景，让娜塔莉亚哑然失语。

    昂首挺立的<Raven>一号机正瞪向这里。以架在腰际的巨大炮管——二号机的大口径榴弹炮，精准锁定娜塔莉亚的<Legatus>。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超乎AS规格的巨炮。要是没有专用的冲击吸收系统或承力支架等特殊装备辅助，想要正常运用是不可能的事。只会让后座力把机体喷飞而已。

    完全无视于这种常识的轰响回荡山林。

    就在这时，娜塔莉亚看到了。在开炮的瞬间，一号机腰间的捷变推进器启动，喷射出推进剂的奔流。

    （该不会——）

    是靠推进器的推进力抵销开炮的后座力吧？怎么可能——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到！

    击发的一五五mm炮弹，瞬间征服了双方之间的距离，在仅偏离<Legatus>些许的地方著弹。

    尽管勉强避开了直击，但极近距离下散发的冲击波与弹体碎片，仍然轻易将机体轰上半空中。

    「咳！」

    难以抵销的冲击撼动著驾驶舱，以及不绝于耳的警报声。勉强还在运作的萤幕上，显示出准备击发第三炮的<Raven>。

    去死吧——

    双眼的镜头眼燃烧著赤裸裸的杀意。看到这不祥的光芒，娜塔莉亚做好死的觉悟。

    不过就在第三炮击发的同时，<Raven>的身影大幅晃动起来。

    <Raven>与<Legatus>的交战、直升机的坠落，以及大口径炮的连射——接连承受如此暴行的周遭地盘已达到极限。

    <Raven>等机体的立足点坍崩。一号机与四号机，就连直升机也一起遭到波及，伴随大量砂土朝谷底滑落。

    太过突然的闭幕。只不过，娜塔莉亚却只能苍白著脸，剧烈地喘息著。

    感受到瞬间的飘浮感后，四号机的庞大身躯就被重力这只无形之手捉住。

    「呀啊啊啊！」

    菊乃发出悲鸣。掉落「掉落、掉落——朝无底深渊落下的四号机，随即被一号机紧紧抱住。

    「达……达哉先生？」

    『别讲话！会咬到舌头！』

    同时一股横向的冲击，将〈Raven〉的机体吹飞。是一号机喷射捷变推进器，藉由水平方向的飞行逃离砂土的坍崩范围。

    但是——

    「达哉先生，再这样下去……！」

    一难过去又一难。自由落下的速度再加上推进力的加速，让谷底的岩盘直逼眼前。

    『我知道！』

    反转推进器，以全力喷射减速。同时一号机也将单分子刀的刀身插进岩壁，试图抵销落下速度。菊乃也连忙跟著照做。

    但完全赶不上。

    冲击。

    撞击谷底的两架<Raven>纠缠著一块弹起。在地面上滚了两三圈之后，才总算是止住了势头。

    「——呃。」

    喘息不已的菊乃确认起机体的损伤。全身的肌组件断裂，钯反应炉的动力输出也不稳定。骨架本身也出现好几处无法忽视的扭曲。

    不过哪怕是如此，四号机也勉强还能动作。

    「达哉先生！」

    她向一号机发出通讯，但没有回应。不由得害怕起来的她，连忙透过机体间的数据链路，确认一号机操纵者的生命迹象。

    看来只是晕厥过去的样子。

    「太好了……」

    安心下来的同时，菊乃注意到一件事。也不得不去注意到。

    除了一号机以外的数据链路全都中断了。看来他们被彻底拋下的样子。

    然后，与二号机的数据链路也是同样的情况。

    「雅德莉娜小姐……」

    菊乃拚命压抑著涌上眼眶的滚烫液体。

    三条菊乃很清楚自己有多脆弱。她在失去弟弟旭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到了这一点。一旦在这里流下任何一滴眼泪，自己恐怕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吧。

    唯有这点她办不到。

    强忍著眼泪与哭声，四号机站起身来。仅仅一次回头看向堆叠的坍崩砂土。

    恐怕直升机与二号机的残骸都埋在不远处吧。雅德莉娜也一样——

    「对不起，雅德莉娜小姐。」

    但现在已没时间去搜索她的遗骸。残存的宝贵时间，应该用在生者的未来上，而不是吊祭死者。

    四号机抱起依旧毫无反应的一号机。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的，达哉先生。嗯，绝对不会。」

    两架<Raven>前往不见天日的谷底深处，消失在黑暗之中。

    「逃走了吗？」

    降到谷底的<Legatus>的驾驶舱里，米赫洛夫喃喃念道。

    虽然不具备不可见模式，但<Raven>也搭载著ECS。一旦他们在这种复杂的地形中专心逃跑，想捕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算能靠<Centuria>做地毯式搜寻，麾下的战力也已差不多用尽了。

    再加上——

    「哼。」

    轻轻哼了一声，扫描起散落一地的直升机与AS的残骸。对于操纵者的末路，他没什么太大的感慨。该死的人死了，就只是如此。

    所以当他注意到那个反应时，也没有多大的惊讶。

    「还是一样命大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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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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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升机的机舱里，充斥著阴郁的氛围。

    「呜咕——喝咕——」

    肃穆的啜泣声。克拉拉低著头，哭红了双眼。

    「都是我的错……」

    严重惨败。

    出击的四架<Raven>当中，成功回收的只有约瑟夫的三号机。达哉的一号机、雅德莉娜的二号机、菊乃的四号机，没有一架归来——

    「都是我的错，害得大家……」

    虽是花瓶社长，但做最后决定的人正是克拉拉自己。丧失重要伙伴、友人的悔恨，苛责著少女的心灵。

    这时，一只大手放在她的头上。

    「罗尼……」

    坐在她身旁的红发青年——罗尼·赛米维斯，温柔地摸著克拉拉的头。

    「太没用了——我果然是没用的家伙……」

    在乾哥的温柔包覆下，少女在不知不觉中坠入梦乡。

    「一败涂地啊。」

    约瑟夫在直升机的停机库里仰望著<Raven>三号机，沉痛地喃喃说道。

    「…………」

    他身旁的莎米拉也低著头不发一语，泪水盈眶的双眼哭得红肿。

    隔著窗户，约瑟夫眺望著眼前的景色。以不可见型ECS隐藏行踪的直升机，此时正沿著伊朗国境往西行。前方隐约能看见里海的湖面。

    目标是中东库德斯坦共和圃。海豹部队目前似乎正借宿在那里的NATO军基地。

    「败将之身吗？不过，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的。」

    最后，约瑟夫再次回头看向逐渐远去的加鲁那斯坦大地。

    「达哉、莉娜、菊乃——我向你们的在天之灵起誓。我绝对会归来。」

    「射击！」

    一声命下，AK突击步枪的枪列一齐开火。

    目标是被绑住排成一列的将校与士兵们。正面遭到子弹击中的他们，一个揍著一个倒了下去。

    还残留著鲜明战争伤痕的加鲁那巴修独立广场上，正在执行叛乱部队的公开处刑。当中也包括在现场担任指挥的穆拉德上校。只有他一个人拒绝蒙眼，直到最后都还紧紧盯著枪口。尽管脸色惨白，但是吭也不吭一声，就这样默默倒下。

    「哎呀呀，还真是不可爱呢。」

    总统宫殿的露台上俯瞰到这情景的奥鲁康，不悦地吐出这句话。

    虽说发起政变，但共和国防卫队的将兵对奥鲁康来说，既是直属部下，也是同吃一锅饭的战友。然而，哪怕是目睹他们遭到处刑的画面，奥鲁康身上也看不到一丝动摇。

    「太残忍了……」

    别开脸的苏拉娅虚弱地低哺这。依旧穿著军服的她，双手被铐在背后，还被重重绳索绑起。

    「也没什么残不残忍的，不就是对企图向俄罗斯出卖祖国的卖国贼进行处刑吗？倒不如说，光是我还愿意给他们名誉的枪决刑，他们就该感谢我了。」

    尽管明明知道亡故的帕鲁米修等人的真正心意，奥鲁康依旧面不改色地佯装不知，满口谎言。

    「也好，毕竟一个个绞刑也很麻烦。还是乾脆用断头台？听说这本来为了是不让受刑者感到痛苦的『人道』的处刑方式呢——啊哈哈哈哈。」

    或许是截到了他的笑点，奥鲁康捧腹大笑起来。青梅竹马狂笑的模样，让苏拉娅别开视线。

    每当苏拉娅扭动身体，遭到捆绑的身体就会隔著军服布料强调出曼妙曲线。奥鲁康的视线，游走在从她绽开衣领与窄裙下露出的健康小麦色肌肤上。

    「阁下，有事禀报。」

    房间门开启，一名挂著上尉阶级章的军官冲进了房内。奥鲁康转过头去，默默地点了点头。

    「方才在凯米勒地区的东侧，拘捕到潜伏在该地的俄军情报官。」

    「你说俄军，也就是GRU吗？」

    「是的。在对照后发现，该员的资料有留在旧苏联时代的资料库里。是迪米特里·基里延科中校——失礼了，现在是少将的样子。」

    「这还真是钓到大鱼了——」

    奥鲁康的喃喃自语突然遭到打断。

    「奥鲁康！你在这里吧，奥鲁康！」

    穆萨·阿塔耶夫总统边扯开喉咙高喊，边肆无忌惮地走进房内。查觉到母亲身影的奥鲁康，顿时变得面无表情。

    「……我应该说过不准她过来吧。」

    或许没察觉到儿子的这副反应，总统紧紧握起他的双手。

    「太好了。嗯，真是太好了。你果然是想做就做得到的孩子，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喔。这样一切都——」

    可能是直到这时，她才总算注意到苏拉娅的狼狈模样。总统惊讶地瞪大了眼。

    趁著这个空隙，奥鲁康不著痕迹地甩开母亲的手，看向刚刚那名立正不动的上尉。

    「然后呢，那名俄罗斯的间谍怎么了？」

    「是的，有鉴于他的身分敏感，现场实在难以决定他的处置方式，所以想徵詾长官的意见。」

    尽管他隔著总统的脑袋提问让上尉有些不知所措，但依旧还是回答了。

    「那个情报官没穿军服吧？感觉就算直接杀掉也没问题……」

    奥鲁康喃喃说起相当危险的事情。

    「不过似乎还有许多用处。总之就先拘禁起来，要绅士点喔。」

    「那属下就这样办理。」

    在上尉快步离开房间后，总统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琐事不需要你一一操心。说到底——」

    「老妈。」

    打断母亲的话语，奥鲁康把手放在她肩上。

    「你看起来相当累了呢。脸色也不太好喔。」

    「嗯，这个……是有点……」

    奥鲁康的语气非带温柔。没错，只有温柔的语气。

    「经历过这种事后，会累也是当然的呢。你就好好静养一阵子如何？」

    奥鲁康边说，边锐和地使了个眼色。一旁待命的两名士兵从背后捉住总统的手。

    「咦？」

    「谷布查库的别墅如何？如果是那里，应该就能好好放松吧，你就在那尽情休养吧。对了对了，毕竟是这种时期，得好好派护卫保护你呢。」

    「你……你这是在说什么，奥鲁康？」

    面对母亲的叫喊，奥鲁康一副已经不想理她的态度转过身去。在他背后的士兵们，十分慎重，但是不容拒绝地把总统拖出房间。

    「放……放开我！奥鲁康！奥鲁——」

    门屝无情地关闭，阻绝尖锐的叫声。回归寂静的房间内，苏拉娅愕然地瞪大了眼。

    她回想到自己在半天之前，才看过跟刚刚几乎一模一样的光景。

    （这——）

    就跟他们一样。

    虽然透过政变排除和暗中监禁两者不同，不过奥鲁康依旧是想将身为总统的母亲驱离政治舞台。

    「奥鲁康……你……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这还用说吗？」

    像是觉得苏拉娅的疑问很好笑似的，奥鲁康笑了出来。

    「当然是拯救这个国家喽。」

    峡谷底部，四号机与一号机就蹲坐在山沟的阴暗处。

    在远离人烟的深山里，两架机体都尽可能施以伪装，恐怕不会轻易就被发现吧。

    这对以佣兵身分有过丰富非常规战经验的菊乃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的作业。

    「达哉先生……」

    躺在薄布上的达哉尚未恢复意识，在充当枕头的菊乃腿上不时发出呻吟。

    「莉娜……莉娜——」

    每当听到他这么喊，菊乃的胸口就难过得发疼。

    因为明白沉重的失落感正在梦境深处苛责著他——

    因为自己也怀抱著相同的失落感——

    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这让她明白，他所渴望的究竟是谁——

    但就算是这样……

    「没关系，我不在乎。」

    菊乃边喃喃念道，边轻轻抚起达哉的脸颊。

    「我不会让你死的。嗯，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尼萨基地的AS停机库里，迥荡起含糊不清的悲鸣。

    「呜——呃呃呃……喀哈！」

    声音的主人，是身穿白袍的库鲁平斯基。他的领子被米赫洛夫一把抓起，毫不留情地勒紧。

    「你还真是会给我惹麻烦啊。」

    米赫洛夫边以一只右手吊起库鲁平斯基的身体，边淡然地如此说道。

    「所——放——呃……」

    口吐白沫的库鲁平斯基，断断绩续地发出不成言语的声音。遭到有如老虎钳般的力道勒住，气管遭到阻断——岂止如此，就连颈骨也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

    「社长，我明白你的感受，但就到此为止吧。」

    「哼。」

    在娜塔莉亚的劝诫下，米赫洛夫放开右手。翻起白眼的库鲁平斯基，整个人就这样重重摔在水泥地面上。

    「呃哈——呼……呼——」

    库鲁平斯基宛如一只青蛙般地趴在地上，贪婪地吸著空气。米赫洛夫冷冷俯瞰著他这副德行。

    「听好，没有下次了。再有下次就杀了你。给我记清楚。」

    「啊……嗯——我……我会铭记在心——」

    尽管肩膀剧烈起伏地大口喘气，库鲁平斯基依旧是勉强堆出笑容。瞥了他一眼后，米赫洛夫就转身走人。

    「那女的呢？」

    「治疗结束了，不过尚未恢复意识。要见她吗？」

    「也好，就趁现在见上一面吧。」

    米赫洛夫点头答应，在娜塔莉亚带领下离开停机库。

    尼萨基地的医疗大楼并不是所谓的野战医院，而是分配到一栋独立的组合屋。基地本身的人员不多，所以盖得有点小间，但里头丰富准备了各种最尖端的设备与医疗用品。

    「医生，她的情况如何？」

    「……平安无事，真教人吃惊呢。」

    注意到米赫浴夫的年过半百的军医——虽是这么说，不过也是D.O.M.S.的社员——如此冷淡地说道。

    「能称为外伤的伤势，顶多就是撞伤与轻度烧伤。不论呼吸、脉搏都很稳定。很快就会恢复意识吧。」

    军医边这么说，边指著内侧的门。隔著镶在墙上的玻璃窗，米赫洛夫窥看起隔壁房间的状况。

    洁净的床铺上躺著一名少女。全身到处包著绷带的模样教人怜悯，不过连在身上的显示器表示她的生命徵象相当稳定。

    「像这样直接见面，是自巴里克以来吧。」

    米赫洛夫沉声哺道。尽管她不太可能听到这句话，但少女的睫毛微微颤动起来。

    过没多久，她就缓缓睁开双眼。灰色眼瞳在辽阔的半空中游移，然后隔著窗户停在米赫洛夫身上。

    少女的双眼愕然地瞪大。

    「该姑且说声好久不见了吧——雅德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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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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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集发售后没多久，当我得知乌克兰问题严重恶化时著实吓了一跳。毕竟作中描写的「俄罗斯与旧苏联构成国的对立」竟在现实中发生了。

    过去身为读者曾遇过数次的惊爆危机厄运，没想到这次会成为当事者扯上关系……不过作中参考的是二〇〇八年的乔治亚纷争，这说不定是被时代绕了半圈追上吧。

    本集的剧情也没有受到时事影响。贺东先生也跟我说「不需要在意」。而且，就算是以现代社会为舞台，作中的世界依旧是虚构的。

    不过在写第八集时，下笔时会感到有点沉重也是事实。毕竟这段剧情实在是太过露骨了，就连迟钝如我也思考起许多事情。

    ……也因此让原稿排程延了又延。不……不，我这绝对不是在找藉口喔（汗）！

    不过这次的难产也让我学习到许多事。特别是有关战争这种在各方面上都「很复杂」的事态，该如何写进轻小说之中这个部分。

    好啦，《惊爆危机ANOTHER》这部作品总算是渐入佳境了。

    接著就一鼓作气地冲上高潮——在这之前先喘口气，下一集预定送上由雅德莉娜担当主角的过去篇。

    至今只有极为片段地提到的，她的过往模样。她作为民兵的日子、与毛等人相遇的过程，还有跟米赫洛夫的夙怨——预计会叙违这些故事。

    不过光只有过去篇，份量可能也有点不上不下，所以应该也会收录过去在《DRAGONMAGAZINE》等杂志上连载的单回短篇。

    有兴趣的读者，请务必一看。

    话说到这里，页数也差不多快不够用了。这边就按照惯例，愧不敢当地向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们献上由衷的感谢，然后在此搁笔吧。

    谢谢大家。

    二〇一四年六月　　大黑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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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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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地，ANOTHER的故事也已经来到第八集了。

    虽说本来是以「来介绍FMP世界的AS吧」这种轻率心态开始的系列，但光是些悠哉琐事，故事也发展不下去。目前剧情总算是渐入佳境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实在是没办法像FMP本传那样，加入改变世界的谜团，或是和巨大组织暗中对决这种宏大的剧情安排。于是就决定以中亚的一个虚构国家（有参考对象）为舞台，掀起规模算是意外宏大的战争，然后让达哉等人参与其中……往这个方向发展。

    这已经是一年多前就决走好的事情。

    不过没想到在这段期间内，现实的国际情势却出现变故，乌克兰地区引发各种糟糕事态，让人隐约觉得「哎呀，这下可伤脑筋了」。虽说对立的构图与背景都跟加鲁那斯坦截然不同，但不仅场所好像很近，气氛也很相似，让我很担心这会不会被人指责是不谨慎的题材。尽管目前还无法判断事态发展，但还真希望事情能圆满结束（汗）。

    大黑在来到第八集后似乎也驾轻就熟了，最近就格外增加放手让他去做的比重。

    不过系列作的高潮戏码可是相当难写的部分，不论是哪位作家，大都会变得不知该如何下笔。我自己在写FMP的本传时，在最后一集交稿之前，也经常在苦恼之余，看著原稿一边挖鼻孔一边玩新接龙，就这样整整浪费掉一天喔！（突如其来的丢脸告白）拜这所赐，我对新接龙相当拿手喔！

    不过大黑本人看起来相当镇定，似乎是不需要太过担心，总之加油吧，荷西！说不定还能让你在秋季开播的动画《甘城辉煌乐园救世主》里参与演出喔！（※很久以前在请大黑参与NICO实况时，由于本人不想露脸，所以就让他戴上墨西哥摔角手的面具登场。从此之后，大黑荷西的外貌基本设定就是墨西哥摔角手+警卫。然后在甘城的原作当中，也有让他以这种姿态担任龙套角色。超级不重要的题外话。）

    嗯——还有什么话题可以讲啊？

    对了，前阵子我把寿屋推出的<Laevatein>的模型组起来了。这实在是做得超赞！组件之间也毫无隙缝，没有比这还要爽快的事了。我个人超级推荐。尽管想努力一点涂成其他颜色，制作「Laevatein　Dark　Matter」之类的机体，但没有时间，所以完全没办法动手制作……帕呼！（注：《甘城辉煌乐园救世主》中，一种代替脏话的用语）

    还有，本书发售时模型也早已经开卖了，而且说不定相当难以入手（汗）……但是，还有METAL　BUILD的<Laevatein>！这也做得相当厉害喔！模型盒面图还是那位天神英贵先生绘制的！是超赞品质的超豪华<Laevatein>。这当中的厉害之处，可不是照片所能传达的！建议绝对要亲自拿起来看看！已经人手的各位，我在此感谢你们的购买。没办法入手的各位，真是对不起（但说不定还有机会？）。

    真希望能照这个样子，让METAL　BUILD版的〈野蛮人〉成真呢（不可能）。

    要说到有关FMP的消息，那就是《第3次超级机器人大战Z（时狱篇）》！虽然已经发售很久了，但我现在仍不时会找时间来玩。我玩得很开心！真是感激！

    顺道一提，游戏中对<De　Danann>的待遇有段令人惊讶的发展……是的！我完全没问题！这点小事没关系啦！我当然是没问题！不论要去哪都行！哪怕是宇宙的尽头！

    之前在与机战的制作人寺田先生会面时，跟他聊了许多事情，当时得知我们都曾有过在久远的少年时代，银河漂流的1/100模型发售当天，在大雪之中踏递模型店追求模型的经验，我超感动的。真的是有点热泪盈眶。

    如此这般之下，请各位赞者敬请期待即将迈入高潮的ANOTHER下一集吧。

    那就下集再见了。

    二〇一四年六月　　贺东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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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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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九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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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斯拉修

    市之濑达哉的意识十分模糊。

    记忆含糊不清，思考不合逻辑。过去和现在变得十分暧昧，事实和幻想相互交错。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展现在他眼前。

    场景转换。

    午后的教室。在发白褪色的光线里，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很重要的朋友好象在隐瞒着什么，都不说实话……」

    「上次的模拟考考砸了。糟透了……」

    「我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戴眼镜的童年玩伴，高大的挚友，还有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教室的妹妹，言语间全都带着不安和烦恼。

    其中童年玩伴的话语让他受到了些许刺激。因为她所说的有所隐瞒的『朋友』，指的就是他。

    因此，他也坦率地说出了萦绕在心中的念头。

    「我杀人了。」

    老老实实地，没有一点隐瞒。

    「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解除他的痛苦。用这双手，开枪了。还有，再这么下去，以我为原版的无人AS就会在全世界杀人。所以，我要将那些家伙全部破坏。」

    场景转换。

    狭窄的AS驾驶舱里。

    起火的直升机坠落。爆炸。

    他号哭着跑向熊熊燃烧的机体。

    对他很重要的人就坐在那里面。——朋友？——战友？不，都不是。

    她，是自己的——

    场景转换。

    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就只有一种柔软温暖的感觉包围着他。

    是什么？

    是谁？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意识再次变得模糊。

    「……少爷。」

    听到旁边传来的平静声音，约瑟夫转过头。

    「莎米拉吗，怎么了？」

    「……请用。」

    忠实的侍女递来一个纸杯，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咖啡。

    「……只能弄到速溶咖啡。虽然不知道合不合少爷的口味，至少——」

    「谢了。」

    不等莎米拉说完，约瑟夫便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咖啡。

    虽然只有苦味，却让疲劳不堪的身体变得暖和。更重要的是莎米拉那令人感激的关心。

    「输了啊。」

    这个词，很轻易地就说出来了。

    「……还要继续吗？」

    没有问继续什么。因为对这两人来说，这是不言自明的。

    「当然了。」

    所以约瑟夫直率地点了点头。

    「不能在此时此刻退缩。如果就此退缩，吾就不再是吾了。既是为了吾——亦是为了朋友。」

    「……是吗。」

    约瑟夫露出平静的笑容说道。看着这样的主人，莎米拉的视线里——既有悲哀，又带着一丝担心。

    干净得几乎不合时宜的病床上，雅德莉娜低着头。

    「……我们，输了吗。」

    一个人咬着唇。

    虽然所搭乘的直升机被击落了，不过雅德莉娜的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但与这奇迹般的运气无关，败北的冲击强烈地侵蚀着她的心。

    有人敲了敲病房的门。雅德莉娜理所当然地无视了。过了一会儿，门被从外边打开了。

    「好久不见了呢，克伦斯卡亚候补生。」

    听到令人怀念的声音，雅德莉娜抬起头。少女盯着走进房间的红发女性。

    「……娜塔夏。」

    半发着呆，她嘟哝着前长官的爱称。

    娜塔莉亚·伊万诺芙娜·雅可夫列娃。她的来访雅德莉娜也有所预料。但在真正再会的现在，一股连自己也很惊讶的激烈冲动涌了上来。

    愤怒、怀疑、悲哀——溢出的感情让人难以忍受，雅德莉娜将手压在胸前。

    「呜——咕……」

    还以为那个时候所受的心伤已经痊愈，不会再感到痛苦了。

    但是现在，胸口的疼痛如实地向雅德莉娜传达着旧伤的存在。

    「…………」

    看着无声地呻吟着的雅德莉娜，娜塔莉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的眼神藏在眼镜背后，无人知晓。

    时间不停地前进、流逝，绝不会倒流。

    正因为如此，人才会怀念过去，感到烦恼，并且重新迈步向前。

    接下来所说的，正是那过去日子的一些片断。

    那是曾经相信会理所当然地重复的日常片段——

    又或是耀眼的胜利荣光——

    还有让自己变成现在这样的根源——

    回顾少年们走过的历程，然后写下新的篇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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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一话 庇护所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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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Maple

    点击突破一百万的超人气网络小说，备受期待的电影化！！

    自懂事开始就一直在一起、青梅竹马的少年少女——木场真一与三轮美奈。两人都将对方待在自己身边这件事感到如同空气般理所当然。

    但是高中三年级的夏天，一个转机造访了这两人。

    快要毕业了，真一选择了在当地的企业就职，美奈则准备报考东京的大学。

    走上各自的道路，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对这个理所当然，真一与美奈都感到了困惑。

    发生变化的两人，发生变化的关系，还有发生变化的想法——然后在这当中，绝不会改变的，究竟是『什么』？

    略带苦涩，有些难过，却又甘甜清新的青春群像——明年春天，全国公映！

    「这故事一个大卖的要素都没有。」

    社长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哈啊……」

    丸山电影制作公司的制片人山名语气含糊地答道。他瞥了一眼散乱地丢在桌子上的计划书。

    为了吸引网民的关注，与多个投稿小说网站合作的网络小说电影化计划。这部『庇护所的夕阳』被选为第一炮，但是看来社长很不中意。

    「再怎么说也不过是外行作家。没有背景就没有话题，自然也没法吸引眼球。你觉得会有客人为了这种俗套的故事专门跑到电影院花上一千八百日元吗，山名。别把观众当傻瓜啊。」

    「但是社长，在网站的投票中这部作品可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名啊。」

    「就算是第一名，也不过是大热门及其竞争对手都因为被揭发有刷票及其他作弊行为而丧失资格，才能趁虚而入吧。」

    「这倒也是。」

    站在一脸不满的社长面前，山名拿起计划书，粗略地扫过基本能背下来的文章。

    （社长说的也有道理……）

    这是一个描写一对青梅竹马之间算不上恋爱的淡淡思绪的青春故事。他觉得这故事挺好，想亲手将这个故事拍成电影。

    但这部电影会不会大热则是另一个问题。

    「听好了，山名。电影这东西最重要的是娱乐性啊，娱乐性」

    山名对社长的发言听而不闻，在心中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最近，我们公司的知名度一直上不去。已经不能再失败了。」

    「但是社长，宣传都已经铺开了，如果现在才打退堂鼓，会有损丸山电影的信用的。」

    「我知道。」

    社长板着脸，从山名的手中拿过计划书。他的眼光突然停留在文章一角。

    「这个主人公会驾驶PS<Power Slave>吗？」

    所谓的PS，是土木建筑工程用的人型重型机械，使用了军用人型兵器AS的技术，在近十年里日渐普及。

    「是的，因为家里是开建筑公司的。虽然不是太重要的设定，不过可以作为一个有趣的卖点。」

    「这不是能用吗？机器人也有着相当稳定的受众吧。」

    「那不是社长还年轻时的事吗？」

    「话虽如此，日本国内几乎没有拍摄过以AS为主体的实拍电影。嗯，这应该行得通。」

    社长很满意似地一直在点头。

    「AS？不是PS吗？」

    「这当然了。嗯，灵感来了。」

    「区区一介高中生，为什么会操纵AS？」

    「这个，当然是，那个——高中生只是隐瞒世人的伪装身份，其实是特种部队所属的精英驾驶员！怎么样！？」

    「……那个，就算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啊。」

    山名开始有些头痛，社长的干劲却越来越高。

    「这么一来，那女主角的设定也要作出相应的改动。……对了，能让世界形势天翻地覆的超级天才怎么样？为了暗中保护她，主人公潜入学校——没错，就是这个！！」

    「…………」

    长时间的沉默后，山名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向着这个方向修改的。」

    『喂你好，我是丸山电影的山名。好久不见了，Maple老师。』

    「好久不见，制片人先生。不过，请不要叫我老师。我不过是运气好而已。那个，总觉得好丢人。」

    『哈哈，那还真是对不起了，Maple小姐。其实，计划书总算通过了。』

    「真的吗！？」

    『是的。接下来将开始剧本的改编工作，不过请允许我对故事和设定的细节进行修改。因为小说和电影讲故事的方式是不一样的。』

    「啊，好的。这方面没有问题，就交给您了。我还要准备明年的考试，所以抽不出时间。」

    『非常感谢。请交给我吧。』

    「我很期待电影的完成！」

    1

    十月的早上——天气快要转凉了，一辆自行车正走在路上。

    「呜哇啊～」

    慢悠悠地以快要摔倒的速度踩着踏板，市之濑达哉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达哉是一名身兼日本高中生与美国民间军事公司<PMC>职员两种职业的勤劳学生。虽然今天久违的回到阵代高中上学，不过昨天深夜才刚从加利福尼亚的训练露营返回到东京。因为时差还没倒过来和睡眠不足，脑子昏昏沉沉的。

    本来应该能早一点回国的，却因为发生了AS之间的决斗闹剧这种出乎意料的事情，使得预定推迟了。

    （莉娜那家伙也是够了）

    一边想着远在太平洋对岸的同僚的脸，达哉一边晃里晃荡地在车道和人行道之间的狭窄空间里穿行。

    「……喔。」

    接近学校后，行人和车辆都增加了。达哉下了车，走上人行道。

    然后达哉发现了熟悉的背影。颜色鲜亮的短发，挺直的背脊，是童年玩伴的牧岛枫没错了。

    「早啊，枫」

    枫无视了这一如往常的招呼。既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就那么一直向前走着。

    「怎么回事？」

    这莫名其妙的态度让达哉摸不着头脑。他快步追上枫，在旁边再次打招呼。

    「早安，枫」

    但是得到的回应依旧是无视。仔细一看，枫正透过眼镜看着什么也没有的空中，口中念念有词。

    （喂喂，这人还好吗？）

    达哉渐渐担心起来，于是试着大声叫道：

    「喂～，枫！」

    同时在枫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呜奴呀啊！？」

    「呜喔！？」

    比起发出怪声急忙躲开的童年玩伴，达哉还更惊讶。

    「诶——等等，阿、阿达！？不要突然拍别人的肩膀啦，吓我一跳。」

    「我刚才叫你好几次了。」

    「……是吗？」

    听到达哉这么说，枫眨了眨眼。

    「是你太心不在焉啦。没睡好吗？就算是考生，努力过头也不太好吧。」

    「啊，嗯——也是啊。谢谢提醒。」

    达哉这么一说，枫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

    「枫有点不太对劲——已经注意到了吗。」

    第二节是体育。武村健司跟好友达哉搭话，却看到对方在苦笑。

    「莫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嗯。已经有两三天了。」

    两人坐在体育馆的地板上窃窃私语。

    今天的体育课男生是篮球，女生则是排球的迷你比赛。虽然是考试已经近在眼前的三年级考生，大部分人还是当作减压地乐在其中。

    不过当中也有人在看其他科目的笔记和参考书，真搞不懂这些学生究竟是认真还是不认真。

    「她经常突然发呆，似乎是在想些什么，还很奇怪地镇静不下来。虽然因为太在意而问过她，她却总是说什么也没有。」

    「唔～嗯。」

    达哉看向女生那边的排球场，发现比赛中的枫正呆呆地看着空中。

    「就像那样吗？」

    「对对，就是那样——」

    健司点头回答达哉的疑问时，体育馆里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

    「啊。」

    「啊。」

    对方球员全力击出的发球，直接命中了枫的脸。枫连叫声都没有，就这么摔倒在地。

    「呀、呀啊——！」

    「抱、抱歉枫——！！」

    「牧岛同学，你没事吧！？」

    体育馆里乱成一团。

    「喔喔，牧岛同学使出了颜面防守——！」

    「现在不是装傻的时候吧市之濑！！」

    「也是啊！！」

    达哉他们也连忙向朋友跑去。

    「呜呜，真倒霉。」

    放学后的回家路上，晚霞下的枫这么说道。

    幸好眼镜没事，不过鼻子就贴了一块大大的创可贴。

    「是你自己发呆才会出事的啦。虽然算不上自作自受，要是不小心一点可是会很危险喔。」

    「我会反省的，小健。」

    「嘛，还好你的脸没什么起伏。要是你有个高得不正常的鼻子，现在说不定就扁了。」

    「反正我就是日本人的平面脸啦。」

    被鼓起脸的枫半眯着眼地盯着，说错话的达哉连忙低头道歉。

    「抱歉，玩笑有点开过头了。」

    「才不是有点呢。再说你根本就没有反省嘛，阿达。」

    「好了好了，市之濑也不是出自恶意才这么说的。」

    不愧是健司，马上就出来圆场。枫嘟起嘴没再说什么。

    一边像这样闲聊着，达哉一边看着枫。

    （总算变回平时的枫了）

    达哉与枫是从幼儿园就认识的童年玩伴，对彼此都很熟悉。

    例如枫写诗的笔记本终于超过一打了。又例如波太君的世界系列毛绒玩偶已经几乎集齐了，正因为没有收藏的地方而烦恼。

    在这样的达哉看来，今天的枫明显很奇怪。

    （还是该问问发生什么事了）

    达哉对寻根问底这种事很不拿手。与其旁敲侧击，不如开门见山。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枫？」

    「————」

    听到这么直接的询问，枫停下了脚步。她低着头，瞟了瞟达哉与健司。

    「那个，抱歉，两位。让你们担心了。」

    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

    「但是呢——不能说喔。啊，当然不是坏事啦。真的很抱歉。」

    「喔、喔……」

    西沉的夕阳让枫的笑容蒙上一层复杂的阴影。第一次看到童年玩伴的这种表情，让达哉心生困惑。

    这时，达哉的制服里响起了手机铃声。

    「谁啊，在这种时候——是莉娜？」

    「雅德莉娜小姐？也就是说跟工作有关吧。快点接吧。」

    枫催促看了来电显示后变得紧张的达哉。

    「可是，那个，刚才那个话题的后续——」

    「好了好了，跟就业有很大关系对吧？赶紧接听啊。」

    刚才的那个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枫就像平时那样开朗地说道：

    「那，我们先回去了。走吧，小健。」

    「嗯，好的——再见，市之濑。」

    「阿达拜拜。」

    「喂，等一下。」

    虽然达哉试图叫住枫与健司，但响个不停的手机铃声造成了干扰。

    他只好死心，接通电话。

    『喂。』

    『太慢了。』

    达哉不自觉地摆起架子，然后听到了一个冰冷的少女声音。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对达哉来说既是D.O.M.S.的同僚，也是在各种意义上都很在意的异性。

    『不是说暂时没有工作吗？』

    『这是紧急任务。我现在到了日本。』

    「好好好，这还真是一件大事——等等已经到了啊！？」

    这突然的展开让达哉眨巴着眼。但是接下来的回答更是出乎他的预料。

    『是啊，已经到你家了。今天晚上你妹妹好象要做特制的浓汤，所以想叫你在回家路上买些芥末。由加里她——』

    『……啥？』

    『你没听到吗？买芥末。完毕。』

    『不，你给我等——』

    还没等他问清楚，电话就被挂断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哥哥。」

    『太慢了，达哉。』

    达哉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开始了。

    起居室的桌子上放着热气腾腾的砂锅，周围坐着一圈人。父子三人用的简朴饭桌现在坐了平时的二倍人口。

    除了父亲俊之、妹妹由加里、雅德莉娜以外，连D.O.M.S.第三班的同僚约瑟夫·阿尔·凯特利及其侍女莎米拉·宾特·哈山也来了。

    『给，芥末。』

    『辛苦了。不过已经用美乃滋代替了。』

    『给我等一下，为什么会用美乃滋代替芥末啊？』

    『这个嘛，应该是因为这两个都是以ma打头吧。』（注：芥末Mustard，美乃滋Mayonnaise。两者在日语中的第一个发音都是マ（ma））

    『只有ma一样好吧。』

    「牛骨和牛筋熬的汤啊。而且还周到地加入了蔬菜。由加里，汝的料理技术真不错。」

    「谢、谢谢夸奖，约瑟夫大人。哈呼～」

    「由加里，没必要用大人称呼他啦。」

    「……主人，先来一杯。」

    「喔喔，抱歉啊侍女小姑娘。」

    「莎米拉，身为伊斯兰教徒就不要倒酒啊！」

    「……自己不喝就没问题——大概。」

    「大概是什么意思啊！」

    餐厅里交错着日语和英语的百家争鸣。

    「话说回来，你们几个……」

    环视着三位唐突的客人，达哉嘀咕道：

    『姑且问一下，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啊？有工作对吧。』

    『为了节约经费。当然，我们会支付逗留期间的费用。』

    「那也不必特意到这种破旧的住家来吧。」

    「此言差矣。留宿市井民居是旅行的最大乐趣之一。」

    「……同意。」

    「啊是吗。」

    由加里看着困惑的达哉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样不是挺好吗，哥哥。难得有客人。」

    「没～错。达哉，你也受了人家照顾吧。」

    父亲俊之似乎也来劲了。

    「反正还有空房间。喂由加里，过一会儿去准备被褥。」

    「是～」

    「……麻烦您了，主人。」

    「没～什么，不麻烦。别在意啊，侍女小姑娘。」

    莎米拉鞠躬致谢，俊之大声笑了。

    听着这些对话，达哉问雅德莉娜：

    『说到底，是怎么样的工作？还是跟自卫队对练吗？』

    声音有气无力，但是雅德莉娜的回答远远超出了达哉的预想。

    『不，是电影的拍摄。』

    『电影？』

    这意想不到的回答让达哉摸不着头脑。

    『我们公司什么时候开始搞这种娱乐公司当副业了？』

    『非也，说是电影其实是特技喔。用上AS的。』

    『用上AS的特技？——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约瑟夫这么一说，达哉总算明白了。

    『简单地说，就跟汽车特技差不多对吧。』

    『没错。』

    轻轻点了点头，雅德莉娜将一叠文件递给达哉。

    『客户要求使用较为美观的第三代型AS作为「主角」。M9与《Shadow》各一台，还准备了两台《野蛮人》。不用上学的时候你也要参加。』

    『既然这样，OK。看起来挺有趣的。』

    达哉点着头翻看资料。

    「嗯嗯，是丸山电影制作公司的『庇护所的夕阳』啊。导演是坂上丈二，大方向似乎还没有定下来的样子。」

    达哉哼着歌浏览着雅德莉娜递过来的资料。

    「主演是志堂恭吾和——哇，神奈绫濑吗？那个蹩脚偶像就算了吧。喔，还有吉良浩介啊。」

    听到这句话，由加里猛地抬起头。

    「哥哥，真的吗！？」

    「啊，他拿到反派老大的角色。明明最近人气下跌，还能接到这么好的角色啊——呜喔！？」

    心不在焉地嘀咕着的同时，达哉动作很大地向后一仰。由加里将手里的盘子横着挥了过来。

    要是反应稍慢一点，盘子的边角应该会撞上达哉的太阳穴吧。

    「不、不准说他人气下跌！吉良先生永远都是大明星！！」

    「不过，他最近人气下跌也是事实啊。譬如说，去年的大河剧。」

    「那只是原作和剧本太差了！才不是吉良先生的错！」

    「武田信玄是个顾家老爸，到底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写出这种东西啊。」

    满脸通红地顶撞哥哥的妹妹，在旁边自斟自饮感慨大发的父亲。看着这家庭一景，雅德莉娜拍了拍手。

    『总之，后天星期六开始拍摄。达哉，在那之前先把剧本看一遍。』

    『知道了。』

    『喂，我是丸山电影的山名。』

    「你、你好，我是Maple。那个，关于电影……」

    『就跟预定的一样，已经开始拍摄了。在摄影棚里的拍摄进度，坂上导演少有地赶上时间表了。』

    「少有地，赶上时间表？」

    『啊啊不，没什么。周末终于要开始外景拍摄了。还专门从美国请来了专业人士，这下能拍出好东西了喔Maple小姐。』

    「美、美国的专业人士？到底是用在哪个场景啊？」

    『啊，不，那个——为了让画面更有吸引力，需要对操纵的场景做各种准备。』

    「…………操纵？」

    2

    〇山中（白天）

    木场真一与日下部遼正在对峙。

    遼抱着昏迷的三轮美奈。

    真一「你果然就是幕后黑手，《白色獠牙（White Fang）》。」

    遼　「好久不见了，小子。」

    遼冷笑，真一筋疲力尽地看着三轮美奈。

    遼　「是我赢了。你就咬着手指在那看着吧。」

    真一「闭嘴，这事还没完！只要在这里打倒你，就能将她带回和平世界。」

    遼　「呵呵呵，口气挺大嘛。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的力量吧！」

    真一「出来吧，《草薙》！！」

    「那、那个，吉良先生。」

    「什么事？」

    听到经纪人的声音，在看剧本的吉良浩介头也不抬地答道。

    浩介是现年二十九岁的帅哥演员。

    娱乐圈经历大约十五年。天生的分明五官再加上与年龄相符的成熟，构成一副有些阴沉的坚忍面容。

    不过最近，那坚忍的脸上经常明显地露出有些焦躁的表情。

    「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了。」

    位于奥多摩的外景拍摄地等候室里，浩介断然拒绝了有些年轻的经纪人的提议。

    「你知道今天会拍一些相当激烈的动作场景吧，那自然要保持空腹了。」

    「我、我知道了。」

    将不再说话的经纪人抛诸脑后，浩介继续盯着剧本，将已经背下来的文字列再一次从头刻进脑子里。

    为了拍摄，浩介正穿着有些脏污的野战服，脸上也化了妆。这个样子再双目充血地看着剧本，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战事不利的年轻军官。

    以角色塑造来说，在某种意义上成功了也说不定。

    「那、那个吉良先生……」

    「什么事。」

    听到经纪人再次开口，浩介按耐不住焦躁地答道。

    「我现在正在集中精神，这种事一看就知道了吧。你明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还要来碍事吗。」

    「碍、碍事什么的……可是——」

    经纪人被那带刺的话语吓坏了，但还是继续说道：

    「我觉得，太过于在意反而不好。上周的电视剧拍摄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出错的。」

    「————！」

    浩介忍不住火冒三丈，但还留着一丝理智控制着情绪没有爆发。他大大地深呼吸，让情绪平复。

    「……离摄影还有一点时间，我出去吹吹风。」

    浩介说着，慢慢站了起来。

    「还有，那个——抱歉。我说得有些过分了。」

    「不，是我多嘴了，对不起」

    听到浩介离开时留下的一句话，经纪人弱弱地笑了。

    「吉良前辈。」

    旁边有人向走到室外放松心情的浩介搭话。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带着亲切笑容的少年正向着这边小跑。

    「恭吾吗。看起来相当有干劲嘛。」

    志堂恭吾，童星出道的偶像派演员，饰演这部『庇护所的夕阳』的主角木场真一。

    虽然浩介和他不是同一个事务所，以前合作时也对他有所关照，因此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好久没和前辈合作了。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

    恭吾穿着的是拍摄用的AS操纵服。以黑色为基调的洗练设计，恭吾那有些矮小的身材穿着大小刚刚好。

    「哈哈，挺帅的嘛。不过我也不差啊。」

    「还请你手下留情，《白色獠牙》。」

    恭吾有些滑稽地用作品中的外号称呼浩介。浩介饰演的《白色獠牙》即日下部遼是主人公真一的宿敌，多次妨碍他执行任务。

    这种情况下，有些演员会为了塑造角色而在拍摄期间与饰演反派的演员保持距离。但是浩介怎么也放心不下这个亲切的晚辈。

    「对了，摄影棚里的拍摄怎么样了？」

    「这个嘛……」

    恭吾的脸色不太好地看了一眼别的方向。那边有一名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女拿着剧本在和制片人闲聊。

    那是饰演女主角三轮美奈的神奈绫濑。她是某个巨型偶像团体的一员，这次的角色也是事务所全力推荐，相当强硬地塞进来的。

    「原来如此，比传闻的还要过分吗。」

    「就像前天，简直就是NG的暴风雨。至少把台词背下来的话，我也能想办法配合啊。」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恭吾半眯着眼盯着轻松地笑了笑的浩介。

    「别以为事不关己啊，前辈。今天要拍的大部分都是日下部与美奈的场景啊。」

    「……说得也是啊。」

    看着浩介瞬间变得失落，恭吾露出了一丝苦笑。

    「好了，差不多要开始拍摄了——嗯？」

    「那是」

    尘土飞扬。四辆大型拖车开过未经铺整的地面到达外景现场。

    从拖车上下来的工作人员麻利地掀开覆盖在货架上的帆布，全长八米左右的人型机械出现在眼前。

    「那就是拍摄用到的AS吗」

    「嘿，真帅。我也想坐上去啊。」

    恭吾就跟普通少年一样，眼中闪耀着光芒。

    「喂喂恭吾，为什么要用也啊。真一不是在戏里坐过很多次吗。」

    「不是啦，我不是说扮演AS机师的角色，而是希望自己能真的坐上那台AS让它动起来啦。……应该不行吧。」

    「这当然不行了。」

    「也是呢——啊，前辈看那个！」

    看向恭吾用手指着的方向，浩介也瞪圆了眼。

    一台高级轿车停在拖车旁边。车身闪耀着暗银色光辉，车头还有一个翅膀般的标志。

    「劳、劳斯莱斯？究竟来了个怎么样的大人物啊。」

    在哑然失声的浩介面前，四名穿着AS操纵服的少年少女走出劳斯莱斯。虽然有点距离，还是能看出他们不但年轻，人种与民族也不太一样。

    他们动作利落地跑到拖车前面，配合各种手势与身体语言与工作人员们开始交谈。

    「呃～，也就是说那几个人就是负责驾驶AS的特技演员吧？」

    「应该是了。如果特技演员会坐着劳斯莱斯来拍摄外景的话。」

    「最近的特技公司还真奢侈。」

    「……或许吧。」

    浩介没有吐槽恭吾那搞错着眼点的话语。

    「这还真是改动不小啊。」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AS，达哉不禁吹了个口哨。

    二台《野蛮人》的外观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是M9和《Shadow》都以头部为中心进行了多处改装。

    「四只眼的《Shadow》，还有两只眼的M9吗？改变还真大。」

    『是啊。嗯，给你讲解一下吧。』

    旁边的雅德莉娜一脸正合我意地竖起一根手指。是最近学习日语有所进展吗，似乎已经能听懂了。

    『那台《Shadow》的内部构造是我们公司的Zy-99M，外观则是模仿试制型的Zy-98。虽然头部的设计变更比较吸引眼球，注意看肩膀和前臂、腰部的装甲形状。能做到那么像，简直就是神技。』

    『真是辛苦达妮埃拉女士了。』

    想起D.O.M.S.整备课长，达哉在心中低头致谢。

    『至于M9，并没有原型。虽然和以前在资料里看到过的D系列很像，应该是巧合吧。再说了，在电影里是可当作陆上自卫队的新兵器的。』

    『要是有这么个设定，怎么不干脆用《Raven》？沟吕木主任应该会喜极而泣吧。』

    『不仅是博士，就连雾谷先生也是这么主张的。不过似乎被下村上校镇压了。恐怕是认为为时尚早吧。』

    『……镇压？』

    听到这么一个危险的词语，达哉感到纳闷。

    『从美国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D.O.M.S.的各位。』

    这时，身后传来带着强烈口音的英语。回头一看，一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性正向着这边鞠躬。

    『我是这个计划的负责人山名。请多多指教。』

    『请多指教，山名先生。合作愉快。』

    雅德莉娜代表D.O.M.S.握住了山名制片人伸出的右手。

    『请让我为各位介绍，这位是坂上丈二导演。』

    『我是坂上。我很期待能拍到真正的AS交战。』

    因为有在好莱坞工作过的经验，导演的英语相当流利。

    『这一次不光会在外面进行拍摄，你们的AS里也装了摄像机，希望各位在拍摄时能意识到摄像机的存在，不要跑到镜头外面去。能做到吗？』

    虽然导演的话有些挑衅，但雅德莉娜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我以前参加过AS的PV拍摄，两者的性质差不多，我不会大意的。』

    『吾也和仪仗兵们一起有过类似的经验。』

    『……同上。』

    约瑟夫与莎米拉也点了点头。就只有达哉一个人移开了视线。

    『OK。接下来讲解一下今天的动作编排吧。』

    站到AD（助导）搬来的室外用白板前，坂上导演拿起魔术笔。

    第一天拍摄的两天后——

    （枫那家伙还是怪怪的）

    假日结束后的阵代高中，午休时间的教室里，达哉半眯着眼看着坐在对面的童年玩伴。

    连同健司在内的三个人将桌子并在一起吃着午餐，但枫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机械性地将便当盒里的饭菜送入口中。

    「这下没救了。」

    「枫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达哉和健司故意大声地叹了口气，但枫一点反应也没有。达哉死心地看向自己的便当，突然有种恶作剧的冲动。

    （……等一下，现在的话）

    达哉若无其事地悄悄看向枫的便当。里面还剩下将近一半。就选那松脆的茶色炸鸡块，目标锁定。

    （就现在！）

    达哉不形于色地伸出筷子，动作快如闪电。但是下一瞬间，确信自己胜利的达哉惊愕地瞪大了眼。

    「什、什么！」

    得意的一击被枫瞬间收回来的筷子拦下了。而且尽管做出了这种神妙技术，枫本人依然心不在焉地看着天空。

    （那么——）

    达哉马上将目标换成甜煮肉丸，但是巧妙地瞄准了空隙的筷子再次被枫的筷子拦下。

    「咕」

    连续三四次的攻防。不管达哉是正面进攻还是迂回诱敌，枫进行防御的筷子都在主人无意识之下准确地拦下了真正的杀招。

    无念无想，又或是剑禅如一——看到这毫无疑问的高手技艺，达哉愕然了。

    「不要拿筷子来玩！！」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达哉与枫同时停下筷子。健司的大喝让高超而无果的比赛落下帷幕。

    「听好了两位，边说话边挥动筷子，还有用筷子指着人或物都是叫作舞筷的没礼貌行为，用筷子打斗更是荒谬绝伦。就算再怎么亲近也要讲礼貌，再说——」

    达哉和枫看着平时温厚老实的健司开始絮絮叨叨地说教。

    「小健还是老样子，一涉及到用餐礼仪就会打开奇怪的开关。」

    「长得那么高大却那么在意一点小事。」

    「有什么想说吗？」

    「不、不，没什么。」

    「抱、抱歉。」

    不敢冒犯对方的达哉与枫连忙埋头消灭自己的午餐。看到这，健司点点头换了个话题：

    「对了市之濑，克伦斯卡亚小姐又来了是吧。」

    「嗯，有工作。今天也是一大早就到现场去了。是电影的特——临时演员。」

    「这家公司还是老样子，让人摸不着头脑啊。是什么电影？」

    「嗯，丸山电影的那部『庇护所的夕阳』。」

    「～～～～！？」

    枫突然将刚喝下的茶都喷了出来。她像虾一样弯着腰，不停地咳嗽。

    「喂、喂，你怎么了枫！？」

    枫正眼盯着慌忙站起身的达哉。

    「阿、阿达你、参与了、那部电影？」

    「是、是啊。」

    听到达哉的回答，枫唰的一下变了脸色。一下脸色发青，转眼又满脸通红，就像交通灯一样让人眼花缭乱。

    「怎、怎么样？」

    「诶？」

    「我问你觉得这部电影怎么样！？」

    「那个，为什么你会知道这部电影？」

    「快回答！！」

    被枫这么自暴自弃地大声呼喝，这次轮到达哉眨了眨眼。

    「啊，那部电影啊。嗯～，那个——」

    侧着头的达哉嘴角露出一丝为难的笑容。

    「说实话，也太假了吧。」

    「……咦。」

    枫有点惊讶，愕然地看着达哉。

    「是，吗？」

    「啊啊，就算是虚构，那种事也是不可能发生的吧。」

    「……这样啊。阿达是这么认为的啊。」

    枫低下头，双肩微微颤抖。旁边的健司担心地看着她。

    「枫？」

    另一方面，达哉一点都没注意到她这个样子，继续心情不错地说道：

    「因为啊，神秘转校生的真正身份居然是为了暗中保护天才少女而潜入高中的超一流特工什么的——这样一部古怪的动作电影啊。」

    「……哈？」

    枫发出呆愣的声音站了起来。眼镜都快从惊呆的脸上掉下来了。

    「这、这还真是，再怎么说也太烂了，或者该说太简单粗暴了。」

    「对吧，而且还从格斗战打到射击战，最后连AS都出来大闹一番喔。就算是虚构，也该有个限度啊。」（这是在吐槽本篇吧）

    达哉对着苦笑的健司夸张地耸了耸肩。

    「既然这样，干脆把西格尔叫过来吧——啊。」

    达哉突然闭上嘴。刚好路过的班主任小野寺孝太郎大吃一惊地看着这边。

    「怎样了，小野D？」

    「……你们两个，刚才那些话是在哪里听回来的？」

    「诶？没在哪里啊，我们只是在聊正在拍摄的新电影而已。」

    「电影？」

    「是啊，我现在在打工当临时演员喔。」

    「什么嘛原来是电影啊，吓我一跳。」

    这次轮到达哉一脸怀疑地看着感到安心的小野寺。

    「……小野D？」

    「啊，不，没什么。」

    「诶？」

    「不，真的没什么。」

    小野寺摇着头快步离开了。看到这，达哉和健司都感到不解。

    「小野D那家伙究竟怎么了。」

    「天知道。」

    另一方面，枫整个人都石化了。

    『喂你好，我是丸山电影的山名。』

    「你、你好，我是Maple。那个，关于电影，动作和AS什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写过那种东西。」

    『啊啊，这件事啊。这是我以前跟您提过的些许变更。』

    「些许，吗？」

    『是的，故事的整体走向完全没有改变。就只增加了一点吸引观众的动作场景而已。』

    「但、但是，讲述非常平凡的少年少女之间的关系是这个故事最重要的地方，要改成一流特工与天才少女什么的，有点——」

    『这我明白。非常明白。这些头衔不过是标签而已，标签。没问题的，只要看了成品，Maple小姐想说的百分百可以向观众传达。我保证。』

    「——我知道了，再见。」

    3

    黄昏的海边，真一操纵下的《草薙》正在奔跑。

    敌机——两台《野蛮人》挡在面前。但是，对方连拖延他的脚步都做不到。

    《草薙》如同飞鸟般跳起，双手的AS步枪枪口喷出黯淡的火光。

    枪弹随着猛烈闪光四散而出。被秒杀的《野蛮人》抽搐着倒下。

    「等我，美奈！」

    看也不看被干掉的敌人，真一与《草薙》加快了速度。

    「好OK！」

    听到导演那响亮的声音，达哉爬出被击破的《野蛮人》。

    「啊～，累死了累死了」

    『辛苦你了。』

    雅德莉娜将装满饮料的塑料瓶递给喀喀地转着头的达哉。

    『嗯，谢了。』

    达哉道谢后接过瓶子喝了一口，然后看了看周围。

    『进度挺顺利的嘛。』

    隔了约一周的假日，达哉再次出现在外景地，不过就算是在休息中他也能充分感受到拍摄现场的那份活力。

    这时，从作为主角机的改装M9上下来的约瑟夫悠然地走了过来。

    『相当有趣啊，电影。』

    约瑟夫看起来相当高兴，脸上带着笑容。莎米拉则是一如往常地静静跟在他身后。

    『吾能理解为何伊萨叔父为何要出资创办自己的电影公司了。看电影只是一种娱乐，而制作电影这已经——是一种文化了！』

    『哈啊，是吗。』

    『又来了。』

    达哉与雅德莉娜向激动得满面通红的约瑟夫翻了个白眼。

    『……少爷，不该效仿那位放荡殿下。』

    『汝说什么呢。确实吾至今一直轻视伊萨叔父，但如今吾已经领悟到了个中滋味。是时候与他畅谈一番了。』

    如今的约瑟夫就连莎米拉的忠告也听不进去了。

    （每当那个家伙奇怪地热衷于某事时，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啊）

    感到不安的达哉眼光停在了外景地的一角。

    「奇怪？」

    山名制片人正和一位陌生的西装男子交谈。虽然年龄相当大，却有种奇怪的轻浮氛围。

    『怎么了，达哉？』

    『啊不，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边那个轻浮的大叔。他也是工作人员吗？』

    『渡边·慎一。饰演女主角的演员、神奈·绫濑的经纪人。』

    莎米拉平淡地回答了达哉下意识的发问。

    『……不只是神奈·绫濑，她所属的偶像团体也是由他负责。』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难道你是那个团体的粉丝？』

    『……收集情报是侍女的嗜好。』

    莎米拉竖起手指答道。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还是能看出她有种满足感。

    『呵，当吾的臣下真是屈才了。』

    『……敬谢夸奖。』

    「侍女这个职业还真辛苦。」

    「请等一下渡边先生，现在已经不可能做到这种事了。」

    「那就请你多想想办法啰，小山名。」

    渡边经纪人很熟络地对感到困扰的山名制片人说道：

    「不只是绫濑，能不能让其他人也参演这部电影啊。我们公司现在正力推这些孩子呢。」

    「敝社也受了贵公司多方照顾，也很想答应，但是现在剧本与演员都已经定下来了。」

    「别这么死板嘛。呐，绫濑也是和大家一起工作比较轻松对吧，呐？」

    「绫濑一个人也能工作啦～」

    与出言煽动的经纪人相反，绫濑本人一点让其他团员参加的意思都没有。

    「嘛～，先不说这个——对了，不是还有反派的恐怖组织吗。让她们加入那边怎么样？邪恶美少女恐怖军团什么的，绝对能够大卖的！怎么样怎么样！？」

    「如果是这样就无所谓。反正主角还是绫濑。」

    「————」

    「唔～嗯。」

    走投无路的山名制片人只得勉强同意了。

    「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我拒绝。」

    在休息室里听到剧本要改写，吉良浩介断然答道。

    「请、请您高抬贵手。」

    浩介看了一眼一边擦着汗一边劝说的制片人，强硬地说道：

    「我啊，可是准备在这部电影里磨练自己的演技转型严肃派喔。你明白吗，严肃派。」

    「是，这个当然。」

    「将这部电影变成还不够格当演员的偶像的PV那种东西，别开玩笑了。这样的话我要退出这部电影。」

    「请、请等一下吉良先生。」

    看到浩介站了起来，山名慌了。

    「我能理解您的不情愿，但是，这样也不会对吉良先生的戏份造成影响，反倒准备大幅增加与她们有关的场景。」

    「——我明白了。」

    虽然有些不情愿，浩介还是点头同意了。

    「但是在角色分配上，我是上司她们是部下，两者不能一概而论。这一点，我要事先声明。」

    「也、也就是说？」

    「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好，我是丸山电影的山名。』

    「你好，我是Maple。那个，我看过修改后的剧本了。」

    『十分感谢。那，有什么问题吗？』

    「——事到如今我就不说什么AS、恐怖分子、宿命的对决了，不过还是有几个在意的地方。」

    『是哪里呢？』

    「就是在中盘的时候，揭开敌方全貌的那个场景。每人一分钟的自我介绍没完没了地持续四十七分钟，老实说这完全不合理。」

    『哎呀，好不容易能请到大受欢迎的偶像团体，总得为每个人都安排一个精彩镜头吧。』

    「话说为什么非得全员上阵不可？」

    『…………』

    「…………」

    『……还有其他吗？』

    「……接着说吧。在那之后日下部的长篇演讲，完全不看场合，整体的流向也很古怪。莎士比亚吗？」

    『哈、哈哈哈，那场吉良浩介的独角戏啊。在让气氛变得高涨进入高潮部分这一点——』

    「吉良浩介的严肃演技说实话相当微妙。我都不想说学校的后辈里有他的狂热粉丝了。」

    『其实，这是个相当政治性的问题。啊不，政治只是一种比喻手法而已。只是，考虑到公司内部与外部的派阀关系、组织力学等等，那个，有些——』

    「……简单地说，就是无能为力。」

    『……简单地说，就是这样。』

    4

    「这下可是又有大幅改动了啊。」

    在自家起居室里哗啦啦地翻着剧本，达哉惊讶地说道。

    「呜哇，吉良先生有这么多戏份。而且还是这么好的角色——」

    「这角色好吗？」

    在达哉身后偷看剧本的由加里双眼闪闪生辉，压根就没听到达哉的吐槽。

    『话说回来，这么一来新增场景与重新拍摄会很麻烦吧？现场那边还好吗？』

    听到达哉的疑问，雅德莉娜抬起头。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但进度似乎很赶。最近工作人员都杀气腾腾的。不过——』

    抬头看着天花板的雅德莉娜不知为何握紧了拳头。

    『就算只是雇佣关系，也能像那样提出意见吗。唔嗯，那么——』

    『确实。可惜那部电影在演出方面略嫌粗糙。如今或许能让世人了解何为正确的法则与方式。』

    就连约瑟夫也附和地盘手沉思。

    『喂，你们在想什么啊？』

    达哉有种非常讨厌的预感。

    「还要再增加AS！？做不到啊坂上先生！」

    听到坂上导演那不讲理的要求，山名制片人发出哀鸣。

    「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山名。」

    摸着方正的下巴，导演蛮横地说道。然后，向在后面等着的雅德莉娜使了个眼色。

    「这位小姐提了不少意见呢。能请你再说一遍吗，克伦斯卡亚小姐。」

    『唔嗯。』

    雅德莉娜点点头，开口说出流利的英语。山名连忙集中精神聆听。

    『在那种情况下，主人公的AS是不可能采取单独行动的，至少也应该采取两台一组<two men cell>的分队行动。』

    『啊，可是，那个，这不过是表演而已。』

    『如果是这样，那敌方也会投入相应的战力。既然要求必胜，那就是三倍的六台。虽然在小队编制上有三台与四台的分别，但在基本战术上应该——』

    雅德莉娜甚至打开地图，边在图上演示边进行说明。看到这，坂上导演露出满意的笑容。

    「怎么样。听了这个，各种想拍摄的画面就不停地闪现呢。为此，无论如何都要再增加一台M9、两台《Shadow》，以及四台《野蛮人》。」

    「不行。本来预算和进度就已经很紧张了。对了，用CG合成怎么样？就算是这样，时间和预算也都很紧张就是了。」

    虽然山名提出了妥协方案，不过坂上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不行。通过这一次的拍摄我已经很清楚了。AS只能实拍。」

    「就算你这么说，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那么，这件事就请交给吾吧。」

    一直沉默的约瑟夫突然用流畅的日语插口说道：

    「导演，吾非常钦佩汝那想创作出好作品的志向。所以，请让吾助你一臂之力。」

    「哈啊。」

    这有些夸张的说法让山名和坂上为之哑然。

    「那个，莫非你能以低价借到AS？」

    「哼，如今吾不过是一介AS指导员，约瑟夫·宾·穆罕默德，可没有这种权限。」

    那你说这个有什么用——山名虽然这么想，却无法说出口。约瑟夫那堂而皇之的骄傲举止让他自惭形秽。

    「但是，既然过问了这件事，吾也只得表明身份了。」

    约瑟夫说着拿出了一张国内规模最大的银行开出的支票。

    「这是什么——啊啊啊！？」

    那上面〇的个数吓得山名说不出话来。

    「因为时间仓促只能调动一部分资金，请把这当做定金。」

    山名愕然地看着很轻松地这么说道的约瑟夫。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好吧，这里就效仿叔父，自称路过的好事者吧。但是——」

    约瑟夫尖锐地眯起他那细长而清秀的双眼。

    「既然这部电影是以我，约瑟夫·宾·穆罕默德·宾·卡利姆·阿尔·凯特利之名拍摄，那就不允许宣扬违反教义与不道德的东西。知道吗？」

    「那个，具体来说？」

    「没什么，只是些小事。首先——」

    『你好，我是丸山电影的山名。』

    「你好，我是Maple。那个，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其实，有件让人非常心痛的事——』

    「诶？」

    『其实呢，有几个场景要删掉。』

    「是、是哪里！？」

    『就是，那个，真一与美奈两人从店里偷酒喝的那一场。』

    「等一下，这可不行啊！？那对我来说——不，是对故事的整体流向非常重要。以这件事为契机，两人之间的距离才开始缩短——」

    『是，这我也明白。非常明白。只是最近，舆论对未成年饮酒这一点非常严格。要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遭到批判，反而会对电影本身造成最恶劣的影响也说不定啊。』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现在才说？要是能早一点告诉我，我还能想办法补救啊。」

    『真的很对不起。只是赞助商那边对这样的道德问题非常严格。』

    「…………」

    『能请您同意吗。现在不管怎样，让电影完成拍摄上映才是最重要的。』

    「……好、吧。」

    『喔喔。非常感谢，Maple小姐。』

    「真的——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啊！」

    『是，这个当然。』

    5

    「欢迎光临。」

    仿佛被揽客的声音吸引，《白色獠牙》即日下部遼走进了这家居酒屋。

    杂乱的店内，男女整齐地分席而坐，客人们在喧嚣中安静地享受着咖啡或水烟。

    在这店内一角坐下后，日下部若无其事地环视四周。

    他平时是不会走进这种小店的，这一次只是为了在采取行动前再一次确定目标。

    （就是她）

    日下部的眼如同猛禽般尖锐地眯起。那目光直直地盯着三轮美奈被铃铛挡住的可爱脸蛋。

    「这算什么啊！？」

    饰演美奈的神奈绫濑大叫着，将手里的铃铛扔在摄影棚的地板上。

    「这么一来，绫濑的脸不就没法出现在银幕上了吗！为什么会这样啊，制片人！」

    被追问的山名慌忙答道：

    「呃，这——对，就是这样。」

    「对吧！那么——」

    「不，那个，不是有秘则为花，还有夜观远方伞下这样的谚语嘛。比起让人看得清楚，这样更能让人感受到绫濑小姐的可爱喔。」

    「谚语的用法错了喔。」

    浩介不满地对擦着汗的山名说道：

    「关于这个场景，绫濑的意见是对的。不过是日下部潜入美奈家的居酒屋，为什么会用这么奇怪的表现方式？」

    「不，这个，其实是新赞助商的要求。不可以明目张胆地拍摄喝酒的场所，更不能让妇女与儿童出现在这种地方——就这样。」

    「哈，这赞助商算老几啊？」

    听到这，绫濑深深地皱起眉头。

    「够了，我知道了。绫濑要直接跟那个落伍的混蛋谈谈。」

    绫濑愤然地站了起来，山名慌了。

    「请、请等一下绫濑小姐，这位赞助商可是位相当高贵的人物啊。」

    「管他高贵还是低贱！他今天也来了是吧，那个笨蛋赞助商！」

    「啊、是。应该是在来宾室。」

    听到这，绫濑一言不发地冲出了摄影棚。她的经纪人与山名也慌忙追了上去。

    只剩下浩介一个人夸张地耸了耸肩。

    十多分钟后——

    「回来了吗，绫……濑。」

    回到摄影棚的绫濑让浩介吃了一惊。

    「不好意思，刚才大吵大闹真是非常抱歉。」

    人气偶像的举止完全变了。面红耳赤，双眼湿润，还有甘甜的呼吸——

    「好帅啊。不仅长得帅，就连气场都完全不一样。嗯，为了那位大人，就算要绫濑蒙面拿着AK在泥潭中打滚都OK！」

    完全变成了恋爱中的少女的绫濑说道。

    「等一下，绫濑，冷静点——」

    「不要紧的吉良先生。交给约瑟夫大人就没问题了。绫濑的心是这么说的！啊啊，第五夫人也好第六夫人也好，绫濑想为那位大人生猴子孩子！」

    如果让花了○○万日元购买她的CD和周边商品的狂热信徒看到这个情景，想必会精神错乱或是愤慨而死吧。

    「是、是吗。」

    哑口无言的浩介只得点了点头。

    『这次会谈挺有意义。』

    『…………』

    靠在接待室的沙发上，约瑟夫小声说道。

    『就算是这个国家那些在丈夫以外的男性面前暴露肌肤也不以为耻的女性，也能在谆谆告诫之下理解何为贞洁与妇德吗。真是太好了。』

    『…………』

    约瑟夫洋洋得意地说着，莎米拉啪啪啪地在鼓掌。

    『……一杯咖啡就能笼络对方，不愧是少爷。』

    『这不算什么，只是敞开胸襟，真诚地进行对话而已。对了雅德莉娜，汝那边怎样了？』（约瑟夫你是物理意义上的敞开胸襟了？）

    『没问题。』

    被问到的雅德莉娜阖上手机，满意地点了点头。

    『AS与操纵者的调动顺利完成了。预定明天到达。』

    『是吗，勉强赶上啊。』

    于是到了拍摄的最后一天——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来到久违的外景地，达哉哑然失声。

    摆出入库姿势的十台AS脚下，D.O.M.S.的AS操纵者们确认着各自的『动作编排』。

    因为达哉与雅德莉娜他们第三班的人手不够，还从其他班叫来了帮手。

    『变成大场面了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第三班班长巴克斯特的疑问，达哉耸了耸肩。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

    然后听到了相当轻快的枪声。

    『这也是拍摄吗？』

    『嗯，在那边。』

    达哉指了指外景地一角。

    全身上下包裹在迷彩服与面具之下的美少女（不过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恐怖分子四十七人，被引诱到杀戮地带后遭到歼灭。

    偶像团体曝露在冷酷无情的交叉炮火之下陆续被击倒，相当超现实的画面。

    在那附近，雅德莉娜就站在导演的旁边，不时说着什么。

    『那家伙什么时候当上顾问了？』

    『不知道，我对此也一无所知。』

    这时，雅德莉娜快步跑了过来。

    『巴克斯特班长，从下一个场景开始。』

    『喔，轮到我们了小的们！』

    听到巴克斯特的大喊，D.O.M.S.的操纵者们跑向各自的座机。达哉也跑向自己的《野蛮人》——他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剧本。

    『怎么了，达哉？』

    雅德莉娜有些奇怪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让约瑟夫给毙了的那个主人公喝酒的场景，以前有过类似的事而已。』

    『嚯，这还真是罕见的偶然啊。』

    『算是吧。枫的家里是开居酒屋的，在二年级的时候——』

    达哉突然回过神来。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已经是最后的最后了，得拿出干劲来。』

    『啊啊，是啊。』

    「喔，开始了啊。」

    「啊，社长。」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山名制片人回过头。只见丸山电影的社长站在那里，满意地笑着。

    「社长您到外景地来真是难得。」

    「没什么，总得偶尔感受一下现场的气氛啊。」

    社长一边说着，一边盯着AS之间的混战频繁地点头。

    「这不是挺好吗，嗯。怎么样，就跟我说的一样对吧。

    「这，呃，确实——」

    山名一边含糊地表示赞同，一边频频用手帕擦汗。

    虽然多次碰壁，总算完成这部电影了。没必要再说些多余的话了。

    「不过啊，既然做的这么好，让人想以那个为目标了。」

    「那个是？」

    「这还用问吗，山名。说到那个就只能是那个，——续集啊。」

    「……哈？」

    背对着瞠目结舌的山名，社长心情很好地说道：

    「坂上导演不是也很感兴趣吗。那就再拍一部吧。」

    「呃——，那个，社长。」

    「对了，原作者是Maple老师对吧。得让那个人再出一分力。这次直接从剧本开始怎么样？」

    「…………」

    短暂的沉默后，山名只答了一句：

    「……我会尽力的。」

    『你好，我是丸山电影的山名。』

    「我是Maple，这次又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电影杀青了，想向你报告一下。』

    「是～吗，那还真是辛苦了。」

    『不不，因为有Maple小姐的原作，这部作品才会诞生。』

    「不过已经完全看不出原型了呢。」

    『于是呢，社长知道电影完成后也非常地高兴，还说准备拍摄续集。』

    「……哈？」

    『坂上导演也很有干劲。所以想拜托Maple小姐你负责剧本，怎么样？那个，我也知道你忙着备考，还请帮帮忙——』

    「山名先生！」

    『是。』

    「我、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喔！我今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跟电影扯上关系了！」

    『这、这、这能不能——』

    「绝对NO！！」

    6

    点击突破一百万的超人气网络小说，备受期待的电影化！！

    如果被问到「为什么要战斗」，那就回答「这是命运」。

    失去了才会意识到那东西有多重要。

    少年在冰冷的钢铁棺材里思考着。

    自己的一切，都在那个战场上。

    『庇护所的夕阳』明年春天，全国公映！！

    地狱的业火，化作生命的灯火——

    阵代高中的教室里，枫拿着宣传用语相当浮夸的电影杂志趴在桌子上。

    「哈呜……」

    半开的嘴角漏出一丝呻吟，看起来就像是丢了一半魂魄似的。

    「枫这次又怎样了。」

    「天知道。」

    含糊地应对着健司，达哉拿着自动铅笔在笔记本的边角处写写画画。他边确认日程，边快速心算着。

    「好，出勤日数OK！」

    「恭喜你，这样总算能毕业了。」

    看着单手摆了个胜利姿势的达哉，健司露出了苦笑。

    「这下就能心无旁骛地在D.O.M.S.工作了吧。」

    「是啊，下周就要到非洲去了。嗯，好像是叫马朗……那国家叫什么来着。」

    「那还真远。电影的工作呢？」

    「前几天就结束了。那部电影糟透了——不过嘛，原著本身并不差。」

    「……诶？」

    听到这句话，枫抬起了深深低着的头。

    「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那部电影实在太糟了，反而让我对原著产生了兴趣，于是就找来看了。」

    反正是免费的网络小说这句话达哉没有说出来。

    「看了之后真是吓了一跳。几乎就是另一个故事，连AS的A都没有出现。」

    「还、还真过分。」

    「相同的，就只有角色的名字而已。就连性格与设定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

    「…………」

    枫默默地盯着这样说道的达哉。那眼神像是害怕，又像是在期待。

    「那你觉得原著怎么样？」

    「嗯～，嘛，还不错。」

    被健司这么一问，达哉侧着头想了想，很干脆地答道。

    「虽然最后有些一厢情愿，故事整体却让我有些怀念。啊，我看了好几次呢。」

    「嘛，市之濑能将铅字看到最后已经很难得了。」

    「那还真是抱歉了。反正我就是不常看小说之类的书啦。」

    不满地答道的达哉突然回头。

    「怎样了，枫？」

    枫直直地盯着达哉。眼镜后面的双眼带着泪光，眼角还流出一滴透明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就只有一滴。

    「怎、怎么了，枫？」

    「你、你怎么了！？没事吧！？」

    当着惊慌失措的达哉与健司面，枫拿下眼镜擦了擦眼泪。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她柔软的双唇微微张开。

    「虽然没什么——谢谢你，阿达。」

    「喔。」

    看到青梅竹马的少女露出久违的笑容，达哉也轻轻地笑了。

    国产电影『庇护所的夕阳』最后票房惨淡。

    公映没有多少观众，影音媒体的销量也纹丝不动，影评人与网络都恶评如潮。

    但是，因为『收录了水准非常高的AS操作视频』这个理由，在一部分军事发烧友与AS爱好者中颇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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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二话 沙尘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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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hadow》狭小的驾驶舱里，响起了步枪高亢的炮声。

    约瑟夫注视着主显示器上的《野蛮人》如同断线人偶般倒下。在它的背部，有一个三十七毫米炮弹击穿后留下的弹痕。

    《野蛮人》的前方，一台失去双手的蓝色AS倒在地上。在交战中失去战斗力的僚机，正向僚机逼近的敌方《野蛮人》，从背后对准敌机驾驶舱开火的约瑟夫。

    敌方的操纵者毫无疑问当场死亡。

    『约瑟夫，吗？』

    「真是千钧一发。」

    一边装作平静地应答战友的通信，约瑟夫回想起刚才扣下扳机时的触感。

    跟一直以来的训练与演习别无二致，完全相同的触感。

    但是因此而造成的结果却完全不一样。

    在远离故乡的异国迎来了不曾预料到的初次上阵机会。然后为了拯救朋友的生命，夺去了敌兵的性命。

    自己这个行为的意义，相当沉重。

    「……少爷。」

    「…………」

    年轻修长的身躯离开柔软的沙发。这个空间的内部装饰豪华得就像是高级酒店的一个房间，旁边的窗户可以一眺蔚蓝的海洋。

    这里是约瑟夫自己拥有的私人喷射机客舱。沙发的旁边，站着一位穿着侍女工作服的少女——莎米拉。

    作为一乳兄妹，她从懂事前就陪伴约瑟夫一起成长，是他可以完全信赖的其中一名随行人员。

    「红海吗。」

    「……快到阿拉伯了。」

    「这样啊。」

    听到莎米拉的回答，约瑟夫闭上眼睛，想起那一望无际的沙漠与蓝天，还有猛烈的阳光与狂风。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回来。」

    端正的嘴唇露出自嘲笑容。

    约瑟夫·宾·穆罕默德·宾·卡利姆·阿尔·凯特利，阿拉伯半岛的新兴国家、拉希德王国的第三王子。

    拉希德作为产油国，投入了庞大的财富急剧地进行近代化，而约瑟夫则作为其中一环走上了军人之路。虽然只有十来岁，却已经在欧洲的军校接受培育士官的高等教育，并在毕业后以上校的身份就任AS教导团司令。

    但在今年八月，约瑟夫迎来了一大转折。以在与为了学习AS战术而从美国请来的民间军事公司<PMC>D.O.M.S.的演习中失态为由，他被解除了教导团司令一职。

    失意的约瑟夫反而被派遣到D.O.M.S.，这一次则是得到社长梅莉莎·毛的青睐，被聘用为教官。

    不仅如此，还在前几天因D.O.M.S.的业务造访的非洲马朗巴共和国里被卷入政府军与叛军的内战，体验了第一次的实战。

    对约瑟夫来说，这些都是出于好意的行动，结果却事与愿违。加入D.O.M.S.是为了学习更先进的AS技术，在马朗巴的战斗则是出于自卫。不过无视本国的意向独断专行也是事实。

    「……虽然还没有公开，王宫与政府有部分人士开始谴责少爷。」

    「因为不能无视这些声音，父王才会向吾发出召回本国的命令吗。」

    穆罕默德国王亲自发出的问询传唤命令。而且负责传令的使者还是莎米拉，只得遵从。

    「首都的——哈伊鲁的形势如何？关于这次问询会议，王宫方面有何反应？」

    「……据父亲所说，形势不妙。」

    莎米拉回答了约瑟夫的问题。莎米拉的父亲哈山是拉希德陆军中校，也是一直养育守护约瑟夫的人。

    「……哈马德殿下主张将少爷逐出凯特鲁王室。同意的人也有不少。」

    「真像是王兄所为。想必说得愤概激昂吧。」

    莎米拉直直地盯着苦笑的约瑟夫。

    「……出面为少爷辩护的人目前一个也没有。而且哈伊鲁现在正因为WAMF而热闹非凡。」

    「原来如此。WAMF的拉希德杯也确实快到了啊。」

    莎米拉轻轻点了点头同意约瑟夫的话。

    WAMF——World Armslave Match Federation是使用AS的格斗竞技。严格来说这是总括这项竞技的组织名称，却被扩展为这项竞技的俗称。

    受关于持有AS的法律限制，WAMF大会难以在各主要发达国家大规模举行。为此，主要是在东南亚与中东的度假城市等举行。

    拉希德也将WAMF大会视为观光产业的支柱之一予以大力支持，国民中也有不少狂热粉丝。

    因为秀丽的容貌、身先士卒勤于军务，约瑟夫在拉希德国内的人气非常高。反约瑟夫阵营应该是想趁着国民的注意力被WAMF吸引下达处分吧。

    「哎呀呀，这下走投无路了。」

    约瑟夫低声说着，坐回沙发上。

    「……少爷，不可自暴自弃。」

    「吾晓得。若吾孑然一身尚无所谓，可不能牵连一直追随吾的各位。」

    约瑟夫说着，突然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平静地开口问道：

    「玛丽亚还好吗？」

    「……正焦急地等待着不诚实的丈夫。」

    莎米拉回答的声音莫名冷淡。

    「……一定是每天晚上都抱着枕头以泪洗面。玛丽亚夫人很坚强，没有让人发现。多么可怜啊。呜呜呜。」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罕见地卖弄唇舌的莎米拉装作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看到她这个样子，约瑟夫皱起了眉头。

    之后一路无事，约瑟夫他们乘坐的私人飞机平安着陆。

    飞机停在了位于拉希德王国首都哈伊鲁市郊外、约瑟夫的私人宅邸附属的跑道上。整个过程非常平稳，只有一些无法避免的震动。

    「呼唔。」

    机舱内的约瑟夫轻轻地扭了扭头，松开了安全带。莎米拉一直注视着主人。

    「……少爷，你该先和玛丽亚夫人打个招呼。」

    「吾晓得——」

    莎米拉提醒拿起行囊的约瑟夫。约瑟夫耸了耸肩，看向眼前打开的舱门。

    「您回来了，殿下。」

    「——怎么会。」

    一个恭敬行礼的人影让约瑟夫哑口无言。

    那是一位腰杆笔挺、有些枯瘦的女性，露出温柔笑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

    「竟、竟然，在吾离国远行的这段时间里变成了这副模样。让你操心了，真对不起。」

    「哈？」

    约瑟夫握住女性的手，泪流满面地说着悔恨的话语。但那位女性却竭力不让自己露出困惑的表情。

    「……少爷。」

    看不下去的莎米拉低声说道：

    「……这是我的母亲。」

    「唔——」

    听到这平静的吐槽，约瑟夫仔细地看了看眼前的女性，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手。

    「喔喔，确实是法塔哈啊。」

    「久疏问候，殿下。」

    女性——莎米拉的母亲、约瑟夫的乳母法塔哈再次行礼。从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在她背后，整齐地站着约有一个小队规模的男女。他们全都穿着笔挺的制服，恭敬地迎接远行归来的主人。

    「「「您回来了，殿下。」」」

    「喔喔。」

    约瑟夫举手回应一齐鞠躬的人潮。

    然后快步跑下舷梯，抓住其中一名女性的手。

    「出来迎接辛苦了。才一阵子没见，都长这么高了啊，玛丽亚。」

    「殿下，我是女佣拉提法。」

    「啊啊，这位吗。这双手变得相当粗壮——」

    「约瑟夫大人，我是在厨房见习的阿米娜。」

    「唔，抱歉。那是这位吗……胡子？」

    「殿下，我是园丁哈吉姆。」

    「吾、吾知道！那个——」

    「约瑟夫大人！！」

    一个年幼少女的声音突然响起。

    「让你久等了，我的夫君！！」

    「呜喔！？」

    视野突然一黑，上身被人紧紧抱住的约瑟夫脚下一滑。

    「唔哇！」

    「呀啊！」

    约瑟夫夸张地向后摔倒。但是他在混乱中依然抱住袭击者那小小的身躯，尽可能地保护她。

    猛烈的冲击。撞到头的约瑟夫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大胆。」

    「哎呀哎呀，不可以这样喔，夫人。」

    在法塔哈含笑说道的同时，约瑟夫总算重见光明。因为紧紧地抱着约瑟夫的袭击者被人温柔地拉开了。

    「唔、唔嗯——」

    总算得到解放、坐起身来的约瑟夫首先看到的是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女正匍匐在地上。

    「那、那个，因为难得回来一次，所以想给您一个『jing xi』，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您、您没受伤吧？」

    「…………噗。」

    因为少女的声音与行动过于认真反而显得有趣，约瑟夫忍不住笑了。他捂着嘴，双肩不停地颤动着。

    「约瑟夫大人？」

    「好了，起来吧。」

    听到这句话，少女惶恐万分地抬起头。

    「您没有生气吗？」

    「当然生气了。」

    约瑟夫故意板着脸，有些粗暴地扶起少女。

    「呀？」

    「玛丽亚啊，要是让你因为这种事而受伤，吾怎么对得起信任吾而将你嫁给吾的阿布杜拉殿下啊。」

    然后约瑟夫将少女——自己的妻子玛丽亚·宾特·阿布杜拉抱起。

    「请、请不要这样，约瑟夫大人。这样很失礼的。」

    「这有什么失礼的。吾等可是夫妇喔。」

    约瑟夫说着，看向玛丽亚那近在眼前的脸。

    年幼却五官分明的脸蛋。如同星星般散发着光芒的漆黑瞳孔里映出心情舒畅的约瑟夫。

    「您回来了，我的夫君。」

    「啊啊。」

    约瑟夫一边答道一边轻轻地抚摸着玛丽亚的背。这时——

    「……咳嗯。」

    一声故意的轻咳引起了约瑟夫的注意。背着大量行李的莎米拉正站在舷梯上方俯视着他们。

    「……少爷和玛丽亚夫人，你们挡路了。」

    「唔、唔嗯，抱歉。」

    「对不起，莎米拉。」

    约瑟夫与玛丽亚连忙站起来让开道路。走下舷梯的莎米拉来到母亲法塔哈面前轻轻地低头行礼。

    「……母亲大人，我回来了。」

    「这次的任务辛苦你了。」

    说着，法塔哈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还请先进屋里休息。特别是殿下，请先舒缓漫长旅途带来的疲劳。」

    法塔哈目前正以女佣长的身份负责管理这座宅邸。在她的指示下，所有佣人都开始工作。

    「殿下，请到这边来。浴室已经准备好了。」

    「需要为您更衣吗？」

    「莎米拉大人，行李请交给我们。」

    「唔嗯，辛苦了。」

    约瑟夫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走向大屋。莎米拉静静地跟在后面。

    「……黄昏过后，父亲大人应该会和朋友一起拜访。」

    「太好了。必须准备好今后的对策。」

    角落里的玛丽亚注视着点了点头的约瑟夫及其周围的人流。

    「——我帮不了约瑟夫大人呢。」

    细小的声音随风消逝，没有传入任何人的耳中。

    这一天，拉希德王国首都哈伊鲁市区里充满了沸沸扬扬的热闹气氛。

    钢铁巨人——AS正走在市中心的大道上。上了蜡的装甲反射着阳光，粗壮的双脚每踏出一步都会造成一阵摇晃。

    还不止一台。美国的M6《Bushnell》、俄罗斯的Rk-92《野蛮人》、法国的《Mistral 2》等，好几十台各种各样的机体在行进。

    当中还混杂着少量M9《Gernsback》或Zy-99《Shadow》等最先进的第三世代型AS。

    这是今天的WAMF拉希德杯开幕式前的参赛AS游行。

    这些AS超过一半有着花哨的装饰或涂装，还有部分机体有着显眼的赞助商标志。

    引擎的轰鸣，机油的臭味——沿途围观的观众毫不吝惜地发出欢呼。除了拉希德的国民，也有不少外国游客专程赶来现场观看。

    再加上以这些观众为目标的店铺摊贩鳞次栉比，使得群众异常混杂。负责维持秩序与治安的警官们都涨红了脸吹着警笛、挥舞着指示灯。

    AS的队列在无尽欢呼声中从北往南穿过市区，前往郊外的多用途竞技场——卡利姆纪念体育场。

    （哎呀呀，居然选在这种时候）

    卡利姆纪念体育场的贵宾室里，看着AS陆续入场的哈山·宾·贾希姆中校在心中嘀咕。

    他温厚的脸上带着一丝沮丧，健美的身形看起来缩小了一圈。

    （该怎么跟殿下说呢）

    哈山在约瑟夫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在他身边养育、守护他，如今依旧与妻子法塔哈、女儿莎米拉一起以心腹的身份侍奉他。

    面对这一次问询，他也为了守护约瑟夫的立场四处奔走，然而——

    （居然没有一个人接受邀请）

    「呼哈哈哈哈哈，怎么了哈山。」

    （就连纳布汉族的阿布杜拉族长——玛丽亚夫人的父亲那都吃了闭门羹。殿下的岳父还真无情）

    「我那愚蠢的弟弟都已经回来了，怎么还一脸忧愁啊。」

    （不不，不能因此退缩）

    「不过也难怪，谁让你站错队了呢。」

    （没错，正是这种时候才更应该向殿下尽忠——）

    「怎么样，现在还有机会重新站队——喂，你没听到吗！！」

    「……喔喔，是殿下您啊。」

    听到背后突然（在哈山看来）响起的怒骂，哈山慌忙转过身。

    声音来自一名穿着阿拉伯民族服饰白色长袍的年轻人。

    「真是非常抱歉。请问哈马德殿下有何吩咐？」

    哈马德·宾·穆罕默德·宾·卡利姆·阿尔·凯特利王子，约瑟夫的异母哥哥，现年二十五岁。身高方面略输约瑟夫一筹，有着在狩猎与骑马中锻炼出来的健壮身躯。

    他虽然是穆罕默德国王的次子，却因为大哥伊德里斯王子体弱多病而被认为最有希望成为下任国王，获得很多人支持。

    哈山注意到哈马德的双肩正激烈起伏着。

    「您看起来相当疲惫，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这是在明知故问吗？」

    「…………？」

    看到哈山发自内心地感到奇怪，哈马德垂下了肩。

    「行了，我明白。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我不觉得你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虽然不是很明白，还请原谅我的疏忽。」

    哈山正直过头地说着，重新打起精神。

    因为哈马德曾多次攻击约瑟夫，是他的政敌。就像上次解除教导团司令一职，还有这一次事件。

    「算了，你就是这种男人。」

    「哈？」

    「不，没什么。不要放在心上。」

    就在哈马德莫名疲惫地答道的同时，贵宾室的大门被用力推开。

    「穆罕默德陛下驾到。各位请起立。」

    听到近卫兵的呼喊，正在谈笑的各位族长与阁僚站直了身子。哈山与哈马德也赶紧站好。随后，穆罕默德国王带着心腹与大群护卫走进贵宾室。

    拉希德王国第二代国王穆罕默德·宾·卡利姆·宾·多尔吉·阿尔·凯特利，现年五十五岁。

    他继承了在拉希德独立后不久便逝世的第一代卡利姆王的王位，统治了这个国家十五年。

    因为海湾战争及对科威特发动核攻击、第五次中东战争、冷战结束等事件造成海湾各国动荡不安，他在这十五年里费尽心血，浓密的头发与胡子有一半已经花白。

    「愿主赐予汝等平安<Assalam Alaikum>。」

    穆罕默德国王威严地说道。在所有人一齐回礼的时候，国王的视线停留在哈山身上。

    拉希德的部族意识很强，哈山的家族是自古以来直接侍奉凯特鲁家族的名门。以守护的名义将约瑟夫交给他养育也是因为认可了他们历代的忠诚。

    （陛下——）

    但国王仅仅瞥了哈山一眼，便走向露台准备开始WAMF开幕式的演讲。

    「呼哈哈哈哈哈！！看来你的期待落空了啊哈山。」

    失意地耷拉着肩膀的哈山引来一阵毫不掩饰的笑声。

    「我说过了，现在后悔还不算晚喔。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连这露骨的嘲弄都无法传入哈山耳中。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呀！？」

    「怎、怎么了，哈马德殿下？」

    「哈、哈呃……」（下、下颚……）

    「不、不好，笑得太过火下巴脱臼了！」

    「医生，快叫医生！」

    就连这短剧都没有注意到的哈山注视着国王背影叹了口气。

    2

    当天晚上，为了欢迎远方归来的主人，宅邸的大厅装饰得美轮美奂。

    油灯的光芒与影子一同嬉戏，照耀着纤细的圆柱与拱顶、由菱形组成的复杂窗格。沿着墙面摆放的长椅上放置了有着优美刺绣的绢制坐垫，轻抚着肌肤的空气中也充满了香料焚烧后的甜美味道。

    「好了，开始吧！」

    玛丽亚的声音充满了朝气，完全不适合这种奢靡的气氛。

    「今天的宴席就由鄙人玛丽亚一手包办！」

    「……诶？」

    听到莎米拉那从心底感到意外的声音，玛丽亚瞬间涨红了脸。

    「这、这是什么反应啊！？好了莎米拉，赶紧给各位上汤吧。」

    玛丽亚自信满满地命令道，但莎米拉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应该先上咖啡。」

    「说、说得对。那就准备咖啡……啊！要先把水烧开！」

    「……没问题，水已经烧好了。」

    「哎呀真的诶。嗯，接下来是豆子和壶，豆子和壶。」

    「……我已经准备好了。请把杂事交给我们，玛丽亚夫人您庄重地坐着就好。」

    「……是。」

    被莎米拉委婉地说了『不要碍事乖乖坐好』，玛丽亚只得意气消沉地在座位上缩成一团。

    约瑟夫带着一丝苦笑看着妻子。

    「无需如此消沉。再说今夜在座的都是自家人。」

    整个大厅相当冷清。在座的就只有约瑟夫、玛丽亚、哈山三人。

    「非常抱歉。」

    坐在对面的哈山深深地低下头。

    「就连阿布杜拉殿下都拒绝了邀请，是我办事不力。」

    「我也请求过父亲了。」

    玛丽亚的表情也变得低落。

    「父亲探望女儿、岳父拜访女婿这应该没有任何问题。约瑟夫大人的处境都已经这么艰难了。」

    「不要过度责怪岳父大人。」

    约瑟夫平静地对玛丽亚说道：

    「那位大人背负着整个部族的命运。这也是情非得已。」

    阿布杜拉族长支持穆罕默德国王推行近代化政策，不过也有不少提倡阿拉伯传统价值观·风俗习惯的族长表示反对。

    因为有这种政敌的存在，要是作为后盾的约瑟夫出现一丝瑕疵，行动谨慎是理所当然的。

    「焦躁确实不好，可也不能过分从容吧。」

    「好了。这种复杂的话题稍后再谈，先用晚膳吧。」

    这时，莎米拉等人端来了装满菜肴的托盘。

    「法塔哈的厨艺真是久违了。就让吾尽情享受吧。」

    听到约瑟夫那让人宽心的话语，玛丽亚和哈山互相看了看对方。

    「总而言之，只要让父王与诸位臣民看到吾在D.O.M.S.里学到的东西就可以了。」

    约瑟夫边说边将番红花甜煮羊肉送入口中。

    「说起来简单，这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

    哈山板起脸忠告道：

    「国王陛下将按照预定在下周对殿下进行问询。」

    「WAMF闭幕后吗？还有其他安排吗？」

    「我想先听听殿下自身对于日后的打算。是准备继续留在D.O.M.S.吧？」

    「当然。」

    约瑟夫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通过前几天在马朗巴的战斗，吾越发觉得作为D.O.M.S.的一员有助于开阔眼界，增长见识。不光是为了我个人的功勋或经验，也为了拉希德的将来，吾想再与D.O.M.S.合作一段时间。」

    「唔嗯。」

    听到这个回答，哈山盘起双手，玛丽亚叹了口气。

    「老实说，约瑟夫大人应该主动闭门自省以求陛下的宽恕——我是这么想的。」

    「我同意夫人的提议。殿下，先屈就一下——」

    「……我支持少爷。」

    「喂、喂！」

    哈山怒目圆睁地看着突然插嘴的莎米拉。

    「……在这种时候不选择退避，反而坚持自己的意见，主动出击。真是出色。」

    「确、确实！或许这才是王道！」

    哈山慌忙对瞬间就被被感化的玛丽亚责备道：

    「但是夫人，单凭血气方刚和气魄就能蛮不讲理，政治可没这么简单。」

    「啊呜—」

    哈山将视线从沉默的玛丽亚转向约瑟夫。

    「还是说殿下已经有了什么计划了吗。」

    「关于此事，」

    约瑟夫得意地竖起一根手指；

    「吾有一个方法想试一下。」

    端上大量油炸甜点与水果后，晚宴就结束了。

    「那么，晚安。」

    年幼的玛丽亚行了个礼后走向了寝室。莎米拉则在收拾零乱的桌子。

    「……会顺利吗？」

    「不知道。一切就看明天了。」

    有点担心——才怪地对莎米拉说着，约瑟夫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要休息的话，寝室已经准备好了。」

    「辛苦了。」

    约瑟夫向准备周到的侍女道谢后便走向寝室。在他背后，莎米拉小声说道：

    「……今宵请好好享受。」

    「享受什么？」

    「……不，没什么。」

    寝室里，约瑟夫换上了睡衣。

    以前还需要仆人帮忙，但习惯了军人生活的现在已经可以自行更衣了。换下的衣服也没有乱丢，而是整齐地叠好放到一边。

    「哎呀呀，吾也变得会操心家务了啊。」

    苦笑着走向带有华盖的豪华大床——约瑟夫突然停下脚步。

    （刺客？）

    寝室里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以外的气息。约瑟夫吸了口气，尽可能装出平静的样子察看房间。

    寂静中响起一阵轻微的呼吸与布料摩擦的声音。真是何等大胆，入侵者似乎就躲在约瑟夫的床上。

    （竟然能躲开这处宅邸的警卫潜入这里，真是可怕的技术）

    虽然约瑟夫感到战栗，却没有呼叫护卫。他摸了摸护身用的手枪，悄无声息地走向大床。

    屏住呼吸的瞬间，左手掀开了毛毯。

    「什么人！」

    「呜哇！？」

    约瑟夫的高声诘问与不像是刺客的悲鸣混杂在一起。

    「…………」

    「…………」

    过了一会儿，约瑟夫对着床叹了口气。

    「汝在这里干什么？」

    紧张得全身僵硬的玛丽亚就躺在床上。

    她只穿着一套薄薄的睡衣，虽然没有露出肌肤，却在普通中带着一丝煽情。不过，那毫无起伏、第二性征尚未发育的体格一点情趣都没有。

    「那、那个，既然我们是夫妇，不是应该同床共枕吗。」

    「是莎米拉的指点吗？」

    「这、这个嘛……」

    虽然玛丽亚的视线游移不定，但即使她什么都不说，单看那表情就已经不容置疑地肯定了。

    「真是的，她在想什么啊。」

    感到头痛的约瑟夫在床边坐下。

    当然，约瑟夫与玛丽亚至今并没有在真正意义上缔结夫妇之约。以西方的说法就是还只是『白色婚姻』的状态。

    「吾已经说过汝要侍寝还太早了。这等无聊的恶作剧不要再做了。」

    听到这句话，玛丽亚眨了眨眼，随后嘟起了樱花色的小嘴。

    「才不无聊呢。」

    「嚯。」

    玛丽亚坐了起来，对约瑟夫说道：

    「那那那那个，约、约瑟夫大人的御——御御、御……」

    「御？」

    「……御——御种我就不强求了。但至少请让我能感受着大人的体温入睡——哈秋。」

    「噗。」

    玛丽亚十分可爱地打了个喷嚏，令约瑟夫忍不住笑了。

    「请、请不要取笑我。我要发火了喔！」

    「不不，抱歉。也是，穿成这样要是着凉可就不好了。」

    约瑟夫说着就在玛丽亚身旁躺下。

    「约瑟夫大人？」

    「汝不是想跟夫妇一样共枕吗。还是说，不喜欢？」

    「不，绝无此事。」

    玛丽亚带着满面笑容投入约瑟夫怀中。约瑟夫将毛毯拉起盖过两人的肩膀。

    「真是非常抱歉。空有妻子之名……」

    「没什么，汝要这么说吾也没有履行丈夫的义务啊。不过嘛，话虽如此——」

    约瑟夫突然产生了一个小小的想法。

    「对了玛丽亚，明天就像对夫妇一样结伴外出吧？」

    「外出……我，和约瑟夫大人吗？」

    「啊啊，只要汝愿意。」

    「我要去！！」

    玛丽亚非常认真地凑近约瑟夫。

    「当然要去！嗯嗯，真的——」

    「是吗，那就好。汝能如此高兴那真是太好了……」

    轻轻地摸着年幼妻子的后背，约瑟夫惬意地进入了梦乡。

    顺带一提就在午夜时分——

    被踢到床下的约瑟夫才发现玛丽亚的睡相并不太好。

    3

    虽然拉希德王国是伊斯兰教徒占大多数的穆斯林国家，却不像邻国沙特阿拉伯或波斯湾对面的伊朗那样严格遵守伊斯兰教法<Saria>。

    相反，在司法与警察、教育方面尽可能施行宗教色彩淡薄的政策。不仅有面向游客的酒吧，女性也大多穿着相对开放的服装走在街上，还有不少来自沙特的游客因为偏好这种氛围而在假日特意过来『歇口气』。

    对于穆罕默德国王的这种政策，包括部分神学家与长老在内的保守派指责其为世俗主义。但是大部分的国民都支持国王发起自上而下的改革。现在，在社会第一线工作的官僚与技术人员中有大部分都接受了以实用知识为中心的教育。

    自古以来的地缘·血缘性部族主义与渐渐发生改变的国民意识奇妙地混在了一起。在这处于过渡期的哈伊鲁市里，有一群人相当引人注目。

    「那、那个，约瑟夫大人……」

    一个细如蚊蝇的声音响起，约瑟夫转过头。

    「怎么了？」

    两名少女站在那里。两人都是一袭黑布从头包到脚，只露出眼睛。这是称为罩袍（abaya）的阿拉伯半岛传统民族服饰。

    无需多言，是玛丽亚与莎米拉。

    「这，确实最适合隐藏身形——」

    「……反而引人注目。少爷，请再考虑一下。」

    试图躲避视线的玛丽亚不停地扭动着身体，莎米拉则单刀直入地发表自己的意见。看着这两人，约瑟夫皱起了眉。

    「何出此言。这是最适合女性变装的打扮了。」

    约瑟夫自己也经由乳母法塔哈之手进行了变装打扮。罩袍也是法塔哈准备的。

    不过只得到女儿的差评。

    「……真的吗？」

    「唔嗯。」

    莎米拉对此表示怀疑，约瑟夫则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蓝天。

    「吾之母后似亦曾以此装扮随同父王微服出行。难得有此机会，才想以同样的方式效仿行事。」

    「原来还发生过这种事啊。」

    听了约瑟夫的解释，黑袍之下的玛丽亚睁大了双眼。

    「我竟然不知道有过这样的先例，真对不起，约瑟夫大人。」

    「这没什么，明白了就好。快点赶路吧。」

    「是。」

    「…………」

    跟在后方的莎米拉半眯着眼看着关系和睦地偎依在一起的两夫妇。在他们前方，可以看到卡利姆纪念体育场。

    钢铁碰撞的怪异声音压倒了观众的热烈欢呼。

    体育场的中央，两台AS——M6与《野蛮人》正在对峙。M6挥出拳头，《野蛮人》则交叉双手进行防御。

    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面对接连而来的攻击，《野蛮人》一边防御一边后退。

    发动攻击的M6机体涂满了华丽的三原色，还写着好几个赞助商的名字。相反，《野蛮人》则是普通的沙土色，只画了一个鹰与剑的拉希德王国纹章。

    东道主选手的劣势让观众席发出了惨叫般的声音。

    「这、这是——」

    「唔嗯。这就是所谓的AS了。」

    在最前方的座位上观战的约瑟夫满足地点了点头。在他身旁，第一次目睹AS魄力的玛丽亚瞪圆了眼。

    看着在微服私访当中忘我地观看AS战斗的两人，莎米拉轻轻地清了清嗓子。

    「……还是太危险了。到贵宾席观战会更安全。」

    「汝尚未理解啊。」

    听到莎米拉的忠告，约瑟夫耸了耸肩。

    「像这样混迹于市井当中，倾听民众的声音也是贵族的义务啊。对，就连约旦的阿布杜拉陛下也曾变装成司机或记者努力听取来自民众的声音喔。所以作为一个称不上丰饶国家的国王，才能让国民那么敬爱。此等行径自当效仿。」

    「……但这位国王的变装因为不到位而多次被揭穿。」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喔。」

    这时，似乎对那强词夺理听不下去了，体育场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仔细一看，原来是来自拉希德的《野蛮人》转守为攻。

    M6的攻势过于单调，《野蛮人》看准一个空档躲过挥来的拳头，然后踏前一步以肩膀撞击对方。

    受到撞击的M6踉跄后退。《野蛮人》迅速弯腰，顺势抓住M6的双脚往后一拉。

    机体完全失去平衡的M6就这么被双手刈摔倒。《野蛮人》随即骑到M6身上，轻易地压制了对方。

    面对仍试图反抗的敌机，《野蛮人》冷静地对准驾驶舱施以肘击，仅一击便让M6举手投降。

    「赢了！胜利了！」

    相当兴奋的玛丽亚与四周的人群一起发出欢呼。

    「这是当然的。作为主办方怎么能出丑呢。吾等拉希德的队伍，可都是精挑细选的军方精锐喔。」

    「……说实话，太小孩子气了。」

    与满怀喜悦的约瑟夫相反，莎米拉一脸呆滞地说道。

    WAMF各支队伍的运营需要大量资金与专业技术，为此不少队伍都是由美国的吉翁特隆、俄罗斯的泽亚等AS制造商出资组建的。

    因为有助于各大企业的宣传与机体测试，从大量资金与机体到以操纵者为首的工作人员都有提供。不过相应的，也有不少连仅维护一台二手《野蛮人》都很困难的小型队伍。（娜美……）

    「没办法，正因为有着这种土豪队伍存在，才不会让官方队伍一枝独秀。」

    说着，约瑟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单纯是因为祖国的胜利而高兴，而是更意味深长的——

    「怎么了？」

    「不，没什么。对了。」

    约瑟夫将手搭在感到奇怪的玛丽亚肩上，看向获得胜利的《野蛮人》。

    『胜方，拉希德选拔队的阿里中校！！』

    面向贵宾席下跪的《野蛮人》打开了驾驶舱门。操纵者离开驾驶舱，向观战的穆罕默德国王行礼。

    「好，真是太好了。」

    约瑟夫面带微笑地看着正热烈鼓掌的玛丽亚。

    「好了，该看的也看过了。嗯——」

    约瑟夫转身走了几步后又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既然来了，顺道慰劳一下胜利者吧。」

    「那个笨蛋。」

    站在贵宾室的露台上挥着手的穆罕默德王阴沉地呢喃道。

    猛禽般的锐利眼神落在观众席的一角。

    「那是汝的提议吗？」

    「哎呀，不知何以有此一问？」

    面对国王的质问，站在一旁的哈山泰然自若地答道。

    「敢问陛下究竟看到了什么？」

    「哼，算了。」

    回到室内的国王在长椅上坐下。

    「暂且静观那孩子的消遣吧。」

    体育场的外围设置了临时的整备场<paddock>。

    虽说是临时性的预制式建筑，由拉希德军工兵队搭建的这座整备场也是设备齐全。当然，这是面向全体参赛队伍开放的。

    「呜哇啊——」

    走进人员用的出入口后，玛丽亚瞪圆了眼。

    燃料与机油的臭味直冲鼻腔，各种引擎与工具不停地制造着噪音，到处都激烈地迸出火花。

    这等同暴力的喧嚣约瑟夫与莎米拉早已习以为常，但对玛丽亚来说这刺激过于强烈了。

    「好了，走吧。」

    牵起明显有些胆怯的玛丽亚的手，约瑟夫迈开脚步。

    「要、要去哪儿？」

    「吾说了，要去慰劳胜利者啊。」

    「哇哇，请等等我。」

    虽然约瑟夫已经尽量放慢脚步，但腿长相差太远的玛丽亚还是得小跑才能跟上。莎米拉依旧静静地跟在后面。

    虽然也有人讶异地看着这奇妙的一行人，但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依旧埋头工作。例外的只有——

    「殿、殿下——不，司令！？」

    整备场的一个角落，拉希德队伍使用的区域里，发现约瑟夫身影的一名整备人员目瞪口呆。

    「好久不见了，纳布桑姆中士。好了，吾现在不想暴露身份，不要那么激动。」

    约瑟夫苦笑着制止了准备下跪行礼的整备人员。

    为了在这场大会中卫冕，拉希德派出了军中精锐。王国陆军AS教导团——也就是约瑟夫曾经执掌指挥的部队。

    「吾只是来祝贺你们获得胜利，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能把阿里叫来吗？」

    「中校，吗。这个——」

    「没有这个必要。」

    随着心不在焉的声音，穿着操纵服的操纵者现身了。年龄约莫二十过半，身上没有一丝赘肉，一看就是个AS操纵者的男人。

    「喔喔，阿里少校——不，已经晋升为中校了啊。恭喜了。」

    「…………」

    「这位是吾的妻子玛丽亚，她看了汝的战斗后深受感动。」

    「…………」

    「真是一场漂亮的战斗。啊，要是队中唯一能在吾手上取得胜利的男人大意失利，连吾的身价也会下跌的。」

    「…………」

    「怎么了？」

    「…………」

    阿里没有握住约瑟夫伸出的手，只是默默地站着。不，不只是阿里。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就是约瑟夫以前的部下，全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远远地，提心吊胆地看着这边。

    「殿下，那个……」

    正当阿里踌躇着准备开口的时候。

    「汝在这里干什么。」

    听到那语带讥讽的声音，所有人马上立正。约瑟夫也缓缓地转过身。

    「哈马德王兄。」

    看到带着大量随从走来的二哥，约瑟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好久不见了，约瑟夫。」

    「王兄看起来也无甚变化，真是太好了。」

    「你究竟在这里干什么。就不能乖乖地待在自己的宅邸里反省等候问询吗。」

    「但是，父王尚未下达任何命令。」

    「什么？」

    与呲牙咧嘴的哈马德相反，约瑟夫有些为难地说道：

    「自结婚以来，还没怎么让新婚妻子好好撒娇。难得有个机会，便稍稍放松心情自由行动了。」

    「哼。」

    「就在那个时候，刚好看到以前的部下大显身手，便过来说一两句激励的话，还望王兄见谅。」

    「不必了。」

    哈马德冷淡地拒绝了约瑟夫的请求。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部下。太狂妄了！你忘了自己早就被革除了教导团司令这个职位吗！」

    「关于这一点——」

    「——这么说就不对了。」

    就在约瑟夫无言以对的时候，一个高亢的少女声音响了起来。

    是玛丽亚。她如同庇护丈夫般走上前。

    「非常感谢哈马德殿下的提醒，但这也无法改变这些人曾经是我夫君的部下这个事实。」

    阿里悄悄地用眼神向回头看了一眼的玛丽亚表示感谢。

    「身为女性的我对军队不太了解，但也听说过他们是并肩作战、同釜共食、为了拉希德的国防共同磨练AS战技的战友。难道连一句慰劳的话都不能说吗？」

    「姆、姆——」

    这下轮到哈马德哑口无言了。

    他扁着嘴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最后还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随你喜欢吧。」

    「非常感谢。来吧，约瑟夫大人。」

    「喔、喔。」

    玛丽亚面带笑容地催促着，约瑟夫有点无法释怀地再次转身面对阿里。

    「这次能接受吗？」

    「哈。」

    阿里紧紧地握住了约瑟夫伸出的手。

    「男士之间的友谊真是太美妙了，莎米拉。你不这么觉得吗？」（夫人你腐了）

    「……我觉得这跟夫人你说的有点不一样。」

    玛丽亚在鼓掌，莎米拉则侧头表示不解。

    「好了，没别的事了吧。那就赶紧——」

    「不，王兄，其实还有一件事。」

    约瑟夫说着，拔出了藏在身上的短剑。

    「…………！？」

    闪电般的紧张瞬间笼罩全场。

    「你、你疯了吗！？」

    脸色发青的哈马德连忙退入随行的人群里。知道这个计划的莎米拉也将玛丽亚挡在身后。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司令？」

    被刀刃对准的阿里态度相当平静。约瑟夫以戏剧般的动作举起了短剑。

    「请给予吾这悲哀的刀刃以单挑的荣誉。」

    这是决斗的誓言。

    在全场一片哑然的时候，约瑟夫转身对王兄说道：

    「因为吾投身D.O.M.S.引致父王的不悦——是这样没错吧。」

    「对、对啊！与下贱的佣兵一同奔赴战场，这是凯特鲁王室的耻辱！」

    「正因为如此，吾才要想各位证明。在D.O.M.S.里得到的经验，将成为吾成长的重要食粮。」

    「你、你究竟想说什么？」

    「请允许吾在WAMF上出场。」

    4

    五天后——

    WAMF拉希德杯迎来了后半程，也就是第三世代型AS的联赛。

    实际上，WAMF还没有像摩托车竞赛那样设立固定的赛程。

    顶多也就是第三世代型与第二世代型分别举行淘汰赛与联赛，至于各机体之间的性能差异就只能置之不理了。

    为此也有不少人揶揄『这不是体育竞技而是表演』『AS摔角』。

    但机体性能差异这一『不稳定要素』的存在也正是这种表演的最大魅力。端着啤酒杯发表『在我看来，那个型号的《野蛮人》啊～～』这种评论正是WAMF爱好者热衷之处。

    当然，拉希德作为伊斯兰教国是禁止国民饮酒的。

    这个话题暂且放下——

    「真没想到，那种办法竟然行得通。」

    WAMF临时整备场一角，哈山呆呆地嘀咕道。约瑟夫专用的《Wolf》就在一旁摆出入库姿势。

    「这都是多亏了汝与玛丽亚。看样子，多少开始起风了。」

    「不可大意。」

    哈山板着脸走到轻松回答的约瑟夫身旁。

    「事已至此，哈马德殿下也会使出全力击溃我们吧。不能小看——」

    「……已经晚了。」

    这时，对《Wolf》进行检查的莎米拉快步走了过来。她的脸色看起来十分苍白。

    「怎么样？」

    「……《Wolf》被做了手脚。」

    「什么！？」

    听到这个报告，约瑟夫与哈山的脸都抽搐了。

    莎米拉的报告如下：

    《Wolf》的心脏部位、钯反应炉的冷却装置被做了手脚，而且是当发电机的输出达到最大的时候，冷却装置就会停止工作造成炉心熔解这种性质相当恶劣的方式。

    「……就算现在总动员进行修理也已经来不及了。」

    「被摆了一道啊。」

    左手捂着脸，哈山呻吟道。默默点头的约瑟夫脸色也不太好。

    「这明显是军方内部的人干的。恐怕是哈马德殿下指使的。」

    「竟然做到这种程度。」

    约瑟夫呻吟道。

    「能调用其他机体吗？这种时候，就算是《Shadow》也好——不，这没有意义。」

    「哈。」

    怎么说对方也是敢于对《Wolf》下此毒手的人。就算调用其他AS，对方也很有可能先下手为强。

    「殿下，虽然很遗憾但现在还是弃权吧。等日后再——」

    「不，没有这个必要。」

    短暂的死寂。（这里整行只有しばし三个假名……）

    「……少爷？」

    「不是还有那个吗，那个啊。」

    「那个，是指？」

    那自信满满的语气让哈山有种相当不妙的预感。

    在比赛即将开始的时候，莎米拉与哈山走进了贵宾室。

    「怎么来得这么晚啊，莎米拉。」

    「……去办了点事。」

    「还好赶上了。一起给约瑟夫大人加油吧。」

    「…………」

    感到心虚的莎米拉不敢正视眼中散发着纯真光辉的玛丽亚。

    『选手入场！！』

    体育场的广播里传出了主持人响亮的声音。

    『西门！拉希德王国陆军中校、阿里·宾·努瓦斯，座机——《Shadow》！！』

    西侧的大门在鼎沸的欢呼声中开启，一台《Shadow》走进了体育场。

    『接下来是东门！正如日前公布的那样，我们迎来了一位特别的挑战者！我们拉希德王国第三王子、约瑟夫·宾·穆罕默德·宾·卡利姆·阿尔·凯特利殿下！！』

    远胜刚才的欢呼声震撼了整座体育场。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大部分的欢呼都是来自女性观众。

    「可、可恶的约瑟夫——」

    「殿下，不过是妇孺之流的所为。现在就让他享受一下短暂的辉煌吧。」

    莎米拉默默地盯着窃窃私语的哈马德及其心腹。

    『座机——』

    主持人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在观众因突如其来的沉默感到疑惑的时候，东侧的大门开启了。

    「诶——」

    「究竟——」

    「那、那个是——」

    看到『那个』的瞬间，整个观众席都惊呆了。

    圆滑的卵形躯干涂成白银色，构造简朴的四肢伸得笔直。布满全身的华丽装饰，随风飘扬的绯红色披风，那身影只能用青蛙王子来形容。

    『真、真是非常抱歉。约瑟夫殿下，座机《野蛮人》。』

    对，入场的不管怎么看都是《野蛮人》。

    拉希德王室专用的《野蛮人》。这是在从德国购入《Wolf》以前，用于仪仗的机体。

    因为远不如预期的AS登场，整座体育场陷入了沉默。

    「看到了吗，这威风凛凛的身姿。」

    《野蛮人》的驾驶舱里，约瑟夫满意地自言自语。

    与约瑟夫的爱机《Wolf》一样，这台《野蛮人》也不是由军方保管，而是属于王室的资产。能确保不会被动手脚的，就只有这台机体了。

    「诸位也似乎过于感动而说不出话了啊。」

    在体育场里，正面发起的，第二世代型AS与第三世代型AS之间的格斗战。这可笑的战力差距反而不可思议地让约瑟夫的内心平静下来。

    「不过，可不能就此退却。」

    不管怎么说，这台《野蛮人》可是将近十年前约瑟夫第一次搭乘的机体。当时在哈山的指导下，大汗淋漓地学习AS操纵的基础。那个时候流下的汗水，至今依然留在这个驾驶舱里。

    在记忆被燃气涡轮引擎的轰鸣唤醒的同时，约瑟夫紧紧地握住了操纵杆。

    「咕、咕咕咕咕——呼哇哈哈哈！」

    贵宾室里响起了哈马德的哄笑。

    「真没想到，居然会用那台《野蛮人》。约瑟夫啊，你还真是不会让人厌倦啊。」

    「是啊，明明是自己提出要求上场的，却是这么一副狼狈相，这玩笑也开得太过了吧。」

    「说什么呢，这可是约瑟夫殿下全力出演的小丑戏，至少捧个场看到最后吧。」

    在随从们的附和声中，只有穆罕默德国王一个人说道：

    「那果然是好东西啊。」

    仅此一句，便让整个贵宾室的气氛变得僵硬。

    「那堂堂正正的身姿，充满了威严。这才称得上是王者的座机。」

    「父、父王……？」

    分不清这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哈马德的脸如同神经痛一样开始抽搐。

    「说得没错。」

    第一个做出回应的是玛丽亚。

    她双眼闪闪生辉地看着约瑟夫的《野蛮人》。

    「约瑟夫大人真是太伟大了。就像是挑战歌利亚的大卫一样。」

    「……《野蛮人》比《Shadow》重。」

    就连莎米拉的吐槽都没有听到。

    「喔喔，汝也晓得啊。来来靠近点。」

    「是，臣妾失礼了。陛下。」

    得到国王的招呼，玛丽亚小跑着走了过来。

    「没想到汝身为女子也对AS略知一二啊。」

    「这都是因为夫君的熏陶。只是现学现卖的知识，感觉有些丢人。」

    「唔嗯唔嗯。」

    玛丽亚不着痕迹地为约瑟夫说了句好话。然后两人热切地看向奢华的专用《野蛮人》。

    「……这怎么想都有古怪。」

    「喂、喂，这很失礼啊。」

    哈山慌忙训诫小声嘟哝的莎米拉。

    《野蛮人》拔出了挂在腰间的大型军刀。与之对峙的《Shadow》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军刀是用钢铁合金打造的比赛用金属块，不像单分子刀那样有着『刀刃』。不过这就像是人类以未开刃的模造刀互相砍杀，危险度非常高。

    『来龙去脉我已经大概了解了——』

    通信机里传出了阿里的声音。

    『不过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获得胜利的将会是我。』

    「无需多言。来吧。」

    『好，看招！』

    随着一声大喝，《Shadow》发力前冲。好快。瞬间缩短了双方的距离使出袈裟斩，约瑟夫相当勉强才反应过来。（注：袈裟斩：从对方的左肩往右腹砍下）

    《野蛮人》的机体在一声异响中弹往后方。虽然以军刀挡下了第一击，但剑速相差太远了。

    接下来的第二刀是横砍。约瑟夫利用被弹开的势头，让机体倒向地面。

    《野蛮人》的正上方刀光一闪。勉强躲过一刀的机体往后一翻身，跳起的同时才发现第三刀已经到了。

    「咕！」

    随着火花的迸出，观众席上一片喧哗。《野蛮人》第一次正面挡下了《Shadow》的剑。

    「嚯嚯。」

    看着《野蛮人》与《Shadow》刀剑相交，穆罕默德国王发出了感慨。

    「这还真让人惊讶。那种古旧的AS居然也能与新型正面比拼力量。」

    「据约瑟夫大人所言，旧型AS采用『混合式』设计，在紧急关头可以爆发出庞大的力量。」

    「原来如此，『混合式』吗。听起来确实很强。」

    听着这么悠闲的公媳对话，莎米拉自言自语道：

    「……有哪里搞错了。绝对，有哪里搞错了。」

    就在这个瞬间，比赛发生了变化。

    『天真！』

    强烈的冲击让《野蛮人》的机体连同里面的约瑟夫一阵晃动。

    《Shadow》在两剑相交的姿势下使出前踢，毫不留情地将《野蛮人》踢飞了。机体上的黄金装饰散落四周。

    （要是在这里倒下，一切就都完了！）

    约瑟夫在空中拉动操纵杆踩下踏板，勉力控制住机体，总算是双脚着地避免了摔倒。但是《Shadow》已经猛地冲了上来。

    『请死心吧！！』

    以大上段的架势高高举起的刀刃反射着阳光。

    「啊啊——」

    目睹丈夫陷入困境，玛丽亚发出了惨叫。

    双手高举、看起来就像是一根大棒的《Shadow》杀向《野蛮人》。

    《野蛮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反应，将刀尖向后摆出胁构的架势后进一步压低机体。

    「殿下莫非准备从下方进行反击！？」

    「……鲁莽。」

    哈山与莎米拉都变了脸色。

    论机体性能，《Shadow》对《野蛮人》有着压倒性的优势。再加上这是来自上方、以机体全部重量挥出的一击。

    要是正面硬挡这一招，约瑟夫的《野蛮人》应该会毫无还手之力地被砍倒吧。

    但是——

    会场里响起了激烈的金属音，一截刀刃飞向空中。被拦腰砍断的《Shadow》的军刀在空中轻轻地飞舞着。

    「……父亲大人，刚才那是——」

    「唔嗯，我看到了。」

    在两把军刀相交的那一瞬间，约瑟夫的刀路出现了变化，以手腕的巧劲扭转了刀身画出一道圆弧，打在了《Shadow》那把军刀的侧面。

    「究竟是在哪里学到的这种技巧？」

    在场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约瑟夫作为D.O.M.S.的一员到访马朗巴共和国的时候，迎来了他的初阵。

    在那里，约瑟夫目睹了敌兵——三条菊乃那精妙的刀法，然后将之吸收转化为自己的技术。

    约瑟夫的攻击并没有在砍断对手的刀后停下。《野蛮人》唰地伸直手臂，军刀直指《Shadow》的胸部。

    如果这是实战，贯穿了装甲的单分子刀应该会破坏驾驶舱与钯反应炉吧。

    过了一会儿，阿里的《Shadow》有了动作。

    踉跄地倒退两步后，将双手撑在地面摆出入库姿势。这明显是投降的信号。

    『到此为止！！』

    主持人的话音刚落，全场一片欢呼。

    不知何时走到露台上的穆罕默德国王也手持麦克风发出了欢呼。

    注意到这一点的约瑟夫也让《野蛮人》摆出入库姿势，离开了驾驶舱。跪下以示对父王的恭顺后，以机体的对外扬声器说道：

    『微末之技有碍观瞻，还望父王见谅。』

    『非也非也，此等技巧相当有趣。大饱眼福了。必须作出赏赐。』

    『能得此言，儿臣惶恐万分。恭敬不如从命——』

    约瑟夫配合着父王那戏剧般的举止说道：

    『还望父王允许儿臣继续日前在D.O.M.S.的武者修行。』

    『嚯。』

    穆罕默德国王的表情没有变化，就只是眯起了眼。但是约瑟夫没有退缩，而是继续说道：

    『方才那获得父王赞赏的技巧，乃是在D.O.M.S.修行时习得之技。现今正是锻炼此等尚未成熟之身的大好机会。』

    『下官亦恳请陛下允许。』

    败下阵来的阿里也开口道：

    『这毫无借口的完败，证明约瑟夫殿下变强了。若这是D.O.M.S.的教练所致，殿下当然有志学习。』

    『阿里，汝——』

    约瑟夫闭上眼睛，随即站了起来。他环视四周，向着静观事态发展的观众说道：

    「亲爱的拉希德民众，吾约瑟夫，离国见识了世界一角。世界很辽阔，拉希德还很渺小。吾等依旧有很多需要向外学习的地方。所以——」

    约瑟夫的声音在安静的体育场里回响。

    「所以，能让吾任性一次吗！？」

    欢呼声爆发。

    早已在东道主队伍优胜的美酒、还有刚才那场精彩比赛这道佳肴下半醉半醒的观众发出了呐喊赞同约瑟夫的演讲。

    『约瑟夫！！约瑟夫！！』

    『拉希德！！拉希德！！』

    欢呼声震撼了整座体育场。就连来自海外的游客也被这股热情感染，送上雷鸣般的掌声。

    「这、这究竟？」

    「陛、陛下？该怎么办？」

    「安静。」

    背对着因意想不到的事态发展而惊慌失措的心腹，穆罕默德国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默默地用力点了点头。

    ——喔喔喔喔喔喔喔！！

    鼓掌与欢呼变得更加热烈。

    「非常感谢，父王。也非常感谢各位。」

    约瑟夫说着，深深地鞠了个躬。

    「呼哇啊。」

    松了口气的玛丽亚坐到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她张开樱桃小嘴说道：

    「这是约瑟夫大人的胜利吧。」

    「正是。」

    回到贵宾室的穆罕默德国王的一句话，终于让她有了胜利的感觉。她轻轻地将双手放到纤薄的胸前。

    「这是汝夫君的荣誉。为之自豪吧。」

    「是，陛下。」

    就连哈山与莎米拉都露出了一丝喜悦。

    「可恶——」

    满面通红的哈马德将手上的杯子扔到地上。

    「请、请冷静殿下！」

    「怎、怎么可能冷静！竟然让吾蒙羞——」

    就在这个时候，哈马德的脸色骤然一变。

    「殿、殿下？」

    脸色变得苍白的哈马德默默地倒向后方。

    「糟、糟糕！殿下昏迷了！」

    「医生！快叫医生！」

    莎米拉冷眼旁观这阵骚乱。

    「……自作自受。」

    「这也说得太过了。」

    哈山仅仅装模作样地训诫了小声嘀咕的女儿一句。

    「这笨蛋儿子真让人头疼。」

    困惑地看着身边忙乱的众人，穆罕默德国王自言自语道。

    「虽说是祭典的余兴，竟然如此深得民心。该不会平时就有作乱之心吧。」

    虽然他这么说，语调却带着一丝轻松。

    「汝这样好吗？」

    「诶？」

    听到穆罕默德国王的问话，玛丽亚眨了眨眼。国王正注视着在体育场接受欢呼的约瑟夫。

    「既然已经获得允许，他明天就会再次出发了吧。对汝而言，这样好吗？」

    「没关系，陛下——不，公公大人。」

    被如同孙女的年幼少女称为公公，穆罕默德国王那充满威严的表情也变得缓和。

    「我不像哈山或莎米拉那样能为约瑟夫大人出力，所以至少不能成为束缚那位大人的锁链或负担。」

    「……唔嗯。」

    「我就与法塔哈等人一同在这个国家守护那位大人归来的场所。这是内助的功勋，女性的义务。」

    点了点头的玛丽亚露出满脸笑容。

    「因为我是约瑟夫大人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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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三话 燃烧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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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遇见那孩子时发生了什么？

    算起来，已经有五年了吧。当时正在出差。对，高加索，那孩子出生的故乡。

    当时D.O.M.S.的规模还小，就连我也要经常跑现场。

    虽然因为克拉拉还小，长时间出差不怎么放心，不过也没办法了。诶，我丈夫？离婚了，那时应该是第二次。

    言归正传，那孩子当时真的还是个孩子喔。对了，忘记说了，当时我和那孩子是——

    1

    敌人的攻击完全就是奇袭。

    旧式AS《野蛮人》狭小的驾驶舱里，梅利莎·毛看着担任前卫的僚机被射穿。

    自右前方飞来的穿甲弹命中走在前方的《野蛮人》卵形的下腹部，轻易地贯穿了铸造装甲，将机体的腰部打得粉碎。

    『教、教官大人！？究、究竟发生什么——』

    通信机里传出僚机的惨叫。或许是还没能掌握情况，声音完全走调了。

    「冷静，帕彼鲁亚少尉！先用入库姿势支撑住机体！」

    『明、明白——呜哇啊啊啊，不行啊啊啊！？』

    毛的指示毫无意义，帕彼鲁亚少尉的《野蛮人》在狭窄的山路上摔倒，带着如同鲜血般四处散落的机油滚向山崖下方。

    「通告全体训练生！两点钟方向有敌人发动袭击！这不是演习！」

    一边让机体打了个滚躲到掩体后方，毛一边对着通信机大叫。但是跟在后面的训练生们——十多台高加索当地政府军的《野蛮人》有一大半都没能对这一突发事态做出反应，还呆呆地站在那里。

    （糟糕……！）

    短暂的警报声。

    驾驶舱里增设的、指挥官用的机体间数据链控制台闪了两下。其中一台训练生的《野蛮人》被敌机的瞄准用雷达锁定了。束手无策的机体将要被狡猾的狙击手射出的必杀炮弹——

    『发什么呆！』

    通信机里传出的声音来自部下卡洛斯·门多萨。与此同时，他所操纵的《野蛮人》踢开了被瞄准的僚机。

    一发五十七毫米的炮弹擦过打着滚的《野蛮人》在地上留下一个弹痕。虽然有些粗暴，但判断相当准确。

    同一时间，通信频道里充斥着另一名部下道格拉斯·巴克斯特的粗豪嗓音。

    『冷静，菜鸟们。就跟训练一样，各自散开寻找掩体。敌人在两点钟方向，不要放松索敌。』

    『是、是。明白了，教官大人。』

    听到那以深厚的男中音发出的指示，训练生们的《野蛮人》也笨手笨脚地开始行动。

    很好。至少毛的部下还能根据情况采取相应的行动。

    「这里是野牛2号。遗产1号，可以就此带着菜鸟们后退吗？」

    『有点难度。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对方练枪的靶子。』

    遗产1号即巴克斯特以冷静的声音回答了毛的问题。

    『方才遭到击破的《野蛮人》，操纵者帕彼鲁亚少尉似乎还有意识，还得把他捡回去。』

    「真想把直升机叫来。不过现在这种状况，来了也只会被击落变成晚餐的烧鸡。」

    『那么。』

    「啊啊，只能放手一搏了呢。」

    应对策略已经决定了。

    「遗产1号整合队伍准备掩护。遗产2号跟我来。」

    『明白。』

    『我该做些什么啊，社长。』

    遗产2号即卡洛斯那不情愿的语调让毛轻轻笑了。

    「还用问吗。当然是去给那狂妄的狙击手一个教训啊。」

    根据刚才的炮击与雷达探测，基本可以确定敌方狙击手的位置。当然，现在应该已经换了个狙击点，但还是有迹可循。

    『这是违约。我要求相应的奖金。』

    「这要看你的表现了。好好干吧，新人。」

    有一个地区被称为高加索。

    这个山岳地带位于欧洲俄罗斯的东南，夹在黑海与里海之间。作为亚洲与欧洲分界线的这个位置，自古就是各个民族来来往往的『文明的十字路口』。

    但这也意味着高加索是一个战乱无数的悲哀之地。

    古罗马帝国与帕提亚王国的争夺战、遭到来自遥远东方的蒙古帝国进犯并支配、伊斯兰历代王朝从未中断的接触、被南下的俄罗斯帝国征服——每一次都血流成河。

    到了二十一世纪也没有丝毫改变。

    南高加索的科尔基斯共和国。

    曾经是苏维埃联邦的十五个成员共和国之一、在苏联解体之时达成夙愿宣布独立的这个国家现在正处于混乱的漩涡之中。

    在苏联时代末期，出于对莫斯科中央的反抗，民族主义与爱国主义在科尔基斯人当中颇为盛行。而这种民族主义（Nationalism）在独立后转为对国内少数民族的压迫。

    剥夺苏联体制下的自治权，强制推行科尔基斯化教育。强硬的政策招来了少数民族的反抗：为了自卫进行武装抵抗，然后被政府镇压。反复数次后，事态急转直下。

    对立带来对立，这是民族纷争的可怕负面连锁——

    少数民族一方以俄罗斯为后盾试图脱离自科尔基斯独立。结果，与俄罗斯接壤的科尔基斯北部诞生了多个自治州。

    为了与俄罗斯对抗，科尔基斯政府明显倾向了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各国。

    科尔基斯国内的民族纷争逐渐变成了美俄两国之间的代理战争。俄罗斯以维和部队的名义向自治州投放兵力，美国总统也出访科尔基斯政府并提供各种援助。

    梅利莎·毛率领的民间军事公司D.O.M.S.在美国政府的斡旋下为科尔基斯政府军提供AS作战训练也是援助的其中一环。

    『真是的，明明还在停火期间，反政府军那帮人还真是有够强硬的。』

    走在前方的卡洛斯透过通信机向毛发着牢骚。

    两台《野蛮人》弯腰前倾地奔跑在险峻的山路上。手上步枪的弹夹里不再是训练用的油漆弹，而是实弹。

    『他们就那么想打仗吗。』

    「要是还有时间说废话就给我抓紧赶路。」

    『好好好。』

    虽然态度不怎么样，但卡洛斯机的动作相当熟练。既没有放松对各处可疑地点的警戒，也没有放慢速度，巧妙地根据地形选择行进路线，绕向预想中的敌机后方。

    虽说二足步行的AS可以在任何地形活动，但在山区里机体的机动还是会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卡洛斯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影响，技术确实不错。

    （挺能干的嘛）

    『在哥伦比亚军时，擅长AS的山地战斗』这句自荐看来并不是在吹牛。就在毛向上修正卡洛斯的业务评价时，巴克斯特发来了通信。

    『遗产1号呼叫野牛2号！敌方的攻击开始集中了！再这么下去，菜鸟们可撑不了多久喔……』

    「好了，再给我撑五分钟。」

    毛无情地说道。

    既然攻击集中到巴克斯特与训练生那边，那么敌机没有注意到毛与卡洛斯正在接近的可能性相当大。

    『知道了，我会尽力的。』

    『拜托了老大，因为要立功的是我们啊。』

    『要是还有时间说废话，就给我好好干活，新人！！』

    『真是的，老大跟社长都说一样的话。还真是会使唤人——』

    轻佻的声音突然中断了。卡洛斯机停止前进，压低了身子。

    『找到了。对方还没有发现我们呢。』

    毛的《野蛮人》慎重而迅速地走上前，将头部的主传感器转向卡洛斯机示意的方向。发现敌机。

    驾驶舱的显示器上，映出两台藏身于山脊后方的AS。两台都是和己方一样的《野蛮人》。

    一台以跪射的姿势端着粗长的狙击炮，另一台则是以AS用的BK步枪对周边进行警戒。

    『狙击手（sniper），还有护卫兼观测手（spotter）的组合吗？』

    「看样子没错了。在这里发动攻击吧。」

    毛机迅速端起BK步枪，卡洛斯的《野蛮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以《野蛮人 》的步枪性能，这个距离勉强在有效射程内，但要是再接近就有可能被敌人发现。

    「遗产2号负责护卫，狙击手交给我。」

    『收到。』

    「倒数三秒。3——2——」

    显示器的HUD里，《野蛮人》的目标框与步枪的瞄准矩形框重合到一起后，响起一个小小的电子音。准确的瞄准——

    几乎同一时间，负责狙击的《野蛮人》转向这边。操纵者的直觉不错，但已经太晚了。

    「——Fire！」

    扣下扳机的同时，毛看见敌方《野蛮人》瞬间卧倒，避开了毛机的射线。反应还真快。

    护卫的《野蛮人》沐浴在卡洛斯的扫射之下，被轻易击破。但是另一台《野蛮人》则以教科书般的J字翻滚避开了毛的射击，并以狙击炮展开反击。

    『呜喔！？』

    「卡洛斯！」

    虽然是在不稳定状态下进行的回射，敌机的反击还是一击命中了卡洛斯。《野蛮人》的左手被打飞，当场跪了下来。

    『可恶！那混蛋居然打中了！』

    「我冲上去！遗产2号就在那里进行掩护！」

    毛一边向通信机大叫，一边踩下踏板。《野蛮人》一跃而出，全速奔向敌机。

    敌方《野蛮人》已经站了起来。要是在这个距离展开对射，装备了狙击炮的敌机比较有利。

    毛机以无规律机动回避敌方《野蛮人》的狙击，在进行牵制射击的同时全速接近。剩下一只手的卡洛斯机也为毛提供掩护射击。

    敌机的动作第一次出现动摇。它放弃了狙击炮，捡起了一动不动的僚机的步枪。应该是准备迎接近身战吧。

    但是——

    「天真！」

    毛的《野蛮人》以J字翻滚避开全自动扫射，顺着倒向地面的势头迅速翻身跪起，以三连点射进行反击。

    反击命中敌机的头部与右肩、还有腰部。《野蛮人》的机体失去平衡，出现大幅度晃动。

    绝好的机会。

    毛的《野蛮人》蹬踏地面，瞬间出现在敌机面前。右手变戏法般抽出单分子刀，一击砍飞了头部。

    然后转到失去视野的敌机后方再来一刀。精准的突刺从背后贯穿了腰部——还有里面的中枢部件。

    要害被破坏的无头《野蛮人》踉跄地后退了两三步，就倒下不动了。

    「野牛2号呼叫各机。已经击破敌机，趁现在赶紧撤退。」

    话音刚落，通信机里就传出了欢呼。

    『遗产1号收到。这边没有进一步的损失。被击破的帕彼鲁亚少尉的《野蛮人》也已经回收。与直升机汇合后就撤退。』

    听到巴克斯特的报告，毛点了点头。

    「收到。虽然敌方主力还没有行动的迹象，慎重一点比较好。线路采用2C。让直升机到这里来一趟。要将虏获的俘虏——」

    正发出各种指示的毛突然沉默了。

    倒在地上的狙击手《野蛮人》头部连同驾驶舱的顶部被砍飞了，所以只要毛机稍稍弯下腰，就能看到驾驶舱内部。

    被主控套件固定在机体里的操纵者一动不动，看样子完全失去了意识。毛将画面放大。

    「这是——」

    看到操纵者的身影，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娇小的身躯，散乱的金色长发，还带着一丝稚嫩的容貌——

    『喂喂，还是个小孩啊。』

    对，《野蛮人》的操纵者只是个年龄不大的少女。

    「……差劲透了。」

    毛苦涩地嘀咕道。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说对小孩子毫不留情的自己，还是在说让小孩子走上战场的自治州。

    2

    D.O.M.S.的毛等人目前正驻留在葛里市郊外的陆军基地里。

    葛里虽然是科尔基斯中央区域的核心城市，但距离北方与伊隆自治州之间的停火线还不到三十公里。对试图吞并自治州的科尔基斯军来说，是最前线的重要据点。

    「这么说，是伊隆那边先发动攻击，对吧。你们的部队没有越过停火线，受到了单方面的袭击。」

    带着训练生们回到葛里基地的毛正在向基地司令报告事件的经过。

    「嗯，正是如此。」

    「唔唔，原来如此。」

    宽广过头的司令室里，正值壮年的司令点了点头。他推了推眼镜，一边看着毛提交的报告书一边慢条斯理地提了好几个问题。

    这缺乏紧张感的举动让毛愈来愈焦躁。她尽可能面无表情地陈述着自己的意见：

    「我在事前已经提醒过了，在停火线附近进行演习是相当不理智的。AS的山区作战训练的确很重要，但应该还有别的训练场所。这种举动在伊隆看来就是挑衅，强行实施只会造成这样的——」

    毛说着，注意到了司令那毫不在意的表情。

    （该不会）

    突然想到的一个可能冲口而出：

    「该不会这就是你的目的吧？」

    「…………」

    司令将视线从语气变得前所未有地强硬的毛身上移开。

    「在伊隆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进行演习，以此挑衅对方打破停火协议。该不会是这么个如意算盘吧。」

    「冷、冷静，毛社长。以结果来说，并没有出现战死者对吧？那就没问题了啊。」

    被毛逼问的司令带着一丝笑意答道:

    「虽然只是小规模的遭遇战，伊隆打破了停火协议这个事实正是向国内外宣示我国正当性的好机会。这可是政治，政——」

    毛一拳砸在厚实的桌子上,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司令的辩解。

    「听好了，上校大人。将训练生交给我们D.O.M.S.，是为了将他们培养成合格的AS操者，绝不是让他们充当用完即弃的诱饵。」

    「唔、唔嗯……」

    遣词用句依旧恭敬的毛带着硬挤出来的笑容凑到司令面前。

    脸色发青的司令如同机械般不停点头。

    「我、我明白了。但是——」

    「明白了就好。否则，我也会准备相应的对策。」

    这几近威胁的态度一点也不像是受雇的PMC社长。不过这一次的雇主不是科尔基斯，而是美国。

    让毛顾虑的理由一个也没有。

    「那么，报告可以就此结束吗？我还要检讨今后的训练课程与时间表。」

    「啊啊，请便，毛社长。」

    「告辞了。」

    司令清咳一声，拼命维持着威严地答道。毛象征性地敬了个礼后走出了司令室。

    司令室的门异常响亮地关上了。

    「好了，接下来是前往地点03a-32c的行进中射击！给我打起精神！」

    「嚯，总算有点教官的样子了啊。」

    「哼，今后请叫我门多萨大师……喔喔，听起来不错嘛。」

    「在你身上我可感受不到原力（force）。」

    基地的演习场里，卡洛斯与巴克斯特开始对另一班进行指导。

    「早，干得不错嘛小的们。」

    「社长，请看这个。」

    巴克斯特将平板PC递给大步走近的毛。毛看着训练生的成绩，皱起了眉。

    「还是太低了。」

    「嘛，现状也就这样了。」

    巴克斯特安慰感到不满的毛道：

    「跟刚独立、流失了大部分苏联军时代老兵那混乱时期比起来，现在这样已经算好了。」

    「话虽如此，上层还是一团糟啊。」

    「因为要将长年以来的苏式教义换成NATO式啊。」

    这时，单手拿着通信机各种怒吼的卡洛斯对两人说道：

    「不过，就算今后是用西方的做法治军，装备可是那个啊。」

    卡洛斯用拇指指了指走在演习场上的《野蛮人》。

    科尔基斯军也有意将装备换成欧美制品，步兵用的步枪就已经由AK换成了美国制造的M4卡宾枪。

    但是因为预算等各种问题，坦克与AS这些『大家伙』还没有换装，主力还是苏军时期的T-72与《野蛮人》。

    「总感觉战术与装备不匹配啊。」

    「嘛，别这么说。过渡期的军队不管哪里都一样。而且，还有那种例外啊。」

    一阵沉重的AS的脚步声传来。四台AS正走向这边。

    那是属于第三世代型AS、更接近人体的洗练机影。与纤细的躯干与四肢相比，肩部与腰部的线条相当棱角分明。

    「英国的《Cypher》吗。虽说是无偿的援助，还真是选了一款相当古怪的机体啊。」

    「单论机动性，它在第三世代机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啊。应该是重视山区战斗的选择。」

    「那款机体操纵很麻烦的啊，真头痛。」

    发着牢骚的卡洛斯面前，其中一台《Cypher》摆出入库姿势，操纵者打开驾驶舱门下到地面。

    「你在这里啊，教官。」

    大块头的少尉恭敬地敬了个礼。那带着雀斑、纯朴的脸还很年轻。

    基奥鲁基·帕彼鲁亚少尉，在D.O.M.S.学习AS战斗教程的训练生。先前的『演习』中，被击破的就是他搭乘的《野蛮人》。

    毛随和地回礼，卡洛斯则直直地看着帕彼鲁亚头上缠着的绷带。

    「不在医务室休息好吗？」

    「是，虽然军医也这么说，但一想到能接触新型AS我就坐立不安。」

    害羞地笑了笑，帕彼鲁亚看向《Cypher》。毛也有些困扰地露出苦笑。

    「嘛，今天就只有搬运《Cypher》的预定，应该没问题吧。不过为了明天开始的实机训练，还是好好休息吧。」

    「遵命。」

    帕彼鲁亚再次敬了个礼，准备返回座机时，随口说了一句：

    「话说将我击倒的那台《野蛮人》的操纵者，完全就是个小孩子嘛。咿呀，还真丢脸。」

    「……你见过她了？」

    「嗯，她比我先醒过来，正在接受审问，但似乎一句话都没说。」

    听到毛那略显慌张的发问，帕彼鲁亚点了点头。

    「也不可能对那么小的孩子来硬的，似乎正为难着呢。」

    「哼～嗯。」

    毛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那要我帮忙吗？」

    「教官您吗？」

    帕彼鲁亚眨了眨眼，巴克斯特与卡洛斯也是一副惊讶过度的表情。

    「对。我也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喔。」

    「哈啊……」

    为了行事方便，政府军授予了毛上尉军衔，但她并不是军方的人。毛对困惑的帕彼鲁亚继续说道：

    「而且同为女性，对方应该也会放松警惕，说不定会开口说些什么」。

    「哈啊，这样啊……」

    虽然还有些困惑，帕彼鲁亚还是点了点头。

    「我会向上司报告的，不过请不要过于期待。」

    「这我明白，嗯。」

    毛如愿以偿地笑了笑，巴克斯特与卡洛斯一起耸了耸肩。

    「又来了，社长的心血来潮。」

    「我们社长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吧。」

    结果，毛的申请很轻易地就得到了批准。

    「请到这边来。」

    在看守的带领下，毛走向位于地下的审问室。单面镜对面的房间里，一名少女正坐在钢管椅上。

    再一次看到那个身影，毛小声地自言自语：

    「真的还只是个孩子啊。」

    秀丽的容貌上带着僵硬的表情，稚嫩却分明的五官在同性看来也十分有魅力，齐肩的金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辫。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说还真是倔啊。上头准备以『伊隆独立派残忍地逼迫孩子走上战场！』进行宣传，不过这总得知道一些基本情况。」

    「OK，那我试试吧。」

    「拜托你了，上尉。」。

    毛走进审问室时，少女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以蓝灰色眼睛瞪着毛。

    「挺能坚持的嘛，小姑娘。」

    「…………」。

    毛尽可能直爽地说道，但少女依旧保持沉默。在对面的钢管椅上坐下后，毛再次开口：

    「姑且问问吧，能告诉我你的姓名与出生年月日吗？有的话，还有军衔。」

    「…………」

    「哎呀呀，保持缄默啊？这可是俘虏的义务啊，莫非连这个都没教吗？」

    「…………」

    「不说的话，你也会有麻烦喔？也没法通知对面你被俘了。」

    「…………」

    试着说了些大道理，但少女依旧一言不发。

    「先不说这些，那个时候虽然动作有些粗糙，不过你的意识挺不错嘛。」

    「————」

    少女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变化。有戏？——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的毛继续说道：

    「不过，还是太嫩了。狙击手可不能放松对附近的索敌、放任敌人接近喔。要是能早一步发现我们，那能采取的对策就多了。」

    「————啊。」

    少女紧闭的双唇出现一丝扭曲，发出了小小的声音。还差一步。

    「莫非你把自己当成猎人了？不可以哟。必须时刻把自己当成猎物，保持警惕。」

    「——那台《野蛮人》的操纵者，是你吗？」

    少女突然发问。

    「是啊。」

    毛一边从野战服的胸前口袋里掏出香烟，一边露出恶作剧成功的笑容。她看了一眼墙上的单面镜，以眼神向隔壁的看守示意『没问题』。

    （好了，接下来怎么办？）

    只要开了口，要继续保持沉默就很难了。这就是人的心理。

    正如她所料，没过多久，少女再次开口：

    「……你是在哪里学到那一身技术的？」

    比起保持沉默的意志，还是困惑与若干好奇心占了上风。看样子进展顺利，毛这么判断。

    「这个嘛，基本功是在美国的海军陆战队那里学到的吧。」

    「美国大兵？那为什么会在这个国家——」

    「噗噗——，回答错误。现在可不是了。」

    少女有些恼火地看着岔开话题的毛。

    「那是在哪里？」。

    「现在可是我在问你的名字喔？你妈妈没教你不要以质问回答质问吗？」

    「…………」

    这一招行不通，话音刚落少女就再次沉默了。那就主动出击吧。

    「我叫梅利莎·毛，在一家叫D.O.M.S.的PMC担任社长。」

    「PMC？」

    少女讶异地说道。

    「Private Military Company——民间军事公司。在这个国家的工作是为政府军提供AS的操纵培训。嘛，有时候也会被用来赌一把就是了。」

    「佣兵吗？」

    「都说了是PMC。现在流行这种说法。」

    「无聊。」

    一脸怀疑的少女说道。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刚才说过了吧。为这个国家的军队提供AS的——」

    「我不是问这个。为什么特意跑来见我？」

    「啊啊，这个啊。」

    毛轻轻地笑了。

    「因为一丁点的好奇心吧。」

    「好奇心？」

    「对。我刚才说过，那个时候你的意识很不错。很久没有遇到那么难缠的对手了。」

    意料之外的赞赏让少女微微张大了口。

    「那个对手还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当然想跟她谈谈了。」

    「你、你在戏弄我吗？」

    「我说的都是实话。」

    将少女未经世故的反应看在眼里，毛得意地笑了。

    「我再忠告你一次，要是想获得俘虏的待遇，就说出你的名字与军衔。这个国家的体制还没那么完善，这样对你比较有利。」

    「…………哼。」

    虽然少女不以为然，但还是开口说道：

    「娜塔夏也是这么说。」

    「是你的长官？——啊啊，你可以不回答。像这种情报，就算是俘虏也有权保持缄默。」

    「古怪的女人。你不是来审问我的吗？」

    「要说古怪，你也够古怪的。」

    「……呣。」

    少女尽管不高兴地板起脸，但还是说道：

    「……雅德莉娜。」

    （雅德莉娜——吗。是个俄罗斯名字呢）

    在这南高加索，俄罗斯族的居民就算是在少数民族中也是少数派。但是在冠以伊隆人与阿普撒人名字的自治州，因为有俄罗斯本国做后盾，所以俄罗斯人在内部拥有相当大的发言权。

    「雅德莉娜·亚历山卓维纳·克伦斯卡亚，伊隆自警军的训练生，还没有获得军衔。」

    「唔嗯，名字不错嘛。干的好，小姑娘。」

    「…………」

    留下别过头的少女，毛离开了审问室。

    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上尉在伊隆独立州州都郊外的临时基地里接到了报告。

    「西面的停火线附近发生AS战斗？」

    在干燥的风中，米赫洛夫皱起了他那浓密的眉。一台《野蛮人》在他身旁走过，引擎声与脚步声掩盖了他的声音。

    说是基地，显眼的建筑物就只有预制件式的司令部大楼。士兵们（大多是正在接受训练的民兵）睡在帐篷里，AS与装甲车则停在露天的停机场·停车场上。

    这就是自治州军的现况。

    「究竟怎么回事。」

    米赫洛夫催促报告人继续。

    隶属于俄军特种部队<Spetsnaz>的米赫洛夫是在苏联再度侵略阿富汗时就开始搭乘AS并有所斩获的老兵。以拥有实战经验的操纵者来说，可以算是最早的一群人。

    现在则作为俄罗斯本国派遣的『维和部队』的一员，驻留在这伊隆自治州，负责指挥AS部队并对组建中的自治州军提供指导·教育。

    「在停火线附近放哨的自治州军《野蛮人》发现了政府军的进攻，擅自先发制人。」

    娜塔莉亚·伊万诺夫娜·雅可夫列娃中尉语气平淡地报告道。

    这是一名年轻的红发女性军官。她是科尔基斯的俄罗斯族居民，独立后并没有返回家乡，而是留在了俄军里。因为这段经历与对地形的了解，被调派到米赫洛夫麾下。

    「政府军的进攻吗。」

    米赫洛夫在脑中摊开了附近的地图。

    目前的州都位于自治州的最南方，往南十公里左右就是与政府军之间的停火线。越过停火线后，距离科尔基斯的重要据点葛里也只有三十公里左右。

    而且在市区郊外，还散布着数个政府势力支配下的飞地。换句话说，即使是州都也经常处于政府军的包围之中。

    「以目前的形势，而且是从西方翻山越岭——不可能吧。」

    「我也有同感。应该是演习，又或是挑衅行动吧。」

    「完全上钩了啊。」

    米赫洛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虽然在表面上是停火状态，但政府军与自治州之间频繁发生这种不为人知的小规模冲突。在这种形势下，自治州军一方主动对政府军发起攻击这个事实只会成为政府方的有力宣传材料。

    「那么，是谁这么冲动？」

    「是自治政府军的奥慎·德梅诺夫中士，和训练生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两人。」

    「训练生？——等等。」

    娜塔莉亚说出的名字勾起了米赫洛夫的回忆。

    「那时候捡到的女孩吗。已经能参加实战了啊。」

    「是。她以非常优秀的成绩完成了整个训练，也有在无座机的侦察任务中与政府军发生遭遇战的经验。」

    「就算是这样，她也还只是个孩子。」

    米赫洛夫苦涩地嘀咕道。

    「反而被人干掉就没有意义了。」

    「只是对手太强了。与之发生遭遇的科尔基斯军部队中，似乎混有D.O.M.S.的人。」

    「那家PMC吗。」

    关于D.O.M.S.的存在，米赫洛夫也曾接到过报告。自从他们开始了训练课程，科尔基斯军的熟练程度显著上升。

    就算不全是D.O.M.S.的功劳，也依旧是个麻烦的对手。

    「看来有采取行动的必要了。」

    3

    突如其来的警报打断了深夜的酣眠。

    「怎么了！？」

    毛大叫着跳下狭小的床铺。

    既有上尉待遇，再加上身为女性，毛分配到了一个单人间。探照灯在窗外不停扫射，高亢的警报与AS·装甲车的引擎声响个不停。

    「这该不会——」

    瞬间清醒的脑中闪过一个令人讨厌的想象，毛马上站了起来。她身上只穿了运动胸罩与比基尼式内裤，那雌豹般敏锐紧绷的肢体怎么看都不像三十过半的一女之母。

    「社长！——啊，抱歉。」

    冲进房间的巴克斯特看见半裸的毛后连忙转身别开视线。不过毛早已不是会感到害羞的年纪了。

    她麻利地穿上野战服，向巴克斯特问道：

    「什么情况？」

    「是，俘虏的那个丫头逃跑了。是叫克伦斯卡亚对吧。」

    果然——不好的预感实现了，让毛的内心一阵后悔。

    「而且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竟然潜入了停机库，偷走了一台《野蛮人》。」

    「这下可糟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科尔基斯军为了挽回面子，应该会调动一切可用战力去将雅德莉娜与《野蛮人》追回来吧。

    当然，就算是击坠也在所不惜。

    「军方要求我们出击，怎么办？」

    「当然要去了。」

    用手理了理头发的毛干脆利落地答道。

    「我就知道会这样。你还真在乎那女孩。」

    巴克斯特苦笑着递出通信机，毛一把抓过。

    「Hi，达尼埃拉。情况你知道了吧？」

    『基本知道了。虽然出了大事，但我这里没有受到影响。』

    整备班长达尼埃拉·柯曼马上答道。

    『社长你要出动吗？』

    「啊啊，不好意思，请抓紧准备好《Shadow》。十分钟内。」

    『五分钟就够了。社长你才应该抓紧时间。』

    哈啊、哈啊、哈啊——

    《野蛮人》的驾驶舱里，充斥着雅德莉娜自己激烈的喘气声。

    没有月亮的夜里，《野蛮人》正在没有道路的昏暗山区中前进。虽然葛里基地与伊隆自治州的直线距离只有三十公里左右，但最短路线全是平坦的田园地带，要是直线前进马上就会被追上抓住。

    为了避免这一点，雅德莉娜选择了向西进入山区大幅度迂回。

    这里还是科尔基斯军的势力范围，为了掩人耳目不能使用头部的探照灯，只能依靠旧式的夜视装置与不准确的GPS、还有雅德莉娜自己的记忆与直觉。

    （得赶紧回到伊隆去）

    也不能主动向自治州军寻求救助，因为无线电的频率还是科尔基斯军用的那个。根据断断续续接收到的通信，可以知道政府军也是相当混乱。

    能顺利逃离敌人的基地，只是因为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幸运，这一点雅德莉娜很清楚，她也没乐观到会认为这种幸运会一直持续。

    追兵在这个瞬间应该也在逼近雅德莉娜。

    被动传感器全部开启，尽可能地让《野蛮人》贫弱的耳目扩张。目前还没有发现追兵的动静。

    漆黑的山峰影子切开了昏暗的夜空。看到这，雅德莉娜稍稍松了口气。如果她的记忆准确，那座山峰应该是停火线的一部分。那么只要越过前方的山岭，就是自治州的地界了。

    （还差一点点）

    激烈的警报窜入雅德莉娜有些放松的脑中。她毫不犹豫地踩下踏板，让《野蛮人》跳起。与此同时，从背后飞来的某种东西擦过它的脚底。

    爆炸——

    雅德莉娜呆呆地看着前方升腾而起的红莲之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遭到攻击了。

    「反坦克匕首……」

    雅德莉娜喘着气擦了擦冷汗。刚才真危险。

    要是反应稍微慢一点，她的《野蛮人》就会被反坦克匕首炸飞脚部，失去战斗力了。

    不，真正的危机现在才开始。

    『直觉不错嘛。』

    听到通信机里响起的声音，雅德莉娜让《野蛮人》一百八十度转身。

    在爆炸的火光照耀下，一台AS出现在眼前。那洗练匀称的外形，属于雅德莉娜曾经见过的机种。肩膀上有着让人联想到妖精翅膀的标记——与那台《野蛮人》的一样。

    「《Shadow》——而且是敌人……」

    Zy-99《Shadow》，俄制的第三世代型AS。驻留在自治州的俄军也有配备，所以雅德莉娜曾经见过。

    那个时候是那么值得信赖的机体，如今在雅德莉娜看起来就像是死神。

    『你的素质果然不错。』

    那是梅利莎·毛、那个佣兵老大的声音。

    （……不可能赢）

    雅德莉娜的身体开始发抖。就算双方同样以《野蛮人》战斗都束手无策，现在对手换乘了《Shadow》，更是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

    『投降吧，不会让你遭罪的。』

    但不可思议地，这句话在雅德莉娜心里点起了一团火。

    「不会输……」

    握着操纵杆的双手用力。《野蛮人》身体前倾，伸手握住背后的小型HEAT爆炸锤。

    「我才不会输。」

    拿着螳臂，雅德莉娜和《野蛮人》与前所未有的强敌对峙。

    「开始了吗。」

    透过机体之间的数据链功能确认毛机的状况，巴克斯特低声说道。那超过两米的巨大身躯让本就狭小的《Shadow》驾驶舱看起来更小了。

    「遗产2号，状况确认了吧。我们也要赶路了。」

    『知道了。』

    卡洛斯机传来回信。

    虽然葛里基地派出了AS部队追击逃走的雅德莉娜，但当中大部分都是《野蛮人》。结果，走在最前方的是D.O.M.S.的三台《Shadow》。

    其中最先发现雅德莉娜的是毛。能为交战中的她提供支援的，就只有巴克斯特与卡洛斯而已。

    『但是老大，社长这也太慢了吧。平时遇上这种事可都是秒杀的啊。』

    「要毫发无伤地抓住那个女孩，可是相当费工夫的啊。」

    『说实话，也太看重那丫头了吧？』

    「别忘了社长也是有个女儿的。看到军队里有那个年纪的孩子，当然会有各种想法了。」

    『哎呀呀，这种事我最讨厌了……』

    卡洛斯的故乡哥伦比亚也有反政府游击队与毒枭使用少年兵作为战力，曾是哥伦比亚军士兵的他应该也没法置身事外吧。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任务失败可就本末倒置了，我们可是专业的。现在还能一笑置之。』

    「这个嘛……你说得对。」

    巴克斯特也有些不放心。

    毛既不温柔也不天真，应该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但巴克斯特还是有一丝不安。

    「我有不太好的预感。抓紧时间！」

    『OK。』

    「斗志还真好。」

    《Shadow》的驾驶舱里，毛半是称赞半是惊讶地小声说道。

    雅德莉娜的《野蛮人》毫不畏惧地握着HEAT爆炸锤，却没有展开孤注一掷的自杀式攻击。她一边观察着毛的行动，一边缓慢而焦急地后退。

    这是将抵抗与逃跑放到天平上衡量后，慎重的举动。与拥有压倒性技术的敌人对峙，雅德莉娜既没有畏惧也没有自暴自弃，而是持续作出士兵应有的判断与行动。

    这个事实让毛感到气愤，同时还有一丝悲哀。

    「真是的，怎么会将一个孩子训练到这种程度啊。」

    毛一边咒骂，一边操纵《Shadow》拔出背上的单分子刀。挂在腰部的AS步枪因为有可能造成流弹，所以不能用。就用格斗战确实地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Shadow》正面冲向敌机。与之相应，《野蛮人》微微弯下腰。就在这个瞬间，毛踩下了踏板。

    高高跳向夜空的《Shadow》在空中如同体操选手般旋转着机体，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向《野蛮人》背后。一个教科书般漂亮的杰克逊弧线机动。

    但雅德莉娜的应对也很漂亮。《Shadow》的身影从显示器上消失的同时，《野蛮人》毫不犹豫地原地转身。

    瞬间绕到敌机背后的杰克逊弧线是非常有效的AS动作，但一旦被看穿反而会露出破绽。现在毛的《Shadow》就在雅德莉娜正面毫无防备地准备着地。

    《野蛮人》向上挥动HEAT爆炸锤，使出了起死回生的一击。

    对，与毛的预测没有丝毫差异。

    「天真。」

    一声异响，《野蛮人》飞了起来。还在空中的《Shadow》顺着旋转的势头踢了《野蛮人》的HEAT爆炸锤顶部一脚。

    这突如其来的杂技动作分出了高下。注意力被杰克逊弧线吸引、猝不及防的《野蛮人》被猛地踢飞。《Shadow》背对着《野蛮人》，悄无声息地落地。

    「这可是在战斗中喔。不能只预判对手的下一个行动，连在那之后的行动也要预测。」

    教官的职业病发作，毛小声说道。难看地在空中飞舞的《野蛮人》似乎就这么砸到地上。但是——

    「不会吧！？」

    看到这一幕，毛下意识地瞪大了眼。

    雅德莉娜的《野蛮人》从坚固的肩膀根部开始着地，并敏捷地翻身，在地面翻滚着让落下的冲击分散到机体全身。

    她做出了受身动作。

    不仅如此，还以J字翻滚的要领拉开了与《Shadow》的距离，跪立起身的同时挥动右手。手上握着的不是HEAT爆炸锤，而是AS用的大型手榴弹。

    （怎么会这么做！）

    那种尺寸的手榴弹要是在这个距离下爆炸，不光《Shadow》，连《野蛮人》也在杀伤范围之内。是准备自爆，还是根本就没考虑到这一点呢。不管怎样，没时间犹豫了。

    毛踩下踏板。《Shadow》全速突击，单分子刀刻不容缓的一击将还握着手榴弹的《野蛮人》右手砍飞。

    但是，已经太迟了。

    信管早已被触发的手榴弹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向地面。《野蛮人》一动不动——

    「啊啊，够了！！」

    毛瞬间作出判断。

    她一边在脑中破口大骂，一边操纵《Shadow》抱住雅德莉娜的《野蛮人》，纵身跳下山崖。

    喷涌而出的爆炎将显示器映成一片赤红。

    已经会合的卡洛斯与巴克斯特也听到了爆炸的声音。

    「怎么了！？」

    『社長！』

    数据链失去了毛机的反应。就算透过通信机呼叫，也没有回应。

    「这下糟了……」

    看着崩塌的山崖，卡洛斯呻吟道。周围残留着激烈的AS战斗痕迹。

    而且，《Shadow》与《野蛮人》都留下了接近现场的足迹，却没有离开的迹象。

    「难道，社长和那丫头一起在这里掉下去了吗？」

    根据地图，这前方是一条险峻的峡谷。站在山崖边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深渊，根本无法确认下方的情况。

    卡洛斯试着切换成红外线传感器，却发现下方散布着多个热源，在这个位置根本无法分辨出AS。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下去吧老大！」

    『等一下，很危险！』

    巴克斯特制止了急躁的卡洛斯。

    『这么黑，我们又不熟悉地形，要是在搜索时不小心越过停火线那才真的麻烦了。』

    「可是——」

    卡洛斯正要反驳，机体的被动传感器有了反应。电磁迷彩<ECS>早已启动的两台《Shadow》马上隐藏身形。

    几乎与此同时，西方夜空传来了旋翼声。

    『军用直升机……应该是《雌鹿》吧。俄军出来侦查吗。』

    「可恶，什么维和部队嘛。」

    看着半融入夜空的直升机，卡洛斯骂道。现在《Shadow》还没有被发现，要击落对方非常容易。但一旦这么做——

    『回去吧，卡洛斯。』

    巴克斯特的声音相当冷静。

    『我不是说对社长见死不救。现在应该先返回基地，再组织人手进行搜索。不是吗？』

    「…………」

    几秒的沉默后，卡洛斯同意了。

    「……啊啊，老大你说的没错。」

    卡洛斯的语气又变得轻佻了。

    「再说那个女汉子社长怎么可能这种程度就挂了呢。」

    『这当然了，你傻啊。』

    4

    「我们被孤立了。」

    红发女军官不大的声音很冷静。

    「以目前的战力，要边保护你们边与本队会合相当困难。」

    这句话让村民们一阵不成语调的喧哗。

    但是，这是理所当然的一句话。军官所指挥的士兵还不到十人，而且有一半带着伤。

    不可能以这么贫乏的战力保护村民逃离『敌人』的势力范围。

    「所以，现在要向你们招募临时的志愿兵。有人当过兵吗？」

    这一次发出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不安与不满。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不但舍弃了赖以为生的村子，还不得不面对危险——被这么告知了。

    带着不安，又或是试探，村里的大人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一个人举手。

    看到这，女军官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人吗。那么——」

    话说到一半，女军官微微睁大了眼。周围的视线也集中到她身上。人群逐渐变得嘈杂。

    嘛，当然了——独自举着手站了起来的她这么想着。她也知道自己还只是个孩子。

    「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我报名，那个——雅科夫列娃少尉大人。」

    「————！」

    回忆没多久就结束了。

    《野蛮人》的驾驶舱里，雅德莉娜醒了过来。似乎是因为坠落的冲击昏迷了一会儿。

    「咕」

    她试着拉动操纵杆，但机体一点反应都没有。看了看机体管理系统的显示，燃气涡轮引擎已经没法运作了。

    电容器里残留的电力足够运行机载电子仪器，但这台机体已经动不了了。

    「敌人呢！？」

    总算想起来了。一起坠落的《Shadow》及其操纵者究竟在哪里？

    与此同时，响起了一阵压缩空气喷出的启动声，驾驶舱的舱门缓缓打开。有人拉动了外面的强制开启把手。

    「真是的，竟然这么乱来。」

    在舱门外俯视雅德莉娜的，正是那个女人。

    「梅莉莎·毛……」

    雅德莉娜正准备应战，却想起自己别说手枪，就连一把小刀都没有。

    （万事皆休了吗？）

    没理会一脸愕然地寻找着反抗手段的雅德莉娜，毛毫不客气地看向《野蛮人》的驾驶舱。看到显示器还亮着，她满意地笑了。

    「果然，电容器没坏。虽然引擎不行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那边和你刚好相反。钯反应炉还能工作，但电容器报销了。」

    「所以你想说什么！」

    面对下意识地提高了音调的雅德莉娜，毛耸了耸肩。

    「做个交易吧。」

    「……交易？」

    「对。徒手不可能逃离这个谷底，但两台AS都动不了，至少目前是这样。所以必须想办法让AS再动起来。」

    雅德莉娜讶异地问道，毛毫不在意地回答。

    「从这台《野蛮人》身上拔出电容器模块，换到我那台《Shadow》上。这样应该就能动起来了。」

    「所以才提出交易吗。」

    雅德莉娜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现在这种情况，这条件好的让人难以置信。

    但是——不，正因为这样，才会产生一个疑问。

    「为什么，要特意提出交易？」

    「什么意思？」

    「无视我的意志，将我压制并强行夺取不就好了。为什么选择这么繁琐的手段？」

    「战争啊，也是有规则的。」

    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涩。

    「恬不知耻地让孩子走上战场的那些家伙应该不会教你这些东西吧。」

    「你说什么——」

    雅德莉娜以为自己遭到揶揄，但在看到毛的表情后就改变了想法。

    那个时候，她确实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不能派出搜索队？」

    葛里基地的司令室里响起了巴克斯特拼命压抑的怒吼。

    「当然。」

    司令不悦地说道。

    「那里可是紧挨着停火线。随便调动队伍的话，只会造成真正的武装冲突。只为了搜救一个人，不可能冒这种风险。」

    「说到底，就是因为你们提出了业务范围外的出击要求，才会发生这种事。」

    接着开口的卡洛斯情绪也很不稳定。

    「事到如今却装作若无其事，这样说不过去吧，上校大人。」

    「是你们自己过于深入了。再说，连《Shadow》都出动了竟然还让《野蛮人》逃掉，我很怀疑D.O.M.S.的实力——」

    「混蛋！！」

    「冷静，卡洛斯。」

    巴克斯特拉住了走向司令的卡洛斯。

    「谈、谈不下去了！走吧。」

    离开司令室的巴克斯特与卡洛斯在走廊上大步前行。

    「……抱歉，老大。」

    「没关系。比起道歉，还是想想怎么营救社长吧。」

    「嗯。」

    必须再次进行搜索，问题是地点位于停火线附近。

    「我知道这很勉强。再走一趟吧。」

    「……也没别的办法了。」

    卡洛斯挠了挠头。这时，走廊拐角处跑来一名青年。

    「你们在这里啊。」

    训练生帕彼鲁亚少尉。不知为何，他后面跟着D.O.M.S.的整备班长达妮埃拉。

    「其实，我拟了一份今后的训练计划。」

    「不好意思，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请先看看吧。」

    帕彼鲁亚将计划书递向试图拒绝的巴克斯特。在他的坚持之下，巴克斯特随意地翻了一下计划书，表情马上就变了。

    「——原来是这样。」

    他仔细地重新看了一遍。没错了，这是——

    「演习，吗。」

    「嗯，演习。」

    帕彼鲁亚与巴克斯特互相点了点头，接着看向穿着工作服的达妮埃拉。

    「能做到吗？」

    「啊啊，交给我吧。」

    「怎么回事啊？」

    「好了，看看这个吧。」

    巴克斯特将计划书交到唯一处于状况外、显得很惊讶的卡洛斯手上。

    《Shadow》的修理比想象的还要顺利。

    「这里，再往右边照一点。」

    「……知道了。」

    雅德莉娜根据毛的指示，偏了偏手上的电筒。她直直地盯着毛那利落而准确的动作。

    「这样真的能动吗？用《野蛮人》的部件替换《Shadow》的部件这种事，我完全没听过。」

    「这当然跟将卡车的电池装到跑车上不一样，并不是将电线接上就好。不过双方都是俄罗斯出品，规格都一样……」

    毛除了AS操纵，在电子战方面也是专家，还是工科硕士。就连美国制造的第三世代型AS、M9《Gernsback》的开发她也有参与。

    如今她正尽情地发挥着这方面的技能。

    「猴赛雷啊。」

    雅德莉娜嘀咕道。虽然声音依旧毫无起伏，却能感受到背后发自内心的佩服。

    「知识与技术可是好东西喔。不光有用，还能开阔视野。」

    「开阔、视野……」

    听到毛的回答，雅德莉娜低下了头。

    「我完全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

    毛侧耳倾听少女的独白。

    「开枪的方法，AS的操纵，光是学会这些就已经筋疲力尽了。完全没有考虑过将来。」

    「是吗。」

    毛停下手中的工作，回头看向雅德莉娜。

    「那，你要试试看吗？」

    「诶？」

    「来吧，趁着年轻多尝试一下各种事情嘛。」

    「唔、唔嗯……」

    虽然雅德莉娜有些困惑、踌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让、让我试试吧。」

    「这样才对嘛。」

    与雅德莉娜交换了位置，这次轮到毛在后面拿着电筒。

    「接下来是这里与这里的跳线。知道该怎么做吗？」

    「这、这样吗？」

    「没错，做得挺好嘛。」

    雅德莉娜听从毛的指示灵活地移动小巧的双手。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灰色的眼瞳中逐渐出现了热情。

    果然——毛先前感受到的印象变成了确信。雅德莉娜这名少女的本质并不适合当士兵。

    「呐，你为什么会当兵？应该不是像非洲或南美那样，被绑架后遭到强迫的吧？」

    「…………」

    听到这个问题，雅德莉娜沉默以对。毛也没有催促她回答，就只是集中精神进行作业。

    过了一会儿，少女开口了。

    「我的村子遭到了科尔基斯民兵的袭击。」

    简单而沉重的一句话。

    「虽然得到了俄罗斯的维和部队救助前往州都的难民营避难，却没有足够的兵力——」

    「然后，你就报名参军了吗？」

    「死去的父亲是名猎人，所以我知道怎么用猎枪，对附近的地形也很熟悉。」

    少女平淡地继续说道：

    「村子现在就在停火线的那边。在陌生的难民营里生活，母亲与妹妹都搞垮了身子离我而去。因为科尔基斯那些人，家人和故乡都不在了。」

    「为了报仇，吗。」

    毛在心中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了某张油头粉脸、带着笑容的面孔。

    「我那离了婚的丈夫也是因为差不多的理由才干这一行的。」

    她说出了以前听来的枕边故事。

    毛知道这不是什么可以告诉别人的事，可就是想让雅德莉娜知道，觉得告诉她也没关系。

    「他的双亲死于恐怖袭击，为了报仇跑到中东，成为一名佣兵。」

    「他成功报仇了吗？」

    「似乎是干净利落地了事了。不过，这也不是会让人心情舒畅的Happy End就是了。」

    听了这些，总会有所感触吧。一阵沉默后，雅德莉娜换了个话题：

    「……你，结过婚了啊。」

    「是啊。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个女儿的喔。」

    「真让人羡慕。」

    这句话吓了毛一跳。哎呀，该不会这个年纪就想结婚了吧？

    停下手上作业的雅德莉娜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油污。原本紧紧抿着的嘴角慢慢张开了。

    露出一个符合年龄的柔和笑容。

    「你的女儿一定很幸福吧。」

    「小、小屁孩说什么大话。」

    突然感到羞耻的毛用中指与拇指围了个圈，弹了雅德莉娜的额头一下。

    「啊呜——」

    吃了一记弹额头的雅德莉娜上半身大幅后仰。

    「你干什么！」

    毛别过头，没理会因为自己毫不讲理的遮羞而眼带泪光的少女。

    5

    「这样就搞定了。」

    河面升腾而起的朝雾中，毛关上了《Shadow》背部的面板。

    修理总算结束了。虽然已经天亮了，但阳光没法照到峡谷底部。身处浓雾之中，毛两人的周围一片朦胧的昏暗。

    「真的没问题吗？」

    「不会有问题的，交给我吧。」

    向有些不安的雅德莉娜使了个眼色后，毛钻进了《Shadow》的驾驶舱。

    事实上，毛自己也非常不安，只是没有让雅德莉娜看出来而已。虽然只是无聊的虚荣心，不过这就是所谓的大人。

    「拜托了喔……」

    半是祈祷地嘟哝着，毛按下了辅助电源组件的开关。漆黑的显示器在一阵闪烁后亮了起来。

    蓝色的画面上罗列着白色的文字。毛慎重地确认着接连出现的各项数据及检查项目——没有问题。

    毛按下操纵杆上的声控按钮呼叫机体的控制AI：

    「早上好，星期五。感觉怎么样？」

    《差劲透顶》

    「是吗。不巧现在有件事要拜托你。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收到》

    机体出现轻微的震动，《Shadow》正式从睡眠中苏醒。闪烁的显示器上出现了光学传感器所捕捉到的彩色影像。

    透过画面，毛与雅德莉娜眼神对上了。

    『真的动起来了。』

    麦克风接收到了雅德莉娜那直率的惊讶与赞赏。毛按下扬声器开关答道：

    「嘛，也就这么回事吧。我说过让你放心了吧。」

    说着毛将《Shadow》的手放到雅德莉娜面前。雅德莉娜有些困惑地看着那只手。

    「上来，我带你离开山谷。那之后是要徒步下山还是原地等待救援就随便你了。」

    『……你要放我逃走吗。』

    「我们是这么约定的啊。」

    雅德莉娜没有对这个回答表示感谢，反而半眯着眼瞪着毛。

    『一开始不是你追了上来，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大人可是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啊。」

    被说到痛处，毛只能蒙混过去。

    『那边，往右一点。』

    「好的。」

    根据通信机里传出的雅德莉娜的指示，毛谨慎地拉动操纵杆。《Shadow》忠实地重现了这个动作，爬上了险峻陡峭的山崖。

    雅德莉娜就坐在《Shadow》的左手上。视线不佳的雾气之中，只使用剩下的双脚与右手进行攀爬相当困难——但却出乎意料地顺利。

    （幸亏有位优秀的领航员）

    毛看向显示器里的雅德莉娜。她正拿着毛给的通信机，比对着地图与周围的地形。

    『这样最险峻的一段路就过去了。接下来应该可以用走的了。』

    仅凭地图或卫星照片，无法辨别各种迂回路线和近路。要是没有雅德莉娜带路，应该会多花不少时间吧。

    顺带一提，虽然坐在手掌这种危险且不稳定的特等席上体验AS攀岩，雅德莉娜却是泰然自若。看来她的胆量也挺大的。

    『接着登上左边的山坡就到山顶了。』

    「遵命，长官。<Aye aye sir>」

    最后再加把劲，《Shadow》站到了山脊上。

    「啊——，累死人了。」

    毛一边放松地说着，一边确认附近的地形。

    正如雅德莉娜所说，这座山峰刚好是分水岭，往西下山就是政府军的领地，东面则是自治州军的势力范围。

    《Shadow》跪了下来，将雅德莉娜所在的左手放到地上。

    「到这里就要分手了，谢谢你。」

    『听你说谢谢总觉得怪怪的。我和你可是敌对关系。』

    「一码归一码嘛。」

    『姆唔——』

    雅德莉娜正准备开口反驳的时候。

    「趴下！」

    『诶？』

    大叫的同时，《Shadow》一个鱼跃。虽然雅德莉娜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毛的指示趴在地上。

    下一瞬间，炮声划破了宁静的雾气。断续的火光穿过《Shadow》刚在所在的空间。

    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奇袭的毛眼前，一台AS悄无声息地从雾气中走出。那洗练的外形，是与毛机相同的《Shadow》——但机体各个部位的设计相去甚远。

    这不是D.O.M.S.持有的、对外销售的M型。

    「本国款式的純正品，是俄军呢。」

    在有些后悔的毛身后，另一台《Shadow》现身挡住了她的退路。不仅如此，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四台《野蛮人》展开了包围。而且那不是D.O.M.S.使用的旧式，而是装备了ECS的新型。

    「哎呀呀，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俄罗斯维和部队的各位啊。」

    毛说出PKF这个词进行试探，但眼前的《Shadow》不为所动，只是带着沉默的杀意用步枪对准了毛机。

    （这下要糟）

    机体远远不在状态，而且敌众我寡。尽管如此，毛还是尽可能地计算着最合适的机动，踩下踏板——

    『请等一下米赫洛夫上尉！！还有雅科夫列娃中尉！』

    大声叫喊的是雅德莉娜。她站在毛的《Shadow》前，大大地张开双手。

    「等、等一下——」

    惊讶的毛眼前，雅德莉娜继续喊道：

    『这、这附近可是停火线。无、无谓的行动只会造成政治问题。我提议撤、撤退。』

    虽然有些语无伦次，雅德莉娜还是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不过一想起日前她发动的奇袭，就想吐槽『这轮不到你说』。

    『让开，克伦斯卡亚训练生。』

    正面的《Shadow》发出了低沉的男声。估计他就是『米赫洛夫上尉』了吧。

    『三秒以内不离开，就视为通敌行为一同击杀。』

    （糟糕）

    那认真地发出宣告的声音令毛感到战栗。要是在这里让雅德莉娜受到牵连，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3——2——』

    倒数开始了。但雅德莉娜虽然脸色苍白，却没有离开。

    她也是认真的。

    该怎么办？

    干脆自己跳出去，让雅德莉娜离开射线？那样只会被击中。

    『1——』

    就在局势即将打破的瞬间——

    『呶？』

    「诶？」

    『那是——』

    上空响起了火箭发动机的轰鸣与破风之音。毛认出来了那倒栽葱地从天而降、以飞机而言过于壮实而棱角分明的身影。

    「那——那不是《Cypher》吗！？」

    「赶上了吗！」

    《Cypher》的驾驶舱里，巴克斯特下意识地安心嘟哝道。

    「遗产1号呼叫各机。空降演习中发现友军机体。接下来将对其进行救援。」

    巴克斯特向僚机发出明显只是借口的通信。后续的两台《Cypher》、卡洛斯与帕彼鲁亚作出了回应：

    『遗……遗产2号，收到。』

    『我我我、我也收到了。』

    无视那抽搐的声音，巴克斯特按下操纵杆上的按钮。锁定螺杆解除，由固定翼与火箭发动机组成的飞行组件与机体分离，四肢折叠起来的《Cypher》本体被投放到空中。

    随即机体的各个部位展开，《Cypher》伸长纤细的手脚恢复了AS原本的姿态。

    英国制造的第三世代型AS《Cypher》是一款重视空降或以直升机进行远距离战力投送能力的机体。为此不仅最大限度地进行轻量化，还采用了折叠四肢的设计以减少运输空间。

    在折叠状态下再装备专用的飞行组件，还可以像这次一样当成飞机使用。

    眼看着地面逐渐逼近，在最后关头以残留的一部分推进器进行逆向喷射减速着地。卡洛斯他们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糟、糟糕透了……我再也不要搭乘这种傻不拉几的机体了。』

    『我、我也是。』

    无视还处于半眩晕状态的两人，巴克斯特接通了与毛的通信。

    「我们来接您了，社长。」

    『嗯，辛苦你们了，小的们。』

    回话的声音就和平时一样。

    『那就赶紧解决他们回去吧。」

    「收到！」

    一踢地面，毛的《Shadow》跳向米赫洛夫机。剩下的敌机交给巴克斯特他们就行了。

    由于最大程度的轻量化与特殊的关节构造，《Cypher》的机动力就算在第三世代型AS当中也是数一数二。不过因为装甲薄得像纸一样，整备性也相当恶劣，所以在现场的评价并不太好。

    「星期五，解除机体限制！社长权限喔。」

    《了解》

    话音刚落，《Shadow》的速度暴涨。

    『这是？』

    米赫洛夫机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D.O.M.S.所持有的《Shadow》虽然看起来是外销款式，但内里以钯反应炉为首的所有部件都已经换成了经由各种渠道收集的原装正品了。毛刚才正是解除了出于保密而加装的限制器。

    由此两台《Shadow》的性能可以说是不相上下，要分出胜负全看操纵者的技术了。

    「好了，来吧！」

    轰鸣的炮声，低吟的单分子刀——在开始放晴的雾气中交手的两台AS就像是在表演皮影戏一样。

    至少在雅德莉娜看来就是这样。

    「好厉害……」

    接近对方，却又突然拉开距离，互相对射，接着刀刃相交。从射击战到肉搏战，两台《Shadow》使出让人眼花缭乱的战技，以各种各样的高难度技术与对方交战。

    看着自己难以企及的高难度对战，雅德莉娜握紧了拳头。

    这究竟是第几次的攻防呢。擦身而过的两台AS都没有考虑防御地挥出了单分子刀。

    伴随着激烈的火花，双方的左手同时被切断，飞向空中。

    「啊——」

    虽然从损伤看起来不分高下，但雅德莉娜却注意到这对双方的影响大不一样。随着左手被砍飞，毛机失去了单分子刀，而米赫洛夫机则失去了步枪。

    「太好了——啊。」

    不由自主地发出欢呼的雅德莉娜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那个女人可是敌人啊）

    「怎么样，还要继续吗？」

    用右手的步枪对准米赫洛夫失去了射击武器的《Shadow》，毛给出了选择。

    显示器上的敌机向后方跳跃做出回避机动。看来战意没有丝毫衰减。

    （这样啊，那就让我干掉你吧）

    失去一条手臂的损伤带来的反动修正等已经交给AI计算完毕了。这个距离，以毛的技术完全不可能打偏。仅仅零点几秒的时间，《Shadow》就被瞄准锁定了。

    就在这个瞬间，毛的背后窜起一阵不明所以的恶寒。

    「——诶？」

    有一半是本能反应，毛遵循直觉踩下了踏板，让《Shadow》做了个横着飞出去的回避机动。

    但是已经太迟了。

    机体受到一阵冲击。驾驶舱里响起了警告音。着地失败的《Shadow》大角度前倾，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同时《Shadow》的右手无力地下垂，步枪也掉到了地上。

    「开玩笑吧……」

    看了一眼自机的损伤，毛的嘴角抽了抽。

    一把单分子刀深深地插在毛的《Shadow》右肩。那是敌机在后退的同时投出的一刀。

    以原本不是用于投掷的单分子刀直接命中战斗机动中的第三世代型AS，这种技术非同小可。在毛的战斗经验里，能做到这一点的AS操纵者一只手都能数完。

    「世界还真是宽广呢。」

    形势瞬间逆转。失去双臂的毛机面前，敌方的《Shadow》优哉游哉地拔出了预备的单分子刀。

    『好了，你还要继续吗？」

    米赫洛夫将刚才那句话还给了毛，声音就和平常一样冷静低沉，不带丝毫感情。

    （糟糕，这下糟了。）

    与之相反，雅德莉娜没法隐瞒自己的焦躁。身为敌军佣兵的梅莉莎·毛——她身处险境动摇了少女的心。

    米赫洛夫机突然转身面向雅德莉娜。这个时候，雅德莉娜似乎看到《Shadow》露出了笑容。

    『也差不多该撤了。』

    米赫洛夫说着，举起了《Shadow》剩下的右手，同时麾下的AS队有条不紊地开始撤退。

    「诶？」

    没等她惊讶，娜塔莉亚的《Shadow》就在雅德莉娜身边跪下，伸出了右手。

    『上来。』

    「中、中尉，我——」

    『有话以后再说。』

    稍稍犹豫了一会儿，雅德莉娜爬上了那只手。抱起她后，《Shadow》跑步离开了。

    在猛烈的迎面风中，雅德莉娜最后一次回头看向毛的《Shadow》。

    「抱歉……」

    少女以自己都听不清的音量嘀咕道。

    『走掉了啊，那孩子。』

    巴克斯特边警戒着撤退中的俄军部队边嘟哝道。

    「嗯，是啊。」

    『这样好吗社长？你看起来挺在意那丫头的啊。』

    「那也没办法啊，这种情况什么都做不到啊。而且——」

    『而且？』

    「总觉得还会再遇到那孩子啊。」

    梅莉莎·毛十分相信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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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四话 绿色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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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遇到那孩子时的情形？

    那是在南高加索的难民营。那个年纪居然报名参加民兵，有点被吓到了。

    啊啊，没错。明知她还是个孩子却让她上战场了。这是常有的事。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恐怕将来也一样。

    而且，是那孩子自己选择了战斗。听好了，是出于她自己的意志。要阻止她这有点……

    哼，我怎么会说出这么无聊的借口——

    1

    高加索的山区正响着让人感觉阴郁的雨声。

    「这天气真讨厌。」

    狭小的驾驶舱里，雅德莉娜嘀咕道。她操控的古旧《野蛮人》现在正在毫无人烟的山里蹲着。

    与最先进的第三世代型AS不同，《野蛮人》的驾驶舱并不是完全密封的。外界潮湿的空气正从因装甲扭曲造成的缝隙、还有好几处通风口吹进来。

    头发粘在前额的那种感觉很不舒服。不过，跟在雨中执行作战任务的友军步兵比起来，这环境已经相当舒适了。

    （不行，有些激动了）

    就在雅德莉娜反省的同时，那支步兵部队发来了定时联络。

    『这里是Д分队，地点23-11没有发现「商队」。2号线路落空了。』

    通信机里传出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是步兵分队长埃雷德比中士。

    『接下来转往3号路线。』

    「棺姬（嘉依卡）3号收到。」

    雅德莉娜用代号回答。

    AS虽然是极其有用的陆战兵器，但只有AS也无法进行战争。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AS的性能，与以步兵为首的各个兵种·兵器之间的配合是不可或缺的。

    至今已经多次与埃雷德比分队长的步兵部队共同执行任务，对他的指挥能力也没什么不满。只是——

    『真是的，我这边连内裤都湿透了。丫头你倒好，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AS的驾驶舱里休息。』

    「这种事，你跟我说也没有用啊……而且我说了不要叫我丫头。」

    『啊啊嗯，是吗？那还真是抱歉了。我以后会注意的，丫头。』

    ——只是像这样，老是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真受不了。

    一想起埃雷德比分队长那胡子拉碴的脸，雅德莉娜就愤愤然地盯着通信机。

    （什么『丫头』嘛。我用《野蛮人》出任务已经有半年了——不行）

    还是有些激动。为了让头脑冷静下来，雅德莉娜看向挂在驾驶舱顶部的地图。

    「2号线路也不对吗。」

    地图上用彩色铅笔画满了错综复杂的线条与记号，尽可能正确地记录着己方伊隆自治州军与敌人科尔基斯政府军犬牙交错的势力范围。

    这附近虽然是自治州州都的郊外，却散布着好几个科尔基斯人的集落。根据现在的休战协定，这些集落全都划归政府管理，所以形势才会变得这么复杂。

    『可恶，政府军那帮人究竟是从哪里把武器运过来的啊。』

    埃雷德比分队长低声咒骂道。

    最近，雅德莉娜他们自治州军发现科尔基斯人集落开始军事据点化，政府军在秘密地向州都附近的集落运送武器弹药。

    而且不光是手枪步枪，就连机关枪和火箭炮这种重型武器都有。

    因为集落本身的武装属于休战协定的灰色地带，就算自治州方面向政府抗议也没有用。虽然攻击州都的目的已经是显而易见。

    『我们干脆进驻集落吧？名义什么的，随便想一下就有了——』

    「还、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

    埃雷德比分队长作出了相当危险的发言，雅德莉娜慌忙提出反对意见：

    「要是我们主动打破休战协定，只会给政府提供各种借口，这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就只是说说看而已。丫头你可别当真了。』

    「…………」

    埃雷德比分队长那某种意义上相当好懂的回答让雅德莉娜无话可说。

    （我果然受不了这个人）

    为了阻止科尔基斯人集落的军事据点化，现在只能防止武器流入。但往来车辆全都通过了检查，也没有发现直升机起落的痕迹。

    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政府军没有使用公路，而是翻山越岭地运送物资。至于手段，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推测。

    （接下来就是等待猎物上钩了）

    为了拉住心中的缰绳，雅德莉娜对自己说道。

    她所属的自治州军实际上是由俄军的米赫洛夫上尉指挥（虽然名义上是『指导』）。作为身经百战的特种部队<Spetsnaz>军官，米赫洛夫是超限战、情报战以及AS运用方面的专家，这方面的行动应该瞒不过他的眼睛。

    结果没等多久，就接到埃雷德比分队长的通信：

    『听到了吗，棺姬3号。找到「商队」了，现在正沿着3号路线往东北移动。』

    「收到。」

    分队长虽然既紧张又兴奋，还是拼命压低了音量。

    『这支「商队」的规模可不小。「骆驼」有五匹——可恶，还有两匹「马」。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负责运输的PS有五台，然后还有两台负责护卫的AS吗？）

    雅德莉娜在心中将黑话翻译过来。

    现在，附近的自治州军正以像雅德莉娜与Д分队这样的少数战力为单位散布在辽阔的山区里拉开警戒网。

    「怎么办，要等到友军集合吗？」

    『…………不，那样就会让他们翻过山顶。没时间集结战力了。』

    雅德莉娜的问题虽然让埃雷德比分队长陷入思考，但他很快就作出了决定。

    『就我们这些人开干。可以吧。』

    「明白了。」

    雅德莉娜简短地答道。

    Д分队也有配备对AS用的重型武器。就算有两台AS护卫，只要先发制人再与步兵配合，也足以应付——理论上是这样。

    （没问题的，只要像平时那样做就可以了）

    雅德莉娜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踩下踏板。

    雨幕下的深山里响起了燃气涡轮引擎的轰鸣，《野蛮人》慢慢地站了起来。森林迷彩色的伪装布之下，是涂成灰色的机体。

    『赶紧来啊，丫头你不在就没法动手了。』

    「啊啊，知道了！」

    回话的同时，《野蛮人》跑了起来。还围在机体上的伪装布看起来就像是一件雨披。

    （…………嗯？）

    感觉到了些许违和，政府军的帕彼鲁亚少尉看了看四周。

    四周的景色并没有多大改变。他们正身处温暖的雨水倾泻而下的茂密针叶林里。

    「中尉，可以听我说两句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让帕彼鲁亚打开了通信机。护卫的《野蛮人》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帕彼鲁亚的机体。

    『怎么了，少尉。』

    「那个——」

    不得要领地开口后，帕彼鲁亚终于发现了违和感的真面目。

    半年前，正在山区进行训练时遭到自治州军的奇袭——这里的地形与那个帕彼鲁亚本人被轻易击坠的战场十分相似。

    「这里的地形很危险，应该派出斥候先行侦查。」

    『嚯嚯，真不愧是少尉大人。有过实战经验的人说的话就是不一样。』

    这一次的通信来自站在队伍最后方的另一台《野蛮人》。

    『都已经惯于被击坠了啊。真想称赞你一句就算没有搭乘AS，直觉也依然是那么灵敏呢。』

    『到此为止吧。』

    身为操纵者的中士冷嘲热讽，那态度一点也不像是面对上级军官。作为指挥官的中尉也没有就这一点责备他。

    而且，中士所说的也是事实。因为帕彼鲁亚现在搭乘的并不是AS，而是使用了同种技术的二足步行式重型机械——PS《戴达拉》。

    一个货车集装箱就像是背包一样固定在《戴达拉》身后，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轻重武器。

    这样的《戴达拉》包括帕彼鲁亚机在内共有五台，还有两台《野蛮人》担任护卫。这是一支为平民集落运送武器弹药的政府军特别补给部队。

    『因为这场雨，行程已经慢了很多。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遵命。」

    虽然这命令有些傲慢，帕彼鲁亚还是坦率地点头同意。通信机里传出了中尉响亮的声音：

    『听好了，再像上次那样擅自行动我可饶不了你！』

    半年前，帕彼鲁亚为了救援担任教官的PMC女社长，以训练为名义擅自出击。

    尽管作战本身成功了，但军队可不会因为这样就无罪赦免。D.O.M.S.，那家PMC，中止了合同回美国去了。而帕彼鲁亚虽然免于开除，却从AS部队调到了后勤运输部队。

    『总而言之——』

    就在中尉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山间响起了一串雨声无法掩盖的高亢炮声。

    那是AS步枪扫射的声音。最末尾的《野蛮人》沐浴在从旁而来的全自动射击之中。

    数不清的弹痕一闪而过。来不及反应的《野蛮人》被射成蜂窝，摔倒在地。

    『什、什么！？』

    「这次是——先打后面吗！」

    回答两位政府军军官的，就只有空洞的回音。

    「击坠一台。」

    成功伏击的雅德莉娜在《野蛮人》驾驶舱里小声说道。

    （真是幸运）

    《野蛮人》由于电容器容量与驱动系统的问题，做不到无音行动，因此就算是在埋伏的时候也不能让燃气涡轮引擎熄火，容易因为噪音被发现。

    就像这一次，要是政府军的行动能再慎重一些，就有可能在发动奇袭前被发现。敌人那粗心大意的行动真是帮大忙了。

    「嗯？」

    敌人仅剩的一台《野蛮人》从大意的队伍里跳了出来，一边用手上的步枪胡乱射击一边向这边发起突击。

    完全放弃了护卫《戴达拉》这个任务，看样子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管怎么样，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

    雅德莉娜一边以若即若离的回避机动将敌机从《戴达拉》身边引开，一边呼叫埃雷德比分队长：

    「进展顺利。」

    『喔，那我们就放手大干了。』

    与此同时，在雅德莉娜潜伏位置的反方向冒出了好几条白烟。潜伏在那里的Д分队使用火箭炮进行攻击，目标则是留在原地、毫无防备的《戴达拉》队伍。

    对本是民用重型机械、根本就不存在装甲这种东西的《戴达拉》来说，旧式的火箭炮已经足以致命。五台中有两台被直接命中倒地，还有一台因为运输的弹药被引爆而化作华丽的焰火。

    这一瞬间的惨况让敌方的《野蛮人》停下脚步。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对现在的雅德莉娜来说已经足够了——

    从若即若离的防守态势一气呵成地发动攻击。只需数秒，便以巧妙的机动绕到敌机侧面并举枪瞄准。

    她对扣下扳机这件事一点犹豫都没有。

    「中尉……」

    看着《野蛮人》变得一动不动，帕彼鲁亚少尉咬紧了嘴唇。

    现在这情况真是糟透了。两台护卫AS都被击破，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戴达拉》。

    （这样下去只会全灭）

    没时间犹疑了。中尉战死的现在，队伍的指挥权就落到了自己身上。

    「全体撤退。都扔下集装箱逃走！」

    他向无线电大叫。已经没时间斟酌用词了。

    『可、可是，这样会——』

    「快！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遵命！』

    残余的两台《戴达拉》放弃了背后的集装箱，以翻滚的势头滑下了山坡。

    确认部下已经撤退后，帕彼鲁亚也操纵着《戴达拉》撤退。话虽如此，却也不急于一时。至少要吸引敌人的攻击，让部下能够安全逃离——带着这种想法，他慢悠悠地走下山坡。

    但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他并没有遇到敌方的追击。

    步兵有零散地使用步枪射击，但《野蛮人》并没有动作，只是一直看着他，连炮口都没有抬起来。

    「这是放我走吗……」

    忍受着安心与屈辱交织的折磨，帕彼鲁亚操纵着《戴达拉》追上了部下。

    『为什么不追上去！？』

    《野蛮人》收到了埃雷德比分队长发来的通信。他的声音因为战意与兴奋都走调了。

    「作战目标已经达成了……」

    『别开玩笑了！！政府军是敌人！他们还活着！』

    高亢的叫声响彻驾驶舱。

    『追上去！开火！杀了他们！！把他们——』

    「没有这个必要。」

    即使对方怒吼着发出命令，雅德莉娜也没有听从。《野蛮人》抬手指向被政府军的《戴达拉》丢下的集装箱。

    「现在比起追击，更应该优先处理扣押的货物。而且，可能会有敌人的援军赶来。」

    『————嘁。』

    最终退让的是埃雷德比。那明显的咂嘴声就算隔着通信机也听得一清二楚。

    『啊啊我知道了啦，收队吧。混账！』

    埃雷德比相当烦躁地踢了被击破的《野蛮人》一脚。

    『跟州都的联络就交给丫头你了。』

    「遵命。」

    雅德莉娜答道。在调整《野蛮人》的通信频道接通州都的自治州军总部时，她突然想起了半年前听到的一句话。

    （战争啊，也是有规则的）

    梅莉莎·毛——仅半年前相处过极短一段时间的佣兵说过的这句话，突然从记忆中苏醒。

    根据收集到的情报，那家叫D.O.M.S.的PMC与政府军签订的合同仅履行了一半便告中止，撤离了这个国家。

    （应该不会再见到她了吧）

    这件事莫名地让雅德莉娜感到可惜。

    2

    大约半天后，自治州州都的『维和部队』司令部——

    「——以上就是从敌政府军那里扣押到的武器。」

    「唔嗯。」

    听了娜塔莉亚的報告，米赫洛夫点了点头，浏览着提交的文件。

    「你认为科尔基斯有多大可能是来真的？」

    「目前应该还只是试图威胁。」

    娜塔莉亚迅速地回答了米赫洛夫的问题。她在一年多前开始担任对方的副官，已经很熟悉对方的脾性。

    「政府军也不过是NATO的马前卒，不会自己挑起事端。除非有什么特殊原因。」

    「原来如此。」

    这和米赫洛夫自己的判断几乎一致。他没有多加思考便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自治州军也能排上用场了啊。」

    「如果是像这样的小规模作战。而且，前提是听从我们的指挥。」

    「唔嗯。」

    「人员、装备和训练依旧不足。如果是正面交锋的正规战，应该难以让人期待。」

    娜塔莉亚的话让米赫洛夫叹了口气。

    「到头来，也只是比民兵好一点吗。」

    「目前是这样而已。」

    以维和部队的名义驻守在自治州的俄军只有一千人左右，而与之对峙的政府军则有着三万余人。要是自治州军能稍微填补一下这之间的差距，那就轻松多了。

    「嘛，这件事就请交给我国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第三个人终于开口了。那是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性，名叫亚历克桑德罗·伊万诺夫，在伊隆自治政府担任保安局长，俄罗斯人。

    「现在，我们正呼吁科尔基斯政府遵守停火条约。只要我们不违反条约，对方应该也不会违反。」

    「那还真是可靠啊，次官。」

    米赫洛夫有意识地不露出表情、语气平板地答道。

    （我国，吗——还真敢说啊，KGB）

    伊隆自治政府里，有很多KGB或其后继机构俄罗斯联邦保安厅出身的人。虽然作为『面子』的首相与阁僚都是本地人，但负责实务的各个关键职位都已经被控制了。

    说得好听点，俄罗斯情报机关对自治政府的影响力很大。

    「那么，我先告辞了。」

    「嗯，好吧——辛苦你了，中尉。」

    米赫洛夫目送敬了个礼的娜塔莉亚离开。

    州都郊外的自治州军基地在这半年里增加了不少设备。

    军营与停机库等设施修建得整整齐齐，全副武装的装甲车与AS来来往往，旁边还在修建演习场。

    「你很活跃嘛，克伦斯卡亚训练生。」

    「我只是完成任务而已。」

    基地的AS停机库里，得到娜塔莉亚称赞的雅德莉娜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

    「不过，也没有多少人能拿出那样的战果吧。」

    不过，从那挺起瘦小胸部的姿势，可以看出她内心其实是相当自豪的。看到这，娜塔莉亚那僵硬的表情也缓和了些。

    「你想要什么样的奖励？」

    「奖励是什么意思嘛，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雅德莉娜的样子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但马上就造作地盘起手。

    「……但既然娜塔夏你这么说了，也不是一个要求都没有。」

    娜塔莉亚看着口气莫名自大的雅德莉娜，点了点头。

    实际上，凭雅德莉娜最近立下的功劳，足够给她颁个什么勋章了。但在形式上，她并不是正式的自治州军士兵，而是一名训练生，不能成为授勋的对象。

    在不久的将来，自治州军这个组织将向着正规军的方向进行改编，如果现在被揭发军队内部有少年兵，会有损声誉——所以才不能给她授勋。

    对还只有十岁出头的少女身上背负着组织的矛盾这件事，娜塔莉亚也很清楚，所以才会尽量满足雅德莉娜的个人欲望。

    即使那只是一时的敷衍。

    「当然，是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如果你说想要马上转为正规军，那我办不到。」

    「才不是这种事呢——一、一次就好……」

    雅德莉娜有些欲言又止。娜塔莉亚没有催她，只是默默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雅德莉娜很干脆地说道：

    「一次就好，我想坐上娜塔夏的《Shadow》！」

    「…………」

    这意想不到的要求令娜塔莉亚哑口无言。她感到有些头痛，揉了揉太阳穴。

    「那不是个人的私有物品，而是军队的装备，不可能单凭我的想法随意使用。这你应该明白吧，克伦斯卡亚训练生。」

    「……我知道了。」

    「不过——」

    变得沮丧的雅德莉娜听到了一声轻咳。

    「为了有备无患，培养优秀的AS操纵者是当务之急。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那就算进行实机训练也不会有问题。」

    「那，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好吧。」

    几乎在娜塔莉亚作出肯定回答的同时，雅德莉娜就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双手。与那认真得让人有些不忍直视的双眸相反，平常都是紧紧抿成一字的嘴角露出了些许笑意。

    「谢谢。不愧是娜塔夏，真是通情达理。」

    说着，使劲地上下挥动双手。

    「别这样。」

    双手被使劲摇着、不胜其烦的娜塔莉亚说道。她有种在跟大型犬嬉戏的感觉。

    「那就赶紧——」

    「那可不行。还要办好相关的手续。」

    娜塔莉亚制止了忘乎所以的雅德莉娜。

    「姆唔。」

    「这当然了。只有文件和签名才能让军队行动。」

    娜塔莉亚直白地对感到不满的雅德莉娜说道。

    结果长官的许可比想象的还要容易就拿到了。

    「嚯，从友军的自治州军中选拔优秀的AS操纵者，使用《Shadow》进行训练，吗。有趣，那就试试吧。」

    米赫洛夫很爽快地在娜塔莉亚提交的计划书上签了字。他的这种态度反而让娜塔莉亚摸不着头脑。

    「这样好吗？」

    「既然无法期待俄罗斯方面派来增援，强化自治州军自然是当务之急。《Shadow》之类的，必须教会他们自行运用。而且——」

    米赫洛夫的视线落在了文件附带的一张照片上。

    「那孩子——雅德莉娜的技术确实不错。说实话，都想将她收为我的部下了。」

    不仅是伊隆自治州，科尔基斯国内的俄罗斯族居民大多数都有着俄罗斯联邦的国籍，雅德莉娜也不例外。

    要加入俄军，一点问题都没有——除了年龄以外。

    「她还是个孩子喔。」

    「我知道，开个玩笑罢了。」

    被副官那眼镜之下的冰冷视线看着，米赫洛夫感到没意思地说道。

    「话说回来，还真是残酷啊。」

    看着雅德莉娜的照片，娜塔莉亚叹了口气。

    「没办法。不管是我们还是这个国家，都没有从容到可以让有能力的AS操纵者坐冷板凳。」

    「可是，让孩子——」

    「都一样。既然有能力，本人也有这个意愿，那就没有必要阻止。而且，这也有过先例。」

    米赫洛夫突然停下手上的工作抬起头，回想起遥远的过去。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以前在阿富汗时的一些无关重要的往事。」

    米赫洛夫将另外一份文件递给娜塔莉亚。

    「你要照顾孩子是无所谓，但不要因此耽误了工作。」

    「这我明白。」

    当天夜里，雅德莉娜面临着一个难题。

    「……睡不着。」

    她在宿舍狭窄坚硬的床上辗转反侧。一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不管是在作战还是在待机，士兵都会很早起床。如果现在不睡，第二天会很辛苦这种事虽然她很清楚，可越想睡就越清醒，一点都不困。

    她很清楚原因。

    「啊啊……《Shadow》。」

    因为太期待定在下周的特别训练，兴奋过头了。

    那可是最先进的第三世代型AS，而且不是用于出口、性能被削减过的猴版，而是完完全全本国使用的版本。

    性能跟她一直搭乘的《野蛮人》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只是想象一下坐在上面的感觉，就兴奋得不得了。

    不，有着多年实绩的《野蛮人》当然是名机中的名机，自己也多次在战场上被它的信赖性与坚固所救。可以说，自己是爱着《野蛮人》的。没错，对于《Shadow》的期待绝对不是花心！可是，妻子和榻榻米都是新的好——听说东洋有句这样的格言……我究竟在说什么啊！？我自己不就是女的吗！

    ——思考完全白费劲。

    「呼。」

    雅德莉娜死心地睁开眼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既然睡不着，那就去吹吹夜风吧。

    在基地里生活的女性有一大半睡在这个大通铺里。她们几乎都是因为战火失去了家人与房子的难民，大部分靠在基地里干些零碎活换取食物与住处，也有不少人像雅德莉娜那样拿起枪当了兵。

    她来到大通铺外面的走廊，绕开站着哨兵的玄关往后门走去，一路上都没有被人盘问。

    自治州军的纪律还真是松弛。

    雅德莉娜来到后院，在沁凉的夜风中放松心情。

    月色真美。四周的草丛里传出如同铃铛的虫鸣。雅德莉娜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睡意终于来了。回去吧——正在伸懒腰的雅德莉娜突然听见营房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谁？

    想起自己没拿手电筒的雅德莉娜慌忙躲了起来。黯淡的月色之下，出现了一个雅德莉娜熟悉的身影。

    「埃雷德比分队长？」

    是夜班的哨兵吧？就在雅德莉娜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发现情况有些不妙。

    深夜，私自离开宿舍。就算自治州军的纪律再怎么松弛，一旦被发现也还是要面对未知的惩罚。

    （搞不好下周的特别训练会被取消）

    如果是这样，那就损失大了。

    幸好埃雷德比还没有发现她。雅德莉娜感到庆幸地躲到未经修剪的灌木丛背后。只要埃雷德比就这么离开，那就没问题了。

    话说雅德莉娜没察觉她现在的举动非常可疑。

    脚步声接近了。悄悄探头一看，雅德莉娜讶异地皱起了眉。埃雷德比并不是一个人。不，哨兵当然是两人一组，问题是和他走在一起的那个人。

    （那是谁？）

    雅德莉娜不认识那个人。

    那名男子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估计是俄罗斯族人。从他的举动看来，不是职业军人。那个人脸上带着一丝笑容，不时对埃雷德比耳语几句。因为声音不大，所以雅德莉娜听不见他说了些什么。

    另一方面，埃雷德比一言不发，表情僵硬，只是偶尔点点头。没有发现雅德莉娜的两人就这么从她眼前走过。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中士。」

    「哈。」

    雅德莉娜能听见的，就只有最后的对话。西装男拍了拍埃雷德比的肩膀，从容离去。雅德莉娜一边看着他的背影，一边从灌木丛后面探出身子——

    「啊。」

    「……喂。」

    刚好与转身的埃雷德比四目相对。

    「原来丫头你在啊。」

    埃雷德比咂着嘴大步走向雅德莉娜。平时就已经凶巴巴、全是胡渣的脸看起来更加可怕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情况看起来不妙。得想办法蒙混过去。

    「呀中士，今天的夜色真好。」

    「你小看我是不是？」

    失败了。埃雷德比咂着嘴质问雅德莉娜：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被美丽的月色吸引，出来赏月……」

    「今天是新月吧。」

    埃雷德比眼中怀疑的神色越来越重。

    「中士才是，两个大男人晚上出来散步？」

    「你果然看到了。那只是个老朋友。」

    「朋友？」

    那怎么看都不像是朋友。而且，随便就把朋友带进基地还更有问题。

    「好了，就当是这样吧。相对的，我也会对丫头你半夜溜达视而不见的。」

    「姆唔……」

    一听到这句话，雅德莉娜就怂了。她阴沉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样才乖嘛。再见了。」

    埃雷德比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从前胸口袋掏出香烟叼上，接着将打火机——没摸出来。

    「嗯？」

    埃雷德比皱着眉摸遍全身上下，但就是找不到打火机。看来是忘在房间还是哪里了。

    「丫头，有火……没有吧？」

    「怎么可能会有。」

    「倒也是。」

    埃雷德比有些遗憾地看了看那根香烟，将它塞回皱巴巴的纸盒里。

    一阵奇妙的沉默造访了两人。

    （差不多该回房间了）

    就在雅德莉娜准备开口的时候，埃雷德比先一步嘟哝道：

    「丫头你是在阿拉布涅村出生的吧。」

    「啊啊。」

    这没必要隐瞒。雅德莉娜点了点头。

    「听说分队长你是州都出身的，也就是所谓的城市男儿<city boy>对吧。」

    「你在哪儿学来的这种词？再说了，这种乡下地方哪有什么城市男儿。」

    这并非经过特意调查。一同执行任务的时候，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提及彼此的成长经历。

    所以雅德莉娜才会知道埃雷德比以前是州都的一名平凡管道工人，在内战初期失去了新婚妻子，然后报名参加自治州军。

    「呐，丫头，因为科尔基斯那帮混蛋，我和你都失去了家人对吧？」

    「啊啊。」

    「他们是敌人，对吧？」

    「……啊啊。」

    「所以——」

    埃雷德比突然凑到雅德莉娜面前。

    「——你可不要再象上次那么窝囊了。」

    他抓住少女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

    「现在这种不温不火的休战马上就要结束了。到时候，就必须将科尔基斯那帮家伙彻底打垮，直到让他们再也不能对我们的家人出手——对吧？」

    埃雷德比的眼里跳动着浑浊的火焰，抓住雅德莉娜肩膀的手也渐渐收紧。

    「…………呜」

    雅德莉娜的呻吟声让埃雷德比回过神来，放开抓住肩膀的手往后退开。

    「那个……抱歉了，丫头。」

    「啊啊。」

    雅德莉娜皱着眉摸了摸被抓痛的肩膀。埃雷德比转过身，像是在躲避她的视线。

    「我先回去了。」

    「埃雷德比中士，那个……」

    必须问出点什么——这股冲动控制了雅德莉娜。但是埃雷德比的背影拒绝了继续交谈。

    3

    第二周，实际坐上《Shadow》后，那感觉真是太棒了。

    『下一项，对1号至7号目标进行移动射击。开始吧。』

    「收到！」

    少有地以兴奋的声音回答娜塔莉亚的同时，雅德莉娜踩下了踏板。

    随着惊人的加速，景色急速流过。高性能的FCS准确地捕捉到了一个接一个出现的目标。开火——命中。太好了。啊啊，抱歉《野蛮人》，让我暂时忘了你吧！

    第一次搭乘第三世代型AS，雅德莉娜就已经充分掌握它的性能了。

    『全课程结束——几乎满分。干得好。』

    这一次通信机里传出了米赫洛夫的声音。他正坐在自己的《Shadow》里，透过数据链监督着这次训练。

    米赫洛夫会作出表扬还真是难得。雅德莉娜让《Shadow》转身做了个胜利姿势。

    『但是，还不过是个在玩玩具的孩子而已，没法投入实战。』

    「…………」

    如果是平时，雅德莉娜会理解并接受这句话。但是她现在高兴得忘乎所以，以致出言顶撞：

    「那么，就让我证明我不是在玩吧。」

    『嚯？』

    「上尉，我要挑战你。与高手进行模拟战，这样应该就能证明我的实力与觉悟。」

    雅德莉娜很清楚米赫洛夫的指摘一针见血。这反而让她采取了大胆的行动。

    当然，通信机里响起了娜塔莉亚慌张的声音。

    『你、你在说什么！？克伦斯卡亚训练生——』

    『好吧。』

    「咦？」

    毫不犹豫的回答反倒让雅德莉娜吃了一惊。同时米赫洛夫的《Shadow》也站了起来。

    『……连上尉也是这样。』

    『这没什么，一点余兴而已。但是——』

    被米赫洛夫机的眼部传感器盯着，雅德莉娜背后一阵发冷。

    『说出口的话可就收不回去了，知道吗。』

    「当、当然。」

    约十五分钟后，AS停机库——

    「输、输了……」

    雅德莉娜垂头丧气地拿着拖布，使劲地擦着躺在面前、从头到脚被油漆弹染成一片通红的《Shadow》。

    「当然。」

    在她背后监督清扫工作的娜塔莉亚不论表情还是声音都比平时死板，而且冷冰冰的。

    「你还没出生上尉就已经在操纵AS了，是老手中的老手。你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我还真没想过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在旁边摆出入库姿势的另一台《Shadow》一尘不染，对比鲜明。从机体上下来的米赫洛夫瞥了雅德莉娜一眼就离开了。

    「真是屈辱……」

    雅德莉娜一边清扫着机体，一边盯着米赫洛夫的背影——

    「那是——」

    看到走进停机库迎接米赫洛夫的那个人影，雅德莉娜微微皱起了眉。她认出是那个晚上和埃雷德比密谈的男人。

    「怎么了？活还没干完呢。」

    「啊，没——没什么。」

    雅德莉娜边继续工作边问道：

    「那个，和上尉在一起的人，是谁？」

    「……啊啊。」

    雅德莉娜的问题让娜塔莉亚微微板起了脸。

    「是自治政府的大人物。他怎么了？」

    「啊、不……」

    曾经见过他出现在深夜的基地里——雅德莉娜含糊地说道。可不能说漏嘴自寻烦恼。

    「老实说，不要和他扯上关系比较好。」

    「我知道了。」

    雅德莉娜姑且顺从地点了点头。

    「抱歉，来晚了。」

    「没关系，我也看到了好东西。未经世故，真是太好了。」

    米赫洛夫礼节性地道歉，伊万诺夫保安部长带着笑容说道：

    「要不，让她在那件事里参一脚怎么样？我觉得会这样构成一幅漂亮的画面喔。」

    「现在的保安厅连宣传业都要插手了吗。」

    「那还用说，宣传说到底也是情报工作的一环嘛。」

    伊万诺夫没有发怵地回了一句，随即换了个表情。

    「不开玩笑，我真觉得用得上。对上尉你来说，行事也比较方便对不对？」

    「……不要再提了。」

    米赫洛夫斩钉截铁地说道。

    4

    喧嚣的噪音打破了当天晚上的睡眠。

    「难道！？」

    雅德莉娜跳下狭小的床铺。响彻整个基地的警报，同时也是紧急出击的召集。

    从宿舍的窗户往外一看，雅德莉娜倒吸一口凉气。基地内多处起火，而那不时响起的轰鸣声是——

    不能在待在这里了。雅德莉娜赶紧穿上野战服，跑向停机库。

    「你来了啊，克伦斯卡亚训练生。」

    「娜塔夏，是敌人——政府军的攻击吗？」

    她这么对长官喊道。没时间在意称呼问题了。娜塔莉亚没有责备她，点了点头。

    「嗯。在科尔基斯那边的村落使用迫击炮与火箭炮进行炮击。不光是这个基地，就连市区都遭到了攻击。」

    「什——」

    这句话让雅德莉娜哑口无言。

    「那帮人疯了吗。」

    「我军高层已经决定要彻底解决这件事了。克伦斯卡亚训练生，你到《Shadow》上待机。」

    「遵命。」

    敬礼回应娜塔莉亚的命令后，雅德莉娜跑向AS。

    所以她没有注意到。

    娜塔莉亚感到可怜地看向她的视线。

    埃雷德比也看到了这幅景象。

    他正站在一辆停在小山丘上的轮式装甲车旁边，痛苦地看着下方的州都街道陷入突如其来的战火。

    「结束了，分队长。」

    「知道了。继续吧。」

    与部下的对话相当含义不明、交待不足、含糊不清。因为谁都不想清楚地说出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

    弹药全数发射的火箭炮、硝烟仍未散去的迫击炮——在他的分队操控下，这些重火器方才还在喷出火舌。至于目标，正是州都。

    夜色之中，埃雷德比看着自己带来的、在他脸上映照出复杂阴影的战火，眉头也不皱一下，然后转身。

    「这样就行了吧？」

    「干得好，非常好。」

    和埃雷德比站在一起、穿着西装的俄罗斯人——伊万诺夫点头回应了他毫无感情的发问。

    「这样一来，战争就能继续进行了吧。」

    伪装成敌人政府军，以自导自演的攻击当作开战的导火线。埃雷德比执行了这个计划，让生他养他的州都陷入火海。

    「啊啊。让那群啰嗦的稳健派退场，将这个责任强加到科尔基斯头上。虽然剧本有些粗糙，不过也算说得过去。」

    伊万诺夫的嘴角往上扬起。真是讨厌的笑容，埃雷德比想道。说起来，在那个晚上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这个男人也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啊啊，说到那个晚上——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伊万诺夫的声音打断了埃雷德比的回忆。

    「那些道具就拜托了喔。」

    「我知道了。」

    声音阴沉地回了一句后，埃雷德比一点笑容都没有地嘀咕着打开了侦察车的货架。上面横七竖八地放着大约十件『货物』。

    那些货物是一些捆得严严实实的坚韧口袋，有一个人那么大。任何人只要一看到就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并为之战栗。

    埃雷德比拉过其中一件货物，双手抬起让人讨厌的重量搬下车，放到地上拉开拉链。

    「啧。」

    他下意识地咂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心脏还是有些受不了。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属于死者的苍白面孔。

    这些货物全是军用的遗体袋，而且不是空的。里面装的全都是穿着军服的政府军士兵的遗体，是作为这一次的『犯人』而准备的演员——或许该说是道具。

    「怎么了，开始啊。」

    在埃雷德比的命令下，部下们开始进行阴惨的工作。

    埃雷德比等人进行工作的这个小山丘，在停火协议里划归科尔基斯政府支配。以前虽然有个科尔基斯人的小集落在附近，但居民都已经外逃避难去了，现在空无一人。

    所以——因为兼具属于政府侧与没有目击者这两个条件，这里才会被选为实施计划的舞台。

    但是，不论是埃雷德比还是伊万诺夫都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在快要倒塌的农居仓库里，有个目睹了一切的人影。

    「这都干了些什么……」

    透过双筒望远镜看到的景象让政府军的帕彼鲁亚少尉感到战栗。

    日前的运输任务失败后，帕彼鲁亚重新当上了AS操纵者。政府军在这半年里损失了不少战力与人员，为了填补空缺，已经不能再将受过训练的兵种军官半惩罚地调离前线了。

    现在，帕彼鲁亚就跟以前一样，被分配了一台英国制造的第三世代型AS《Cypher》，然后在单机的侦察任务中，遇上了这场横祸。

    「那帮家伙可是干了件不得了的事啊……」

    难以置信。对他们自治州军士兵来说，州都与那里的市民应该是不惜一切都要保护的对象，现在居然亲自攻击、伤害他们。

    帕彼鲁亚并非只对政府军士兵的牺牲感到气愤，本应是敌人的州都市民遭到暴行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真想马上让他们遭到应有的报应。只要能回到《Cypher》上——他拼命地压抑着这股冲动。

    得先将这个情报送回去。

    他没有发出脚步声，谨慎地走出了仓库。最后再拿起望远镜进行确认——结果与不合时宜地穿着西装的男子四目相对。

    （被发现了！？）

    背后窜过一阵战栗，帕彼鲁亚连忙跑了起来。下一个瞬间，无数子弹贯穿了仓库。

    在昏暗的月色下，帕彼鲁亚翻滚着离开了仓库。黑夜中传来的脚步声、紧追不舍的火线让他背部都被冷汗浸透了。

    「别想跑！」

    「哪儿去了！？」

    看来敌人也多少有些混乱。他压低身，滑下仓库背后的山坡，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那边吗！」

    「找到了！」

    在山坡上传来的声音催促下，帕彼鲁亚总算达成了当前的目的，来到正蹲着的『搭档』脚下。

    坐到操纵席上，开始启动机体。在舱门关闭的同时传来了枪声，真是千钧一发。子弹被装甲弹飞，发出硬邦邦的声音。几乎同一时间，钯反应炉开始运作。

    「靠你了，《Cypher》。」

    追过来的自治州军士兵哑然地站在原地看着《Cypher》伸展四肢站起来。

    宽恕的心情、已经、半点不剩了。

    「快、快跑——」

    在《Cypher》的机关炮扫射下，散开后退的敌军士兵陆续倒下。

    「这下你们体会到了吧。」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任由自己被愤怒驱使的帕彼鲁亚沉醉在报复的快感里。

    有一名敌兵勇敢地拿起步枪还击。与其说是勇敢不如说是鲁莽。就算《Cypher》的装甲再怎么薄，也不是步兵用的步枪可以击穿的。

    但是下一瞬间，驾驶舱里响起了警报，让帕彼鲁亚打从心底吃了一惊。他看了一下机体的损伤，顿时脸都白了。

    「糟糕，天线被——」

    不知是故意还是偶然，敌兵发射的子弹破坏了《Cypher》的通信天线。这么一来，就不能将贵重的情报发给己方的基地和部队了。

    帕彼鲁亚全力让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这是忘记了侦察任务的本分、沉迷于战斗的结果。现在只能直接返回基地报告这次阴谋的内情了。

    而且，要尽快。

    《Cypher》转身向着夜幕跑去。

    「活该，看我一枪吓跑你。」

    看着AS撤退的背影，埃雷德比双肩激烈起伏。

    只要呼吸稍重一点，就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他曾经的部下，现在都变成了残骸散布四周。

    黑夜昏暗的面纱遮掩了惨剧的现场，算是一点点的怜悯吧。

    「格鲁基耶夫、鲁斯兰、卡拉耶夫……可恶！」

    他那支在这场内战中并肩奋战的分队正如字面一样全灭了。最后剩下的，除了埃雷德比自己，还有一个人。

    「哎呀呀，出差错了啊，中士。」

    「我知道。」

    埃雷德比以充满杀气的眼神瞪了仿若平静化身的伊万诺夫一眼，大步走向停在附近的装甲车。

    「这事儿还没完。我要去追那家伙。绝对要把他干掉。」

    「就是这气势。我也一起去吧。」

    伊万诺夫微笑着说道：

    「不过，我早有准备。」

    「失败了？」

    『对。被政府军的AS在现场目击了整个过程。』

    来自伊万诺夫的通信让米赫洛夫咬紧了牙关。

    「做这种贼喊抓贼的行径，却落得这么个结果么。你准备怎么承担责任？」

    『我觉得比起追究责任，现在应该优先处理这个突发事态才对。』

    竟然这么厚颜无耻——真心话可不能说出口。现在不是互相推卸责任的时候这句话，倒也说得没错。

    再说，参与这个阴谋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是一丘之貉了。

    「那台《Cypher》在山区里南下往科尔基斯方向去了对吧？」

    『啊啊，应该不会有错。』

    通信机里传出的声音有着严重的杂音与噪音，听起来像是柴油引擎低沉的轰鸣，车身也在激烈震动。看来伊万诺夫他们的装甲车正走在相当坎坷的路上。

    「哼，谢谢你的情报。」

    米赫洛夫在脑海中迅速整理出一个计划。

    基地大部分的战力都按照事先定下的计划派了出去。先是迅速镇压州都周边、政府方支配下的地区，接着迎击从葛里北上的政府军，为来自俄罗斯本国的增援争取时间。这是原本的安排。

    在这个基础上，再检讨一下现状。根据目前的配置，手头上剩下的预备战力里，能够对抗并捕捉敌方《Cypher》的是——《Shadow》三台。

    「我去吧。《Shadow》的话，勉强能追上对方。」

    『喔喔，上尉你亲自出马吗。感激不尽。』

    对方回答的声音明显有种安心感。这应该不仅仅是信赖米赫洛夫的能力。

    （一旦出了什么差错，就将责任全部推到身在现场的我身上吗。还真是有KGB风格的处世之术。）

    真讨厌。

    更让人讨厌的，是自己就算这样也必须全力以赴的立场。

    『我也正赶往现场。接下来就随机应变，吧。』

    「随机应变与漫无计划可不一样。算了，我会尽力的。」

    通信到此结束。

    米赫洛夫拼命压抑着将手上的通信机砸到地上的冲动。现在就连这点无聊地发泄郁愤的时间都没有。

    （出击的是，我与娜塔莉亚，还有——）

    确认了待机人员后，米赫洛夫终于忍不住呻吟道：

    「偏偏是那孩子吗……」

    雅德莉娜——能开动《Shadow》的操纵者，别无他人。

    5

    『这是一次高度机密且非常重要的任务。』

    《Shadow》的驾驶舱里，米赫洛夫那紧张的语气让雅德莉娜咽了咽口水。正在待机、焦虑不安的她突然接到命令，而且是和米赫洛夫与娜塔莉亚一起执行。

    （这任务究竟有多重要）

    『埃雷德比中士的分队发现了一台潜伏在自治州境内、应该是在执行侦察任务的敌方AS。』

    「…………」

    远超想象的危险事态让雅德莉娜说不出话来。

    『感到不安吗，克伦斯卡亚训练生？』

    「啊、不，不是这样的……」

    座机《Shadow》装备了大口径狙击炮的娜塔莉亚对逞强的雅德莉娜说道：

    『要以第三世代型AS为对手进行追击战，我方也只有《Shadow》可以对抗。期待你的表现。』

    （对手竟然不光娜塔夏，就连米赫洛夫上尉都要亲自出手？）

    『一旦与敌方发生遭遇，没必要勉强与之交战。但是，决不能让对方逃走。保持接触，等待我们支援。』

    「收到。」

    虽然有些难以理解，但命令就是命令。雅德莉娜的《Shadow》沿着指定路线开始前进。

    目送雅德莉娜的机影离开后，娜塔莉亚让自机的通信机接通了米赫洛夫机的加密频道。

    「剧本似乎有些过于粗糙了。」

    『……别说了。』

    应该是有这种自觉吧，米赫洛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涩。

    「那孩子——失礼，克伦斯卡亚训练生还只是个孩子，我不希望她参加这么复杂的作战。」

    『我能理解，但人手不够。』

    「…………」

    这一点，娜塔莉亚也明白。

    雅德莉娜的《Shadow》正在夜晚的山道上奔驰。

    （跟那个晚上还真像）

    雅德莉娜突然想起半年前的追击战。虽然追与被追的立场完全相反。

    （单机执行侦察任务吗）

    虽然以AS的运用方式来说有些浪费，但并不少见。拥有隐藏身形的电磁迷彩<ECS>、用于移动的卓越机动力、还装载了各种高性能传感器的第三世代型AS还能有这样的运用方式。

    问题在于敌人的移动路线。根据推测的敌人逃跑路线反向计算，其起点与向州都发动奇袭的火力点重合。

    雅德莉娜不认为这只是单纯的偶然。

    （要是这样——）

    不可饶恕。不可抑制的怒火从心底涌了上来。

    ……作为AS操纵者、作为士兵，雅德莉娜已经多次经历过战场。这些经验，让她成长为一名士兵。

    但是雅德莉娜本身依旧是一名年幼的少女，还只能以一名士兵的视角去看战场。她尚未培育出可以俯瞰整个战场或战争并作出判断的视野。

    所以她才没有察觉隐藏在这次作战背后的计谋，还有潜伏在自机背后的阴影。

    驾驶舱里响起激烈的警报。

    「敌人吗！？」

    已经追上逃跑中的敌机了吗？不，这个反应是——

    「背后？——难道！」

    《Shadow》的背后，一个机影背对着月亮跳了起来。从那修长的外形看来，正是《Cypher》。

    被埋伏了？惊讶让雅德莉娜的反应慢了丝毫。『必须时刻把自己当成猎物，保持警惕。』——这个警告在她耳边响起。

    雅德莉娜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Shadow》与《Cypher》，双方的步枪几乎同时喷出火舌。

    「这里是棺姬3号，发现敌机！正与之交战！」

    她对着通信机大叫。没时间等待回复了。以乱数回避躲开敌机的射线——没完全躲过去。

    冲击晃动驾驶舱，警报再次响起。右膝中弹，炮弹击穿了装甲。嵌了枚炮弹的肌组件突然失去反应。

    「糟糕！」

    虽然《Shadow》是一款忠于第三世代型AS的基本概念、重视运动性能的机体，但还是比不上《Cypher》。刚才受到的损伤让运动性的差距更大了。

    这样下去只会让对方逃走。但是《Cypher》并没有做出这理所当然的行动。

    而是毫不留情地持续以步枪扫射速度大减的雅德莉娜机。拖着一条伤腿的《Shadow》无论是有效的回避机动还是反击行动都做不出。

    雅德莉娜的攻击全数落空，相反沐浴在弹雨中的《Shadow》逐渐被削去全身的装甲。

    「啊！」

    接连而来的损伤超过了机体冲击吸收系统的阈值，驾驶舱的激烈晃动让雅德莉娜小声地发出了惨叫。

    那短暂的瞬间，雅德莉娜放松了对《Shadow》的控制。趁着这个机会，《Cypher》冲了上来。

    在纤细的机体上特别显眼、厚重的四角型肩部猛地一撞，膝盖中枪的《Shadow》承受不了冲击被撞得飞了起来。

    失去平衡的《Shadow》摔倒在地，《Cypher》随即作出骑乘压制，右手拔出单分子刀，反手握着凶器刺向《Shadow》的驾驶舱。死亡的预感窜过雅德莉娜的背脊——

    「想得美！」

    《Shadow》立刻伸出左手抓住《Cypher》的右手腕。雅德莉娜边对千钧一发之际拦下单分子刀的刀刃感到毛骨悚然，边将右手的操纵杆往前推。

    《Shadow》以单分子刀的突刺进行反击。但是这一击也被《Cypher》挡了下来。而且是抓住对方手腕，与雅德莉娜相同的手段。

    「…………咕。」

    双方的单分子刀刀尖一点点地上下移动。这是赌上各自性命、千钧一发的力量比拼。论臂力是《Shadow》有利，但《Cypher》的姿势占了上风。

    『挺顽强的嘛，啊啊？』

    外部收音里传出了《Cypher》操纵者蕴含着激烈愤怒的声音。

    「这当然了——」

    声音里的这股感情挑起了雅德莉娜的战意。

    「我才不会再输给你们，输给像你们这样的卑鄙小人！」

    『卑鄙？——啊啊，原来是这样。』

    敌人的语气突然变了。

    『什么嘛，原来你不知道啊。嘛，不知道也是应该的。』

    戏弄般的笑声，还有隐藏在背后、快要滴落的憎恶。

    「你在说什么？」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只是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看到了你们的同伴向着你们的州都发射火箭弹与炮弹而已。』

    「————什！？」

    不可能，你撒谎——不知为何，她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雅德莉娜的头脑在高速运转，以她的知识与部分记忆，在敌人话语的引导下得到一个答案。

    「怎么、可能……」

    呻吟声伴随着一瞬间的失魂落魄，握着操纵杆的手放松了些许。在进行命悬一线的危险攻防时，这是相当严重的失误。

    《Cypher》抓住这一丝破绽，猛地压下单分子刀。

    「糟了！」

    机械构成的刀刃刺入《Shadow》左肩。装甲被割裂，肌组件渐次断裂。驱动系统受到严重损伤，拼命挡住单分子刀的左臂逐渐失去力气。

    驾驶舱里已被警报映得通红。

    （再这么下去，机体会被一分为二的）

    恐惧让雅德莉娜全身僵硬。但是，无法抵挡。也逃不了。死神的手正在逼近，快要抓住她的头了。

    左臂的机能终于停止，在《Cypher》的全力挥动下，单分子刀从《Shadow》的左肩划向右腹，一记袈裟斩。

    「……还活着？」

    雅德莉娜呆呆地嘟哝道。《Cypher》的斩击虽然割裂了《Shadow》的驾驶舱，却浅了一点，刀刃没有碰到操纵者。

    想起在眼前划过的巨大剑风，雅德莉娜不禁吞了口口水。黏糊糊的夜风吹了进来，透过驾驶舱正面的裂口可以看到敌机——

    「咦……？」

    雅德莉娜感到困惑。占有绝对优势的《Cypher》停下了动作，没有给予《Shadow》最后一击。

    「那孩子是——」

    《Cypher》的驾驶舱里，帕彼鲁亚挤出嘶哑的声音。

    《Shadow》胸部的损伤撕开了驾驶舱，让操纵者的身影出现在《Cypher》的显示器上。

    娇小的身躯、金色头发、稚嫩的相貌。没错了，她就是半年前与D.O.M.S.的各位一同遭遇的那个自治州军的少女士兵，名字好像是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

    「还活着，吗……」

    被狂热冲昏的头脑迅速变得冷静。帕彼鲁亚对自己萎靡的战意感到愕然。

    （别傻了，就算是孩子……那也是敌人！）

    他指挥动作变得迟钝的手脚操控《Cypher》，准备以单分子刀给予无法动弹的敌机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

    『丫头你在做什么！！』

    带着柴油引擎的轰鸣和盖过轰鸣的喊叫声，一台装甲车从山崖上的树林里冲了出来。

    「什么！？」

    『埃雷德比分队长！？』

    这超出常识的一幕让两台AS僵住了。

    「就这么冲过去了喔！！」

    「没关系，冲吧。」

    埃雷德比大声叫道，坐在旁边的伊万诺夫则以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回应。

    埃雷德比以像是要踩穿车体底盘的气势压着油门。发动机高声咆哮着，飞到空中的装甲车直冲纠缠在一起的两台AS而去。

    「————！！」

    无声的尖叫。一瞬间的失重感后，车体对准《Cypher》的上半身撞了过去。

    承受不了十几吨重量直击的《Cypher》翻滚着从《Shadow》身上离开，装甲车也在同一时间落到地面，几乎翻了个底朝天。车轮空转，漏出的燃油异味充斥四周。

    「混蛋……」

    被血染红了脸的埃雷德比推开车门爬了出来。

    『埃、埃雷德比中士，怎么这么乱来——』

    「我说过了吧，不要手下留情啊！」

    埃雷德比对着《Shadow》里声音发抖的雅德莉娜怒吼道。

    「向敌人开火！杀了他！能杀一个是一个！！」

    他一边叫唤着一边抓起车载重机关枪，将枪口——

    『那个时候的指挥官吗！！』

    《Cypher》的头部机关炮抢先一步喷出火舌。钢铁雨点倾泻而下，将埃雷德比的身体打得粉碎。

    这个空间已经毫无合理性可言，被毫不掩饰的战意与疯狂支配了。受到这种气氛感染，雅德莉娜也放声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不明所以的叫声，《Shadow》还能活动的右手抓住了步枪。当《Cypher》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开火。

    驾驶舱被击中的《Cypher》颓然倒地的几乎同一时间，《Shadow》也停止了运作。

    雅德莉娜爬出机能完全停止的《Shadow》。相处时间不长的爱机已经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尸体。

    埃雷德比分队长，还有《Cypher》那不知名的操纵者也一样。

    雅德莉娜已经完全混乱了。

    《Cypher》的操纵者在混战时说的话不停在她脑海里打转。

    「这究竟是怎么——」

    「其实你已经想明白了吧？」

    打招呼的这个声音平静得不合时宜。雅德莉娜一转身，就看到枪口对准了自己的手枪。

    「你是，那个时候的……」

    「我是保安部长亚历克桑德罗·伊万诺夫。应该是初次见面吧？」

    虽然头发与西装有些凌乱，但伊万诺夫的举止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他的视线如同蛇一般在雅德莉娜身上来回打量。

    「要射杀我吗？」

    「我也不想啊，只怪你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了。而且你看来不怎么精明，也没老实到会保密。」

    「…………」

    呆立不动的雅德莉娜背后，空气在平静地震动。一个新的巨大黑影出现，遮挡了月光。

    是特种部队<Spetsnaz>款式的《Shadow》。它单膝着地，开启背后的舱门，现出操纵者的身影。

    失去力气的雅德莉娜抬头看向米赫洛夫。

    「你知道了啊。」

    对于这个确认的问题，雅德莉娜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能做的，就只有反问。

    「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吗？」

    米赫洛夫同样没有回答。

    「回答我——米赫洛夫上尉！」

    米赫洛夫对眼前的情景有种不可思议的既视感。

    「你来得正好，上尉。她是你的部下，就由你亲自处分吧。」

    那让人不快的KGB的声音并没有传入米赫洛夫脑中。他的耳朵和眼睛正在穿越时间与空间回溯过去。

    往他漫长军人生涯的开端，那遥远的阿富汗斯坦战场。

    苦于战火的小国——

    挑起战争的谋略——

    还有，被卷入的少年兵——

    当然，当时的情况与背景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但尽管如此，米赫洛夫还是理解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以前的长官为什么会做出那种行动？——米赫洛夫终于找到了答案。

    右手平静地举起了手枪。

    「这样就好，事故是无法避免的呢。」

    「啊啊，说得没错。」

    带着一丝奇妙的诙谐感，米赫洛夫收紧了扳机上的手指。

    「事故是无法避免的。」

    枪响——

    一秒前还是活人的物体摔倒在地，发出沉重的声音。

    「…………诶？」

    少女嘶哑的声音里没有安心，只有困惑。

    雅德莉娜呆呆地看着伊万诺夫一枪毙命的遗体。

    「为、什么？」

    「——走吧。」

    「诶？」

    雅德莉娜无法理解米赫洛夫那简单的话语。在她眼前，米赫洛夫将枪口指向夜空。

    「我叫你走！」

    夜晚的森林里再次响起了枪声。

    「————！！」

    像是被枪声驱赶，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

    化作惨剧现场的战场上，米赫洛夫接通了机体的通信机。

    「事情已经解决了，中尉。」

    『是吗。』

    娜塔莉亚回答的声音很沉重。

    『上尉你的演技真不怎么样。』

    「你在说什么。」

    装傻的声音确实很做作。

    『这样做好吗？』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战争，我可不希望KGB再继续插手。没关系，借口要多少——」

    『我问的是那孩子——克伦斯卡亚训练生。』

    「……不知道。」

    米赫洛夫回答的声音里少有地带着不悦。

    「不管怎样，那孩子并不适合当兵，下手不够狠。让这种半吊子在战场上晃荡只会坏事。」

    『就当是这样吧。完毕。』

    娜塔莉亚很干脆地切断了无线电。米赫洛夫重重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正戏了吗）

    伊万诺夫所撰写的剧本必须继续演下去。将开战的责任推到科尔基斯头上并进行谴责、发动攻击，然后在俄罗斯的援军到达前守住自治州。

    最后，米赫洛夫再一次看向夜幕深处。

    「——可别死了喔。」

    6

    排列整齐的帐篷。

    有气无力、低着头的人们。

    看到此情此景，梅莉莎·毛叹了口气。

    「……真残酷。」

    「此言甚是。」

    巴克斯特沉重地答道。

    被称为『科尔基斯战争』或『五日战争』的短暂战争结束后约一个月，毛率领着D.O.M.S.再次踏上了科尔基斯的土地。

    这一次的雇主既不是美国也不是科尔基斯政府，而是为了人道援助造访这个国家的NGO。

    在战争灾害中进行援助活动的NGO与受雇进行战争的PMC之间的关系就像是水和油。

    但对在纷争地区活动的NGO来说，熟悉当地形势的警备或护卫是必须的。而对能提供这一切的PMC而言，NGO就是顾客。

    不过D.O.M.S.的业务范围只是在后方提供训练与支援等活动，像这样的直接警备并不包括在内。

    这一次却主动揽下了这项工作。

    「难道是为了那孩子？」

    「是啊。」

    发生在科尔基斯的战争，因为成功抢得先手与来自俄罗斯的增援，最后以自治州一方胜利告终。以伊隆为首的各个自治州在俄罗斯的支持下宣布独立，虽然只有极少数国家表示承认。

    这个营地里的难民都是在那个时候逃离战火的人。

    「自治州军的士兵们作为俄军的前锋，听说在中途就被击溃了。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要说这种事。」

    「……我失言了。」

    对话无疾而终。毛似乎想要转换心情地看了看四周——

    「咦？」

    她的视线停在了一个角落。在那边的难民当中，蹲着一名少女。

    金色头发与白色肌肤有些肮脏，衣服磨得破破烂烂，蓝灰色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

    形象虽然截然不同，但是少女的相貌跟毛半年前留下的记忆一模一样。

    「……雅德莉娜、对吧？」

    听到这个声音，少女慢慢转过头来。视线对上了。

    「…………啊。」

    少女空洞无力的眼眸里终于出现了意志的光芒。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揉了揉自己的脸。

    有些惊讶，略带恐惧，些许害羞，再加上——一丝喜悦。

    「这还真是出人意表啊。」

    盘着手的巴克斯特深有感慨地点了点头。

    「难道，真的是——不对，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管他什么理由，不要这么不识趣嘛。」

    毛走到少女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久不见了，雅德莉娜——不，可以叫你莉娜吗？」

    「…………」

    「要先来一杯咖啡吗？」

    听到毛的话，雅德莉娜默默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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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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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的心从漫长的回忆里回到现在。

    「冷静下来了吗？」

    「算是吧。」

    雅德莉娜回答娜塔莉亚的声音非常干枯，而且还有些发抖。

    「娜塔夏，你也知道那个阴谋对吧。」

    「没错。我知道那个计划，并且命令你出击。」

    平静的回答让雅德莉娜下意识地咬紧了双唇。

    「那场战争过后，你和米赫洛夫就逃离了军队对吧。」

    「嗯。且不论战争期间的混乱，在战后要隐瞒暗杀伊万诺夫部长这件事是不可能的。」

    「为了让我逃走，吗。所以说为什么？想让我为被你们救了这件事道谢吗？」

    雅德莉娜眺望面向西方的窗户。中亚荒凉的大地一望无际。在那蓝天的彼方、里海的对岸，就是高加索的群山。

    恐怕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你们所做的，不过是伪善！」

    雅德莉娜抬高音调断言道。

    她别过头，拼命不让某些温热的东西涌出来。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说着，娜塔莉亚站了起来。

    「还有，不管是什么形式，很高兴能和你再会。真的，克伦斯卡亚训练生——不，莉娜。」

    留下这句话后，她关上了病房的门。与此同时，雅德莉娜再也按耐不住，在脸颊留下一道泪痕。

    「达哉……」

    口中叨念着的少年名字连她自己都没听见，如同幻觉般消失。

    ——好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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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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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贺！『全金属狂潮！RPG』发售！！

    哎呀呀，作为一名学生时代非常沉迷的TRPG玩家，真是高兴极了。

    日前第一时间就在某个场所玩了一次。因为作为基础的『Metallic Guardian RPG』已经玩过好几次了，所以游戏系统很快就熟悉了。

    现在正一边翻着规则书，一边试着塑造各种各样的玩家角色。

    该说是可惜还是理所当然呢——TRPG的设定与数据是以全金本篇为准的。但是，日后会以追加数据等形式进入Another的世界也说不定（？）喔！还真期待那个时候的到来！

    ……主力队员和斥候哪个更「适合」达哉呢？

    这一次的第九卷，收录了以莉娜为主角的过去篇和以前在龙周上刊载的短篇。

    就简单地做个解说吧。

    『庇护所的夕阳』

    值得纪念的第一个短篇。

    D.O.M.S.参与的电影在制作过程中迷失了方向——虽然这个大纲早就定下来了，但到了下笔的时候却怎么都写不好，那种辛苦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然后，在贺东老师的提议下试着模仿「爆肚风云（ラヂオの時間）」这部电影，结果稿子一气呵成。电影主角与Maple女士的形象完全重合在一起了。

    就连基本上是一个人独力创作的小说从最初的构想到原稿完成都那么迂回曲折，团体创作的电影与动画一定更复杂了吧。

    『沙尘之国』

    主角是约瑟夫王子。在他这个角色诞生后，就一直想写一次这种故事。

    刚开始的时候是一个关于宫廷阴谋和政变骚乱的构想，但因为短篇的篇幅实在塞不下，就换成了夹杂着AS战斗的喜剧。

    至于最大的看点，应该就是青蛙王子即拉希德王室专用《野蛮人》的英姿了吧。真没想到第二世代型AS也会有登上彩色海报的一天……

    至于约瑟夫的妻子玛丽亚炭，她在这个短篇里是第一次出场。以她为代表，在这个故事里呈现的关于拉希德的各种设定在本篇里也有所体现。

    部分读者应该知道，在二〇一四年十月的现在，刊载在龙周上的短篇还有两篇，是分别以克拉拉与菊乃为主角、颇具喜剧性的作品。

    当初的预定是将这两篇也收录到第九卷里，但没想到莉娜的过去篇越写越长（汗）。

    最后因为一话收不住只能分割成两话，篇幅达到了已刊一册的一半。因此，剩下两篇的收录就等下一次机会吧。

    关于以雅德莉娜为主角的两篇过去篇就不在这里多说了，请各位看官自行阅览。

    话说到这里，页数也差不多快不够用了。这边就按照惯例，向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们献上由衷的感谢，然后在此搁笔吧。

    谢谢大家。

    二〇一四年十月　　　　大黑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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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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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送上的全金Another第九卷是短篇集，收录了刊载在Dragon Magazine上的短篇与两篇新作。

    『庇护所的夕阳』

    原本很正常的原作，因为各种人士随意改动而变得支离破碎……这种事一直以来并不罕见。贺东非常喜欢三谷幸喜氏的『爆肚风云』这部电影，于是写下了创作一个类似的故事吧～的意见。真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最后『～的夕阳』这部电影的评价糟糕透顶，AS的动作画面却让发烧友垂涎……这一点非常真实。就像『壮志凌云』这一部汤姆·克鲁斯主演的战斗机动作电影，故事本身相当单纯明快，也有不少内容让人很想吐槽，但很多军机宅都对这部作品赞不绝口。暂且不提故事内容，这是因为有海军全面协助，空战场面的摄影技术也很厉害，各种珍贵镜头一个接一个。在CG技术的使用已经变得理所当然的当下，可以说已经再也拍不出那样的电影了。

    『沙尘之国』

    这是在约瑟夫殿下的祖国发生的故事。

    以前也曾经提及，约瑟夫在计划初期是一名满脸胡子的大叔王子，但在修改过程中变成了现在这么一个角色。

    产油国的帅哥王子这么一个角色在全金世界里相当罕见，一开始还想着「哼哼哼。怎么样，有趣吧！」，但是据某位女性插画师（不是四季老师）所说，这种角色设定在面向女性的BL类故事里已经成为惯例了……。唔嗯，真可怕。

    不过在Another的角色当中贺东可是相当喜欢约瑟夫，因为经常体现出大黑的风格。约瑟夫与哈山之间脱离尘世的对话，不管什么时候看都很有趣。

    『燃烧的山河』

    『绿色的故乡』

    这是新作的两篇。关于莉娜的过去，大黑似乎早有构想，酝酿到现在终于一口气全部写出来了。话说毛姐的出场真是久违了呢。

    ……好了，下一次将继续长篇的故事，感觉会有种终于进入佳境！的感觉。不过还有短篇没有收录呢，像是菊乃与旭的闹剧。什么时候能一饱眼福呢……。

    还有目前正在放映的拙著原作动画「甘城辉煌乐园」里有大黑出场喔，可以的话还请各位关注。也太难为人了吧！

    就说到这里吧，下一卷也请多多关照。

    二〇一四年十月　　　　贺东招二

    Cypher

    性能规格

    制造：BAE系统

    全高：8.2m

    重量：8.8t

    动力源：钯反应炉（欧罗反应炉<Euro Reactor>　EPR-4[1200kW]×2）

    最大作战行动时间：150小时

    最大自走速度：240km/h

    最大跳跃高度：45m

    固定武装：无

    基本携带武器：

    奥瑞冈 KDE-C 35mm步枪

    休兹 VGM-A2（M）「华赛尔II」多用途导弹

    BAE系统 MMC-D单分子刀

    左右的主摄像机（头部）在飞行时收藏在本体侧。

    突击步枪挂载在腰部装甲（SIDE）上。

    机体解说

    这是英国制造的第三世代型AS，是《Cyclone2》的后继机型。开发《Cyclone2》的阿尔维斯公司在前几年被巨资收购，现在成了BAE系统的一个部门。

    将在《Cyclone2》中得到的知识技术进一步发展的《Cypher》是一款彻底追求轻快运动性的机体。关节有着并用肌组件与超电导马达的独立机构，在保证动力输出的同时实现了小型化，使机体整体得以大幅度轻量化。

    自《Cyclone》以来的双发电机也得到继承，考虑到中弹时的损伤管制，分散布置在胴体上部。独特的炮塔式传感器（头部）也在胴体上部分散配置了两台。这种方式不仅减少了损伤造成的影响，也因为拉开了传感器之间的距离形成立体感，有利于复合索敌等。

    本机的另一大特征是能够透过折叠关节机构『变形』为非常紧凑的尺寸。这个机能并不是用于战斗，而是以节省运输时的空间为目的。运输机顶多能装载三台普通的第三世代型AS，换成《Cypher》却能装载五台。这乍看不起眼的机构因为能大幅节约运输能力，在战术上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利用这个『变形』机构的单独空运用可选装备『紧急投送推进器』也成功开发，已经在一部分空降部队中进行实战配备。紧急投送推进器这种使用一次性的火箭发动机（或喷气式发动机）与飞翼让机体本身进行飞行的装备，美军也开发了M9用的『XL-2（制式名称：XM2）』。但是因为M9在设计过程中并没有考虑飞行时的空气动力与重心，这套系统实际上只是以大推力发动机强行将机体『投射』出去，并不能进行长距离的巡航。因为以一次性装备来说成本太高，只在一部分特种部队里有限地使用。

    《Cypher》的紧急投送推进器（叫飞行组件会更合适）采用了更加实用且廉价的设计，符合空气动力的设计使『经济地』巡航成为可能。虽然不能进行空战，却能完成在空中悠闲地翻筋斗这种动作，续航距离也接近XL-2的三到四倍。

    装备了这款飞行组件的AS可以通过飞行中的运输机投放，也可以在跑道上滑行起飞。虽然美国海军正在研究像航母那样使用弹射器进行起飞，但要投入实用还有一段距离（更不用说从潜艇里射出的传闻了，几乎没有人相信！）。

    贺东招二AS解说

    这是还未曾介绍过的英国制第三世代型AS，外形比法国制的《Arcenciel》还要独特。洗练！看起来动作很快！可是一中弹就会被打残的样子！因为有着独特的可折叠机构，做成玩具一定很有趣。……嘛，估计是绝对卖不出去的（汗）。要是我有能力，早就把原型做出来了（不可能）。

    Rk-92M《野蛮人》（拉希德王室式样）

    规格性能

    制造：OKB勒卡社（旧勒卡设计局）

    全高：8.1m（不含装饰）

    重量：12.8t

    动力源：燃气涡轮引擎（克里莫夫 GTD-1300 1300kW）

    最大作战行动时间：200小时

    最高自走速度：120km/h

    最大跳跃高度：18m

    固定武装：德克查列夫·休帕金 DSshK 14.5mm机关枪×2

    基本携带武器：礼仪用单分子刀（定制品）

    机体解说

    在引进第三世代型AS《Wolf》前，拉希德王国使用的王室专用《野蛮人》。装甲表面镀了一层银色的六价铬，随处可见经过表面处理的18k金装饰。因为某些部位镶嵌了贵重的宝石，整个机体的装饰费用估计超过数亿日元。虽然沙特阿拉伯等产油国（异想天开的王子大人拥有的机体）、必须赞美统治者的独裁政权国家也有着类似的机体存在，但这台机体恐怕是「世界上最昂贵的《野蛮人》」。

    不过因为《Wolf》等第三世代型AS价值几十亿日元，就算王室专用的《Wolf》没有太多装饰，价格依旧远高于这台《野蛮人》。由此可见军用器材那骇人听闻的价格连金银珠宝都比不上。

    性能与普通的出口型《野蛮人》几乎完全一样，但基于为了减轻搭乘者负担而对悬挂系统及驾驶舱周边机能的改善、还有包括装饰物在内的机体重量等原因，运动性与行动时间多少有些下降。

    不过，因为FCS（武器管制系统）没有作出更改，视搭乘者的技术依然可以发挥出原本的性能进行战斗。

    顺带一提负责本机装饰设计的是意大利的有名工业设计师托史·伊哈拉察先生。因为出自先生之手的拉希德王室式样机服役只有短短五年，而且在正式场合上露面的次数非常少，对全世界的野蛮人发烧友来说是相当珍贵的机体。现在，这款机体就算在拉希德王国也只剩下几台，另外估计有三台在欧美的大富豪手上。

    虽然付出昂贵的维护费用持有这种机体的理由是个谜，但野蛮人发烧友就是会这么做。

    贺东招二AS解说

    第三卷出现拉希德王室专用Wolf的时候，在碰头会上提到了『这台机体之前也有王室专用的AS吧！？』这个话题。这个主意真是太好了。马上采用……其实是渭原老师当场画了草稿，像个王子一样在脖子围上香波帽的青蛙大人。事已至此，没有不让它出场的理由了。因此，这个故事可以说是以王子青蛙为前提进行创作的。虽然有些过分，但这么一看，果然不错啊，野蛮人。不管怎么乱来都能回应，真是最棒的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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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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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第十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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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斯拉修

    顺手关上医务室的门，娜塔莉亚·伊万诺芙娜·雅可夫列娃有些惊讶。

    「……社长？」

    一个男人站在尼萨基地略显狭窄的走廊一角。看着那靠墙站着的修长身影，娜塔莉亚叹了口气。

    「偷听可不是什么好兴趣。」

    「我没这个打算……」

    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不高兴地答道。在娜塔莉亚听来，这只是借口。

    「回去吧。」

    「是。」

    民间军事公司<PMC>D.O.M.S.< Dana·O'shee·Military·Service>的秘书快步跟上边说边起步的现任社长，安静的走廊上响起喀喀的脚步声。

    「要是想和那孩子——莉娜说话，明明随意就好了。」

    「事到如今，见面又能怎样。」

    米赫洛夫没有回头地答道。

    「早就已经结束了。」

    「是吗？——不，是呢。」

    不管过去与那名少女之间有着怎样的信赖关系，切断它的可是自己一方。而且现在可是作为明确的敌人和她交战、击坠，然后俘虏了。

    还有着留恋的是自己才对吧。

    「她的情况怎样？」

    「应该没问题。伤口的处理已经完成，也没有发现后遗症。至于详细报告，要将病历——」

    「不，不必了……那么，就明天吧。」

    「有什么事吗？」

    虽然提出了疑问，娜塔莉亚其实也对答案有所预料。

    「明天，将那丫头移送到加鲁那巴修去。」

    「我明白了。」

    所以对于意料之中的话语，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反感。

    「你也一起去。」

    反倒是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意外。

    「我，吗？」

    「不然还有谁？」

    从那简短的话语中，听不出米赫洛夫有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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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第一话 被折断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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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醒来的时候，一片茫然。

    双眼慢慢睁开，眼前一片模糊。他轻轻地眨了眨眼。

    （啊、啊啊……）

    灰色的世界中，有什么——不，是有谁在往下看。看不清，分辨不出是谁。这时，一缕长发轻轻晃动。是女的……？

    「莉娜？」

    干燥的嘴唇张开，挤出片言只语。女性的身影僵住，滴落的温热泪水在他的脸颊上弹开。

    这一瞬间，达哉的意识清醒了。

    「……菊乃？」

    达哉一边叫着少女的名字，一边起身。

    「……达哉、先生？」

    在惊讶的黑发少女面前，他的肩膀不断地大幅起伏。

    「你没事吧？」

    「啊、啊啊……」

    他摸着左胸，竭力让呼吸变得稳定。各种影像在他的脑海里闪过——战斗——败走——坠落的直升机——

    「这里是、哪里……」

    达哉一边喘着气，一边低声问道。

    湿润的风轻抚着脸颊，坚硬的岩石硌痛了下半身。深深的黑暗中，军用灯仅仅照亮了两人附近。

    「山崖的崩塌你还记得吗？」

    「还好。」

    达哉忍耐着一阵一阵的头痛点了点头。

    「这里是沿着山谷距离那个地点大约十公里的一个洞窟。姑且优先进行了对达哉先生的救助与治疗。」

    「洞窟……这里？」

    菊乃这么一说，达哉重新看向四周。他举起军用灯，凝神看向黑暗深处。

    坚硬的岩石地面与壁面平缓地往下延伸，逐渐变得开阔。因为太高而隐藏在黑暗里的洞顶滴答滴答地滴着水。

    「原来如此，看样子确实是个洞窟。」

    像是虫子的东西在视野的尽头走过。达哉低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重新确认现状。

    追踪着无人AS《Centuria》的开发计划，达哉他们新生D.O.M.S.参加了这个加鲁那斯坦共和国的政变。

    但是政变一天就宣告失败，新生D.O.M.S.虽然逃出了国外，却落下了达哉与菊乃两人。

    （——两人）

    达哉静静地环视四周。周围除了达哉与菊乃以外没有人影。

    「呐，菊乃……」

    「什么事？」

    达哉战战兢兢地向菊乃问道：

    「莉娜她怎么样了？」

    「…………」

    说不出话的菊乃生硬地移开眼神。仅仅这样达哉就知道了。让他知道了。

    「这样啊……」

    双手捂着脸，达哉低下了头。菊乃只能无言地看着他那颤抖着双肩的身姿。

    过了一会儿，达哉自己抬起了头。

    「走吧，菊乃。」

    毫不掩饰充血双眼的达哉说道：

    「无法期待会有救援对吧？那么我们就得依靠自己的力量，逃离这个国家。」

    「嗯嗯，说得对——你没事吧，达哉先生。」

    达哉以通红的双眼瞪着忍不住担心的菊乃。

    「有事还是没事，问题不在这里吧。做还是不做，仅此而已。」

    「…………嗯嗯，你说得对。」

    菊乃点了点头，但是她的声音里有着顾虑。

    「《Raven》怎么样了？」

    「两台都在外面伪装着。虽然损伤很严重，总算还能动。」

    「我知道了，走吧。」

    菊乃靠近站了起来的达哉，一边支撑着还有些站不稳的他一边向洞窟外走去。

    舒服的风轻轻吹过脸颊。头上是辽阔的星空。虽然同样是在黑暗当中，依然有着不同与洞窟内部的解放感。

    「机体就在那边。」

    他们慢慢地靠近了菊乃所指的方向。以山岳迷彩的罩布等细心伪装过的两台AS摆出了入库姿势。

    AS-1一号机《Blaze Raven》改，与四号机《Aegis Raven》。

    「这样啊，这还真严重。」

    达哉一边打开手电筒确认着机体的状态一边说道：

    「加鲁那斯坦军应该还在附近。得趁着夜晚进行移动。抓紧时间吧。」

    「知道了。」

    达哉点了点头，迅速攀上机体，打开驾驶舱门滑了进去。

    「这样子真的能动吗？」

    起动《Raven》的机体。显示器激烈地闪烁，字符串不断出现。这明显不是平时的起动程序。

    果然不行吗——就在达哉变得焦躁的瞬间，显示器暗了下来。几秒后，映出了外面的夜景。达哉提心吊胆地拉动操纵杆，机体与之同步的右臂也动了起来。

    「呼——」

    黑夜里，达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AS狭小的驾驶舱里回响着。

    『看来敌人已经掌握了我们大概的位置了呢。』

    通信机里传出菊乃冷静的声音。

    『数量也不少。光是突围似乎就要花很多时间。』

    黑暗中，映在显示器上的菊乃的四号机损伤非常严重。

    覆盖在厚重机体上的复合装甲之铠到处都是裂痕，肘部以下的右臂也消失了。作为特征的副臂也只有左肩与右腰上的能够起动。

    不过达哉的一号机情况也同样凄惨。虽然四肢健全，但是反应很差。称得上是机体生命的捷变推进器也全部严重损坏。

    两台《Raven》虽然勉强能动，却发挥不出原本的性能。

    「是《Centuria》吗？」

    『不，这反应是——《野蛮人》，还有《Shadow》。应该是加鲁那斯坦的正规军吧。』

    「这样啊，和它们比起来还算好了。」

    话虽如此，这依旧是绝境。以《Raven》现在的状态，只有逃跑这个选项了。

    「分头走吧。这样应该比较难被发现。」

    『……嗯嗯，确实是这样比较好。』

    对于达哉的提议，菊乃在短暂的思考后表示同意。

    『我从这边直线前进。达哉先生请从北面迂回。会合地点是——』

    通过机体之间的数据链，确认四号机发来的情报。没有问题。

    对于这件事，达哉感到火大。

    （可恶，明明在这种距离下可以进行通信的）

    两台机体上安装的长距离通信系统都受到了无法修复的损伤。原本可以通过卫星通信与已经撤退了的本队取得联络，但现在达哉他们连报告存活都做不到。

    现在两人在情报方面也在敌阵内陷入孤立。

    『达哉先生，以防万一请拿上这个。』

    菊乃的四号机递出了作为预备武器的手枪与小型单分子刀。

    「多谢了，但你呢？」

    『我还有这个。』

    四号机动了动左肩的副臂。上面安装的机关炮与格斗用的钢爪依旧完好。

    「那么，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达哉将接过的武器放到一号机损坏的挂点上。以现在这种状况，被逼到要使用武器就已经输了。

    『请抓紧时间，达哉先生——祝你好运。』

    「啊啊，彼此彼此。」

    但是——可惜的是幸运女神完全没有对达哉露出微笑。

    「可恶！」

    达哉低声咒骂着。

    他操纵的《Raven》一号机紧贴着陡峭的岩壁，三台《Shadow》正走在下方的山路上。

    （别注意到啊，就这么走过去吧）

    达哉屏住呼吸。幸好一号机的电磁迷彩<ECS>还能运作，雷达和红外线等应该发现不了，剩下的就只有祈祷夜晚的黑暗能将机体隐藏起来了。

    三台《Shadow》缓慢而确实地走了过去。对，就这样。接下来只要拐过那道山脊——就在达哉这么想的瞬间，走在最后的《Shadow》转过了头。

    一号机与《Shadow》的光学传感器，也就是『眼睛』互相对上了。被发现了！

    「糟糕！」

    达哉一边叫着一边踩下踏板。《Shadow》对跳起的一号机没有作出反应。

    （怎么办？）

    事出突然，《Shadow》依旧站着不动。就算是损伤状态的《Raven》，现在这个瞬间也能让它失去战斗力。就这么逃走吗？

    ——一号机弓身落在《Shadow》的正面。

    （怎么办？怎么办？）

    不，仅仅失去战斗力并不够。《Shadow》的操纵者可以将《Raven》的损伤情况与逃走路线向敌军报告。

    ——一号机拔出单分子刀。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为了活下去，为了逃出去——答案，只有一个。

    只能杀掉——

    黑夜里，白色的刀刃闪出暗淡的光芒。单分子刀刺出的刀尖贯穿了敌机的胸部装甲。

    被一击毁掉驾驶舱的加鲁那斯坦军的《Shadow》摔倒在地，一动不动。达哉透过显示器确认了这个情景。

    操纵者毫无疑问当场死亡。

    多次烦恼对错，一直避免的杀人行为。但是现在的达哉在对这个结果感到烦恼前就踩下了踏板。

    一号机瞬间转过身，以被动式的夜视装置发现了两台《Shadow》，一边反射性地做出往旁边扑出的回避机动，一边单手抬起手枪指向对方。

    「啧」

    达哉咂舌。一号机的反应比想象的还要迟钝。

    黑暗中，迅速左右散开的《Shadow》的身影就像是恶梦一样，缺乏现实感。但是在达哉扣下扳机的同时，敌机的步枪也喷出了火舌。

    荒凉的夜间山野里，回荡着断续的炮声。

    虽然几乎是靠直觉的手动瞄准，一号机的射击还是命中了一台《Shadow》，但是小口径的穿甲弹被胸部装甲弹开了。毫不犹豫地连射。两发、三发、四发——第五发终于射穿了装甲。

    胸部要害被击穿的《Shadow》瘫倒在地。但是另一台的回射逼近了一号机。

    躲不开。

    一发、两发——子弹擦过一号机，削飞了装甲，驾驶舱激烈地震动着。《Shadow》那指向失去了平衡、踉踉跄跄的机体的炮口深深印在达哉的眼中。

    『想得美！』

    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背后袭向《Shadow》，挥下的铁腕一下抓住了那机体。

    是菊乃的《Raven》四号机。被左肩的多用途钢爪抓住的《Shadow》激烈地挣扎着。

    「谢了！」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号机丢开没有子弹的手枪，右手按在地上支撑着机体。

    一号机以野兽般四肢着地的姿势，摔倒似的在地上快速跑动。伸向敌机的左手上，早已准备好的单分子刀起动了。

    沉默的一击。以低姿势从下方刺出的刀刃与刚才几乎如出一辙，准确地贯穿了驾驶舱。

    《Shadow》瞬间垂死挣扎般地大幅度动了起来，随后马上停止了运转，在四号机松开钢爪后瘫倒在地。

    短暂而激烈的战斗结束，夜晚的寂静重返加鲁那斯坦的群山。

    看见眼前的战斗，菊乃明显动摇了。

    『抱歉，帮大忙了。』

    「不、不。这不算什么。」

    通信机里传出达哉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平静，就和平时一样。这个事实让菊乃有些不安。

    「多亏达哉先生引开了《Shadow》，我才能轻松突围。」

    随后为了援护达哉而从会合地点赶回来，无意中夹击了敌人。这样还不错。问题是——

    菊乃检查了三台《Shadow》的残骸，全都是驾驶舱被准确地破坏了。

    「冲着操纵者呢……」

    『这个吗？』

    达哉稍稍提高了音调。

    『在那种情况下也不算过分啊。只能战斗了。对吧？那么，就只有这么做了不是吗！？』

    「达哉先生，冷静——」

    『不能让他们逃掉！要是逃掉了，我们现在的状况就会全部曝露了！要是那样就完蛋了！不是吗菊乃！』

    虽然菊乃试图安抚，但是达哉没有停下。

    『我还不能死啊！！』

    悲鸣般的叫喊。菊乃无法对此作出任何回应。

    时间静静流逝。沉默的驾驶舱里可以听见粗重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菊乃小心翼翼地向达哉说道：

    「——冷静下来了吗？」

    『啊啊，快点走吧……抱歉。』

    虽然达哉的声音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平静，菊乃还是感到了莫名的不安。

    2

    小型直升机的机舱断断续续地震动着。

    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默默地将穿着背心的上身靠着坚硬的座椅上，呆呆地看着手上的手铐。

    「不满吗？」

    说话的是坐在雅德莉娜对面的红发女性，现D.O.M.S.社长秘书娜塔莉亚。

    她还是老样子，穿着整齐的西装，无法从透过眼镜的伶俐视线中窥视她的内心。

    「没什么。」

    雅德莉娜冷冷地回了一句。然后，直升机的机舱再度陷入沉默。

    只有刺耳的引擎声沉闷地响着。

    不管是雅德莉娜还是娜塔莉亚，都不是爱说话的人。不过两人的沉默还有其他原因。

    （娜塔夏……）

    雅德莉娜默默地叫着她的昵称。

    对雅德莉娜来说，娜塔莉亚曾经既是恩人，也是长官——现在则是几度交手的敌人。雅德莉娜在前几天的战斗里被俘的直接原因正是娜塔莉亚。

    她与《Raven》二号机所搭乘的运输直升机被娜塔莉亚的《Legatus》以狙击击落了。

    不过雅德莉娜并没有因此对娜塔莉亚本人感到愤怒，甚至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她。

    （要是能恨她反倒轻松多了）

    对雅德莉娜的思绪一无所知，娜塔莉亚看着窗外低声说道：

    「差不多到了。」

    「是吗。」

    雅德莉娜也回头看向背后的窗户。直升机已经进入了首都加鲁那巴修上空。

    出现在眼前的杂乱市区依然残留着战火的痕迹。遭到炮击倒塌的建筑物、还没有被清理的瓦砾、路面上残留的坦克车辙与AS脚印、有气无力地排着队领取食物配给的市民们。

    「还真严重。」

    虽然转过了视线，雅德莉娜的意识依旧停留在下面。

    雅德莉娜并没有参加加鲁那巴修的巷战。这些战争的创伤是加鲁那斯坦正规军、帕鲁米修将军的叛军、试图渔翁得利的俄军特种部队<Spetsnaz>，还有现D.O.M.S.放出的《Centuria》集团——他们之间的三方、四方混战留下的。

    但是雅德莉娜她们新生D.O.M.S.参与了政变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政变本身已经被镇压了。主谋帕鲁米修少将已经确认死亡，参与的共和国防卫队各部队也已经投降。除了一小部分例外。」

    「例外？」

    「嗯。在与伊朗交界的地区，AS-1一号机与四号机依然在逃。」

    娜塔莉亚与往常一样平淡的声音给雅德莉娜带来了宛如头部遭到重锤殴打的冲击。

    「——达哉与菊乃吗！？」

    雅德莉娜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娜塔莉亚继续平静地说道：

    「加鲁那斯坦军也感到很棘手。为了不刺激到伊朗，无法大规模投入部队和出动航空部队。虽然派出了小规模的AS部队进行搜索与追击，似乎反倒被干掉了。」

    「这样啊……」

    压低了声音回答着，雅德莉娜重新坐了下来。瞬间的惊讶过后，她端正的脸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达哉，顺带还有菊乃依然健在，这对雅德莉娜来说是好消息。应该是好消息。

    但是那两人一起单独行动这个事实让她无法真心高兴起来，可以感到内心深处有着沉重的疙瘩。

    「那么，是要我说出那两人的情报吗。哼，愚蠢。谁会和你们合作——」

    正喋喋不休的雅德莉娜突然停了下来。她注意到一直观察着她的娜塔莉亚嘴角有些放松。

    「有什么可笑的？」

    「这一点你还是没变呢。」

    娜塔莉亚这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笑容这么说道。

    「哼。」

    雅德莉娜不高兴地别过脸。

    踏入布置在尼萨基地的预制式AS停机库后，米赫洛夫眯起了眼。

    燃料与机油那刺鼻的气味，各种引擎与工具发出的噪音，还有四处迸发的火花。

    米赫洛夫早已习惯这种称得上粗暴的喧嚣了。

    「情况怎么样了？」

    他向约纳坦·库鲁平斯基问道。对方穿着往常的白大衣戴着头盔在监督着工作情况。

    「如你所见，社长。」

    库鲁平斯基耸了耸肩，一如往常的夸张。

    「在各方面都太乱来了呢。就算是没出问题的机体也需要解体进行检查，不然会有危险不能使用。能动的机体会优先送到那个地方去。」

    「这样啊。」

    预想之中的回答。

    「下一个任务已经决定了吧？」

    「东部的国境还有俄方的部队残留。要将他们排除。」

    「原来如此，只要将这股战力打散就能获得短时间的安宁呢。」

    现在这种情况，D.O.M.S.的《Centuria》队就是加鲁那斯坦军的王牌，在险峻的山区延绵不断的东部国境应该能获得极大的战果。

    对米赫洛夫来说，要解决的问题另有一个。

    「不过，考虑一下对在逃的两台《Raven》的追踪比较好吧？应该还没有被抓住吧。」

    「……也对。」

    米赫洛夫的回答有些欲言又止，掠过一丝心思被说中的不悦。

    「菊乃与那个小鬼意外地能跑。加鲁那斯坦军那些家伙到处追赶，反倒被咬一口吃了苦头。」

    「这么一来，作为狩猎乌鸦他们的猎犬就要出动《Centuria》了呢。唔——」

    库鲁平斯基那沉思的样子有多少是认真的呢。

    「将损伤严重的机体解体用作零部件的话，可以再调配出五台左右。这样怎么样？」

    「算了吧，这种拼凑式的整备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倒也是……说起来，她已经走了吧？」

    「她——你是说克伦斯卡亚吗？」

    话题的突然转换让米赫洛夫有些困惑。

    「前往加鲁那巴修的直升机就在刚才出发了。这又怎么了？」

    「不，没什么。只是想说搞不好可以用那个。」

    向着库鲁平斯基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米赫洛夫皱起了粗粗的眉毛。那里放着一台AS。

    不，那能说是AS吗？严重损坏、几乎看不出原型的那个只能说是残骸了。

    「《Raven》二号机吗。」

    前几天的战斗过后，从被娜塔莉亚击坠的美军直升机里与操纵者雅德莉娜一同回收的机体。

    「以前在育空研解析的时候，预备的零部件可是复制了一整套呢。虽然几乎等同于全新组装，还是可以修理的。」

    「…………」

    「不过不是现在的炮战型，而是当时的样式罢了。」

    米赫洛夫瞪着喋喋不休的库鲁平斯基。

    「你究竟在想什么？」

    「不不，别那样威吓我啊。就只是、对——灵机一动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啊，社长。真的。」

    库鲁平斯基流着冷汗答道。他松了松领口，是想起先前被米赫洛夫掐住脖子的事了吗。

    「对了，说到追加机体预定送到的还有这种东西。虽然使用上有些不方便，作为战力你看怎么样？」

    米赫洛夫快速浏览递过来的平板电脑画面。

    「……《Ballistra》？什么意思？」（注：Ballistra：弩炮ballista的东罗马帝国希腊式发音）

    「是古罗马军的攻城兵器喔。简单地说——」

    「又是你的兴趣吗。」

    库鲁平斯基刚要开始说明，米赫洛夫就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无视不满的库鲁平斯基，他确认起平板上的图纸。

    「什么啊这是？」

    从苏联里独立出来后，加鲁那斯坦共和国就由阿塔耶夫一族确立了几乎完全的独裁体制。

    作为国家元首的总统是终身制。巴鲁伊斯·阿塔耶夫首任总统逝世后，其女儿穆萨·阿塔耶夫现任总统以97%的得票率接任。

    一院制的议会则由加鲁那斯坦民主党——由苏联时代的加鲁那斯坦共产党改名而来——实行实际上的一党独裁制，党魁也分别由总统母子分别担任。

    然后现在，屹立在首都加鲁那巴修中央的共和国宫殿迎来了新的主人。

    「——以上就是报告内容，阁下。」

    「嗯，有劳。」

    总统宫殿最上层的办公室里，奥鲁康·阿塔耶夫代总统对外务大臣的报告点了点头。虽然他身上的军服凌乱，修长的双脚架在书桌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是在场的人都没有责备他。

    「与南高加索谈好了吗？」

    「是、是。对方同意在下个月一号公布。」

    小个子的外务大臣一边擦着汗一边答道。他并没有看向能当他孙子的奥鲁康，而是凝视着手中的文件。

    「那边的国家也没少受俄罗斯压迫呢。特别是科尔基斯一带。」

    奥鲁康用靴子的脚尖转动书桌上的放着的小型地球仪。看见他正好踢到加鲁那斯坦的位置，外务大臣的表情变僵了。

    南高加索各国与加鲁那斯坦只隔了一个黑海。与那里的国家共同敷设管道，将天然气与石油等里海的天然资源不经过俄罗斯独自往欧洲输出——这个宏大的计划即将成为现实。

    「那么阁下，请在这里签名。」

    「好～的，我看看……」

    奥鲁康不客气地接过恭恭敬敬地递过来的文件，从放满恶趣味摆设的书桌上放下脚拿起了笔。

    外务大臣深深地低着头向他问道：

    「那个，代总统阁下。关于穆萨阁下——」

    「老妈她怎么了？」

    「听、听说她在疗养中，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问题，奥鲁康停下了正在签名的手，脸上挂着的浅笑也换了个性质。

    「不清楚呢。似乎还不能处理政务。」

    「这我知道。但是——」

    下定决心的外务大臣抬起头，然后就说不出话了。

    坐在书桌上的奥鲁康在将正要签名的文件折了起来。

    「您、您在做什——」

    奥鲁康完全无视喘着气的外务大臣，自顾自地将文件折起、摊开、再折起——很快就将文件折成了纸飞机。

    「嘿。」

    奥鲁康轻轻地放飞纸飞机。纸飞机乘着从窗户吹进来的风，轻盈地飞了起来。但是下一瞬间就失去平衡，掉到了地板上。

    「看来状态不怎么样啊。以后再说吧？」

    「但、但是阁下——」

    「我说了，以后再说。」

    听到奥鲁康以低沉的声音这么说，外务大臣踉跄地后退了几步。

    「非、非常抱歉。」

    外务大臣有些走调地回答后，逃跑般离开了办公室。

    「哈——」

    冷笑着的奥鲁康忽然向桌上的电脑伸出手，迅速地操作着，看着显示器上出现的画面。

    他上翘的嘴角充满了愉悦与满足。

    「呀，看起来挺乖的嘛。这样就好。」

    他打开麦克风的开关说道：

    「我们的朋友差不多要到了。好好期待吧。」

    雅德莉娜她们乘坐的直升机正前往位于首都加鲁那巴修中心的独立广场。

    「破成这个样子啊。」

    从降落到直升机场的飞机上下来后，雅德莉娜低声说道。

    政变时作为巷战中心区域的独立广场遭到了战火严重破坏。

    地面铺设的鲜艳瓷砖被AS的战斗机动踩得粉碎；流弹打飞了喷水池，扫倒了排成一列的柏树；透过半塌的博物馆屋顶与墙壁上的大洞，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展示的绒毯。

    独立广场周边集中了共和国宫殿和议会议事堂、主要行政部门等国家政治中心。就连这一带都几乎没有进行修复。

    这就是加鲁那斯坦的现状。

    「简直就是这个国家的缩影。」

    「或许吧。」

    娜塔莉亚自言自语，雅德莉娜也表示同意。跟在以前的长官后面，雅德莉娜迈开了脚步。

    四周围了一个分队左右的士兵。她们走向了共和国宫殿。

    就算被士兵们用枪指着，雅德莉娜依然很平静，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她优哉游哉地走着，还有心情四处张望。

    市民被驱离广场，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坦克与装甲车，还有AS。

    （那是，《Centuria》——理所当然吗）

    站着的AS当中，也有曾多次交战的无人AS。其中一台以冷冰冰的动作站哨的《Centuria》突然看向雅德莉娜的方向。

    「————！？」

    看见闪烁着红光的十字型光学传感器那一瞬间，雅德莉娜的脊梁窜上一股恶寒。

    那理应是没有搭乘操纵者，仅由人工智能<AI>驱动的无人兵器。但是在与《Centuria》眼神相对的时候，雅德莉娜从赤红的十字眼中看到了不该存在的情绪波动——或者与之相近的某种东西。

    她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自幼开始当少年兵的雅德莉娜曾经在战场上曝露在不论敌我的各种负面感情之下。

    恶意。敌意。杀意。欲望。

    现在，雅德莉娜从《Centuria》上感受到的，是与之相近却又有所不同的东西。那是更加原始、异质的渴求——

    「怎么了，莉娜？」

    娜塔莉亚讶异的问话让雅德莉娜回过神来。

    「……不、不……没什么。」

    再次观察刚才的那台《Centuria》。以常规动作继续警戒的那姿态，怎么看都是普通的无人AS。

    刚才那异质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印象已经云消雾散。

    （错觉吗。看来我也开始不行了）

    悄悄地叹了口气，再次起步前行。这时，她注意到前方的共和国宫殿不知何时起有些吵闹。

    「看来，有人来迎接了。」

    「迎接？」

    士兵们慌张地在宫殿门前集合。不过政变的时候叛军AS的攻击把正门一带都轰了个粉碎。

    因此士兵们在旁边的侧门前排成一列。门从里面被打开，走出一名年轻男子。

    「呀，好久不见。你是雅德莉娜小姐，没错吧？」

    「嚯……」

    出现的这位人物让雅德莉娜吃了一惊。

    与他仅见过一次面，而且也并没有过了多久。但是，这就已经足够了。

    「国家领导人竟然亲自迎接区区一介俘虏。你很闲吗？」

    「哈哈哈，还是那么严厉呢。」

    在周围的士兵都紧张起来的时候，奥鲁康似乎很高兴地笑着答道。那动作夸张得就像是三流的演技。

    （改变了不少啊）

    雅德莉娜眯起细长清秀的眼睛。

    「今天想就很重要的朋友和你聊聊呢。」

    「朋友？你说谁啊？」

    「还用问吗，达哉啊达哉。」

    奥鲁康反复说着非常明显的话。在他那掩饰的笑容背后，露出了一丝隐藏不了的恶意。

    （这是？）

    雅德莉娜再次感到恶寒打了个抖。现在的奥鲁康身上可以感受到与刚才的《Centuria》相似的某种东西。

    「不管怎样，欢迎光临。」

    「请先到这边来。」

    跟在脸上挂着笑容的奥鲁康后面，雅德莉娜与娜塔莉亚走在共和国宫殿的走廊上。

    每踏出一步，靴子的后跟都会深深地埋进绒毯里。以红色为基调的绒毯上精巧地绣着抽象的鸟、兽与人等图案。

    一个小队的武装士兵走在雅德莉娜她们周围。足以让他们排成横队的宫殿走廊装饰非常简朴。

    天花与墙壁挂着鲜艳的、与绒毯同样款式的装饰布，柱子上有着近似几何学的精致雕刻，也就只有这种程度。

    （真意外）

    说到独裁者居住的宫殿，就一定充斥着不可一世的恶趣味与暴发户爱好——虽然这只是雅德莉娜的偏见，却让她的期待落空了。

    正当她想着这种事，奥鲁康在走廊的一角停下了脚步。他在门前回头对警戒的士兵说道：

    「到这里就可以了。你们回去吧。」

    「哈？这很危险，代总统阁下。」

    奥鲁康的命令让士兵们不知所措。

    「不用担心。我只是和朋友们聊聊罢了。」

    「就算您说是朋友——」

    士兵们依旧不肯罢休。这也可以理解。因为奥鲁康所说的朋友——也就是雅德莉娜，是一名俘虏。

    再加上娜塔莉亚也是信不过的雇佣兵。

    （就算是这样，朋友啊）

    有些厌烦的雅德莉娜心里对这个词产生了小小的怀疑。

    现在『朋友』这个词是在揶揄雅德莉娜与奥鲁康短暂接触的那场邂逅吧。当时在场的除了他们两个，还有达哉，和另外一个人——

    （苏拉娅她怎么了？）

    加鲁那斯坦陆军少尉苏拉娅·帕鲁米修。叛乱的主谋帕鲁米修将军的独生女。与父亲同样既是奥鲁康的心腹，也了背叛他参与了叛乱的少女。

    在加鲁那斯坦政府公布的消息里，帕鲁米修将军在错综复杂的战火中战死了，但是对于苏拉娅却完全没有提及。

    是已经被捕了，还是在艰难地逃亡，又或者已经不在世上了呢。

    「我说，你们还没有搞懂啊？」

    奥鲁康急不可耐的声音打断了雅德莉娜的思考。

    「我已经下命令了。」

    「……失礼了。」

    奥鲁康再次发话后，士兵们终于退下了。

    「呀啊，给你添麻烦了呢克伦斯卡亚小姐。进去吧进去吧。」

    奥鲁康以换了个人似的举止态度说着，打开了门招呼雅德莉娜她们进去。

    「这种时候，出来的是鬼还是蛇呢——是这么说的吧。」

    以没有人听见的声音说着学会的日本俗语，雅德莉娜走进了房间。

    与走廊一样，室内的装修非常简朴。

    「嘛，总之先放轻松点吧。」

    率先在沙发上坐下的奥鲁康这么说道。他的眼睛直盯着雅德莉娜手上的手铐。

    「不过，带着那玩意也无法放松吧？」

    「既然无法放松，能解开吗？」

    「这当然——」

    「——是不可能的。」

    娜塔莉亚像是要阻止奥鲁康回答似地说道。那焦急的语气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她。

    说不定是害怕奥鲁康说出『可以解开手铐』这种不得了的话而先发制人。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雅德莉娜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虽然沙发比她的偏好要软，却也没有立场说些什么。

    看着毫不客气地靠在沙发上的雅德莉娜，奥鲁康轻轻地耸了耸肩，拿起了遥控器。他一按下按钮，房间就轻轻地晃了起来。

    「这是？」

    「地震？——不对。」

    「是什么呢？」

    奥鲁康笑着看向不知所措的雅德莉娜与娜塔莉亚。微微地持续摇晃的房间，些许头晕似的感觉。这是——

    「整个房间都在下降吗？就像是升降机一样。」

    「答得漂亮。」

    奥鲁康笑容满面地肯定了娜塔莉亚的回答。

    「……无聊。」

    因为实在太愚蠢了，雅德莉娜十分惊讶。

    「似乎是我家祖父专门制作的喔。做到这份上，就像是进入江户川·乱步的世界了呢。」

    「时代剧也是，你似乎对日本的非主流文化相当有兴趣啊。」

    「嗯，是啊。因为死去的父亲喜欢这些东西啊——哦。」

    伴随着相当大幅度的晃动，化作升降机的房间停止了下降。奥鲁康以相当戏剧化的动作站了起来。

    「要是在乱步老师的作品里，接下来看到的就将会是颓废与背德的地下王国了，怎么样？虽然对女性可能有些刺激，要参观一下吗？不是强制的喔。」

    「因为有想要展示的东西才特意带我们来的吧。这种三流戏剧般的开场白就免了，快带路吧。」

    对奥鲁康那既像威胁又像激将的话语，雅德莉娜连丝毫的动摇都没有，就这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娜塔莉亚则默默地透过眼镜对奥鲁康投以冰冷的视线。

    「真没趣啊。」

    一边无聊地说着，奥鲁康打开了门。看见出现在门后的景象，雅德莉娜皱起了眉头。

    「这是……」

    眼前是一片空荡荡的宽广空间，天花与墙壁与地板都是未经修饰的灰色混凝土，非常的冷冰冰。

    「这是祖父晚年时打造的，为之自豪的核避难所。不说了，跟上吧。」

    跟着领头的奥鲁康，雅德莉娜与娜塔莉亚迈出脚步。

    冰冷的通道里只有脚步声响着。应该不是耐不住沉默吧，娜塔莉亚一个人嘟哝着：

    「在官邸地下修建的大规模避难所吗。简直跟纳粹德国的总统地下室一个样。」

    「嘿欸，俄罗斯的军人小姐是这么想的啊。有点恐怖啊。」

    看起来似乎是在被混凝土内壁分割开的区域周围以通道连接的构造。偶尔可以看到通道里装着沉重的铁门，但是奥鲁康对此一律无视向前赶路。

    「地下——那个，有几十米来着？总之，似乎是就算爆发了核战争也纹丝不动的东西。不过没试验过就是了。」

    「在试验的时候世界就毁灭了吧。」

    「呀，就是啊。」

    雅德莉娜并没有打算说笑，但是奥鲁康感到有趣地点了点头。

    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让人生出一丝焦躁与不安。

    「建造到这个程度时祖父就挂了，老妈变得有些神经质就这么搁置到现在，于是就让我这个孙子来有效地利用——是这样吧？」

    「利用？」

    「嘛，就像这样。」

    通道的尽头有一扇看起来很结实的门。奥鲁康在旁边的控制板上迅速地敲下一串数字。

    大门自动嘎吱嘎吱地慢慢打开了。

    「就只有升降机到这个区域之间通了电。」

    正当奥鲁康进行着多此一举的说明时，门完全打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就在雅德莉娜瞪大双眼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电灯打开了。

    「————！」

    「啊哈哈哈，抱歉抱歉。稍稍开个玩笑而已。」

    暂时失去视力的雅德莉娜闭上眼睛往后退了几步，而奥鲁康则毫无顾虑地笑了。

    （……这家伙）

    无视刺耳的笑声，雅德莉娜以拷着的双手捂住眼睛不断地眨眼。慢慢恢复的视野里，出现了门后的景象。

    那是异常宽广的空间。不论是宽度深度还是高度，都快比得上巨蛋球场了。最重要的，是蹲在那里的巨大身影——

    「竟然是、《Centuria》……」

    摆出入库姿势的十多台无人AS。看着这出乎意料的场面，雅德莉娜低声说道：

    「AS停机库吗？在避难所里？」

    「原本的计划里，似乎是准备建造生产AS的工厂的喔。厉害吧，这个。这就是祖父那宏大的梦想了。」

    「…………」

    雅德莉娜已经说不出话了。

    「这让我想起了罗马尼亚的事。」

    「西奥塞古的库因克姆地下要塞吗。」

    娜塔莉亚的话让雅德莉娜想起了以前追踪凯撒计划而潜入罗马尼亚进行战斗的事。与她重逢的那个地方也是以未完成的地下设施为舞台。

    （原来如此，确实很相似）

    两者同为旧东方阵营的独裁者所建设的巨大地下要塞，是在野心与保身的矛盾中产生的宏大而空虚的迷宫。

    对权力贪得无厌的执着，与对没落的病态恐惧。这两者交织在一起，究竟形成了怎样的一种心理？

    雅德莉娜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这么说来）

    虽然与自己属于同一世代，却一直被这种固执压迫着的少年，他的心理又是怎样的呢？

    「接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奥鲁康转过身来。仿佛自己的内心被看穿了，雅德莉娜吃了一惊。

    「克伦斯卡亚小姐，我个人对你并没有什么怨恨啦。是真的。」

    只在形式上彬彬有礼的话语在雅德莉娜的脑里拉响了警报。

    「但是，他就不一样了。」

    「他？」

    「啊啊，是他。」

    就在奥鲁康说着的时候，其中一台蹲着的AS站了起来。

    「那是？」

    并不是《Centuria》。那是第一次见到的，应该和那无人AS与《Legatus》属于同系列机体的机型。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向你们展示呢。这是《Thurinus》——我的搭档喔。」

    「看来这就是吉翁特隆送来的凯撒计划的新型机。但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娜塔莉亚也是一副惊讶的表情。在没有人影的地下空洞里，无人AS那默默接近的身影有着说不出的恐惧感与迫力。

    （这是？）

    先前在独立广场时，在《Centuria》身上感受到的违和感。这是与之相同、并且密度大大增加的感觉。

    头部的眼睛摄像机将焦点落在了雅德莉娜身上。

    （这家伙，在看我——？）

    一股恶寒窜过她的背脊，同时《Thurinus》向站着的雅德莉娜伸出了机械手。

    「什么！？」

    娜塔莉亚也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咕」

    雅德莉娜急忙闪避，但是她的动作失去了平时的敏捷。双脚绊在一起摔倒的少女，马上就要被AS巨大的手——

    「停下。」

    随着奥鲁康平静的声音，《Thurinus》停下了动作。看着伸到眼前的指尖，雅德莉娜咽了口气。

    （这家伙究竟想要做什么？）

    一些让人不寒而栗的想象划过脑海。

    「呀，抱歉抱歉。吓到了吗？」

    以不合时宜的开朗声音说着，奥鲁康走了过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阁下？」

    无视压抑不住怀疑与愤怒的娜塔莉亚，年轻的独裁者俯视着雅德莉娜。

    「虽然我已经说过了，但是他很不听话呢。看来他对你相当的执着啊。不，准确地说，对你和我们共同的朋友——该这么说吧。」

    这意味深长的措辞已经足够领悟背后的意图了。

    「是达哉吗。」

    「正确。」

    奥鲁康伸出的右手摸上了雅德莉娜的脸颊。那暖暖的肌肤触感让雅德莉娜毛骨悚然。

    「你也要作出各种配合喔，各种的。」

    稍稍弯下腰，向雅德莉娜伸出手的奥鲁康——那姿势奇妙地与停下不动的《Thurinus》十分相似。

    3

    克拉拉·毛一个人抱膝坐在昏暗的房间里。

    「莉娜……」

    干燥的嘴唇里轻轻地漏出一个个名字。

    「……达哉、菊乃。」

    作为新生D.O.M.S.的社长，克拉拉自己决定了参与加鲁那斯坦的纷争——这是为此而失去的、重要的同伴的名字。

    「都是、我的错——」

    少女那失去力量的双瞳在放在地板上泛着黑色光芒的枪身上停留。

    那是父亲克鲁兹送的栓动式步枪，似乎是他自己的古董爱枪的复刻版。

    到目前为止，克拉拉还不曾用这杆枪瞄准过人。不仅如此，当上新生D.O.M.S.的社长后，连把枪拿在手里的机会都不多。

    她知道这是因为周围——达哉与雅德莉娜、伯特兰的关爱与担心。

    自己不用战斗也可以。没有战斗的必要。

    但是——

    『枪不会杀人，是人在杀人——这只是诡辩。打从一开始只要没有枪就不会发生的事件要多少有多少。』

    「爸爸……」

    父亲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但要是尽管这样你也需要枪——需要力量的话，我是不会阻止的。』

    克拉拉轻声向想象中的父亲问道：

    「现在，是时候了吗？」

    步枪一言不发，也没有回答。

    「呐，我——」

    「……失礼了。」

    克拉拉的自言自语被平静而殷勤的声音打断了。没敲门就进入房间的，是穿着西装的青年与穿着侍女服的少女。

    是拉希德王国第三王子约瑟夫·阿尔·凯特利与担任他侍女的莎米拉·宾特·哈山两位。

    「约瑟夫和莎米拉啊。」

    「正是。」

    与没有隐藏不悦的克拉拉相比，约瑟夫的态度非常文雅。作为新生D.O.M.S.的社长与赞助商的会面，可谓问题多多。

    「我可没有叫你过来喔。」

    「……因为社长一直没到，就送早餐来了。」

    昏暗的房间让侍女——莎米拉·宾特·哈山微微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

    她将手上拿着的托盘放到小小的桌子上。

    「不需要。」

    无视扭头抗议的克拉拉，莎米拉拉开了窗户上厚厚的窗帘。

    「喂喂，干嘛随便——唔喔！？」

    被射入房间的强烈阳光照到，克拉拉遮住了脸。看见她这个样子，约瑟夫摇了摇头。

    「哎呀哎呀，你又不是宅在洞窟里的食尸鬼。」

    「……少爷，这对女孩子非常失礼。」

    沙漠里早已升起的太阳投下强烈的光和热。从窗户可以看到万里无云的鲜艳蓝天、以晒干的泥砖修筑的中东街道、还有远方辽阔的干燥大地。

    这里是库尔德斯坦共和国的绿洲城市阿隆都、名叫『阿鲁·艾尤布』的酒店里的一个房间。现在正被联合国借用，作为驻库尔德斯坦维持和平部队的司令部。

    在加鲁那斯坦的作战失败后，克拉拉他们新生D.O.M.S.在千钧一发之际，得到了作为『保险』、秘密取得联系的美国海军特种部队NAVY SEALs的救援成功逃脱。

    撤退到库尔德斯坦的克拉拉他们现在正在这家酒店暂住，但是——

    「早餐是一天的活力来源。一定要吃。」

    「你们是我妈啊。都说了不想吃——」

    就在克拉拉嘟起嘴反抗地说着的瞬间，少女的肚子可爱地响了起来。

    看来少女的胃背叛了主人的意志。

    「………………噗」

    看着难为情地僵住的克拉拉，莎米拉毫无顾虑地笑了。那看似恭谨的捂嘴动作真让人生气。

    顺带一提约瑟夫则是礼貌地无视了。这也让人莫名地火大。

    「你、你们——」

    克拉拉握紧小小拳头颤抖着，最后还是放弃地低下了肩膀。

    「啊啊知道了啦。吃下去就行了吧，我吃。」

    「这是汝身体健康，需要营养的证据。可以让吾作伴吧。」

    「随便。」

    克拉拉涨红了脸坐到座位上，约瑟夫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莎米拉默默地端出了盛有早餐的盘子。

    分量十足的英美式菜单。烤得恰到好处的厚片吐司、爽脆的培根和软乎乎的炒蛋、还有装得满满的番茄烘豆。

    「……咖啡和红茶，要哪一样？」

    「嗯～没有牛奶吗？有的话要那个。」

    「……我知道了。」

    莎米拉回答后，克拉拉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早餐，往涂了大量牛油的吐司上放了满满的培根·鸡蛋·黄豆。

    「我开动了～」

    嘴巴张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克拉拉一口咬在吐司上，发出健康的咀嚼声。虽然嘴角和手指、睡衣的衣襟都弄得脏兮兮的，但是克拉拉本人一点也不在意。

    看着她这么好胃口，约瑟夫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真让人惊讶。」

    莎米拉一边倒着冰冻牛奶，一边小声说着。不过声音与表情都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克拉拉看向莎米拉。

    「这些，就算是两个人也太多了，你也一起吃吧。让别人站在旁边，自己一个人吃饭也有点那个。」

    「…………这样啊。」

    莎米拉以视线向自己的主人询问，约瑟夫则爽快地点了点头。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

    莎米拉安静地坐了下来。不过她与约瑟夫只拿取了面包与咖啡之类简单的食物。

    「我也考虑了很多。」

    克拉拉放下手中的面包这么对约瑟夫与莎米拉说道。不，准确地说与对两人说有些许不同。

    为了让自己模糊不清的思路在某种程度上得以明确而说出口——这种说法比较接近。

    「那个，也就是说……现在我能做的事、必须做的事，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乱七八糟地——」

    「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喔。」

    「诶？」

    陷入思考的克拉拉听到了这句话。看着抬起头的克拉拉，约瑟夫继续说道：

    「是汝自身的意志。」

    「也就是说……什么意思啊？」

    「……并非只是能做的事或必须做的事。社长——你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

    「我，想做的事？」

    克拉拉呆呆地呢喃着。

    是陷入了空虚还是看透了自己的真心，就连克拉拉自己也搞不清楚。

    「这个——这家伙是……」

    少女的眼神移向立在墙边的步枪。

    「我……我也——」

    「……失礼了。」

    莎米拉向再次陷入内心深处的克拉拉伸出手，用手上的餐巾擦着克拉拉黏答答的嘴角。

    「抱、抱歉。」

    克拉拉慌忙用自己的餐巾擦手。

    「……不用介意，这是工作。」

    「可是我也没有请你当侍女啊。」

    克拉拉有点不好意思地来回看着约瑟夫与莎米拉。相对地，约瑟夫静静地摇了摇头。

    「呼，没区别喔。皆因如今吾亦作为D.O.M.S.的一员，为汝效力。」

    「……也就是说，我主人的主人也是我的主人。」

    看着握紧拳头强调的莎米拉，克拉拉皱起了眉头。

    「这说法就和以前的日本动画一样啊。」

    「哦，这真让人意外。日本武士不都是『只知有主，不知其主有主』的吗？」

    「你们那满是偏见的日本知识究竟是在哪里学来的啊？」

    克拉拉马上眯起眼。无视这『主之主』的不悦，莎米拉拿出了带有古风装饰的携带终端。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装饰。」

    「……一切都有传统与格式。少爷——」

    「唔姆。总而言之，现在先从非做不可的事情开始处理吧。」

    约瑟夫迅速扫过终端上的行程表。

    「那位客人似乎会在午后求见。汝也更衣准备吧。」

    「知道了啦。作为社长，神清气爽的——」

    虽然克拉拉很有精神地回答，却中途停了下来。

    「在那之前还有些许时间对吧？吃完饭后，能稍微陪我一下吗？」

    「……这个。」

    对于克拉拉的请求，莎米拉看向约瑟夫。短暂的思考后，约瑟夫轻轻地点了点头。

    「无妨喔。」

    「谢谢。那，赶紧把它吃完吧。」

    克拉拉重新拿起有点凉了的吐司。

    宽阔的射击场里，响起了清脆的枪声。

    「漂亮。」

    正用双筒望远镜观察的约瑟夫说道。

    「呼。」

    重重地呼了口气，克拉拉从卧射姿势站了起来。

    「十发射击全部命中一千码外的目标啊。一如既往的卓越技术啊。」

    「……说实话，难以置信。」

    虽然莎米拉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却带着难以隐藏的敬畏的颤抖。

    「不算什么啦，这种程度。」

    克拉拉一边回答一边擦着额头上渗出的汗。这种远距离的射击果然需要很强的集中力与体力。

    「我爸爸在这种距离可以哼着歌把一美分硬币射成甜甜圈。我还差得远呢。话说回来——」

    坐了下来的克拉拉看向周围的训练场。荒凉干燥的原野一直向远处延伸。

    「为什么城市里会有这么宽阔的训练场啊？都快够一个大队的AS进行演习了。」

    「……这里，原本是酒店的高尔夫球场。」

    「高尔夫球场？这看起来也太荒凉了吧。」

    「这座酒店是在库尔德斯坦从伊拉克独立出来前兴建的。」

    「这样啊。」

    听到约瑟夫的说明，克拉拉点了点头。

    顺带一提，当时统治伊拉克的军事独裁政权在二十世纪末的海湾战争中被推翻。以此为契机引发的第五次中东战争的混乱里，库尔德斯坦——库尔德人实现了长久的愿望成功独立。

    这是发生在克拉拉出生前的事。

    「这座酒店原本是伊拉克政府高官用于疗养的。当时是以最新的灌溉设备维持着高尔夫球场。」

    「……独立后停止了灌溉就变成这样了。」

    「在沙漠的正中间，用水灌溉这么宽阔的高尔夫球场的草啊。」

    吃惊的克拉拉再次看向四周。

    「还真是奢侈的浪费。」

    「难怪会灭国。」

    「……神既给予，亦可剥夺。」

    莎米拉以非常严肃的表情与动作平静地说道。

    「嘛，算了。隔了这么久射击的手感总算恢复了。再有怨言就会遭报应了。」

    看着手上的步枪，克拉拉这么说着，可爱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钻牛角尖的阴暗表情。

    「对，我也是有力量的。所以，一定——」

    「……这不可能。」

    莎米拉非常干脆地说道。

    「喂，我还什么都——」

    「反正就是自己也想作为社长坐上AS战斗。没错吧？」

    「呜……」

    心思被轻易说中，克拉拉哑口无言。

    「但、但是啊，我也是知道该怎么开动AS的啊！跟达哉学的！你们也是知道的吧！？」

    「知道喔。汝光是让《Shadow》的机体动起来就费尽全力了。」

    「……与达哉的模拟战也只是出其不意地赢了一场。」

    克拉拉无法反驳主仆一起提出的指摘。

    「……我认可你狙击的技术。你是真正的天才。别说我，就连少爷与莉娜也比不上你。」

    「喔、喔。」

    被平淡的声音称赞，克拉拉翻了翻白眼。她真不知道对这突然改变的态度该做出怎么样的反应。

    「但是，仅此而已。就算汝现在坐上《Shadow》走上战场，也只会成为枪靶。」

    「我就只是个打靶的吗。」

    克拉拉低下头，双肩颤抖。莎米拉教导似的继续说道：

    「……现在的你缺少活用狙击技术的战术与经验。只要不对这方面做出补救——」

    她突然停下话语。

    「怎么了，莎米拉？」

    感到奇怪的克拉拉抬起头，只见莎米拉非常认真地嘀咕着什么。

    「……战术、经验……补救？——」

    「喂～，莎米拉？怎么了？」

    「……没什么。暂时。」

    含糊其辞的莎米拉看了看表。

    「……已经到了客人来访的时间了。」

    「糟糕，得赶紧回去了。又要被伯特狠狠地训话了。」

    克拉拉急忙跑向酒店主楼。约瑟夫一边跟在后面，一边回头对莎米拉说道：

    「社长就交给吾照顾。」

    「……少爷？」

    「对了——吾记得哈山说过要到市里进行礼拜。汝也一起去吧。」

    「……但是」

    约瑟夫向迟疑的莎米拉笑了笑。

    「汝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不是吗？那么，需要进行推敲的时间吧。」

    「…………」

    既然约瑟夫都这么说了，莎米拉随即点了点头。

    「……非常感谢。」

    克拉拉与约瑟夫在预定时间的三分钟前回到酒店，腾出了在大门前检查仪容的时间。

    「那个，地点在哪来着？」

    「在三楼的第二小会议室。」

    「那么，跑上去比坐电梯要快吧！」

    「同意。」

    克拉拉与约瑟夫互相点了点头，一口气穿过大堂，跑上楼梯。

    狂奔的朋克萝莉与伺候的贵公子引来了周围讶异的目光。但是，没时间一一在意了。

    「好了，到——」

    「等一下！」

    克拉拉正准备借着猛冲的势头踢开会议室的门，却被约瑟夫一把拉住衣领。

    「呜哇！？」

    被紧急制动的小小身体遵循惯性法则大幅后仰。

    「干什么啊？不是没时间了吗？」

    约瑟夫告诫似的向眼带泪光的克拉拉竖起一根手指。

    「正因为赶时间，才有必要展示吾等胸有成竹。必须避免让交涉的对手看出己方的焦急。」

    「这、这样啊。我知道了。」

    深呼吸后，克拉拉看了看表。

    「就是现在。」

    「噢！」

    约瑟夫静静地打开门，与恢复平静的克拉拉一起坦荡地进入房间。

    「久等了。我就是——」

    正当克拉拉胡乱地用着过时的态度准备打招呼时，在座的一名年轻男性抢先回过头来。是担任社长助理、D.O.M.S.实际上的支配者伯纳德·伯特兰。

    「你们在说相声吗。先不说社长，连约瑟夫殿下也一起胡闹。」

    「啊——，这是——」

    「大意了。」

    看样子刚才走廊上的对话被听了个一清二楚。克拉拉与约瑟夫两人一起撇开视线。

    「再说客人早就已经到了——」

    「不不，我没关系的。」

    「什么嘛，大叔你挺通情达理的嘛。」

    咧嘴笑了起来的克拉拉气势十足地在『客人』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伯特兰虽然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口不提。

    「好久不见了。现在你才是『毛社长』对吧。」

    日本陆上自卫队的下村悟一等陆校落落大方地说道。不过他的眼中完全没有笑意。

    「首先，请各位看看这个。」

    狭小的会议室里，下村一佐一边操作着带来的手提电脑一边说道。克拉拉他们围在旁边看着显示器上播出的视频。

    视频里相当荒凉，并且有些晃动，看来是在直升机上往下拍摄的。

    「这是。」

    克拉拉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微微侧了侧可爱的脸蛋。真是古怪的景色。

    虽然并排着十栋左右以钢筋混凝土与预制件建成的大楼，周围却是保持着原始风貌的荒野。铺着沥青的公路也突兀地中断了。

    不过，对D.O.M.S.的成员来说这是司空见惯的景色了。

    「市区演习场啊。是日本国内的吗？」

    伯特兰这么问道，下村点了点头。

    「要开始了。」

    摄像机的角度移向画面上方。从演习场影子的方向与显示器角落里显示的摄影时间判断，应该是北方。

    （模仿）市区（的演习设施）从画面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野。然后，摄像机捕捉到了那个。

    以惊人的速度南下前往演习场的，一台AS。

    以双眸型光学传感器与左右两侧的天线为特征的头部、还有强韧的骨架带来的厚重而敏捷的外型——看到这的克拉拉有些迷惑地低声说道：

    「那个，是《Raven》……吧？」

    那台AS有着深绿色的涂装，装备与式样看起来是与达哉的一号机同样的《Blaze》型。双肩与腰间两侧的捷变推进器间断地喷射出等离子射流，以超乎陆战兵器常识的速度向着演习场飞驰。

    但是那身姿在克拉拉看来有些异样。

    「等一下，暂停！」

    「请。」

    克拉拉一这么说，下村就暂停了视频的播放。克拉拉直直地盯着静止的画面。

    虽然没法转换成话语，但能感觉到视频中的机体与至今为止交到D.O.M.S.手上的《Raven》一号机至四号机都有哪里不一样。

    「是五号机吗？」

    「不，不对。」

    AS-1开发主任沟吕木克郎摇了摇头。

    「D.O.M.S.所使用的AS-1是用开发计划冻结前生产的部件制作的。先不提预备的零部件与追加的武装组件，机体本身就只有四台。」

    沟吕木原本是日方的人，现在则是以观察员的身份待在克拉拉的身边。克拉拉一脸厌恶地看了看穿着惯例的白大衣在吞云吐雾的沟吕木，没有说什么。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呢。」

    约瑟夫一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静止的《Raven》影像，一边以平静的声音问道。

    「是解除冻结后全新制造的机体吧。」

    沟吕木不感兴趣地一边回答着，一边透过墨镜盯着下村。他似乎很不高兴。

    「下村先生哟，我怎么没听说第二棒——先行量产型已经完成了啊？」

    「这还真是抱歉。主任你也很忙，就根据我们的意思进行开发了。EHI社的早川虽然年轻，却很优秀。」

    「你说早川！？」

    与流氓似地卷着舌的沟吕木相反，下村的语气非常有礼貌，但内容却是暗藏机锋。

    因为他承认了无视身处国外的技术主任推行了计划这一点。

    「那个不懂摇滚的混蛋……」

    「继续放了喔。」

    无视险恶的气氛，下村再次播放视频。克拉拉他们看向显示器，沟吕木也不情不愿地凑了过去。

    「那么，会有怎样的表现呢。」

    以推进状态疾驰的《Raven》一点也没减速地直冲向市区演习场。

    「喂、喂，这不危险吗？」

    虽然知道这是录像，克拉拉还是按耐不住不安地说道。

    通过D.O.M.S.的运用，得知现在的捷变推进器还难以在巷战中真正发挥作用，因为密集的建筑物妨碍了推进带来的高速机动。

    但是，这台《Raven》不一样。

    在撞上市区北边的（模仿）医院（的建筑物）前的瞬间，《Raven》双肩的捷变推进器动了。

    灵活的可动喷口转向右边，再次喷射。

    「嘿欸。」

    看到这的克拉拉发出了佩服的声音，其他人也一样。就只有沟吕木不感兴趣地盯着画面。

    《Raven》的机体没有减速，跳向左侧。

    跳过非常短的距离后，再次将推进器转向后方。落地。踩在大路的沥青上的同时启动推进器，再次向前加速。

    一边在地上进行着推进机动，《Raven》进入了市区。

    「哦，挺能干嘛。」

    自己也操控过三号机的约瑟夫这么赞赏道。

    这时候的《Raven》以平缓的推进机动在市区里奔驰着。

    「虽然比不上达哉，也干的不错嘛。」

    克拉拉小声说着。的确，完全掌握了透过TAROS的思考控制的达哉足以做出这样的技巧。

    莫非，这台《Raven》的操纵者也——

    「不对，不是这样的。」

    「主任？」

    沟吕木赌气般地撑着脸说道。

    「原本，量产型的《Raven》上预定搭载的不是TAROS而是简易型的推进器操作系统，基于我们收集到的实战数据以半自动方式运作。」

    「原来如此，是M9《增强型》的驯兽师系统那种方式吗。」

    伯特兰佩服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

    相应的，沟吕木的表情相当苦涩。

    「这不行啊。完全感受不到灵魂。按谱演奏什么的吔屎啦。」

    「是吗？那家伙也挺朋克的啊——」

    听到沟吕木与克拉拉的极端印象论，下村清了清嗓子。

    「非常感谢D.O.M.S.的各位。正因为有了各位的帮助，AS-1才有这种完成度。」

    这么说道的下村双手放在桌子上，深深低下了头。

    「正如各位所见，向你们委托的AS-1运用数据的收集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我们的工作了。」

    「也就是说，这是——」

    克拉拉吞了吞口水。一直惧怕的、预想中的事态已经出现在眼前。

    「对失去的那三台我就不说什么了。希望你们至少能归还完好的三号机。」

    整洁的清真寺大门前，莎米拉被阳光照得眯起了眼。

    结束了礼拜的信徒们陆续走出了寺庙。为了在人群中不太显眼，莎米拉没有穿着往常的侍女服，而是以宽松的衣服隐藏了身体的曲线，头发也用头巾<hijab>包了起来。

    「哎呀呀，让莎米拉你久等了。」

    「……父亲大人好慢。」

    莎米拉半眯着眼看着大汗淋漓地走出大门的微胖阿拉伯男性——父亲哈山·宾·贾希姆。

    「抱歉。阿訇大人竟然是我以前的朋友，这一定是神的指引，不知不觉地就聊过头了。」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怎么样，要叫出租车吗？」

    「…………」

    莎米拉看了看时间和繁华的街道，摇了摇头。

    「……步行恐怕还要快一点。」

    「也是啊。」

    哈山同意了她的看法。

    父女俩并肩走在市区的主干道上。

    「……说起来父亲大人。」

    「嗯？」

    「……以前，父亲大人曾经出征库尔德对吧。莫非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唔姆。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约瑟夫殿下和你都还只是小孩子。」

    他说的是第五次中东战争后期的事。当时联合国向处于无政府状态的伊拉克派遣了维和部队，拉希德王国也参与其中，哈山作为拉希德王国的陆军将校参加了外派部队。

    「那时候这条街可是相当的荒凉，现在已经复兴得这么好了啊。」

    眯起原本就已经很小的眼睛，哈山环视着充满活力的街道。第一次看到父亲这个样子，莎米拉眨了眨眼。

    拉希德的出兵得到了一定的成果。大约一年后，伊拉克统一政权成立，而北部的库尔德地区则作为库尔德斯坦共和国独立了。

    冷战结束的同时，第五次中东战争就此闭幕。

    这之后过了大概十年。

    「怎么了，莎米拉？」

    哈山回头看向突然止步的女儿。莎米拉正看着站在街道一角的AS。

    是起棱起角的第二世代型AS。

    「这不是M6吧。」

    「……是陆上自卫队<Japanese Army>的九六式改<Type96i>。」

    莎米拉嘟哝着答道。

    「……在日本国外很少能见到。」

    「唔姆。」

    与目前依旧战火纷飞的中东一带相比，现在的库尔德斯坦的治安非常稳定，犹如台风眼般平静。其中的一个理由是因为联合国与美国作为独立的后盾，大部分国民欢迎维和部队进驻。

    为此，出于政治上的因素在国外的活动仅限于非战斗地区的自卫队也积极向库尔德斯坦派遣部队。顺带一提下村一佐访问库尔德斯坦表面上的名义是视察当地部队。

    现在的库尔德斯坦因为安全与油田开发带来的蓬勃发展，吸引了周边居民涌入。虽然街上大多是库尔德人，也有像莎米拉他们那样的阿拉伯人，土耳其系、波斯系的人也有不少。

    「还是希望殿下至少能在周五到清真寺来礼拜啊。正是因为立场的原因才需要伪装啊。」

    「……没办法，现在对少爷来说是战时，而且是决胜负的时候。」

    「也是啊。殿下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吧。」

    「…………？」

    虽然父亲的样子有些意味深长，莎米拉还是马上移开了视线，再次静静地观察着九六式改。

    （……那台AS，恐怕——）

    「呀，你在这里啊。」

    午后的酒店大堂里，坐在沙发上晃着脚的克拉拉听到这么一声招呼。

    「什么嘛，是罗尼啊。」

    看见穿着野战服的红发青年，克拉拉哼了一声。

    罗尼·赛米维斯上士，美国海军特种部队<NAVY SEALs>的士兵。对克拉拉来说，也是自懂事前就一起生活、给她换过尿布的哥哥。

    「可以坐下吗？」

    罗尼这么问道，还没等克拉拉答话就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只有亲人才这么不客气。

    「要喝吗？」

    「我要了。」

    克拉拉接过罗尼递来的运动饮料后，双手抱着瓶子，沮丧地点了点头。

    「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没什么，没事啦。」

    「不介意的话，可以向我倾诉喔。」

    「……哈？」

    克拉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挂着爽朗到可疑的微笑的哥哥的脸。

    「特种部队的士兵还真闲啊。」

    「因为现在正在待机啊。休息也是任务的一环。而且可爱的妹妹露出这种表情，怎么可能放着不管呢。」

    「笨～～蛋啊你？」

    克拉拉使劲地皱了皱眉，然后顺势从沙发上跳了下来。

    「换个地方。到我的房间来吧。」

    「遵命，公主殿下。」

    罗尼一边苦笑一边跟在克拉拉身后。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克拉拉很有气势地跳了上床。

    「嗨！」

    克拉拉将鞋袜随便一丢，转身趴在床上，双手撑着脸，抬眼看着罗尼。

    雪白的双脚来回晃动着，白皙的手指小巧玲珑，指甲粉嫩粉嫩的，耍小聪明地在装模作样。

    「你是女孩子诶，注意一下举止吧。」

    虽然吓了一跳，罗尼还是将克拉拉的鞋袜收拾整齐。

    「那么，你在烦恼什么？」

    「日本那边要求我们归还《Raven》。」

    「啊啊，果然是这个啊。」

    「你知道啊。」

    「知道啊，这种事情。」

    耸了耸肩，罗尼说道：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

    放下脚，克拉拉摊在床上。

    「这么下去，我们就没法再继续战斗了。」

    「在我个人看来，这样还比较好呢。」

    「咦？」

    罗尼微笑着看向抬起头的克拉拉。

    「这是当然的啊。要是你受伤了，大家一定都会跑过来把我绞死的。」

    「喂！」

    「嘛，不开玩笑了——」

    「真的是在开玩笑吗？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希望你待在安全的地方这一点是真的。」

    说话的语调突然变了。

    「事情既然牵涉到了吉翁社，回合众国本土<States>会很危险。但你们同时也是吉翁社计划活生生的证人。在这件事解决以前，军方可以为你们提供安全的隐居地。」

    罗尼合情合理地劝说着，但是最重要的克拉拉却哼地扭过头。

    「……不～要事到如今才摆出一副哥哥的脸啊。」

    克拉拉扁着嘴说道。

    「明明自己就自作主张地离开家跑去当兵。明明爸爸妈妈都那么反对。」

    「这也没办法啊。我也想试试啊。」

    「试什么啊？要是想摆弄AS，在D.O.M.S.就够～了吧？」

    「那样就没意义了。」

    就只有这个时候，罗尼干脆地答道。

    「得是自己决定的事才行。」

    「…………」

    听到这句话，克拉拉低头沉思。过了一会，她小声说道：

    「自己决定的事吗。我也一样啊。」

    慢吞吞地爬起来后，克拉拉在床上正座。

    「是我决定的。因为我决定要和加鲁那斯坦对着干，所以达哉与莉娜才会变成那样。」

    听到与至今为止截然不同的沉痛声音，罗尼抱起双手。

    「市之濑·达哉——AS-1一号机的操纵者吗。在罗马尼亚作战时见过一次呢。」

    「都是我的错。但是，只有我一个人逃跑什么的……」

    罗尼轻轻拍了拍低着头的克拉拉的肩膀。

    「还有时间。刚才我说的话，考虑一下吧。」

    4

    天色依旧昏暗的凌晨四点左右，流浪在加鲁那斯坦的山区里的达哉与菊乃到达了目标地点。（注：原文写的是午後（下午），从前后文推测应该是午前（凌晨）。）

    「坚持下去喔……」

    达哉非常勉强地驱使着已经接近极限的一号机走下狭窄的山路。连平衡器都出问题了吗，每走一步机体都会晃一下。

    离开山路时，打从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

    『到了呢。』

    「是吗。」

    收到菊乃发来的通信，达哉的一号机看向四周。山间狭小的平地里布满了废墟。这些严重腐朽的混凝土建筑属于旧苏联时代留下的侦察基地。

    这是冷战时期为了监视国境而修筑的，在独立后因国际形势的变化而被弃置了很长时间。至少，在加鲁那斯坦的文件上是这么写的。

    但是——

    「是这个停机库吧。」

    『嗯嗯。』

    两台《Raven》抬起失去动力的卷闸，从打开的空隙进入停机库内部，然后将卷闸关上。

    达哉的一号机以夜视装置扫视着停机库漆黑的内部。有反应，确认——没错了。

    「是那个吧。」

    停机库的一个角落里堆放着AS用的补给物资。

    这里有着肌组件和冲击吸收剂等消耗品、武器弹药，甚至连搬运用的各种工作车辆都准备好了。

    这里的物资是政变的主谋帕鲁米修将军准备的。为了预防叛乱陷入长期化，他修复了这种被废弃的基地，作为以防万一的据点和物资囤积点。

    达哉从摆出入库姿势的《Raven》上下来后，一边确认着作为今后生命线的补给物资，一边回想起邀请他们新生D.O.M.S.的老将军的风貌。

    「这下要感谢帕鲁米修少将了呢。」

    「这是当然的，问题是——」

    看着堆积成山的物资，达哉皱起了眉。

    「我们就只有日本制造的AS，面前堆放的却都是俄罗斯制造的补给物资。确实很让人头疼呢。」

    菊乃也皱起了眉头。

    旧西方的机体与旧东方的部件的组合。从设计思想到规格都完全不一样。

    「话虽如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嗯嗯，说得也是。」

    将不安的菊乃抛在身后，达哉大步走向工作车辆。

    「动手吧。」

    「啊。我知道了，达哉先生。」

    那之后的工作比想象的还要麻烦。

    虽然已经是黎明了，因为窗户和卷闸都关着，停机库里依然笼罩在一片漆黑里。潮湿的空气拂过脸颊，双脚行走在碎裂的地板上，不知何处飘来一股恶心的臭味。

    身处其中的达哉与菊乃没有理会，全副身心投入到眼前的工作。

    例如——

    「这副肌组件的粗细刚刚好，长度却差了一点。该怎么办？」

    「我这边找到了套筒，这样就能加长用上了吧。」

    「这样啊，就交给我了。」

    或者——

    「我准备更换状态不佳的电容，却没有符合机体规格的呢。」

    「我看看——这个的话，加个变压器就好了。但是在机体活动时，重量和平衡就……」

    「这在软件上调整就可以了。稍后还要调整一下动作管理器呢。」

    还有——

    「冲击吸收剂用这个没问题吧。达妮埃拉说过只有这个要使用原厂正品。」

    「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影响的。但是事情告一段落后，必须将机体半解体进行清洗呢。」

    在黑暗中，不断地重复着种种工作。当工作告一段落时，时间已经过午了。

    不过密封的停机库里还是那么昏暗，完全没有日过中天的感觉。

    「累死了。」

    达哉一边说着，一边在冰冷的混凝土地板上坐了下来。

    「要喝咖啡吗？」

    「啊啊，拜托了。」

    达哉点头回应了菊乃的询问。

    「请稍等。」

    微微笑着的菊乃拿出了小型的军用炉。达哉也拿出了军用的炊具，从水箱里装满水。

    固体燃料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着，开始升起的些许蒸汽轻轻拂过达哉。

    「接下来，白天休息一下吧。日落后再开始行动。」

    对面的菊乃一边说着，一边往铝制的马克杯里放着即溶咖啡的粉末。

    「砂糖和牛奶要加多少？」

    「这个嘛，砂糖要半汤匙，牛奶要两杯。」

    「…………」

    达哉这么回答的时候，菊乃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怎么了？」

    「啊，不——稍稍吓了一跳。」

    菊乃既像是困惑，又像是寂寞地笑了笑。

    「因为达哉先生的口味，和那孩子——旭是一样的。」

    「————」

    菊乃口中所说的少年的名字——现在已经死去的她弟弟的名字触动了达哉的心。

    达哉与菊乃两人一起扣下扳机，第一次夺去的少年的生命——以前曾多次梦见他的死亡，度过了不眠之夜。

    「……啊。」

    菊乃也注意到达哉的感受，轻轻地叫了一声。

    达哉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先前的战斗中，这双手所操纵的《Raven》再一次夺去了人命。

    「非、非常抱歉，说了些不经大脑的话……」

    「啊，不——没关系。」

    尴尬的沉默。受不了变得阴沉的气氛，达哉故意抬高了音调。

    「话说回来，还没好吗，咖啡。」

    「欸欸？啊啊——好的。」

    菊乃挤出笑容，将热气腾腾的马克杯递给达哉。或许是还有些许动摇，她的动作有些僵硬。

    「呀啊！？」

    「危险！」

    咖啡洒在了混凝土地板上，两人反射性伸出的手在上面交叠着。

    「——啊。」

    达哉的手感受到少女如同熟绢般雪白的手指那纤细柔软的触感。那一瞬间，他心中涌起了某种强烈的冲动。

    「达哉先生……怎、怎么了？」

    「…………」

    达哉强硬地拉过惊讶的菊乃的手，用她那纤纤玉手摸着自己的脸。

    「好、好痒啊。等一下，能——好痛！？」

    达哉那握住菊乃的手加大了力度。正准备说笑的菊乃端正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张开的玫瑰色唇瓣里漏出惊呼。

    这一瞬间，曾经与她只有一次的吻——那种甜蜜与温暖，如今正在达哉的心里渐渐复苏。

    身体渐渐发热。

    「达哉先生……不可——」

    那没说完的话语究竟是肯定还是否定呢。不管怎样，达哉的行动已经决定了。

    双手放到纤细的肩膀上，一口气将体重压上去。虽然菊乃的身体变得僵硬，但却只有做个样子的反抗。

    然后，达哉被冲昏的脑海里浮现出金发少女的容貌。

    （莉娜）

    雅德莉娜的幻影并没有责怪达哉，只是悲伤地看着他。闭上眼后，往日的残影不断掠过。时而并肩，时而背靠背，共同跨过了重重难关。

    达哉将这些记忆都忘了。就只有这个时候，试图将之忘记。

    （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这么对自己说着，达哉将菊乃推倒在地板上，双手放在她的腰侧，以炽热的眼神俯视着她。带着强烈的冲动。

    达哉向颤抖着的纤细肢体伸出了手——

    「————唔！？」

    到了这时候，达哉终于注意到了。

    菊乃湿润的黑色瞳孔中，所蕴含的动摇与惊恐的感情。

    「啊——」

    达哉体内发烫的东西瞬间消失无踪，他转过身，一屁股坐到满是尘埃的地板上。

    （我究竟在做什么……）

    被冲昏的脑袋终于冷静下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进行反省。

    如同通红的炭火般在他体内点燃的，是战斗引起的高昂与焦躁。他把这发泄到了菊乃身上。

    如饥似渴地试图蹂躏她。

    菊乃慢慢地坐了起来。感到羞耻的达哉低下了头。

    柔软的手指温柔地摸着他的背。

    「抱歉，菊乃……」

    无法抬起头的达哉用沙哑的声音呻吟道。

    「我、怎么会……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抱歉，真的很抱歉。」

    「可以哟。」

    菊乃轻声地继续对断断续续地在道歉的达哉说道：

    「这样我也可以接受的。」

    温柔的声音持续到达哉的哭声变成了入睡后的呼吸声。

    夜幕再次降临中亚的山区。

    「达哉先生，关于今后的路线。」

    「啊啊。」

    达哉点了点头，看向菊乃摊开的地图。她指着加鲁那斯坦南部边境的山区一角，也就是达哉他们现在的所在地。

    「首先是从这里往哪边移动，北方就不用考虑了，因为下山后就是加鲁那斯坦的正中央。」

    「这是当然的吧。」

    「克拉拉他们前往的是，应该是西方……是库尔德斯坦吗？我们也往那边走吗？」

    菊乃摇头否定了达哉的提议。

    「行不通呢。到了里海就没有路了。陆路前往库尔德斯坦是不可能的。」

    「这么一来，就只有东或南了——」

    他再次看向地图。这一带与加鲁那斯坦接壤的，南方是伊朗，东方是——

    「伊朗应该不太妙吧。」

    「当然了。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东边。」

    「阿富汗斯坦吗。」

    菊乃的手指从地图上的边境地带往东移动。

    「冷战结束、苏联撤退后，阿富汗斯坦现在的政权是亲美的。顺利的话，说不定可以寻求保护。」

    「有点远啊，没问题吗？加鲁那斯坦军也不是笨蛋，我们昨天闹得那么大。」

    「是啊。不过，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也是啊，啊——」

    达哉这么嘟囔着，直盯盯地看向菊乃。

    「呐，菊乃。你说话的语气变了啊？」

    「咦？」

    菊乃瞪大了眼问道。

    「不，那个，一直以来的那个是大小姐用语吗，毫无必要地用着敬语吧？现在变成相当普通的说话方式了啊，我是这么觉得的。」

    「这个……」

    菊乃捂住嘴，眨了眨眼。

    「莫非，这才是你真正的语气吗？」

    「是的呢——不，是啊。」

    有些不知所措，又像是在害羞，菊乃轻轻地笑了笑。

    「虽然自己并没有太注意，和旭对话时确实是像这个样子说话的呢。」

    「是吗。」

    「我还真是，一直都在掩饰……」

    菊乃自嘲地笑着，达哉也在苦笑。

    「不管是那种都挺好的啊。」

    「这样是吗？——不，是这样吗？」

    「没有在态度与外貌上进行掩饰的人并不存在。而且，就算是我——」

    达哉难以启齿地支吾着。

    「怎么了？」

    「不，没什么。」

    （昨天才露出了那种丑态，说不出口啊）

    说实话，菊乃像是完全忘了那件事似的举动让他在感激的同时又有些恐惧。

    注意到达哉的这种心情了吗，菊乃优雅地站了起来。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达哉先生。」

    「到头来，还是用这种语气吗。」

    「是的。请让我继续。」

    菊乃轻轻地按住丰满的胸脯。

    「因为第一次见到达哉先生时，和接下来将一直让您看到的，都是我。」

    「哦、哦。」

    点了点头的达哉也跟着站了起来。

    「出发吧。」

    「嗯嗯。」

    简短的对话后，达哉走到一号机下方。

    「还差一点。」

    他一边对满身伤痕的爱机说着，一边将拳头按到机体上。

    「拜托你再坚持一下，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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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第二话 机兵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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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小小的房间里，充斥着雅德莉娜急促的呼吸声。

    「四十九、五十、五十一——」

    只用一只右手的俯卧撑。从金色头发上滴落的汗水，渗入了铺着硬木的地板。

    从地下避难所回来后，她被带到共和国宫殿的一个房间里软禁着。三坪左右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有张简陋不平的床，角落里毫无遮掩地摆放着马桶和洗手盆。

    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雅德莉娜默默地坚持着锻炼。右手完成后换左手，接着再换腹肌——

    『真起劲呢。』

    天花板上的喇叭里传出了奥鲁康失真的声音。雅德莉娜喘着气站了起来。

    说实话，她不想听到这个声音。

    『差不多到晚餐时间了，想问一下要一起吗。有些话想跟你说。』

    「…………」

    虽然不满那单方面通知般的措辞，却没有拒绝的立场。她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差不多一小时后——

    「这就是晚餐吗。」

    雅德莉娜被带到的『食堂』，是地下避难所的AS停机库。

    「哎呀，让你走来走去真是不好意思呢。」

    一张黑檀木餐桌被运到了停机库，奥鲁康坐在主席上开朗地笑着迎接雅德莉娜。

    「无所谓。」

    虽然雅德莉娜嘴上这么说，其实她内心非常紧张。《Thurinus》正默默地蹲在奥鲁康背后。

    一想起白天在这个避难所的举动，她的身体就有些僵硬。明明为了抹去那种感觉而埋头进行锻炼了。

    「嘛，放轻松点吧。」

    奥鲁康打了个响指，押着雅德莉娜来的士兵解开了她的手铐。轻轻地摸了摸重获自由的手腕，雅德莉娜在奥鲁康对面坐了下来。

    在煞风景的停机库里，被充满杀气的AS包围着的聚餐。成套的奢华餐具，送来的讲究料理反而更突出了现实。

    「莫非这也是你祖父的兴趣吗。」

    「其实也差不多。我祖父一直都是在一个中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下用餐的。」

    「总觉得渐渐能理解你祖父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哼～嗯，我觉得他是个比你想象的还要差劲的人喔。大概。」

    奥鲁康一边坦然地轻蔑着祖父，一边喝了口葡萄酒。

    「要来一杯吗？」

    「不必了。酒精会破坏脑细胞。」

    雅德莉娜一边答道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奥鲁康。

    白天在避难所看到的态度，现在荡然无存。

    「亏我还特意选了科尔基斯的葡萄酒呐。」

    是喝醉了吗，奥鲁康两眼惺忪地说道：

    「说实话，把你关在那种房间里真不好意思。只是，保安上的问题什么的麻烦得很。」

    「没关系。比起机场的那一夜要好多了。」

    雅德莉娜一边说着，一边用银制的刀叉切开蒸三文鱼。饱含脂肪的鱼肉确实美味。

    「食物也不错。」

    说完，雅德莉娜看了看手上。

    虽然握着的刀叉只是餐具，依照使用方式也能变成武器。以雅德莉娜的技术，要杀人也不是难事。

    （干脆在这里挟持他做人质）

    她稍稍眯起眼睛，若无其事地观察着奥鲁康的举动。说实话，满是破绽。完全看不出他对雅德莉娜的反击有所准备。

    要试试吗？孤注一掷——雅德莉娜正准备瞬间爆发的时候，奥鲁康背后的《Thurinus》动了。

    头部伴随着些微启动音转向雅德莉娜。光学传感器的焦点落在了自己的手上，雅德莉娜敏感地感受到这一点。

    （发现了！？）

    战栗与惊讶随着冷汗流过雅德莉娜的背。奥鲁康用悠闲的声音对她说道：

    「停下手了呢，怎么了。莫非是伴碟的腌菜不合口味？酸味有点太重了呢，特别是芜菁。」

    「……不，没什么。」

    奥鲁康的这个行动是真心的，还是某种演技，雅德莉娜完全无法分辨。

    「是吗。嘛，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我会尽可能满足——虽然我想这么说啦。」

    奥鲁康说话的语调稍稍有些变化。

    （接下来就是正题吗）

    用矿泉水润了润唇，雅德莉娜为下一句话做好了准备。

    「东部国境还有些乱。我准备认真对待了。」

    「要往东部调动兵力吗？」

    「算是吧，真头疼啊。国内的忙乱还没处理好呐。」

    奥鲁康苦笑着，因酒精而泛红的脸上看不出他的内心与真心。

    「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提供帮助。怎么样？」

    「帮助？要我做什么？」

    「我们的朋友似乎正在往那边走喔。」

    「达哉吗？」

    听到奥鲁康的话，雅德莉娜几乎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就算被看穿了，也不能露出更多的弱点。

    「虽然还没有确实的证据。怎么样？」

    「这个——」

    重新坐好的雅德莉娜在考虑。

    （准备将我作为要挟达哉的人质吗）

    奥鲁康看着沉思中的雅德莉娜。

    「嘛，考虑一下吧。」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轻轻地摇了摇举起的红酒杯。

    「那么，为了美丽的友情，干杯～——啊哈哈哈哈」

    雅德莉娜对莫名感到有趣、用走调的声音夸张地笑着的奥鲁康。啊啊，说到朋友——

    突然，雅德莉娜的心中有一个疑问复苏了。

    「怎么了。」

    「……没什么。」

    雅德莉娜有些犹豫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苏拉娅她——」

    「咦？你说什么？」

    「苏拉娅·帕鲁米修少尉她怎么了？」

    被这么问道，奥鲁康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反问道：

    「在意吗？」

    「当然。」

    苏拉娅对新生D.O.M.S.来说，是作为与叛军之间的联系人多次打交道的人物。对雅德莉娜个人来说，她意外地注意到了苏拉娅与奥鲁康之间微妙的关系。

    她希望知道她的现状。

    「哼～嗯，你对小苏拉娅，呢……」

    慵懒地托着腮的奥鲁康嘟囔着，抬起了原本扫视着桌布上的刺绣的视线，对雅德莉娜怒目而视。

    这一瞬间，雅德莉娜的后背窜过一阵恶寒。

    奥鲁康的脸色和表情既没有太明显的变化，声音也没有变的粗暴。

    但是对面的雅德莉娜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OK，我知道了，好吧。」

    语气开朗得有些做作，奥鲁康从军服的口袋里掏出携带终端。

    「但是啊，就算是你——不对，正因为是你，吧？——不能让你直接与现在的苏拉娅会面。抱歉了呢。」

    奥鲁康一边解释着一边操作着终端。虽然在晚餐中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但雅德莉娜并不打算责怪他。

    「不过不必担心，我会让你看到小苏拉娅精神的样子喔。看吧。」

    奥鲁康探出身子，举起终端。看到那个画面，雅德莉娜大吃一惊。

    上面映出的，是一个宽广的房间。窗外可以看到独立广场的夜景，这应该是这共和国宫殿的其中一个房间。苏拉娅正坐在房间中央的带有华盖的床铺上。

    房间的大小远非软禁雅德莉娜的那个房间可比，而且有着过度的奢华装饰，完全符合雅德莉娜偏见中独裁者的暴发户趣味。

    被一个人留在那里的苏拉娅看起来就像是放置在古董迷你房屋里的人偶。

    「这是实时的视频喔。」

    奥鲁康这么说着，在终端的画面上划了几下，室内的影像随着他手指的滑动切换了好几个角度。

    上方，下方，侧面，斜角。有着各种视角与视野的影像，持续地以各种构图与角度捕捉着室内——准确地说是住在房间里的人的身影。

    （究竟安装了多少个摄像机？）

    在多得偏执的画面里，还出现了房间附属的浴室与卫生间。雅德莉娜哑口无言。

    这已经不是监视或偷拍了，是观察。

    「怎么样，这下安心了吧。」

    奥鲁康空洞的笑声没完没了地回响着。

    娜塔莉亚回到现D.O.M.S.的尼萨基地时，已经日落了。在加鲁那巴修移交雅德莉娜、还有与政府和军方的联络比想象中还要花时间。

    「——以上，报告结束。」

    「这样啊。」

    遍地杂物的社长办公室里，米赫洛夫听完娜塔莉亚的报告后点了点头。

    「往东部国境的战力调动还是很粗糙啊。」

    米赫洛夫一边扫视着文件一边嘟囔着。

    「不管怎样，辛苦你了。明天开始又要忙了，今天就早点休息吧。」

    这么说着，米赫洛夫再次埋头于文件工作。但是娜塔莉亚并没有离开。

    「社长——不，上尉。」

    「怎么了。」

    被以俄军时代的军衔称呼，米赫洛夫慢慢地抬起头。

    「要和这个国家合作到什么时候？」

    娜塔莉亚以僵硬的声音与表情问道。

    「你问要到什么时候啊。」

    将文件往桌上一扔，米赫洛夫转身对娜塔莉亚说道：

    「我不过是个被雇用的社长，无法违逆出资的赞助商——吉翁特隆的意思。所谓的资本主义还真麻烦。」

    虽然他故意般的摆出一副韬光养晦的态度，娜塔莉亚的态度依旧没有改变。

    「这个国家非常危险。再继续深入恐怕就回不了头了。」

    「所以，趁早收手？」

    「是。」

    娜塔莉亚直截了当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我不知道上尉为什么如此在意。该不会对D.O.M.S.社长这个位置有所留恋吧。」

    「当然没有。」

    「那么，为什么？不会是对那叫《Centuria》的AS……」

    「那只是个有趣的玩具。再说不会死人的军队这种存在本身就是个大笑话。」

    「别开玩笑。」

    听到米赫洛夫难得的说笑，娜塔莉亚邹了邹眉。

    「说起来能运用那种东西的就只有一少部分的先进国家。第三世界的内战与纷争里所流的血，几乎完全没有减少。」

    「真的是这样吗？先不论现状，那个凯撒计划毫无疑问是现代战争进化的方向。在这当中像我们这种人的容身之处，就连战场上也没有了也说不定。」

    「上尉……」

    娜塔莉亚一时哑口无言，却又重振精神继续说道：

    「那我就更不能理解了。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要帮助吉翁特隆？这样上尉就满足了吗？」

    「天知道。」

    米赫洛夫不知道在看着哪里答道。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真的只有一丝，笑意。

    「好好享受吧，中尉。」

    「诶？」

    「说不定对我们来说，这场战争就是最后的祭典了。」

    晚餐过后，雅德莉娜被迅速带回了房间。一个人留在避难所里的奥鲁康摇动着装有红酒的酒杯。

    不，不是一个人。敏感地侦测到背后有人活动，《Thurinus》的机体平滑地做出反应。

    「用餐结束了呢。」

    奥鲁康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抱歉，让你久等了，博士。」

    「不不，这不算什么。」

    出现的穿着白大衣的人影——库鲁平斯基看到奥鲁康的样子后，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喝醉了吗。」

    「哈哈哈，没关系。我可还没有醉，喔。」

    奥鲁康红着脸笑道。

    「喝醉了的人谁都这么说。算了，今天的精神连接实验中止吧。要是有什么万一就麻烦了。」

    「哎呀呀，莫非是在担心我吗？真意外。」

    「不，我担心的不是你而是《Thurinus》。要是让AI记录到喝醉的杂音就麻烦了，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不良影响。」

    「啊哈哈哈哈，说得够白啊。博士的这种地方我非常喜欢。真的喔？」

    「哎呀呀，你的这种地方对我来说是最不擅长的了。」

    库鲁平斯基不留余地地说道。不过奥鲁康并没有在意这位古怪的科学家那与失礼只有一纸之隔的言行。

    当然，这也有醉酒的影响。

    「不过也要对你将这台《Thurinus》用得这么好表示感谢。说实话，很让人意外。」

    「哦呀，这不是正如你所愿吗？」

    「当然。」

    库鲁平斯基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正因为是这样，才没有期待啊。」

    「唔嗯。」

    「求而不得。有期待就会被背叛。梦想是无法实现的——这么想才会有各种各样的乐趣。」

    「这不是很负面吗。」

    奥鲁康试着苦笑，却笑不出。青梅竹马的少女带着早已失去的笑容在脑海里闪过。

    为了欺骗自己的内心，奥鲁康硬是挤出了笑容，还要注意不让说话的声音发抖。

    「嘛，也不是不能理解呢，你的这种心情。」

    「喔喔。就好比说，像苏拉娅小姐那样？」

    「————」

    刚才的这一句，稍微有效过头了。

    试图隐藏的真正心意被看透，奥鲁康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无踪。

    「我说，这也太没礼貌了吧？」

    《Thurinus》听从这个低沉声音似的动了，头部平滑地转向库鲁平斯基。

    解除了头部机关炮的安全装置，枪口无言地作出威吓。

    「你让我有点生气了。」

    「真、真是抱歉。我向你道歉。」

    《Thurinus》的头部机关炮是五十毫米口径的，有着将人类的肉体在瞬间变成肉酱的威力。被这赤裸裸的暴力指着，就连库鲁平斯基都惊慌失措。

    「我为对你，和对她的无礼道歉。真的。」

    他冒着冷汗，一边环顾左右一边往后退。

    这动作实在太滑稽，让奥鲁康笑了出来。

    「啊哈哈，不用太害怕喔。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是、是吗。」

    「但是既然你做出这么有趣的反应，反而会让我想开火喔？」

    「————！？」

    就在库鲁平斯基瞪大双眼的几乎同一时间，奥鲁康轻轻地举起了手。随着这个动作——《Thurinus》就这么停止了运转。

    「哎……哎呀呀，还真是过分的玩笑。」

    库鲁平斯基一边擦着冷汗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我呢，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心情。本应就在我身边的女性，一直都注视着我以外的某个人——因为一直以来都有着这种感情。」

    「嘿诶。」

    稍稍被吓到了。

    不光是因为说话的内容，库鲁平斯基说出自己的隐私这件事也让奥鲁康感到意外。

    「博士也有过这样的经验啊。」

    虽然奥鲁康一脸对风流史的好奇，库鲁平斯基的回答却是冷冰冰的：

    「抱歉让你这么期待，不是这种色色的话题喔。说起来我的爱全都献给了科学女神了。」

    「……怎么回事？」

    「简单地说，就是在研究的领域里有着无论如何都赢不了的存在。不过对方大概没有把我当成是竞争对手吧。」

    「什～么啊，还真是无聊。」

    完全失去了兴致的奥鲁康换了个话题：

    「话说你们拜托抓捕的新D.O.M.S.的高层似乎狼狈不堪地逃到中东去了，怎么办？可以的话我也想做点什么，可惜我的手还伸不到那么远。」

    「这种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呢。我只不过是个技术人员喔？要怎么使用准备好的战力，那是贵方的问题吧。」

    「不，这我当然知道。但是博士你总会有一两张王牌留着吧？」

    「这个，嘛——」

    稍稍思考后，库鲁平斯基拿出了携带终端。

    「唔嗯，那么这么做怎么样。」

    「这是——」

    看着终端上显示的数据，奥鲁康吹了声口哨。

    「好啊，太好了。这不是愚蠢得美妙吗。好啊，尽情地去做吧。」

    「很好，那事前的准备就拜托了。」

    「啊啊，我知道了。」

    一边以完全从酒醉中清醒的头脑思考着下一步，奥鲁康突然说道：

    「说起来，这一次还真盛大呢。嘛，我是非常感激啦。」

    「哪里，经过了二十年的求爱终于要传达到了，这当然是全力以赴的吧？」

    「哼、哼嗯……」

    库鲁平斯基的话语渐渐变得狂热，连奥鲁康都有些退缩了。

    「这次一定要超越那些怪物们的亡灵。就凭我和凯撒。」

    「……嘛，随你高兴吧。」

    2

    对沟吕木克郎来说，与下村悟一等陆校的来往已经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了。

    从上世纪末开始的次时代型主从机士开发计划——AS-1计划刚刚开始时算起，已经超过十年了。

    尽管只是工作上的关系，私底下也没少一起喝两杯。虽然年龄有差距，但双方都是好酒之人。有时候沟吕木会调侃下村那耿直严谨的态度，或者反过来下村趁着醉酒对沟吕木的工作态度进行说教，基本上双方是很好的酒友。

    但是今天晚上的酒和以往完全不同。

    「这样就结束了啊。」

    一口气喝干杯中物，沟吕木哼哼地说道。他慵懒地靠在有些坚硬的沙发靠背上。

    「还什么都没有结束。不如说现在才开始呢。」

    对面座位上的下村一边松开制服的衣襟一边这么答道。

    「AS-1计划也到了最后阶段了，实机的供应，还有配备给部队。需要你做的事还像山一样多，希望你能尽早返回日本。」

    一边说着，下村一边向侧桌伸出手。

    在冷酒器里冻着的，是下村带来的装着日本酒的四合瓶。是沟吕木喜欢的北陆名酒。（注：四合瓶：四合等于400毫升）

    顺带一提，作为下酒菜放着的，是自卫队的战斗食粮I型——换句话说就是罐头。有大和煮的牛肉、调味金枪鱼、混有鸡肉的煮蔬菜，还有咸菜等等。

    日本酒配日本风格的料理，这是下村的坚持还是对沟吕木很久没有尝到故乡味道的关心，又或者是他单纯地嫌麻烦而已呢。

    说实话，搞不清楚。一头雾水的沟吕木接受了下村的斟酒。不管是拿着瓶子的下村，还是拿着玻璃杯的沟吕木，都是直率地只用了一只手。

    「接下来就不用了。就让我自斟自饮吧。」

    说完，一口将冰凉辣口的酒喝干。果然好喝。虽然好喝，酒劲却直达脑里某个古怪的部位。

    管他呢。

    「就算只有三号机，也还是想继续进行实战测试啊。其实小美的特种部队也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来自SEALs的？」

    「是啊。他们似乎认为今后的主要对手是无人机，以三号机的电子战能力，足以作为对《Centuria》的王牌了。这不是挺占便宜的吗，既能卖个人情给小美，又能以此为名义进行实战测试。」

    下村抿了口酒，半开玩笑地抛出了沉重的话题。

    「果然盯上了三号机吗。名不虚传呐。」

    表面上称赞对手的一句话。但是，沟吕木注意到了背后的真意。

    「被否了？」

    听到这句话，下村默默地点头。

    「是担心情报的泄漏吗？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保密了啊。」

    「在将AS-1借给D.O.M.S.的时候起，就已经容许某种程度的技术泄漏了。虽然被吉翁社接收了一段时间是意料之外，这方面雾谷议员也已经摆平了。至于在这之上的泄漏。」

    「…………」

    听到这些的沟吕木皱着眉头，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特别是三号机，那是集中了日本情报技术精华的宝山，要在被卷入更加麻烦的事情前带回日本。」

    「我知道了啦。」

    都说得这么清楚了，那就没办法了。不高兴地嘀咕着的沟吕木正如他先前所说，往自己空了的杯子里倒酒。

    「也就是说D.O.M.S.的各位是已经没用了的募捐箱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喝得太快了吧？」

    下村担心地说道。因为下村的第一杯还剩下一半左右，沟吕木就已经是第三杯了。

    四合瓶都几乎空了。

    「啰嗦，喝酒就随我喜欢吧。」

    沟吕木瞪着下村这么说道，不过还是放慢了速度，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地抿着酒。这实在算不上是好的喝法。

    眼中带着醉意地叹了口气，下村继续说道：

    「从D.O.M.S.那得到的AS-1运用数据是非常贵重的东西。我个人为了国内的教导也希望能延长合同。」

    「哼。」

    沟吕木像是在说无聊，下村也喝了口酒。

    「你在意的是市之濑的事对吧。」

    「…………」

    「对于他，你并没有责任，而且也不该负上责任。我会去见他的家人。」

    沟吕木直直地看着轻描淡写地说出沉重话题的下村。

    沟吕木知道下村以前是自卫队的AS操纵者，也知道因为在大规模的AS恐怖事件里对超出常识的敌机无计可施，才推进了AS-1的开发这件事。

    莫非下村现在想起了在那场战斗中死去的部下。沟吕木这么想着。

    但是——

    「才不是这种漂亮话呢。」

    「什么？」

    沟吕木再次往空了的杯子里倒酒。不过还没倒满半杯，酒瓶就空了。

    一边依依不舍地摇着空瓶子，沟吕木继续说道：

    「我只是对没能赶上十三年前捡到的东西——的失主而感到可惜而已。」

    「TAROS吗。」

    搭载在十三年前的AS恐怖事件中捕获的所属不明的白色AS上，被称为TAROS的神秘装置。这个将操纵者的精神活动转换为特殊的电气信号的系统经过沟吕木的解析·复制，被用到AS-1的机体控制上。

    但是沟吕木并不认为自己已经解析出了TAROS的全貌。相反每当他接触TAROS，都让他对无法了解开发者真正的意图感到更加焦虑。

    所以，他推测——不如说是期待，在他认识的人当中TAROS用得最好的达哉与一号机或许正是他所追求的答案的一部分。不过这也随着达哉与一号机的失去而成为了画饼。

    「我并没有对达哉被干掉感到悲伤、后悔和责任感喔。」

    一边抿着酒，沟吕木一边自嘲。

    「我单纯的不是个人呐。」

    「是吗。」

    下村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当是这样吧。」

    「这明白似的作态算什么啊。可恶，真让人火大。」

    在咂舌的沟吕木面前，下村站了起来。

    「酒还有一瓶，怎么样？」

    「啊啊？这当然是要喝了。」

    通宵悼念达哉——这没有说出口。

    「虽然对不起真主安拉，今天我可是想喝个痛快喔。」

    当然对虔诚的安拉信徒来说，饮酒是被戒律禁止的。虽然视国家与地域，也有很多人没有遵守。

    至少对约瑟夫·宾·穆罕默德·卡利姆·阿尔·凯特利王子来说，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想要喝酒。

    「……有什么事吗，哈山。」

    约瑟夫摆出文雅的态度对敬畏而忠实的侍从说道。

    「那么，我重复一遍，殿下。」

    哈山以平常的殷勤态度说出了不得了的话语。

    「拉希德将中止与D.O.M.S.的合作——实在很抱歉，这件事我已经擅自传达给伯特兰先生了。」

    「什——」

    「…………」

    默默站在背后的莎米拉虽然表情没有变化，脸色却如同纸一样白。

    「汝这是僭越，哈山！是何人命令汝这么做的！？」

    「这当然是我的一己之见。」

    「汝这莽汉！」

    激动的约瑟夫拿起桌子上的水壶，发泄般全力砸到地上。

    「殿下——」

    「…………」

    莎米拉默默地收拾起四散的水壶碎片，在一旁看着的约瑟夫也坐回椅子上。

    「抱歉，吾被冲昏头脑了。」

    约瑟夫以手扶额，看见主人平静下来的哈山继续说道：

    「伯特兰先生看起来也已经决定抽身离开了。」

    「什么？」

    哈山的话语再次出乎约瑟夫所料。

    「真的吗……不，既然是你的判断那就不会错了。」

    约瑟夫低着头，双手紧握。

    「怎能就此言退。失去了朋友，却连复仇都做不到。」

    虽然万事开头难，但是结束也同样困难。

    作为新生D.O.M.S.的社长助理而手握实权的伯特兰现在就亲身体会到这个事实。

    『哼～嗯，到此为止了啊。』

    「嗯，是的。」

    伯特兰向电话里传来的艳丽女声低下了头。珊恰·瓦伦提纳，作为新生D.O.M.S.移动据点的伪装登陆舰《辛巴达》号的船长。

    不过正在内陆执行作战行动的当下，《辛巴达》号全体人员都在拉希德王国的阿拉姆港待机。

    「那么，关于你们的生计——」

    『啊～，没事没事，不用你操心。其实因为无所事事地看家实在太闲了，《辛巴达》号在拉希德接了好几件工作。是很正当的工作啦，你就放心吧。』

    「又冒这种风险……」

    感到头痛的伯特兰按了按太阳穴。

    确实，《辛巴达》号的外观和集装箱货船一样，实际上也能作为商船使用，但里面其实是登陆舰。

    供直升机升降的飞行甲板、船内的多用途停机库、船底的AS出发用船坞等危险设备一应俱全。要是万一遇上了其他国家的临检，事态不知道会变得有多麻烦呢。

    『因此，与拉希德之间的关系依旧良好。虽然D.O.M.S.解散后得交还《辛巴达》号，眼下我们将获得拉希德的船运公司聘用。那之后的事就到时再说了。』

    「原来如此。」

    对珊恰如此自作主张，伯特兰也只能苦笑了。珊恰虽然年轻，却是从旧D.O.M.S.时期开始就率领着海运课的元老社员，这种程度的胆识可谓小菜一碟。

    「我会与自卫队的代表一起到你那边一趟，细节到时候再谈。」

    『哦，对了——』

    一直以来的开朗从珊恰的声音里消失了。

    『莉娜她们的事，还真可惜。』

    「是啊。」

    『克拉拉——社长她还好吗？应该很失落吧。』

    「这个嘛……」

    伯特兰看向房间里的沙发。话题中的克拉拉正抱着膝盖蹲在上面。

    （要换人吗？）

    克拉拉摇头拒绝了无声的询问。那沮丧的举止一点都不像她。

    『怎么了？』

    「不，没什么。那么，就这样吧。」

    通话结束了。放下电话后，克拉拉对伯特兰说道：

    「真的要结束了呢。」

    「还没有喔。剩下的还有达妮埃拉等AS部门的主要人员，她们暂时会在日本协助AS-1的配备吧。短时间内还不能摘下D.O.M.S.的招牌。」

    「不过，最后还是会这样吧？就和那时候一样。」

    「那时候？」

    「我家喔。以前住在纽约的时候，就在中央公园旁边的公寓里。」

    这是伯特兰加入D.O.M.S.前的事。

    关于克拉拉和她母亲、D.O.M.S.的前社长梅莉莎·毛的私人生活，伯特兰以前并不清楚，顶多也就知道毛与原D.O.M.S.职员的克鲁兹·威巴之间有过多次的结婚与离婚。

    现在作为社长助理与克拉拉接触后，像这样了解克拉拉的机会增加了。

    「一直觉得狭小吵闹的那个房间里，不知不觉地少了一个人，然后又少一个人——回过神来，就只剩下我和妈妈两个人留在那宽广安静的房间里……」

    「家族就是这样的吧。总有一天会离开，也有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不管是自己还是家人。」

    伯特兰自己在被法军不名誉地开除后，就和巴黎的老家一直断绝联系，原外交官的父亲和在内政部工作的大哥连一封信都没有。

    「我知道喔。虽然知道……」

    克拉拉深深地低下头。虽然伯特兰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正当他准备开口时。

    克拉拉的口袋里响起了携带终端的收到邮件提示音。

    「……谁啊。」

    没礼貌地砸了咂舌，克拉拉掏出终端——

    「伯、伯特！！来一下！」

    「怎么了？」

    意想不到的大声吓了伯特兰一跳。

    「这边、这边——看这个！快点快点快点！！」

    「知道了。好了，冷静点。」

    一边惊讶着克拉拉的兴奋，伯特兰一边看向递过来的终端的画面。

    「是卫星影像吗。」

    这恐怕是军用的侦察卫星摄影的吧。伯特兰从图像的状态这么判断。

    被拍到的是夜间的山区。分辨率似乎并不怎么高，画面相当荒凉。

    但是，也已经足够辨认出全高八米的人型了。

    「这、这是……」

    两台AS在山中相互扶持似地前进着。蓝色与桃红色的这两台机体，伯特兰很熟悉。

    「《Raven》——一号机与四号机！？」

    他用自己的电脑打开卫星拍摄的世界地图，放大加鲁那斯坦南部国境的山区，与发送过来的卫星照片进行比对。

    像这样的分析工作是伯特兰的本职。没多久，就找到了一致的地形。

    「从成为了战场的加鲁那巴修南方开始，沿着山势往东一百公里。说起来，是在帕鲁米修将军指定的以防万一的据点附近呢。」

    「怎么样，呐，伯特？还活着啊，达哉与菊乃。说不定就连莉娜也活着。」

    「咦、啊啊……这么看来，确实。」

    他一边抑制着动摇，一边再次确认那幅图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说起来，是谁发过来的？」

    「是我那随性而为的守护天使啊。当我真的遇上困难时，从以前就一直恶作剧地帮助我呢。」

    克拉拉那抬起的可爱脸蛋上，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呐伯特，看来我们还没到结束的时候呐。」

    「冷静，社长。这还没有经过确认，就算是确认了这张牌要怎么用也是个问题。」

    伯特兰说着说着就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冷静下来。

    总之先和日本方面联络，不过下村的电话没人接。试着打给沟吕木，却只能听到杂乱无章的醉话。看来两个人都醉得不像样了。

    「没办法了，先通知美军吧。」

    「也是，叫罗尼给他老大传话吧——」

    这时，在终端的画面上滑动手指的克拉拉突然停了下来。

    「Plan1551——这是什么？」

    3

    虽然库尔德斯坦共和国国内的治安比较安定，但在外交问题上有着不可无视的紧张感。

    原本库尔德人作为没有自己国家的民族，居住在土耳其东部与伊朗西部、伊拉克北部的山区。

    在第五次中东战争的混乱中，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人地区总算实现了多年的夙愿，作为库尔德斯坦共和国独立了，但是大部分库尔德人依旧作为少数民族居住在土耳其与伊朗。

    两国都认为库尔德斯坦共和国的存在会刺激国内的库尔德人问题，自其独立以来一直施加着各种各样的压力。

    土耳其与伊朗都是中东的区域大国。先不论作为NATO加盟国的土耳其，万一伊朗「有那个心」的话，库尔德斯坦这个国家将不堪一击。

    为此现在库尔德斯坦国内的联合国维和部队主要分布在北部的边境地区。

    澳大利亚陆军驻扎的索兰基地也是其中之一。

    「呼啊——嗯嗯？」

    时间是黎明，浓厚的朝雾弥漫四周。

    放哨中的M6驾驶舱里，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的操纵者史密斯上士忽然皱起眉头。

    『怎么了，上士？』

    「啊啊，没——没什么，中士。」

    史密斯敷衍地回答着来自僚机M6的通信。明明只隔了不到三十米，僚机却像是溶化在牛奶色的浓雾中一样，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影子。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AS的。」

    『嘿诶，那些迷路的M9终于回来了吗。』

    最近一周里，索兰基地在晚上派出了M9部队，尽可能地靠近伊朗边境进行情报收集与构建警戒线。

    名义上虽然是以加鲁那斯坦纷争造成的紧张为由，实际上是带有些许紧张感的夜间训练。尽管大约一小时前M9队失去了联络，基地也没有太紧张。

    顺带一提虽然澳大利亚是英联邦的加盟国，坦克和直升机、AS等重装备大部分都是从美国进口的。

    「是的话就好了。」

    『那些家伙也是，明明是开第三世代的精英大人，究竟在干什么啊。这边的换班时间可是推迟了呢。』

    基地司令部现在正在组织M9的搜索队，为了抽调战力而对通常任务的轮换进行了调整，岗哨的换班时间因此推迟了两个小时左右。

    『还真是麻烦呐。』

    「这种程度就算——」

    正当他安慰部下的瞬间，这一次确实响起了脚步声。

    「怎么了——！？」

    『……上士，那个。』

    僚机一边以莫名其妙的平板语气说着，一边指着前方。史密斯上士看向那边，哑口无言。

    「…………」

    山在动——那一瞬间，在史密斯看来就是这样。

    总算开始消退的雾气深处，一个巨大的影子正向这边接近。一步，又一步，每一次都让人有着大地在震动的错觉。、

    巨大的影子终于露出了全貌。

    「诶——AS？不，怎么可能……」

    那个确实呈现出人型。

    支撑着机体的双脚，让人联想到某种类人猿的粗长双手，与躯体相比有些小的头部——尽管有着不太平衡的外型，依旧可以归入AS的范畴。

    只要忽视机体那超规格的巨大体积。

    神秘的巨大AS向僵硬的M6伸出了右手。史密斯看见了那手上握着的破损人偶——不，是已经看不出原型的M9的残骸。

    「天啊……」

    史密斯上士的报告迅速传到了基地司令部。

    「比这司令部大楼还要大的超大型AS？你们都睡昏头了吗！？」

    当班将校的上尉对着通讯机这么怒吼着。

    『不、不是在开玩笑，上尉。真的——呜哇啊啊！！』

    留下这阵惨叫，通讯突然中断了。

    「上士？怎么了上士！？」

    不管怎么呼叫都没有回音，通信机一直让人毛骨悚然地沉默着。

    「全高几十米的AS？怎么可……」

    但是上尉的困惑马上消失无踪。

    一直在靠近的脚步声划破浓雾，司令部的窗户上出现了俯视着的巨大黑影。

    「怪、怪物？」

    黑影高高举起右手，手上握着的手斧吸引了司令部要员的目光。

    反应各种各样。

    有人呆呆地站着。有人吓得脚软坐在地上。有人转身逃走。但是最终迎接他们的命运只有一个。

    挥下的斧头化作断头台的刀刃，将司令部大楼与里面的一切全部破坏。

    奥鲁康透过电脑的显示器看着被破坏的司令部。

    「挺能干的嘛，是叫《Ballistra》来着？」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看向四周。

    地下避难所的AS停机库几乎变成了他的住处，在其中一个角落里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大量工作中的情报机器。

    「这样啊，你喜欢就好。」

    化作临时作战室的这个角落里，库鲁平斯基一边忙着敲击键盘一边答道。

    从这些各种各样的机器里延伸出的线缆全都连接到跪着的《Thurinus》打开的驾驶舱内部。

    「还真是辛苦呢。」

    事不关己地说着的奥鲁康再次看向显示器。雾气终于消散，可以一览基地的全貌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砰砰砰地攻过去吗。」

    「不，这里要慎重一点。因为这个计划没有前例啊。」

    听到奥鲁康的询问，库鲁平斯基摇了摇头。

    对，现在正袭击库尔德斯坦索兰基地的超大型AS《Ballistra》，正是从加鲁那斯坦送过来的凯撒计划的无人机。

    「不过，还真是不可思议呢。那么远的无人AS，竟然能像这样实时操控。」

    「哈哈哈，要这么说的话，美军的无人飞机可是能在本土的基地对地球背面的机体进行操作喔。相比起来从这里到库尔德斯坦不过是眼前的鼻尖罢了。」

    「原来如此，那么这就是美帝大人式的最尖端战争了吧。」

    所有表情突然从为之一笑的奥鲁康脸上消失。

    「这真让人反胃。」

    库鲁平斯基慌忙将视线从吐出这么一句话的奥鲁康身上移开。

    早上，下村迎来了最差劲的苏醒。

    「呜……唔……咕——」

    脑门一直隐隐作痛，稍一放松视线就会失焦，想吐的感觉一直停不下来，干巴巴的喉咙不管喝多少水都感到口渴。

    简单地说，这完全就是宿醉。

    （不行，已经不是那个年纪了还喝过头）

    带来的两个四合瓶和一个一升瓶才一个晚上就空了。尽管一点一点地升起了自我嫌恶的感觉，但是就连思考本身都提不起劲。

    真想就此重新钻进被窝，在里面有气无力地躺上一整天。打从心底里这么想。有那么一分钟，下村将身心都交给了这种甘甜的诱惑与妄想。

    大约十分钟后——

    「早上好，D.O.M.S.的各位。抱歉我迟到了。」

    一如既往地穿着笔挺制服的下村迟到三分钟后出现在昨天的那个会议室里。虽然脸色还不太好，一举一动都已经恢复平常的样子了。

    「下村大叔会迟到还真罕见。」

    「哈哈，昨天晚上稍微喝多了。真丢脸。」

    他苦笑着回应着克拉拉的话，不过脑海里依旧像是大象与河马一起跳着踢踏舞，只要一想起『酒』这个字眼就想吐。

    沟吕木咧嘴笑看着下村这副模样，他身上完全没有宿醉的感觉。沟吕木是个酒豪这件事虽然下村也很清楚，但就只有今天对这不公平感到不满。

    先不说这个——

    「失礼了，下村上校。」

    会议室里除了D.O.M.S.方与日本方以外，还有两名军人，穿着白色开襟军装的中年将校与年轻士兵。这两个人下村也认识。

    「汤森德上尉和赛米维斯上士。你们也是？」

    美国海军特种部队SEALs第9小队队长理查德·汤森德上尉与他的部下罗尼·赛米维斯上士。

    SEALs与D.O.M.S.一样在追查着吉翁特隆的无人AS开发计划这件事，他以前接到过报告，也知道双方在加鲁那斯坦曾经共同战斗，来到库尔德斯坦后也见过面进行情报交换。

    问题是，他们现在在这里的理由。

    「两位在这里是因为《Raven》的事吗？」

    沟吕木所接受的《Raven》三号机参加对《Centuria》战的申请，要在今天这个地方予以拒绝。下村提高了心中的警戒，让大脑的回转活性化。

    此刻的下村将宿醉带来的恶寒完全抛诸脑后。

    但是汤森德上尉摇了摇头。

    「的确是为了《Raven》的事，但不是三号机。」

    「哈？」

    「先看看这个。」

    伯特兰一边对惊讶的下村这么说，一边递出了平板电脑。看到上面的画面，下村哑口无言。

    拍到了一号机与四号机的卫星照片。像是要在上面开个洞似的盯着映出《Raven》一号机与四号机的终端画面后，下村终于抬起头。

    「这个，信得过吗？」

    「不会错的。虽然不能详细说明，但这是来自可信赖渠道的情报。」

    看着自信满满地挺起小巧胸膛的克拉拉，下村皱起了眉头。

    「不能详细说明，吗。」

    「这一点不必担心，我方已经核实过了。」

    注意到下村的表情，汤森德插口道：

    「这幅照片，从分辨率和辨析度来看应该是从印度军方的侦察卫星拍摄的图像中截取的。虽然不知道使用了怎样的手段，印度军方应该连系统曾经被入侵都没有发现。」

    「原来如此，已经核实过了吗。」

    下村轻轻地低下头。宿醉的不适已经烟消云散。

    「拜托，帮帮我们吧。」

    克拉拉在下村眼前深深地低下头。

    「我们想救助达哉与莉娜。为此，三号机是必须的。」

    「这个——」

    下村欲言又止。要是本应已经丧失的《Raven》能够失而复得，那确实是意想不到的幸运。但是与此同时要让唯一幸存的三号机暴露在危险之中。

    不管怎样，这都不是自己的一己之见能够决定的。

    （虽然很可惜——）

    下村正要开口拒绝的时候。

    汤森德的怀里响起了铃声。

    「抱歉。」

    汤森德这么说着，掏出军用的携带终端。电话接通后，可以看到他的表情渐渐变得紧张。

    「明白了——上士！」

    「哈！」

    被叫到的罗尼跑到长官身旁。一句、两句，随着对话的进行，罗尼的脸上也出现了惊讶。

    汤森德看向下村与克拉拉的方向。

    「紧急事态。希望各位也一起来。」

    「我们？」

    「事情与我们有关吗？」

    「嗯嗯。伊朗边境的多国联军基地遭到所属不明的AS攻击。」

    汤森德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Ballistra》的巨大身影阔步在日出后的索兰基地里。

    『獾3号呼叫熊1号。确认目标巨大AS——T1通过地点C-1。』

    藏身在粉碎的司令部大楼废墟的阴影中的M6操纵者屏息报告着。

    『熊1号收到。』

    收到报告的队长机M9这么答道。

    『熊1号呼叫各机。在地点D-2对付T1。』

    『熊3号收到。』

    『獾7号收到。』

    『獾2号——』

    索兰基地里M9与M6合计共有二十台左右的AS。他们一边隐蔽在营房或停机库的背后一边散开，排出半包围队形应对《Ballistra》的进攻。

    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行动吗，《Ballistra》依旧悠闲地走着。澳大利亚军的士兵们屏息等待它进入预定的击杀区域。

    『开火喔喔喔——！！』

    命令一下，端起的步枪一起喷出火舌。二十多台AS一起发出的浓密弹幕向着《Ballistra》集中，命中了一大半。

    然后，全部被弹开。

    『什——』

    『怎么可能！？』

    『可恶，那巨大的体型，果然！』

    通讯频道里满是惊愕的叫喊。覆盖《Ballistra》全身的复合装甲有着媲美坦克的防御力，顶多只有四十毫米的AS步枪对它来说就像是蚊子的叮咬。《Ballistra》连一丝摇晃也没有，睥睨着四周。

    不过，这早已料想到了。

    后排的M6将大型的发射器扛到肩上。终于注意到的《Ballistra》以迟钝的动作转身，已经太迟了。

    发射器的后部喷出大量白烟，反坦克导弹一齐发射。反装甲目标用的成形炸药<HEAT>如同六月的梅雨般杀向《Ballistra》。

    爆炸——

    迸发的爆炎与硝烟遮盖了《Ballistra》巨大的身躯。

    『干掉了吗！？』

    『不，还没有！』

    《Ballistra》悠然地从黑烟背后现身，那身影毫发无伤。

    M9优秀的感应器捕捉到了。在导弹命中前的瞬间，从《Ballistra》巨大的身躯里放出的飞行物体以惊人的精度进行了迎击。

    主动防御系统。面对导弹或火箭弹的攻击，不是一直以来的以装甲硬抗，而是反过来以在命中前进行破坏为目的开发的自卫用兵器。

    『糟了——』

    下一瞬间，《Ballistra》全身上下露出了无数的枪眼。机体各个部位的装甲展开，可以看到里面的机关炮、速射炮、多用途发射器等，炮口数之不尽。

    『回、回避！！回——』

    瀑布般的火力从澳大利亚军头上倾泻而下。几乎将空间填满了的压倒性弹幕以恐怖的准确度逼近各台AS。

    M6在机关炮的炮火之下变成蜂巢，M9A1《重装型Gerns》被速射炮的穿甲弹拦腰撕成两半，忍受不了转过身的M9则遭到反坦克导弹的直击被掀飞。

    化作充满凄惨呻吟的地狱的基地里，只有一台AS依然保持冷静。M9A2《增强型Gerns》。在友军机陆续被击坠时，最大限度地发挥引以为傲的机动性与隐秘性，在渐渐变成瓦砾的建筑物的阴影里穿梭着绕向《Ballistra》的背后。

    手上拿着单分子刀与反坦克匕首，准备以同归于尽的肉搏攻击干掉那怪物。

    音声感应器捕捉到悠闲地行走中的《Ballistra》的脚步声。《增强型》从藏身的营房残骸旁走过——就是现在！

    《增强型》从掩体中跳出，向着毫无防备的《Ballistra》背后以子弹般的气势高高跳起。

    但是下一瞬间，从后方飞来的炮弹贯穿了《增强型》的机体。被击中的M9坠向地面。

    『不可能，究竟是从哪里——』

    砸向地面的《增强型》背后，空间出现扭曲，现出有着十字型光学传感器的AS的身影。

    『竟然是不可视型ECS？还有其他敌机吗！』

    《Ballistra》巨大身躯的影子落到趴在地上的《增强型》上，伸出右手抓起了M9的机体。

    《Ballistra》就这么轻轻的将《增强型》一抛，机体画出一道抛物线落向基地的燃料储存罐。

    比至今为止的爆炸声还要大上几倍的声音撼动基地，耸立的巨大火柱熏黑了天空。

    《tra=unt0234;conf=remove EUa2》<单位0234通报，确认排除敌M9>

    看着显示器上流过的文字列，奥鲁康皱起眉头。

    《tra=unt0452;fin=EU/N》<单元0452通报，敌机搜索未有发现>

    《sam=unt0093;cha=planC-1》<单元0093同样未有发现，提议改进行计划C-1>

    《aff=unt0043》<单元0043同意>

    是与《Ballistra》同时入侵索兰基地的《Centuria》部队发来的情报。各机均以不可视型ECS隐藏着，逐一向这边传达着周围的战况或敌人的动向。

    至高王权网络系统上的情报是以经过高度加密的机械语言进行传输的。即使显示出的是《Thurinus》的AI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翻译后的语句，奥鲁康依然完全看不懂。

    「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这个基地的战力基本收拾干净了，提议进行下一阶段的作战——哎呀。」

    「怎么了？」

    「《Ballistra》的感应器发现有飞行器从南方接近。从速度与路线判断，应该不是民用机。」

    「让我看看——不过既然能够接近到这个距离才被《Ballistra》的雷达发现，光这一点就知道是隐形的军用机了。」

    在奥鲁康打岔的时候，现场的《Ballistra》依旧默默地工作着，调动各种传感器或雷达对接近中的机影进行分析。

    不到零点几秒的时间就有了结果。是美军的多用途战斗机F-16，主翼下的挂点上搭载了外挂式的ECS舱与制导炸弹。

    「还真快。是从库尔德斯坦国内的基地紧急出发的吗。」

    有些玩过头了，奥鲁康这么反省着。不过，他完全没有想过要收敛玩心。

    「那么，怎么办？」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正好测试一下《Ballistra》的对空性能。」

    逼近的F-16为了准备轰炸降低了高度。要是遭到被投下的制导炸弹直接命中，就算是《Ballistra》的巨大身躯也无法承受。

    要是遭到直接命中——

    《Ballistra》的反ECS传感器<ECCS>启动了对空模式。看不见的电子之手拨开ECS的干扰，捕捉到两架刚投下制导炸弹的F-16。

    F-16的机动出现混乱，在注意到自机被锁定后，各自向左右散开。

    但是，太迟了。

    《Ballistra》展开背部的发射器，陆续射出地对空导弹。目标是头上落下的制导炸弹，还有F-16本身。

    制导炸弹遭到迎击，空虚地爆散。对空导弹穿过黑烟追向F-16，躲过对方放出的红外诱导弹与铝箔后，终于撞上其中一架。

    鲜艳的红莲之花在空中怒放——

    「打中了！」

    奥鲁康发出孩童般的欢呼声。

    勉强甩开导弹追踪的另一架F-16就这么向着南方离开了。看来是没有余力再次发动攻击了。

    目送着远去的飞机，奥鲁康大声地笑着。

    「看来，争取到了玩耍的时间了。」

    「啊————！！」

    看见带着无人AS《Centuria》的超规格超大型AS那一面倒地蹂躏了多国联军基地，就连战斗机都击坠了的威势，克拉拉突然发出惊讶的叫声。

    「怎么了克拉拉——社长？」

    在被突如其来的惊叫吓到的罗尼眼前，克拉拉拿出了自己的平板电脑。

    「我见过那家伙！」

    「诶？」

    「真的！看看这个罗尼，还有队长！」

    克拉拉一边说着一边将平板电脑递向罗尼和他的上司汤森德上尉。

    「知、知道了啦——这是。」

    罗尼被克拉拉的气势压倒般看向电脑的画面，随即眯起了眼。

    「上尉，这是。」

    「唔姆。」

    点了点头的汤森德也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这也很正常。出现在显示器上的，是好几张像是那台大型AS的图纸。

    「Plan1551——《Behemoth》，吗。」（注：Behemoth：贝希摩斯、巨兽。在本传《失控的ONS》中首次登场的四十米级超大型AS。装备有λ驱动器。）

    「抱歉毛社长，这份情报也是那位『守护天使』送来的吗？」

    「啊啊，是啊。没错。」

    被汤森德问到的克拉拉满面笑容，很有气势地点了点头。相应的罗尼则一言不发。

    「但是……」

    再次看向图纸的伯特兰嘀咕着：

    「这个尺寸的AS真的可以用吗。说实话，就算真的看见了也难以置信。我觉得别说步行，就连站起来都很难。」

    「但是，它就是在动！！」

    突然响起的叫喊与敲打桌子的低沉声音让所有人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发出声音的是下村。

    他苍白的脸上渗出汗水，直直地盯着桌子的一点，双肩激烈起伏，那慌乱从他平时的举止完全无法想象。

    「怎么了，下村大叔？」

    「抱歉上校，但你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不太好。」

    听到克拉拉他们的呼唤，下村抬起毫无生气的双眼。

    「不，没什么……」

    他有气无力地回答着，低下了头。

    「要说做得到做不到，这并非不可能。」

    确认着图纸的沟吕木这么说道：

    「最近材料工学的进步速度可是非同小可。就算是那个尺寸的AS，正如各位看到的那样也是可以站起来的。不过，这应该需要足以建造一艘航母的庞大资金。花到那种身处最前线的AS猎人身上，完全不划算。」

    「也就是说，只要无视这种费效比，运用本身是可能的？」

    「没错。十年前就不知道，了。」

    沟吕木话中有话地说着，瞥了一眼下村。一脸憔悴的下村依然无力地低着头。

    看见这一幕的克拉拉感到不可思议地向两人问道：

    「呐，莫非两位知道那个大家伙的事？」

    「嘛～，算是吧。」

    叼着香烟的沟吕木苦着脸点了点头。

    「不过，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

    「……我，看见了。」

    下村突然用低沉地说道。

    「那是在十四年前。当时我作为AS操纵者，担任着九六式的中队长。然后在无法忘记的六月二十六日深夜，我的部队接到了出动应对都内发生的AS恐怖事件的命令。」

    他用低沉的声音干巴巴地说着。房间里的人互相看了看，没有打断他。

    只有罗尼略显严肃地看了看时间，但汤森德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应该是很简单的任务。已经确认恐怖分子的据点是在台场码头里停泊着的货船，战力也只有一台Rk-92。虽然出动的只有我和部下的两台机体，那也应该足够了。但是，在那里——在那里——」

    「遇到了和那一模一样的巨大AS吗。」

    伯特兰用平静的声音向说不出话的下村问道。下村默默地点了点头，稍后继续说道：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家伙突破甲板站了起来。因为太大了，一开始还意识不到那是AS。它右手握着的M9简直就像是玩具人偶一样——」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M9？」

    现在的下村听不到克拉拉疑问的声音。

    「简直就像是恶梦一样。不管是步枪还是反坦克火箭弹，全都没有效果。我们无法阻止那怪物，我的——我的部下他们……」

    说不出话的下村用双手捂住脸。

    「川上……安藤……对不起……」

    他断断续续地叫着部下的名字，简直就像是在啜泣。

    汤森德首先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非常感谢你贵重的情报，上校。但是这样下去，只会在这国家重蹈十四年前的覆辙吧——赛米维斯上士。」

    「哈。」

    罗尼摊开库尔德斯坦北部的地图，汤森德干脆利落地伸出手指。

    「突破了索兰基地的巨大AS——是叫《Behemoth》吧——正沿着山区向西南前进，这样下去大概两小时后会到达平原地区。然后预测它的目的地是这里。」

    汤森德所指的是库尔德斯坦北部的绿洲城市阿隆都，也就是克拉拉他们目前所在的地方。

    「向着这座城市？难道，那家伙的目的是……」

    克拉拉露出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思考着。

    「现在开始疏散居民也来不及了。我们SEALs第9小队接到了在山区迎击《Behemoth》的命令。」

    「虽然不是本职，那可是能反击军机轰炸的对手。这是妥当的判断。」

    抱着手的约瑟夫平静地表示同意。接着罗尼再次向四周展示《Behemoth》的影像。

    「要是这份图纸准确，可以推测那叫《Behemoth》的大家伙和《Centuria》一样是无人机。这么一来，还是——」

    「需要吾等的帮助吗。知道了。」

    约瑟夫抢先答道。他在汤森德默默地点头后，看向哈山。

    「正如汝所听到的。不讲理的危难正在逼近穆斯林同胞的当下，吾之大义不容见死不救。」

    「这个，嘛——」

    虽然有些不情愿，哈山还是同意了。那么，只剩下一个问题。

    「下村上校，现在能再一次将《Raven》三号机交给吾等吗？那种暴虐之辈，必须受到惩罚。」

    下村慢吞吞地看向单刀直入的约瑟夫。

    「……用AS-1，将那怪物？」

    「啊啊。三号机有着将之实现的力量，实际操纵过那台机体的吾是如此确信的。所以拜托了。」

    约瑟夫说着，深深低下了头。

    「为了守护暴露在危难中的无辜民众，也为了让贵官牺牲的部下之灵魂得到安息。」

    「…………」

    下村闭上眼睛，再次低下了头。但是仅仅一瞬间后，他完全抬起了头。

    点着头的下村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确实，是这样啊。」

    「也就是说，能提供协助咯？」

    看着不放过一丝机会的汤森德，下村一脸不悦地点了点头。

    「没办法了，现在这种情况。AS-1三号机，就交给你们吧。」

    「非常感谢，上校。」

    伯特兰向行了个礼的汤森德提出了疑问：

    「话说回来，你准备怎么击中那台《Behemoth》？不光攻守两方面都没有破绽，就算只有随行的《Centuria》也够棘手了。」

    这时。

    「……我有个想法。」

    一直沉默的莎米拉站了起来。

    「喔，汝有计策吗。无须顾虑，说吧。」

    「……是。那么下村上校。」

    点了点头的莎米拉首先看向下村。

    「什么事？」

    「……除了《Raven》，我还希望能借用一台在这城市驻扎的九六式改。」

    「九六式改？但是，那款机体——」

    「我很清楚。」

    不等下村说完，莎米拉就打断了他。她用平静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克拉拉。

    （……我？）

    将意识从纳闷的克拉拉身上移开，莎米拉少有地长篇大论地讲述着自己的意见。

    「……首先——」

    莎米拉所献的计策作为作战的主干被采纳了。

    「那么，就在一〇三〇出击。抓紧时间。」

    这么说着，汤森德与罗尼快步离开了会议室。他们还要与其他SEALs队员会合。

    「我们也抓紧吧。虽然美军会送我们到现场，不过——」

    「这一次我也要一起去。」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下村上校，为什么？」

    「我不打算干涉作战，但是只有这一次我必须见证到最后。」

    「呼，这份心意，必将得到回报。」

    「是吧！那么，我——」

    「你要留下来看家，社长。」

    「诶～」

    虽然听到这句话的克拉拉嘟起了嘴，但是伯特兰没有理会。

    「切，真没劲～」

    D.O.M.S.的成员都有着各自的任务，就只有克拉拉一个人闲着。这时，少女这么说道：

    「……少爷，还有社长。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

    莎米拉以不被其他人听到的声音悄悄说道。

    4

    旋翼划破大气的噪音与涡轮轴发动机的低吟响彻军用直升机的客舱。伯特兰突然停下手上的工作，看向客舱窗外的景色。

    前方的蓝天里，一队比伯特兰他们搭乘的中型多用途直升机要大上一圈的大型运输直升机正在飞行。

    这时，运输直升机的机体出现扭曲，如同溶化在空气中一般消失了。不可视型ECS展开了。因为这边的通用直升机也启动了ECS，窗外的风景染上了一层泛紫的深棕色。

    「开始了啊。」

    「嗯。」

    伯特兰点头同意坐在对面的下村的话。

    前头的运输直升机上各自搭载了一台AS，有六台SEALs的M9A2SOP《Sigma Elite》，约瑟夫的《Raven》三号机，还有莎米拉搭乘的九六式改。

    伯特兰他们乘坐的这架直升机上加装了通信与情报处理系统，为在前线应对《Behemoth》的AS提供支援。不过因为SEALs的队长汤森德自己也坐上了M9《Sigma》，《Raven》三号机也一起行动，这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目标的敌人《Behemoth》的防御力非常高。AS步枪程度的攻击会被弹开，导弹或火箭弹则会遭到迎击。以AS所能使用的火力，突破这防御的方法只有一个。）

    伯特兰想起了莎米拉所提议的作战。

    （……高初速的狙击炮。以让主动防御系统来不及反应的弹速进行长距离炮击，瞄准目标的要害来一炮。只能这样了。）

    （……从图纸看来，要瞄准的要害在这里——后头部的通信天线。既然是无人机，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后应该会无法行动。）

    （……SEALs的M9一边排除随行的《Centuria》，一边牵制《Behemoth》阻止它前进。趁此机会少爷的三号机将数据发送过来，由我的九六式改进行狙击。）

    （……因为顶多是狙击用的平台，无须用到必要以上的高性能机。装备了ECS、可以进行无声驱动的第二世代型AS已经足够了。）

    莎米拉少见地说出了一大段话，她的主张也说得通。莎米拉原本的机体《Shadow》在加鲁那斯坦的战斗中受到损伤，目前正在修理，所以向作为半个当事人的下村借用了预备的AS（而且是比较容易调配的第二世代型）。这是理所当然的行动。

    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九月1号呼叫全体。野餐时间快到了。』

    来自汤森德的通信将伯特兰拉回现实。

    『准备好出发了吗，男孩们，还有各位客人。』

    『九月2号，没问题。』

    『这里是九月6号，随时可以出发。』

    『遗产5号，愿此行一切顺利。』

    『……遗产7号，收到。』

    一边确认着这些对话，伯特兰想起了一个小小的疑问。

    「下村上校。」

    「什么事？」

    「先前提出借用九六式改的时候，你好像有些话没有说出来。」

    他一这么问道，下村就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啊啊，那个啊，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连同那台机体在内，派遣到库尔德斯坦来的九六式改上全都搭载了这一次的作战用不上的装备。」

    「那究竟是……」

    「是我国独自开发的市区警备用的导航系统。性能本身非常不错，但有着操作复杂这一瑕疵。为此除了操纵士以外，还必须有专用的导航员一起搭乘。」

    听到这句话，伯特兰皱起了眉头。

    「也就是说，那台九六式改是双人搭乘的复座机？」

    「正是。以AS来说很少见对吧？挪用了原本用在训练机上的东西。因此，重量与作战时间——怎么了？」

    额头上冒出汗水，伯特兰让脑子全速运转。有什么东西在向他发出激烈的警告。但是这个『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他完全没有头绪。

    就只有很不好的预感。

    「……终于要开始了。」

    固定在运输直升机上的九六式改。坐在驾驶舱里的莎米拉这么对后座上的同乘者说道。

    「喔、喔，我都等不及了。」

    坐在后部座位上的克拉拉兴奋得在发抖。她小巧的身体完全被主控套件遮挡了。

    「……再确认一次。如同作战计划，到达目标地点为止由我来操控这台九六式改。到达后切换操纵系统，由社长负责对目标敌人进行狙击。」

    这就是莎米拉所考虑的真正作战。

    这台九六式改的后部座位原本是负责情报分析的导航员的座位，不过在紧急情况下也可以由后座操纵。

    这就是这一次的关键。为了弥补克拉拉那尚未成熟的AS操纵技术，基本的机体操作由莎米拉负责。然后只有在狙击的时候，交由克拉拉操纵。

    克拉拉在狙击上所拥有的天赋之才<gift>——为了将这用到AS的实战上的计策。

    后座的主控套件使用填充物配合了克拉拉的体型，用数据手套型的控制器换下了操纵杆。虽然要控制AS全身会很困难，对于狙击所必须的手部操作已经足够了。

    顺带一提知道这个『作战』真正内容的除了她们俩就只有约瑟夫一个人了。

    「……着陆后，会在九月6号——赛米维斯上士的护卫下前往狙击地点。请注意不要在通信时让他发现了。」

    「没问题啦。罗尼那家伙很迟钝的啦。」

    「……是吗。」

    莎米拉似乎想说些什么地看着随口答应着的克拉拉。但是在她开口前，运输直升机的后部舱门嘎吱作响地慢慢打开了。

    乱气流吹进机舱，莎米拉确认了下方宽广的蓝天与干燥的大地。

    「遗产7号，现在开始空降。」

    『收到，祝好运。』

    机长的话音刚落，将九六式固定在运输机上的电磁锁就被解除了。机体沿着地板上的轨道滑落，投向空中。

    瞬间的失重感后，无形的重力之手抓住了九六式改的机体。自由落体的时候，下腹发冷的那种感觉不管经历过多少次都无法习惯。

    对，就连经历过好几次AS空降的莎米拉都是这样。那么，第一次经历的人，到底——

    『呜哇哇哇哇啊啊啊！？要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糟糕」

    听到背后发出的壮烈惨叫，莎米拉难得地慌忙切断了通信。

    通用直升机的客舱里，伯特兰又一次皱起眉头。

    『——啊啊啊』

    通信机里传出了一丝嘶哑的少女声音——他突然有这种感觉。

    「…………刚刚那是？」

    「怎么了。」

    沟吕木惊讶地说道。看来刚才的声音就只有他听到了。

    「没什么，看来是我听错了。」

    伯特兰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因为实在无法想象已经经历过好几次AS空降的莎米拉事到如今还会发出那种惨叫声。

    （难道——？）

    伯特兰否决了划过脑海的某种可能性。

    无视背后发出的壮烈惨叫，莎米拉确认着眼前的广阔岩山的地形。

    「掉下去了掉下去了掉下去了——！！」

    自由落体时，九六式改的机体激烈地摇晃着。坐在复座后方的克拉拉没有了刚刚那过度热衷充满干劲的样子，只是一个劲地在惨叫。

    「对不起！！神啊原谅我吧！求求你！！」

    将刺痛耳膜的噪音抛诸脑后，莎米拉以爽利的动作执行着空降的各个步骤。一次开伞。机体猛地减速。二次开伞。姿势控制。

    数字式高度计上的数字不断减少，荧幕上映出的岩山风景不断扩大。

    「救命——！！妈妈救我喔喔喔！！」

    落地。

    九六式改全身的关节减震器被压缩，气化喷出的冲击吸收剂吸收了落下的能量。

    依旧无法抵消的冲击直冲驾驶舱。

    「呜呜——」

    无视完全不省人事的克拉拉，莎米拉开动各种感应器检查机体四周。被抛弃的降落伞铺在地面上，周围没有敌人的踪影。

    不——

    『这是怎么回事？』

    通信机里传出危险而生硬的声音。同时九六式改背后的空间出现扭曲，渗出了AS矫健的机影。

    是九月6号——罗尼搭乘的《Sigma》。

    『刚才的声音，是克拉拉的吧。为什么那孩子会在这里？』

    （……发现了吗）

    刚才的通信果然露出马脚了。

    再一次确认，罗尼发来的通信使用了只联通了双方机体的频道。看来目前还没有让部队全体都知道。

    恐怕，是考虑到了克拉拉的立场吧。

    （……那么，还有说服的可能性）

    『能说明一下吗？』

    「……明白了。」

    莎米拉慎重地选择着言词。

    『……完毕。』

    听了莎米拉经过总结的简短说明，罗尼轻轻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不过，内容本身还在预想之中。

    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不成熟的AS操纵者的狙击技术，选择了复座机。这个想法本身很不错。

    只要坐在上面的不是本该是小学生的平民、不是他的妹妹。

    「你——你们撤退，要求直升机回收吧。至于理由，机体故障也好什么都好。狙击任务由我来接手。」

    『……你做得到吗？』

    《Sigma》向九六式改伸出手要接过狙击炮，但莎米拉给出了这么一个回答。

    很明显的挑衅，但这种程度才不会生气。

    「别小看SEALs。」

    特种部队的士兵必须样样精通。不过，在远超普通水准的标准上，依然有着拿手和不拿手的区别。

    对于这一次的狙击任务，罗尼有着完成的自信。虽然在计划中的地点会有困难，相对的只要再靠近一点就好了。

    『……这样可不行。靠近就没有意义了。』

    「这和现在的你们没有关系。要是不撤退，我就要向队长报告了。」

    『……等一下。』

    「已经够了——」

    中断了对话的罗尼正准备接通汤森德的《Sigma》时。

    『等一下啊……罗尼——』

    听到通信机里传来的少女微弱的声音，罗尼停下了正在操纵杆上拨号的手。

    「克拉拉，吗。」

    『……社长，感觉怎么样？』

    『嗯，没事。』

    莎米拉的声音是真的在关心克拉拉，这种事他能听出来，也知道克拉拉对现在的D.O.M.S.有多重要。

    正因为这样才让他更愤怒。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要将克拉拉带到战场上！？将那么小的孩子，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真是的——）

    带有人种性与宗教性的骂声并没有说出口。

    『不要对莎米拉发火。原本就是我强求的。她只是想尽办法实现而已。』

    「这种事我知道。来，已经够了克拉拉。回去吧。」

    『做不到喔，罗尼。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我要做个了断……』

    「你傻啊！就为了这么个无聊的理由跑到战场上——」

    『一点也不无聊！！』

    『……社长？』

    克拉拉突然大声喊道，似乎连莎米拉也吓了一跳。

    『不管是多小的意气或骄傲，这都是由我自己决定的。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啊。』

    「————」

    这句话让罗尼哑口无言。

    他突然想起了高中毕业时的自己。不管身边所有人的反对，决意投身海军的那个时候。

    大吵了一架的最后，被毛与克鲁兹灌得酩酊大醉，借着酒力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

    ——想成为配得上她的男人。

    ——想超越她曾经喜欢的那个男人。

    （啊啊，这样啊）

    无聊又渺小的意气与骄傲。

    但是，无论如何都要贯彻的意气与骄傲。

    结果，现在的克拉拉就和以前的——

    『罗尼？』

    无视克拉拉不安的声音，罗尼这一次接通了汤森德。

    「这里是九月6号，请九月1号回答。」

    『怎么了九月6号，定时联络迟了很多啊。』

    「非常抱歉，出了一点小故障——」

    他看向九六式改，继续说道：

    「不过已经解决了。现在，正和遗产7号一起前往指定地点。完毕。」

    『收到。』

    然后切断了通信，罗尼的《Sigma》迈步前进。他突然停下脚步，看向站着不动的九六式改。

    「还在干什么，抓紧时间。」

    『喔、喔。』

    『……收到。』

    完全无法理解。

    可以的话也不想认可。

    但是目前的情况下罗尼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守护那孩子——就只有这一件事）

    《Sigma》与九六式改开始前进。

    「终于要开始了。」

    直升机的客舱里，沟吕木这么说道。

    他垂着肩，一脸轻松地在吞云吐雾。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不管是在实战中赌命还是乘坐直升机都已经习惯了。

    「啊啊……」

    坐在旁边的下村正好和沟吕木相反。

    双手紧握在面前，咬着指甲。双脚也不停地在哆嗦，发出刺耳的声音。

    「冷静点，一校。」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沟吕木开口说道。

    「啊、啊啊。抱歉。」

    下村点了点头，掏出手帕不停地擦着脸和后颈。

    不知不觉间，双脚又开始哆嗦了。

    （这下可糟糕了）

    有心放着不管，却做不到。

    「你是第一次亲眼看着AS-1大显神威对吧。会让你听到不错的演奏的，一定。」

    故意装出一副小混混自来熟的样子拍着下村的肩膀。

    「而且组队的同伴可是天下顶尖的SEALs大人啊。好了啦，放心的看着吧。」

    「……我知道。」

    下村小声地答应着。

    「这些我知道啊。但是……」

    「但是？」

    下村没有回答沟吕木的问题，只是双手捂在脸上深深地低着头，继续保持着沉默。

    （这也难怪啊）

    关于十四年前的AS恐怖事件，这还是第一次直接从下村口中听到。但是他也只是作为当事人知道其中的一部分。另外，这也是他热衷于AS-1计划的原动力。

    然后在AS-1计划进入最后阶段的这个时候，那《Behemoth》再次出现了。

    这对现在的下村来说，就像是直面十四年前的亡灵一样。

    「……相信你的AS-1吧。」

    沟吕木低声说道。

    「打起精神来，大将。你不正是为了这个时候才开发AS-1的吗？对吧？」

    下村有些迷茫地抬头看向沟吕木。

    「啊、啊啊——是啊。」

    下村点点头。他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的确，是这样啊。」

    约瑟夫的《Raven》三号机默默地蹲着。

    以不可视型ECS隐藏着身形，屏息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还没有吗……）

    约瑟夫的三号机是集侦察与电子战、指挥管制机能于一体开发的机体，是部队的眼睛、耳朵、头脑，要是合理运用能将部队的战力提升数倍。

    但是现在三号机的索敌能力封印了一半：收起背部的雷达罩，没有主动发出电波，而是只使用被动式的感应器试着寻找敌机的所在。

    （耐不住啊）

    虽然驾驶舱有着良好的隔音措施，约瑟夫还是压低了声音。

    作为目标的《Behemoth》本身并没有任何掩饰，正堂而皇之地接近。问题是它的随从——以不可视型ECS隐藏身形，随同前进的《Centuria》队。

    首先要排除它们，至少也要控制住，否则作战无法进入下一阶段。为此，必须取得先手。

    （应该，已经来了）

    三号机的收音麦克风已经捕捉到《Behemoth》的脚步声了，那么作为前卫的《Centuria》应该已经在附近出没了。它们正和三号机一样展开了ECS，屏息潜伏着。

    但是三号机的被动感应器依然没有捕捉到《Centuria》的反应。怎么办？干脆启动雷达罩的主动感应器吗？以三号机的ECS，应该能确实捕捉到敌机。不，说起来《Centuria》注意到本机了吗？所以才要屏息——

    思考渐渐偏向负面。《Behemoth》已经这么近了，既然这样——

    就在这个瞬间，三号机的红外线感应器有了一丝反应。

    「这是！？」

    两点钟方向有着非常不自然的热分布。是钯反应炉泄漏到ECS范围外的热量。距离是——不到一百米，近在眼前。

    在这个位置，这个时间，只可能是《Centuria》。对方也预测到即将交战，将输出从巡航水平提升到作战水平，结果就是机体放出的余热超过了ECS的处理能力。

    约瑟夫没有错过这一瞬间的胜机。

    基于被动感应器探测到的情报，三号机的AI设想了《Centuria》的姿势，显示到屏幕上。随即在不启动捷变推进器的情况下，无声地垂直跳起。

    敌机到最后都没有察觉到这无声的奇袭。

    反手握着的军刀型单分子刀刺入《Centuria》那与躯干一体化的颈部后侧。《Centuria》的高性能通信天线就安装在这个普通AS驾驶舱的位置。

    虚空中闪过紫色的电火花。ECS因为受到损伤而停止工作，显露出《Centuria》的身姿。

    天线被破坏，被物理性切断了网络的无人机在大幅震动后变得僵硬。

    但是，三号机没有停下动作，从背后接近《Centuria》，用手肘击打左胁，割飞被装甲隐藏的整备面板，露出情报传输用的接口，随即将左手手指上的插头插入这个接口。

    「得手了！」

    约瑟夫发出得意的叫声。

    三号机强大的运算能力迅速掌握了化作尸体的《Centuria》的所有机能，然后回溯，对连结全体《Centuria》的数据链——至高王权网络系统进行侵蚀。

    在零点几秒内超高速交锋的激烈电子战。就算是三号机，也不可能通过网络夺取系统本身或敌机。但是，只要能对机能的一部分进行干涉——

    与三号机紧紧贴在一起的《Centuria》周围的空间出现了好几处阳炎般的晃动。《Centuria》被强制剥去ECS的隐身衣，一个接一个地露出身姿。

    下一瞬间，从天而降的枪弹撕裂了这个队列。M9《Sigma》在三号机管制下发起了奇袭。

    「干掉了。」

    就在约瑟夫这么嘀咕的时候，三号机的驾驶舱内响起了警报声。拥有高度对地能力的雷达捕捉到了不顾一切脱离战斗区域的敌机。数量为一台，前进的方向是——

    「不妙，莎米拉与克拉拉她们——」

    虽然约瑟夫想转身追上去，却没有这个时间。大地晃动着，巨兽终于现身了。

    「咕……」

    战况的突然变化也传达给克拉拉她们了。

    「……收到。」

    坐在九六式改纵复式驾驶舱前座的莎米拉平静地答道。

    「怎、怎么办啊！？」

    克拉拉明显焦急起来，这时罗尼从并排走着的《Sigma》里发来了通信：

    『暂时先按计划前进。虽然时间紧迫，也不要放松对周围的警戒。』

    「……收da——」

    就在莎米拉回话的时候。

    『等一下！』

    随着换了个人似的严肃声音，《Sigma》以左侧的机体向外跳到九六式改的右侧。

    几乎同一时间，《Sigma》沐浴在来自右侧的火线之中。

    「噫！？」

    「……奇袭？大意了！」

    克拉拉终于意识到是罗尼的《Sigma》察觉到来自三点钟方向的奇袭，保护了自己的九六式改。

    『不被瞄准、不被击中』这是第三世代型AS的基本。在这当中对机动性极端重视的特种部队用的《Sigma》就只有最低限度的装甲。

    这样的《Sigma》为了保护克拉拉她们，暴露在原本可以避开的炮火当中，洗练俊敏的机体左半身受到了严重的损伤。

    左肩与左臂上的盾牌保住了机体的中枢，但是左脚的损伤十分严重。这样一来，就连至关重要的机动力都无法完全发挥。

    『哎呀哎呀，这下要对原定计划作出变更了。』

    看着在岩山的阴影中闪烁的赤红十字眼，罗尼以平常的语气说道。

    「等等罗尼，你要干什么？」

    『也没别的可以做了吧？敌方的无人机已经来到这里了，大部队因为要拖住大家伙无法行动，而你们的九六式改也绝对不是无人机的对手。』

    《Sigma》开玩笑似地耸了耸肩。

    『那不就只有让我和这《Sigma》来拖住对方了吗。』

    「但、但是——」

    「……感谢。」

    无视还想说些什么的克拉拉，莎米拉踩下踏板，九六式改以出人意料的轻盈动作跑上了斜坡。

    「等、等一下啊，罗尼——」

    『既然刚刚表现得那么坚决，就给我做好自己的工作！』

    通信与气势一起中断了。然后背后响起了战争的噪音。

    「到了啊。」

    「……到了。」

    确保了预定地点后，克拉拉点了点头。

    可以俯视山道，陡峭山峰的背后。要是将光学感应器开到最大，可以远远地看到《Behemoth》与SEALs的交战，当中也有约瑟夫的三号机的身影。

    SEALs正渐渐落向下风。这绝不能说他们弱。面对瀑布般倾泻的猛烈射击，他们一边回避，一边果敢地应战。

    来自三号机的数据也证明了他们卓越的技术。但是，问题不在这里。

    《Behemoth》那凌驾普通坦克之上的装甲将《Sigma》的攻击全部弹开了。

    所以，要瞄准的只有一点——

    「You have control。」（控制权移交。）

    「I have control。」（控制权接收。）

    复述的同时，机体的操纵切换到克拉拉身上。克拉拉操作着双手的控制器，确认着操纵的感觉。没问题。

    解除背后的锁定螺栓，打开背着的箱子。克拉拉操纵着九六式改从里面拿出折叠式的粗长炮身。

    七十六毫米狙击炮。尽管这是有着比标准的AS步枪大了接近一倍口径的强力武器，以那怪物为对手依然让人担心。

    所以，要瞄准的只有一点。

    「这里是野牛2号，准备完成——景色不错。」（注：野牛2号：Uruz2，梅莉莎·毛曾经使用的代号。顺带一提，克鲁兹是Uruz6，罗尼想超越的那个男人是Uruz7。）

    『遗产5号，收到。』

    在约瑟夫回答的几乎同时，《Sigma》队的行动出现了改变。包围网那持续不断的炮火停了下来，开始后退。

    然后通过巧妙的牵制，一点一点地改变了《Behemoth》的前进方向，开始进行诱导。

    对，变成背对着克拉拉的方式。

    （再偏一点、一点、一点——就现在！）

    『他』所揭露的、这《Behemoth》的弱点。在后颈的附近，被襟状装甲隐藏的部位，露出了一瞬间。

    「————」

    跨越时间与空间，高度集中的意识。克拉拉没有错过这一瞬间，扣下了扳机。

    沉重的冲击传遍卧射的机体。从炮口飞出的穿甲弹以超音速征服彼此之间的距离，直飞所瞄准的那个地方。

    连接着至高王权网络系统的复合天线。

    要是面对普通的《Centuria》，没有必要专门盯着这个部位。比起绕到背后，还有更有效的解决方法。

    但是对于《Behemoth》就只有这一击，如同射穿阿喀琉斯脚踵的箭矢。

    《Behemoth》巨大的身躯大幅度地震动，看向周围两次，三次，感到迷惑似的踏出一步。

    『还没干掉吗？』

    『不？』

    充满疑惑的通信里，至少克拉拉确信这一结果。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木头人。」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Behemoth》摔倒了。那巨大的身躯再也没有站起来。

    「做到了呢，克拉拉。」

    通过数据链接到击破《Behemoth》的报告后，罗尼放心地叹了口气。

    他的爱机腰部的平衡器遭到破坏，只能蹲着，面前则是在近乎同归于尽的状态下被击破的《Centuria》的残骸。

    （真棘手）

    虽然机体在保护克拉拉她们时出现了损伤，但在实战中被逼到这种地步还是第一次。要是胜负的天秤再稍稍偏向对方，被击破的就会是自己与《Sigma》了吧。

    完全无法想象与以前在罗马尼亚交战的是同一款机体。

    「能吸收经验持续成长的战斗AI吗。」

    虽然再次感受到这一威胁，罗尼的内心并没有恐怖。因为他确信他们是SEALs，世界上最强的特种部队。

    （啊，这不像是我啊）

    一边苦笑着，罗尼打开了通信：

    「这里是九月6号。机体严重损伤，难以自行归队。请求友军回收。」

    『太好了，你没事啊罗尼！』

    最先回复的偏偏是克拉拉。

    『M9被弄坏了？那就让我把你捡回去吧，乖乖呆着别动哦！没受伤吧？』

    「还请手下留情啦。」

    看来比起继续担任世界最强的特种部队队员，继续做她大哥还要困难一点。

    「哈哈，做到了！」

    确认着这个情景，沟吕木握紧了拳头。

    「都说了吧，一校先生。他们一定能——」

    看向旁边的下村，沟吕木哑然失声。

    满面通红的下村用手捂住眼睛，抽吸着鼻子的声音响彻客舱。

    「……你在哭吗？」

    「让你看到——我这么——丢脸」

    下村一边断断续续地答道，一边抬起头，充血的双眼变得通红。但是沟吕木不可思议地并不认为他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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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第三话 战士的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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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响彻黑夜的炮声，不停倾泻的炮弹。

    加鲁那斯坦的荒野现在变成了战场。

    被交错而过的曳光弹所照亮，两台《Raven》的影子如同亡灵般摇晃。

    「一帮死缠烂打的家伙。」

    一号机的驾驶舱里，达哉这么说道。

    白天的潜伏与夜晚的移动不断重复，总算穿过了没有路的群山来到了加鲁那斯坦东部边境。但是目标的阿富汗斯坦就在眼前的时候，达哉他们被加鲁那斯坦军发现了。

    「都来到这里了，怎么能被干掉啊。」

    一边与追来的敌方《野蛮人》对射，一边采取回避机动迷惑对方。

    尽管是以规格不一的俄制肌组件进行驱动，《Raven》们的动作依然很稳妥。但也只是暂时而言。

    『还差一点就到国界了。不要放弃！』

    「啊啊，我知道。」

    虽然达哉这么回答操纵着四号机走在旁边的菊乃，但是他心中的不安依旧挥之不去。

    「呐，菊乃。」

    『什么事？请简短一点。』

    「都闹这么大了，还能硬闯过国界吗！？搞不好会被对方当成敌人开火射击的吧？」

    『啊啊，这个嘛——』

    菊乃正要回答，声音却被一号机驾驶舱里响起的警报声盖过。有新的反应从右侧、三点钟方向接近。

    「这速度与动作，直升机吗——糟糕！」

    达哉连忙踩下操纵踏板。同时直升机上闪现出即使在夜里也很鲜艳的爆炎，映照出摇动的白烟。直升机上装载的火箭炮一齐发射了。

    『达哉先生！？』

    「没事，可以的！」

    先行跳跃的《Raven》勉强离开了飞散的火箭弹的散布区域。是无诱导火箭弹的攻击还真是得救了。

    到达跳跃顶点的一号机举起BK步枪——从补给基地的物资里拿的——对准敌方的战斗直升机。瞄准框与屏幕上慌忙采取回避机动的直升机重合了。

    没有错过反击的好机会，达哉向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注入力气。但是在此之前，前几天的战斗在脑海里闪过。

    「咕！」

    驾驶舱被确实破坏的《Shadow》。连同操纵者一起变成尸骸的AS身影与直升机重合到了一起。

    同样的事情还要重复吗？

    （不下手会被干掉的）

    达哉对自己这么说道：

    「就只能下手了啊。」

    扣下扳机。全自动的炮声震撼了耳朵。四散的三十七毫米子弹中的一发漂亮地命中了直升机。

    失去平衡的直升机摇摇晃晃地进行了紧急着陆。至于乘员的安危……

    （怎么能一一在意这种事情）

    他切身体会到自己的精神正在加速崩坏。尽管明白，达哉自己对现状却无能为力。

    落地。冲击吸收装置也无法抵消负荷，被连续过度使用的右脚部骨架发出些许嘎吱声。

    『没事吧，达哉先生。』

    「啊啊，右边的直升机被击落了。这样就行了吧？」

    『诶诶。』

    菊乃的四号机一边这么回答着，一边没有转身就将副臂对准后方。机关炮的射击命中了一台追击的《野蛮人》。脚部被击飞的敌机就这么摔倒在地掉队了。

    但是敌人的数量看起来完全没有减少。不光如此，驾驶舱里再次响起了警报。而且，这一次是——

    「正面！？被包抄了吗！」

    驾驶舱正面的屏幕上映出了好几个机影。虽然超出了夜视装置的有效距离看不太清楚，不过可以确定是AS。

    「可恶，怎么能就此放弃！看我冲过去！」

    为了鼓舞自己，达哉发出充满气势的声音。在精神热烈高昂的同时，脑髓中心的部分却变得冷静清醒。

    要尽可能地把握住不够鲜明的战况。被敌方AS队前后夹击。必须在包围完成前击倒前方的敌机逃出去。达哉握紧操纵杆，奔跑中的《Raven》一号机端起了手上的步枪。

    不，等等——达哉那得到加速的思考突然察觉到一丝违和感。在前方展开的AS部队，搞不好，那是……

    『不行，达哉先生！不可以开枪！』

    与菊乃发来的通信几乎同一时间，达哉也注意到了。

    在前方展开的AS不是加鲁那斯坦正规军的《野蛮人》或《Shadow》，更不是《Centuria》。

    「那是——M6吗！？」

    十台左右的美制AS排成一列横队。

    「也就是说——」

    『诶诶，恐怕就是这样了。』

    就在菊乃这么说道的几乎同一时间，

    『警告战斗中的各AS！我们是阿富汗斯坦陆军！』

    以当地语言与带有强烈口音的英语重复了两次，而且各台M6在同一时间举起了机关炮。

    『你们现在正在侵犯我国的领土与主权！马上，停下机体并投降！』

    机关炮喷出火舌。不过既没有打中《Raven》也没有打中《野蛮人》，炮弹落到了远方的荒野。

    似乎只是威吓射击。

    『知、知道了知道了！！别开枪别开枪别开枪！』

    达哉的一号机慌忙丢下步枪举起双手。但是，阿富汗斯坦军并没有收起杀气。

    「怎么办，菊乃——」

    达哉正要这么问，却哑然失声。在炮火交错的战场正中央，菊乃的四号机摆出了双膝着地的入库姿势。

    背部舱门打开，菊乃站了起来，长长的黑发随风飘扬。

    「干、干什么啊你！？」

    『达哉先生也赶紧从机体上下来！因为对方要求我们停下机体啊。』

    听她这么一说，达哉想起来了。对AS操纵者来说，走出机体让肉身曝露这一行为是最能确实表现没有敌意的信号。

    「但、但是，后面有炮弹飞过来啊！」

    『再这么下去，连前面也会开火的。』

    这倒也是。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好啦，死就死吧！」

    半是自暴自弃地叫着，达哉让一号机也摆出入库姿势，打开舱门，让肉身曝露在战场上的猛烈噪音之中。

    （那么，加鲁那斯坦那帮人会怎么做？）

    小心地注意着不刺激到前方的阿富汗斯坦军，达哉窥探着后方的加鲁那斯坦军的行动。

    《野蛮人》队停止了前进，端着步枪却没有开火，动作中透露出一丝迷惘。

    打破沉默的是阿富汗斯坦军。

    M6队列右端的一台机体向前走了一步。是右肩装备着大口径榴弹炮的火力支援机，M6A2E2《Bushmaster》。

    加鲁那斯坦军的《野蛮人》们动摇了。《Bushmaster》强调着右肩的榴弹炮，放下了腰间的辅助脚和双脚上的支架，向着动摇的加鲁那斯坦军射出了一百零五毫米炮弹。

    这是没有抬起仰角，直接瞄准的水平射击。炮弹在尖锐的炮声中着地，爆发出硝烟。

    与先前的一样，是没有瞄准的警告射击，但是炮弹的落点离加鲁那斯坦军更近了。

    走在前方的《野蛮人》抬起了右手。以此为信号，加鲁那斯坦的部队慢慢地开始后退。阿富汗方也没有追击，只是目送他们离开。

    「看样子结束了呢。」

    松了口气的达哉接到了菊乃的通信。

    『还早着呢。现在才刚开始喔，达哉先生。』

    「……你说得对。」

    抬头一看，阿富汗军的AS包围了《Raven》。而且并不是友好的态度。

    （嘛，这倒也是。）

    理解了事态后达哉重新接通无线电的频道，向阿富汗斯坦军呼叫：

    「我是民间军事公司D.O.M.S.所属的AS操纵者市之濑达哉。如你们所见，没有抵抗的意思，希望能获得贵国的支援——不对是保护——也不对，亡命——就更不对了……啊啊，够了！反正就是寻求这一类东西。」

    对于达哉支离破碎的要求，M6队困惑地停下了动作。

    『达哉先生，这样谁也搞不懂了啦，一定。』

    菊乃的声音听起来也相当惊讶。

    「从加鲁那斯坦逃出来的、PMC的AS搭乘者？而且是日本人？这算什么？」

    听到部下的报告，阿富汗斯坦军队长萨亚夫少校一脸迷惑。

    「他们本人是这么自称的。至少年轻的东洋男女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

    「又一件麻烦事。」

    因为现在加鲁那斯坦纷争是由旧苏联成员国引起的，阿富汗斯坦采取了不介入的态度，但是与相关国家接壤的北方边境现在正处于一种不容乐观的状态。

    （也不知道这场纷争什么时候会波及到我国啊）

    政府与军方高层也和萨亚夫少校有着同样的疑问。这个卫星国家因为苏联解体而获得解放才十年，由苏联支配并引发的战争的伤痕依旧残留在阿富汗斯坦的大地上。

    正因为这样，今天晚上才会担心战斗爆发而派出了AS部队，但是结果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态。

    「这两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按照规矩，由AS队进行该说是保护还是拘束——总之正与搭乘的AS一起被带到这个基地来。」

    「这里吗？」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萨亚夫少校还是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不妥吗？」

    「不，没关系。」

    少校轻轻地摇了摇头，换了个心情。现在不是发牢骚嫌麻烦的时候。

    总之，得先向赫拉特基地报告。视情况也许还有必要直接向喀布尔司令部报告。

    「AS队回来后马上通知我。我要亲自向他们问话。」

    「我知道了。」

    目送部下快步离开房间后，萨亚夫少校看向窗外的天空。东方的天空渐渐开始泛白。

    「看来会是漫长的一天啊……」

    这轻轻的嘀咕就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黎明时分，阿富汗斯坦军在依然昏暗的山道上前进着，走出《Raven》的达哉与菊乃被拘束在军用车的后座上。

    从窗户向后看去，可以看到被M6搬运着的《Raven》的身影。各有两台M6架着一号机与四号机，以从两侧抱着的方式搬运着《Raven》的机体，有点像是在搬运伤员的感觉。

    「嘛，当然会变成这样呐。」

    看着铐着手铐的双手，达哉嘀咕道。多日来连续不断的紧张与疲劳让沉重的身心出现了隔阂。

    『快到了喔，小哥。』

    通信机里传来的开朗英语声来自走在车辆前方的炮战型M6——《Bushmaster》。

    『翻过那道山岭就是我们的基地了。到了那里就可以休息一下了。』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达哉的回答相当冷淡。

    虽然终于从多日以来的战斗中获得解放的肉体需要充分的休息，但是精神却依然希望能保持紧张。这种身心的背离让达哉的言行变得毛躁。

    但是《Bushmaster》的操纵者没有介意地笑了。

    『嘛，我们的队长应该也不是恶鬼啦，总会有办法的——喔。』

    正向山岭前进的《Bushmaster》突然指向右方。

    『……在那边。』

    「那边？」

    『好了啦小哥，往右边看。』

    在《Bushmaster》操纵者的催促下，达哉看向右方。然后，眼前的景色让他不禁屏住呼吸。

    「这是……」

    从山岭上往下可以看到深深的溪谷。在东方升起的阳光照射下，厚厚的雾气开始散去。

    在浓雾的面纱下出现的，是整洁的农村风光。

    高耸陡峭的群山的鲜艳绿色，谷底溪流的深青色，农田紧贴在两者之间向远方延伸。

    田地里的麦子和用土坯搭建的农房沐浴在阳光之下，闪耀着金黄色。

    「嘛，真漂亮。」

    一直沉默的菊乃发出了欢呼。

    『怎么样小哥，不错吧？』

    「啊啊，的确。」

    达哉点头同意来自《Bushmaster》的自傲通信。某种无法言喻的东西感染了毛躁的心。

    看起来前方的道路是下山通往那条村庄的。在村子的北方，有一个小规模的基地堵在了峡谷的入口。

    「那里就是你们的基地吗？」

    『叫作阿鲁顿基地。说过了吧，马上就到了。』

    队列往山谷走下。

    不巧《Bushmaster》操纵者的长官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温柔。

    刚到达基地，离开了《Raven》的达哉与菊乃就被带到司令部——预制式的平房——里的一个房间，连些许休息与食物都没有。

    「我是率领这支队伍的萨亚夫少校。」

    在被带到的房间里等着达哉与菊乃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将校。他那斜视的右眼骨溜溜地看着达哉。

    「我是——」

    「市之濑·达哉与三条·菊乃，没错吧。」

    「嗯，是的。」

    「正是。」

    虽然刚开口就被打断，达哉与菊乃还是回答了。萨亚夫少校点了点头，用粗鲁的动作招呼两人坐下。

    「那么，你们似乎是从加鲁那斯坦逃出来的，详细地说说。不要试图说谎或误导。」

    「我知道了。」

    达哉点点头，开始交代一连串的事情。

    被帕鲁米修将军的叛军雇用，潜入加鲁那斯坦国内。因俄罗斯的介入等意外导致政变失败。同伴们成功撤离而自己则被遗留，尝试独力逃脱。

    关于《Raven》与吉翁特隆、SEALs的事则完全没有提及。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抱着双手的萨亚夫少校重重地说道。

    「而且，就算假定你们说的是真的，你们今后究竟有何打算？对这个国家有何期望？」

    「呃，这个嘛——」

    被问到的达哉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至今为止为了逃离加鲁那斯坦就已经筋疲力尽了，完全没有考虑过接下来的具体方针。

    就算要与已经逃离的新生D.O.M.S.大部队、也就是克拉拉与约瑟夫他们汇合，所必须的是——

    「首先，是通信。」

    明确地回答的是菊乃。

    「虽然想和大部队进行联络，但现在我们并没有远距离通信用的器材。首先希望能借用这方面的设备。」

    「这样啊，确实是这样呢。」

    萨亚夫少校瞪了佩服似地点着头的达哉一眼。

    「嘛，也算说得过去。」

    「那么……」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萨亚夫少校以低沉而危险的声音这么说道。

    「你们身上还有着各种各样的疑点，说不定是自导自演、为了潜入这个国家的加鲁那斯坦的斥候，也可能是俄罗斯那边的间谍。」

    少校抬了抬下巴，将达哉他们带来的士兵采取了行动，从背后粗暴地抓住两人肩膀让他们站了起来。

    「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要是加鲁那斯坦提出引渡的要求我们是会同意的。不能给加鲁那斯坦留下发难的借口。」

    萨亚夫少校瞪着乖乖站起来的达哉与菊乃。

    「不管怎样，这方面的判断不是我的工作。放心吧，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我们会保证当下的安全的。大概。」

    虽然这种说法有着某种幽默感，达哉他们却完全笑不出来。

    达哉与菊乃被带到了半地下式的禁闭室里。

    「总觉得最近很多这方面的经历啊。」

    两人被关到同一间单人牢房里后，达哉嘀咕着。旁边的菊乃则轻轻按摩着解开了手铐的手腕。

    「现在这种状况也没那么悲观喔，达哉先生。这种程度的警备，逃出去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干劲满满地要闹事啊。」

    达哉小声地对在这种状况下依旧乐观（？）的菊乃吐了个槽。

    「总之，现在似乎不用担心飞来的炮弹或追兵，先让身体稍微休息一下吧。」

    「真顽强。不过说的也是。」

    这么嘀咕着，达哉扫视着牢房。房间用煞风景的混凝土建造，铁栅栏的外面可以看到走廊。墙壁高处有着采光用的小窗户，那里也镶嵌着铁栅栏。

    达哉一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一边看向窗外。窗子似乎刚好贴着地面，铁栅栏的外面就是基地的营区。

    正当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的时候，突然刮起一阵风。夹杂着砂砾的风往这边吹来，达哉慌忙背过脸去。

    「你没事吧，达哉先生？」

    「啊啊，没事没事。」

    达哉皱起脸擦着眼睛。这时，铁栅栏外的走廊响起了毫无顾虑的笑声。

    回头一看，一名似乎是看守的少年兵在笑着。他应该比达哉小两三岁吧。

    「没问题吧，小哥。」

    达哉还记得那有着严重口音的英语称呼。

    「你是，刚才那《Bushmaster》的操纵者吗？」

    「是啊，我叫哈利里。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下士喔。」

    「啊、啊啊。」

    那亲切的笑容让达哉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自报姓名了，相应地报上自己的名号这是各国共通的规矩。

    「那个，我是——」

    「我知道喔，达哉对吧。然后那边的美人是菊乃。请多指教。」

    看来，在到这里来之前已经调查过了。还真是热心工作啊，达哉这么想道。嘛，对看守来说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吧。

    「英语说得不错啊。」

    「一般般啦。想说要在这个国家往上爬，会说英语比较有利，于是拼了命学习的。不过也因此被派来看着小哥你们了。」

    「这个……，给你添麻烦了。」

    「啊～不——说笑而已，说笑，当我没说。其实，是我想和小哥你们聊聊。」

    听到哈利里这么说，达哉与菊乃互视了一眼。

    「和我们，吗？」

    「这又是为什么？」

    「没什么，那个，因为小哥你们搭乘的AS，性能好得一塌糊涂啊。看看那边。」

    哈利里指了指窗外。达哉与菊乃再次站起来看向窗外。

    正好有AS部队在营区里走过。首先看到的是M6，然后是——

    「是《野蛮人》呢。」

    菊乃不可思议地嘀咕道。

    M6与《野蛮人》，各自作为东西方代表的第二世代型AS并肩而行确实是罕见的景象。

    「M6是小美提供的，《野蛮人》则是伊万他们留下的。因为我国很穷，不这么做就得不到AS。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最新型的第三世代。」

    达哉有些被正眼中闪耀着光辉地谈论着AS的少年兵吸引了。

    「莫非，正因为这样才将《Raven》——」

    「喔喔，那机体是叫《Raven》啊！咕～，好帅啊。」

    哈利里被达哉说漏嘴的话语勾起了兴致。

    「你很喜欢AS呢。」

    「嗯，十分喜欢。虽然我现在搭乘的是破破烂烂的抬炮者，终有一天会换成像那《Raven》一样的新型——」

    「别说了。」

    达哉嘟哝着，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坐下。似乎是被无忧无虑地谈论着AS的哈利里触动了。

    「AS才不想你说的那么好呢。」

    「又来了，不用那么谦虚啊。小哥你的动作很厉害啊。我看得很清楚。」

    与冷淡地置若罔闻的达哉相反，哈利里抓住铁栅栏充满热情地说道。在旁人看来，也不知道谁才是囚犯。

    「这样，啪咻，地跳起来避开直升机的攻击，嗉哒哒哒！——地反击，干净利落地击落对方。那么帅气的AS动作，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哥你其实是王牌机师吧——」

    「别说了！」

    达哉大声地怒骂一脸兴奋的哈利里。

    他知道哈利里其实没有恶意，是发自内心地在赞赏《Raven》与在里面操纵的达哉的技术。

    正因为这样，达哉才受不了这纯朴的赞赏。

    「呃，那个……」

    尽管被达哉不讲理的反应吓到，哈利里依然亲切地笑着。无视这位少年兵，达哉直直地盯着自己的手。

    达哉想起了在离开加鲁那斯坦前的一连串战斗里，被自己击毁的《Shadow》与战斗直升机，还有里面搭乘的不知相貌的士兵。自己夺去了他们的生命。

    因为与旭那时候在某种意义上是慈悲的介错不一样，那场战斗里达哉是带着明确的杀意与敌意扣下扳机的。（注：介错：为解除切腹者的痛苦而砍掉他的头，或指负责砍头的人。）

    对达哉的这种反应感到不知所措的哈利里突然拍了拍手。

    「啊，这样啊。小哥是因为通宵而感到不舒服啊。好吧，我去找找毛毯和垫布。先睡一觉，让头脑清醒后再聊吧。」

    不知怎的自己得出结论的哈利里急忙跑了出去，禁闭室里只剩下达哉与菊乃两人。

    「那孩子，还知道自己是看守吗？」

    菊乃这么嘀咕着，转头看向达哉。

    「那个，达哉先生，不要太钻牛角尖了。」

    菊乃是为了能安慰自己，让自己打起精神地选择着话语。这种事达哉很清楚。

    「那是战争。正如达哉先生对自己说的，那个时候要是不开枪，死的就会是我们。」

    「谢谢，菊乃。」

    但是尽管如此，她话语里的真正意思也没能向达哉传达。

    「就像哈利里说的，我有点累了。休息吧。」

    「……好的。」

    菊乃将视线从低下头的达哉身上移开。

    2

    最近几天里，奥鲁康都在共和国宫殿的地下避难所里过夜。

    不少人对他这种接近闭门不出的态度不满，但是奥鲁康没有在意周围的反应，一直在地下与地上的办公室之间往返。

    就像这一天——

    「总算找到了呢。」

    坐在办公室的桌子上，奥鲁康一边挥舞着一份报告一边笑道。

    「是、是的，阁下。」

    在参谋总部工作的上校擦着汗说道。

    「逃到阿富汗了吗。他还真努力呢。」

    「但是，这种小事，不必劳烦阁下亲自……」

    「做出决定的是我。好了，这件事就由我来处理。你可以回去了。」

    奥鲁康摆了摆手，结束了对话。但是上校没有听从这个命令。

    「失礼了，但是阁下准备怎么处理？」

    「嗯嗯？」

    「该不会，就像前几天对库尔德斯坦那样……」

    「你在说什么啊。」

    奥鲁康这明显在装傻的态度让上校气得脸都红了。

    「你、你知道那件事让我国陷入了怎样的困境吗！？再这么下去——」

    上校不由得发出逼问。奥鲁康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好烦啊你。」

    奥鲁康干巴巴地嘀咕着，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东西漫不经心地指着上校。

    「阁、阁下……？」

    奥鲁康拿在手上的，是一柄旧款的左轮手枪<revolver>。突然被枪口指着，上校吓呆了。

    「你已经可以回去了——我这么说过了呢？」

    「但、但是……」

    「还要继续吗？」

    「失、失礼了。」

    奥鲁康那懒洋洋的表情下，隐约透露着一丝认真。喘着大气的上校匆忙告退。

    「哼。」

    奥鲁康哼了一声，将左轮的枪口转向自己。从正面可以看到，弹仓里连一发子弹都没有。

    「这不是注意不到的距离吧？真是的……」

    奥鲁康嘟囔着拿起桌子上的电话。

    「米赫洛夫社长吗？情况有些变化了呢。实际上——」

    几小时后，米赫洛夫的身影出现在从尼萨基地起飞的运输直升机里。

    「是要出兵东部吗？」

    「不知道。」

    在直升机客舱里，他轻描淡写地回答秘书娜塔莉亚的疑问。

    「虽然我也认为可能性很高，但是有点在意那个。」

    米赫洛夫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后方——固定在直升机后部停机库里的红色货物。

    「特意命令我们把它运到宫殿的地下避难所，应该是想到了什么用法了吧。」

    因此直升机的目的地并不是共和国宫殿前的直升机场，而是在加鲁那巴修郊外的大门前着陆，然后从那里将货物运进去。

    「说起来，库鲁平斯基在那上面动了很多手脚呢。」

    「啊啊。」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也一直呆在加鲁那巴修。」

    娜塔莉亚没有隐藏她的不满。

    「原本那个男人就不是我的部下，而是吉翁特隆的人。既然有在工作，就轮不到我说什么。不过——」

    娜塔莉亚惊讶地看向突然停下的米赫洛夫。

    「怎么了，社长？」

    「不，没什么。」

    米赫洛夫没有说出心中的疑惑。

    （库鲁平斯基现在是在替谁工作？吉翁特隆的摩根？加鲁那斯坦的奥鲁康？还是说——）

    这个时候，库鲁平斯基本人正在和地球背面的雇主久违地进行联络。

    『你在想什么，库鲁平斯基博士。』

    移动电话里传出的声音虽然试图保持冷静，却隐藏不了那焦躁的颤抖。

    「你问我在想什么，我也只能回答是工作呢。还能特意抽时间问这个，当会长还真闲呐。」

    通话中的另一方是吉翁特隆电子工学的罗伯特·摩根会长。就算面对世界数一数二的巨型企业集团CEO，库鲁平斯基依旧是平时的那种假献殷勤的态度。

    在某种意义上，他可以说是始终如一的大人物。

    『嚯，工作吗。那你的手还伸得真远。是谁告诉你可以做到那种程度的？』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正在进行战争啊，就像你所命令的那样。既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就必须临机应变地进行处理。」

    『…………』

    「就算通信和情报技术再怎么发达，也不可能远在合众国本土靠一个电话就能管制这边的状况。要是不能交给现场进行判断，我们也很难做的呢。」

    库鲁平斯基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说出一番歪理，摩根则沉默以对。过了一会儿，他再度开口：

    『……够了，不用再继续了。』

    库鲁平斯基没有问继续什么。

    『博士，你是「凯撒计划」不可或缺的人物。正因为如此，才会对你至今为止的恶作剧视而不见。』

    「被你这么夸奖我会不好意思的呢。」

    『但是，这也是有限度的。计划不是你的玩具，你毫无限制地用坏的无人AS也是公司的资产。不管是我还是公司，都没有能无限产生黄金的戒指。』

    「这样不是很好吗？尼伯龙根的指环可是会给持有者带来不幸与破灭的。」

    『……没有下次。』

    摩根没有理会库鲁平斯基的调侃。

    『记住了，没有下次。可别忘了喔，博士。』

    说完，摩根挂断了电话。握着沉默下来的移动电话，库鲁平斯基耸了耸肩。

    「哎呀哎呀，还是那么胆小呢。」

    不过库鲁平斯基也自觉有点做得过火了。他原本打算做得再巧妙一些的，却被急转直下的状况牵连，陷入走钢丝的困境。

    这完全是自作自受。

    （该是时候收手了呢）

    那令人联想到爬虫类的扁平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就这么多，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你没开玩笑吧？」

    共和国宫殿地下避难所的停机库里，听了奥鲁康亲自说明的『作战』内容后，娜塔莉亚的脸色都变了。

    「算是吧？社长应该已经习惯了，还请务必接受。」

    「……向东部出兵这一点没错。」

    「社长！」

    无视娜塔莉亚的反对，米赫洛夫点了点头。

    「我就觉得你会这么回答。」

    奥鲁康微微笑着伸出了右手，却被米赫洛夫无视了。

    「一点也不亲切呐，真是的。」

    奥鲁康虽然这么说，实际上却没有那么可惜地收回了空空如也的右手。

    「话说回来雅德莉娜小姐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不见见她吗？我觉得要是就这么开始作战行动，之后再要对话会变得很困难了。」

    「没这个必要。」

    米赫洛夫很干脆地答道。奥鲁康对他这么迅速的回答感到无聊地叹了口气。

    「我有一件事想问。」

    「什么事？」

    「为什么会对市之濑·达哉这么执着？」

    「欸？」

    冷不丁地被问到这个问题，奥鲁康眨了眨眼。

    「啊啊，这样啊——看起来确实是这样。嗯。被这么认为也不奇怪。」

    他小声地这么嘀咕着。

    「那个……其实我也没有对达哉那么执着。只不过，『他』就不一样了。」

    奥鲁康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向背后的《Thurinus》。这不得要领的回答让米赫洛夫皱起了眉头。

    「你说，他？」

    「对，『他』。」

    故弄玄虚地说着，奥鲁康注意到米赫洛夫的表情。

    「说起来米赫洛夫社长看起来对达哉也很执着呢。很在意吗？讨厌自己盯上的猎物被别人抢走——这么一种感觉。」

    「没关系，随你喜欢。」

    然而米赫洛夫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冷若冰霜。

    「要是这种程度就能狩猎市之濑·达哉，那我只是看错人了而已。」

    「哼～嗯，这样啊。」

    听到这么干脆的回答后，奥鲁康突然没了兴致转过了身。

    「米赫洛夫社长你还真无聊。」

    留下这么一句话的奥鲁康离开后，留在原地的娜塔莉亚对米赫洛夫说道：

    「真的要接受吗，这种卑劣的作战。」

    「确实这远称不上是真正的军事行动，但是事到如今也轮不到我们抱怨什么。」

    听到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娜塔莉亚低下了眼。

    「你果然变了呢，上尉。」

    「…………」

    「以前你可以为了救那孩子而背上污名，有着为此离开军队的矜持。然而——」

    「别误会了，娜塔夏。我那个时候可没有救那个丫头。」

    米赫洛夫打断了娜塔莉亚的低语。

    「我只是放跑了她。救了那丫头的，是她自己。不是我，也不是你。」

    「上尉……」

    「我不是上尉。」

    像是要听清楚似的，米赫洛夫重复了一遍。不论是对娜塔莉亚，还是对他自己——

    「不再是，上尉了。」

    3

    达哉被困在AS的驾驶舱里。

    （这是怎么回事）

    从驾驶舱的布局看来，是《Shadow》M型的。这是达哉第一次搭乘的AS，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比《Raven》更重要的搭档。

    但是，达哉现在对《Shadow》这个名字只有不祥的感觉。他想起了在前几天的战斗中，连同操纵者一起干掉的加鲁那斯坦军的机体。

    （可恶，让我下去！放我下去！）

    达哉拼命挣扎，但是包覆全身的主控套件化作拘束具束缚着他的身体，不管是他自己还是《Shadow》的机体都无法动弹。

    这时，驾驶舱里响起了警报声，同时正面的显示器上浮现出一台AS。看到那个身影，达哉屏住了呼吸。

    （那是……《Raven》！？）

    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蓝色的AS向这边冲了过来，手上拿着低吟着的单分子刀。那挥出的突刺轨迹与那次战斗中自己解决《Shadow》时的轨迹分毫不差。

    （啊……啊啊啊——）

    闪烁的刀尖在显示器上不停变大——

    「啊啊啊啊啊啊！！」

    自己的惨叫让达哉醒了过来。

    「啊、哈、哈——哈」

    看着牢房的天花板，达哉的肩膀激烈起伏。这时，一块冰凉湿润的布片温柔地擦了擦他那满是汗水的脸。

    后脑能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的舒服触感。一名黑发少女在担心地俯视着他——

    「菊乃，吗……」

    「很严重的呻吟喔，达哉先生。」

    看着照顾自己的菊乃，羞耻感与安心感同时涌了上来。平静下来的达哉叹了口气。

    「做了个讨厌的梦……」

    这么说着，达哉总算注意到了。他正枕在菊乃的大腿上。

    「抱、抱歉！」

    达哉慌忙坐了起来。

    「最、最近总是这样。给、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不不，请别在意。」

    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菊乃摸了摸自己的大腿。

    「还可以再躺一会儿喔？」

    「已、已经够了。」

    焦急的达哉摇了摇头。铁栅栏的另一面传来脚步声，打破了这甜蜜而尴尬的气氛。

    「喂～，水拿来了——啊，喔喔！？」

    手上拿着水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的少年兵哈利里瞪圆了眼。在这微妙的气氛里，达哉与菊乃两人互相看着对方。

    「好厉害啊，达哉小哥和菊乃姐都是大人啊。」

    「喂，你到底有什么误解啊！？」

    达哉焦急地正要解释的时候，基地里响起了警报。

    「怎么了？」

    状况的急剧变化给达哉那还没完全清醒的头脑注入了活力，菊乃也以锐利的眼神看向窗外。

    同时铁栅栏外面的哈利里也跑了出去。

    「我去看看情况，稍等一下。」

    「喂喂——」

    哈利里的身影在拐个弯后消失了。达哉看向菊乃。

    「你怎么看？」

    「不知道——还是做好准备吧。」

    阿鲁顿基地烧起来了。

    军营陆续起火，阿富汗军的士兵哑然地看着在火焰的映照下一片通红的三台陌生AS。

    『敌、敌袭！！』

    『是加鲁那斯坦的奇袭吗！？』

    尽管事出突然而陷入慌乱，士兵们依旧迅速作出反应。

    AS操纵者们赶到停机库登上自机，其他士兵也为了进行援护拿起了种类繁多的武器。

    「听好了，你们都给我冷静！」

    基地司令部里，萨亚夫少校对着通信机怒吼着。

    「就算再怎么新型，敌人有三台——听好了，只有三台！这边M6与《野蛮人》合计可是有着十台以上的AS！用数量争取时间！」

    尽管这实际上是死守命令，部下们却没有不满。

    「已经向赫拉特总部报告了！坚持到在援军到达就好！」

    这么命令后，萨亚夫看向背后的副官。

    「我也出击，这里就交给你了。对了，将步兵第二小队派到村子里，让村民们进行避难。听好了，这只是以防万一。」

    「我知道了。」

    留下敬礼的副官，萨亚夫飞奔离开司令部。他一边跑向停机库，一边恨恨地瞪着敌方那闪烁着十字型光学传感器的AS。

    「这就是加鲁那斯坦的王牌吧——哼！」

    说不定是来夺回那两名俘虏的吧？要真是这样，那我们究竟请来了怎样不得了的瘟神啊。

    想起达哉与菊乃，萨亚夫念念有词。

    （话说回来，那么年轻的小姑娘穿成那样当兵真是不知羞耻。女人就该像个女人——）

    充满脑海的牢骚渐渐偏向了另一个方向。

    （确实说过是日本人吧。就因为是这样，信仰多神教的人才——嗯？）

    萨亚夫眯起了眼，看向慌慌张张地跑着的少年兵。

    「喂，那边的。你是哈利里下士对吧。」

    「啊，少校大人。其实——」

    萨亚夫大声地怒骂松了口气的哈利里：

    「这种紧急情况你还在做什么！你也是开AS的吧！」

    「非常抱歉。但是，地下还有——」

    「啊啊够了！要出击了，给我跟上！」

    「请等一下，俘虏还——呜哇！？」

    萨亚夫抓着哈利里的衣领，拉着他一起跑了起来。两名俘虏的现状已经完全从他脑海里消失了。

    「喂喂，这很不妙吧！？」

    突如其来的战斗让达哉很焦躁。

    「哈利里！有人吗！我们不会逃跑的放我们出去！这么下去会被卷进去成佛的！」

    尽管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既没有人过来，也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炮火声逐渐逼近。

    「没办法了，我们自己逃出去吧。」

    菊乃一脸认真地说道。

    「但是，要怎么做？」

    「用这个。」

    达哉哑然地看着菊乃拿在手上的东西。

    「塑、塑料炸弹！？」

    以前在D.O.M.S.时，曾经向雅德莉娜学习过使用方法。那插着小型管状物的黏土，毫无疑问是军用的C-4炸药。

    「这么危险的东西，你还拿着啊。」

    「这个嘛，能藏东西的地方多得是。」

    菊乃一边不以为然地答道，一边往铁栅栏古旧的钥匙孔里妥善地塞着黏土状的炸药。接着，插上带有导火线的雷管。

    「要爆破了，请退后。」

    「哦。」

    在导火线点火的同时，达哉捂上耳朵半张着嘴。连这种情况都能在某种程度上作出对应，还真是可悲——连这么想的时间都没有就爆炸了。

    牢房里的空气震动，与爆炸声同时出现的小小火光照亮了屋顶。在扩散开的白色烟雾里，被炸飞了锁头的铁栅栏来回摇晃着。

    成功了。

    「走吧，达哉。」

    「啊啊。」

    还以为会有阿富汗兵注意到爆炸跑过来，结果没有。看来，光是应付袭击已经竭尽全力了。

    达哉他们飞奔着离开空无一人的牢房。

    战况是敌人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入侵的几台『十字眼』将阿富汗斯坦军AS队耍得团团转。

    「它们是怎么回事？」

    站在可以俯瞰基地的溪谷高台上，《Bushmaster》里的哈利里惊呆了。

    『十字眼』已经抛去了不可视型ECS的伪装，在基地里旁若无人地横冲直撞。

    『奴喔喔喔！！』

    「少校！？」

    又一台友军机被击倒了。是一起出击的萨亚夫少校的《野蛮人》。他为了援护被孤立的部下的M6而过于深入，受到了敌方的集中射击。

    （冷静）

    自言自语的哈利里用榴弹炮瞄准了其中一台『十字眼』。敌方似乎还没有注意到这台《Bushmaster》。那么，先发制人的一炮必须确实地干掉一台敌机。

    慎重再慎重——对自己这么说着，哈利里扣下了扳机。

    但是在这个瞬间，『十字眼』高高地跳起了。《Bushmaster》那失去了目标的炮弹只能命中判断错误的地面，徒劳地爆炸。

    「注意到了吗！？」

    吃了一惊的哈利里操纵的《Bushmaster》遭到了『十字眼』集中炮火的攻击。站在狭窄岩石高台上的《Bushmaster》对此无计可施。

    「呜哇啊！」

    《Bushmaster》的右脚被从膝盖打断了。失去平衡的机体就此从高台上摔了下来。

    「————！？」

    撼动驾驶舱的强烈冲击让哈利里发不出声音。为了不咬到舌头而咬紧牙关已经竭尽全力了。

    最猛烈的冲击。撞到地面了。为了对无法动弹的机体作出最后一击，其中一台『十字眼』接近了。

    「啊——啊啊——」

    那身影让哈利里感受到了深刻的恐怖，为了让陷入沉默的机体动起来而徒劳地拉动操纵杆。几乎陷入麻痹的大脑连放弃机体逃出去这个想法都没有。

    像是在嘲弄这样的少年兵，『十字眼』将步枪对准了《Bushmaster》——下一瞬间，再次采取回避机动跳了起来。

    「欸？」

    捡回一条小命的哈利里呆呆地看着显示器。上面映出正向这边赶来的两台AS。哈利里知道这两台分别施以蓝色和桃红色涂装的机体的名字。

    「那是……《Raven》？」

    『那两个俘虏的机体吗。』

    通信机里传出的萨亚夫少校的声音里也带着疑问。

    『坐在里面的究竟是谁？』

    （……难道！）

    「太好了，赶上了。」

    确认哈利里与《Bushmaster》平安无事后，达哉松了口气。

    「那些家伙，竟然追到这里来。」

    《Raven》一号机的驾驶舱里，达哉嘀咕着沉痛地看向遭到破坏的基地。

    『达哉先生，现在请将注意力集中在敌人身上。』

    「啊啊，说得也是。」

    接到菊乃的通信，达哉再次转向《Centuria》队。

    「来吧，好戏接下来才要开演呢。放马过来吧！」

    达哉吼道。但是眼前的《Centuria》们却如同退潮一般地往后退去。

    「要逃吗？」

    『不，达哉先生，看那个——』

    看到取而代之向前推进的红色AS，达哉惊呆了。

    「《Raven》——二号机？」

    4

    赤红的机影与等离子的喷流在四号机的显示器上留下了痕迹。

    「《Raven》——二号机！？雅德莉娜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惊愕的菊乃。

    发动了捷变推进器的二号机逼近菊乃与四号机。那压低身形在地面上滑行般绕到背后的战术机动，以四号机现在的状态无法作出反应。

    二号机的步枪指向四号机毫无防备的背后。菊乃无法对战况的急剧变化作出反应，只能愕然地站着那里。

    『怎么会让你得逞！』

    来自旁边的全自动扫射。是达哉的一号机的援护射击。强行做出回避机动的二号机顺势拉开了距离。

    『你没事吧，菊乃？』

    「欸欸，得救了。」

    赶来的一号机与四号机背靠背站到一起。虽然二号机一度后退，却以靠在一起的两机为中心，以断续的推进机动在周边盘旋。

    菊乃集中注意力观察着它的动作。

    「达哉先生，那个是——」

    『啊啊，是无人机吧。』

    虽然捷变推进器的推进让AS得到了超规格的速度，但同时电容器的电力消耗也很激烈。要是过度使用，转瞬间就会陷入『喘不过气』的状态。

    菊乃因为曾经在阿拉斯加的育空研究所里测试过抢来的《Blaze》样式的二号机，很清楚这种运用上的困难。

    但是现在的二号机在断续的推进喷射之间采取了步行或跳跃进行连接，得以维持长时间的推进机动速度。能够将捷变推进器的『换气』如此巧妙地进行的操纵者，就只有达哉本人，或是复制了这种操纵技术的《Centuria》的无人AI。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现在的二号机与《Centuria》一样，被至高王权网络系统操控着。

    『回收了在加鲁那斯坦击坠的二号机的残骸，进行了修复吗。』

    「欸欸，而且还和《Centuria》一样进行了无人机改装吧。」

    与达哉交换意见的同时，菊乃还有一个疑问。

    自己在看到二号机的身影时都动摇了，产生了致命的破绽。这是因为有一种雅德莉娜的亡灵出现了的错觉。

    （达哉先生应该比我还要惊讶才对）

    菊乃想起了在两人逃离加鲁那斯坦时，从细微之处看到的达哉对雅德莉娜的想念与悔恨片段。忍受着这段记忆对内心的尖锐而甜蜜的折磨，菊乃向达哉问道：

    「那个——您很冷静呢，达哉先生。」

    『冷静？你在说谁？』

    达哉平淡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我可是非常地生气。』

    这声音让菊乃背脊一凉。

    『不光杀了莉娜，还将她的二号机做成见鬼的人偶送到我面前？别开玩笑了。』

    「达哉先生……」

    二号机那漆黑无比的恶意，与达哉在那之上的平静的愤怒与激情。菊乃同时感受到这两者。

    『绝对要打倒它——菊乃，右边！』

    「啊、是！」

    如同达哉的指示，菊乃踩下了驾驶舱里的踏板。两台《Raven》迅速所有散开，但是一号机着地的机体出现了一丝摇晃。

    是欠缺冷静的达哉操纵失误吗？还是在运作极限边缘过度使用的机体终于不堪承受了？不管怎样，二号机现在的AI没有放过这一丝破绽。

    捷变推进器全力启动。带着等离子尾焰的二号机以猛禽般的速度与准确度跳向一号机。

    不对，那是——

    （达哉先生，刚刚那是故意的？）

    菊乃长久以来的经验与直觉告诉她，一号机所露出的破绽是达哉的诱敌之计，而二号机则上钩了似的进行突击。

    右手拔出背后的一〇式单分子刀。从步枪的牵制开始，一气呵成的拔刀突击。这是最大程度活用推进速度的强袭杀法。

    就在两台《Raven》的身影交错而过前，一号机动了。

    完全看透了二号机的机动，在正要挥出刀刃的那一瞬间移开了机体。在用右肩接下二号机斩击的同时，以左脚为轴将右半身往后拉。

    伴随着激烈的破碎声与火花，右肩的装甲被削掉，但这绝不是致命伤。一号机以画圆的动作在避开二号机的突击的同时绕到了对方的背后。

    「漂亮！」

    菊乃不由得发出了赞赏的声音。

    在二号机的背后，一号机的步枪喷出了火舌。菊乃也以四号机的机关炮扫射配合了这至近距离的全自动射击。

    暴露在两台《Raven》的十字炮火下的二号机试图以全力的推进机动脱离，但是没有完全避开，有数发机关炮弹命中了。虽然只是小口径的炮弹，二号机的机体还是大幅震动了。

    『——就这么继续吗？』

    「不可以大意，达哉先生。」

    虽然菊乃这么说，她也对刚才的攻防有着确实命中的手感。就算己方的机体满身伤痕，这也是《Raven》之间的二对一战斗。

    （我和达哉先生是不会输的）

    与再度拉开距离的二号机对峙着，菊乃这么想着。这时，从二号机里传来了通信。

    『哎呀哎呀，挺能干的嘛达哉。还是说，是菊乃小姐？』

    听到这傻瓜般的年轻男子的声音，达哉低吟道：

    『这声音——是你吗，奥鲁康！？』

    就在奥鲁康的眼前，两台《Raven》不知所措。

    总算开始泛白的天空下，敌机明显动摇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三流的人偶剧。这宛如梦中的轻飘飘感觉让奥鲁康有点想笑。

    『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通信机里响起的库鲁平斯基的声音将奥鲁康拉回现实。

    「那……个？」

    眨了两三次眼，被固定在坚硬座椅上的感觉瞬间回归。再次睁开眼，入目的已经是《Thurinus》的驾驶舱。

    直到刚才为止都在与奥鲁康本人对峙的《Raven》的身影出现在正面的显示器上。

    「……感觉不错呢。」

    摇了摇昏昏沉沉的脑袋，奥鲁康这么答道。虽然还残留着喝醉般的感觉，却没有不舒服。

    『是吗？因为这是第一次，不得不慎重进行。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要将你送到一千公里以外去呢。』

    对，被送到阿富汗斯坦的《Raven》二号机并不是像普通的《Centuria》那样采用自律行动，而是以《Thurinus》及其AI为中介，由奥鲁康以思考控制进行远距离操纵。

    『为什么，会是你？难道你就坐在二号机上吗？』

    接下来通信机里传出的是达哉的声音。借用至高王权网络系统的长距离通信，将奥鲁康与达哉毫无延迟地联系在一起。

    『我已经看穿那是以《Centuria》的AI进行活动的了。你在空荡荡的驾驶舱里什么也没做装什么傲慢。』

    「真毒啊，你的嘴。」

    故意装出吓一跳的声音，奥鲁康向达哉答道。不过达哉的话虽然没说对，却也不是完全错误。

    尽管《Thurinus》是通过TAROS实现思考控制的AS，却不需要作为操纵者的奥鲁康对机体的细微动作也一一在脑中想象。大致的动作印象会被TAROS会读取，然后交由AI实现。

    『怎么了，让我看看你的脸啊胆小鬼！要是你还有这个胆子的话！』

    达哉那拙劣的挑衅激起了奥鲁康的恶作剧之心。

    「好啊，达哉。就露个面吧。」

    『什么？』

    「瞪大眼睛看清楚了喔。」

    这么说着，奥鲁康的意志再次降临到远方的《Raven》二号机上。

    「那是在干什么？」

    显示器上的影像让达哉既惊讶又困惑。

    就在一号机与四号机的眼前，二号机突然跪了下来，双手双膝着地，摆出毫无防备的入库姿势。

    「究竟在想什么啊，奥鲁康那家伙？难道真的要露面吗？」

    『不知道，请保持慎重。』

    在他与菊乃交换通信的时候，二号机打开了背部的舱门，露出了驾驶舱内部。

    『那是——』

    一号机的显示器放大了影像，看到上面映出的身影，达哉屏住了呼吸。

    憔悴的表情——

    散乱的金发——

    被主控套件束缚的肢体——

    「莉……莉娜？」

    达哉如同喘气般呻吟道。

    『怎么样，这可是令人感动的会面喔。』

    伴随着奥鲁康恶意满满的声音，二号机再次站了起来。

    《Raven》二号机的舱门发出机械声关上，驾驶舱里的雅德莉娜再次与外界隔绝。

    『好了，接下来才是正式的喔。』

    「咕——」

    听到奥鲁康那嘲弄的声音，雅德莉娜发出呻吟。

    主控套件化作拘束具紧紧绑住她的肢体，让她只能看着显示器上映出的战况。

    「你、你这家伙——」

    『不要这么愤怒喔，雅德莉娜小姐，难得被送到重要的朋友们所在的地方。』

    雅德莉娜那端正的脸上露出了焦躁。

    从在加鲁那巴修坐上二号机开始就尝试了各种手段试图取回机体的操控权，但这完全徒劳无功。现在的二号机被《Thurinus》藉由至高王权网络系统进行远距离操作，完全不接受驾驶舱的操纵。

    这种情况下，特意让自己坐上二号机的理由，雅德莉娜只想到一个。

    「准备把我当人质吗。你做这种事也是没用的。」

    『是吗？还挺立竿见影的喔。』

    正如奥鲁康所说，显示器上映出的达哉的一号机就只是愕然地站在那里。

    二号机跳向这样的一号机，挥出了刀刃。

    「不行，达哉——」

    『快躲开！』

    雅德莉娜的叫声让达哉在千钧一发之际回过神来。

    「喔、喔喔喔！？」

    二号机挥出的剑光在显示器上留下一道痕迹。达哉慌忙拉动操纵杆，让一号机的机体伏下躲开。

    单分子刀的刀刃紧贴着一号机的头顶擦过。

    被斩成两段的步枪在空中高高飞舞，没站稳的一号机难看地跌坐在地。这不是刚才那样故意露出的破绽。

    「莉娜——为什么……你、为什么——」

    达哉感到混乱。只要稍加思考就能得出的答案完全不见踪影，大脑如同被麻痹，只能呆呆地看着二号机。

    不，就算达哉这个样子也能理解到一件事。

    『达哉你还在干什么！？快站起来！』

    眼前的雅德莉娜是真真正正的本人这件事——

    「呜、呜哇啊啊啊！」

    『理解了吗？』

    通信机里的声音从雅德莉娜换成了奥鲁康，二号机同时挥下了单分子刀。

    『哦呀哦呀。这算什么样子啊？不站起来战斗可是会死的喔，达哉？』

    一号机在地上翻滚着躲开一次又一次的斩击。奥鲁康那煽动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响起：

    『还是说，没法和重要的同伴战斗？这也很奇怪呢。你可是杀了我国三名士兵啊。』

    不对——达哉在心里这么尖叫着。

    那是赌上性命的战斗。要是不杀死敌兵，被杀的就会是自己。

    但是这种反驳达哉说不出口。

    『然而你现在却不想伤害到她。这不是歧视吗？』

    一号机艰难地拉开距离膝盖着地抬起身子，马上又被步枪毫无慈悲地指着。显示器上，映出黑漆漆的炮口。

    我要杀了莉娜！？怎么可能——

    『别想得逞！』

    随着通信机里的叫声，显示器出现激烈的晃动。

    大质量的钢铁互相碰撞，发出低沉的声音。四号机从旁边冲出来，撞向了二号机。

    两台《Raven》纠缠在一起倒地。那身影在达哉看来，如同两名少女扭打在一起。

    『哎呀哎呀，闯进男子汉之间的决斗还真是不解风情呢。』

    「闭嘴。」

    面对奥鲁康的挑衅，菊乃斩钉截铁地说道。但是，通信突然换成了少女的声音。

    『四号机——菊乃吗！？』

    少女熟悉的声音让菊乃感到怀念。啊啊，说起来每次用AS的通信机与她对话的时候，都是在赌上性命的决斗当中呢。

    然后，今天也——

    「啊啦，雅德莉娜小姐。好久不见了呢。」

    面对意料之外再次见面的情敌，菊乃以平常的语调说道：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呢。」

    『不过却是这个样子呢。』

    雅德莉娜以紧张的声音答道，她所搭乘的二号机正被菊乃的四号机骑坐着。尽管四号机现在的状态并不好，臂力与重量依旧占了上风。

    「能稍微安分一点吗？」

    『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但是机体不受我控制。』

    「那就没办法了呢。」

    肩上的副臂伸开，大幅挥动着。在那末端开合着的，是格斗用的钢爪。

    「只要击毁驾驶舱，达哉先生就只属于我了呢。」

    『喂！』

    轻佻露骨的口吻引来了雅德莉娜的抗议。当然，这只是在开玩笑。

    「我动手了。」

    挥下的钢爪的目标，并不是二号机的驾驶舱而是头部。只要将头部整个拧下来，从构造上来说AS就会完全停止活动。

    但是——

    『闪开、菊乃！』

    「欸？」

    在这个瞬间，二号机爆发了。

    在被四号机压制着的情况下，以最大功率启动了捷变推进器。承受不了庞大的推力，四号机巨大的身躯被撞开了。

    「呀啊！！」

    『哈哈哈哈哈，性格不错嘛，小姐。』

    奥鲁康在哄笑的同时将单分子刀深深地刺入了四号机的腰部。下肢的平衡器被这一击破坏，四号机摔倒在地。

    「……大意了呢。」

    『不不，你做得挺好的。可惜了呢。』

    二号机俯视着挣扎着试图站起来的四号机。菊乃扭过头不看那道身影。

    「就算被连拿淑女当人质这种不解风情的计谋都用上的人称赞，我也不会高兴。」

    『挺会说的嘛。不过呢，其实我也不想做到这个地步啊，只是「他」就另当别论了。』

    （……他？）

    听到这别有深意的说法，菊乃皱起了眉头，但是奥鲁康无视了她的疑问。

    『不过，还是不行呐。就连我都逐渐真的对那家伙感到火大了。』

    二号机回过头，看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一号机。

    『达哉，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拿出真本事啊？』

    来自奥鲁康的通信在一号机的驾驶舱里响起，达哉就只是默默地听着。

    『你早就已经深陷战争的泥沼了，可你现在才摆出一副善人的架子，就像个笨蛋一样。这种半吊子，看了就生气。』

    （确实，正如他所说）

    戏弄般的语调背后，隐藏着真正的愤怒。察觉到这一点的达哉默默地表示同意。

    不管有着怎样的理由，达哉都放弃了在日本的和平日子，选择了走上战场，实际上也亲手夺去了好几个人的性命。

    然而达哉至今依然无法抛弃过去那日常的理论与伦理，这不是半吊子是什么。

    「呐，奥鲁康。」

    『怎么？』

    「你已经不正常了吗？」

    『……………………哈哈』

    长久的沉默后，奥鲁康的回应就只有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低沉忧郁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哭。

    『哈哈哈哈哈——这不是当然的吗。』

    笑声停下的同时，声调骤然一变。

    『这种情况，怎么可能是正常的啊。』

    在奥鲁康毫无感情地说着的同时，二号机动了。

    手上握着的一〇式单分子刀放到了一个较高的位置，剑尖直指一号机的驾驶舱。

    『已经够了。去死吧，半吊子混蛋。』

    （半吊子混蛋吗——啊啊，是啊）

    从结果上来说，现在的达哉不管是和平的日常还是残酷的战场都没有真正适应。既当不了羊也当不了狼，只是在两者的边界上提心吊胆的半吊子。

    那么这个半吊子现在，在这个战场上，该做些什么呢。

    达哉默默地看着挡在面前的《Raven》二号机，还有被困在里面的雅德莉娜。

    是要遵循羊的伦理，被二号机杀死吗？——这很讨厌。

    还是要遵循狼的理论，就算杀死雅德莉娜也要活下去吗？——这办不到。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用我的这双手，救出莉娜）

    做得到吗，在这种情况下？不，是必须做到。

    达哉深深地吸了口气。

    『总算拿出干劲了吗？』

    奥鲁康的挑衅、菊乃倒地的四号机，就连被囚禁的雅德莉娜都从他脑海里消失了。

    达哉现在所看到的，就只有显示器上映出的二号机红色的身影，仅此而已。

    『那么——去死吧。』

    奥鲁康的话音刚落，二号机就启动了推进器，等离子射流的轰鸣震耳欲聋。

    达哉直直地盯着以推进机动向前突进的二号机，还有它手上握着的一〇式单分子刀的刀刃。

    那身姿、那动作，都与先前恶梦里看见的一号机完全一致。

    （这是当然的）

    在加鲁那斯坦击毙《Shadow》的一号机，和眼前突进的二号机同样是《Raven》，而且在里面操纵的同样是达哉。

    就只有本人与复制的AI这一点区别。

    （……那么！）

    集中——

    单分子刀的刀尖逼近眼前。达哉预测了它所画出的轨迹。

    集中——

    忖度！思考！要是自己是二号机会怎么进攻？会怎么杀？

    集中——

    『这一下就结束了！』

    下一瞬间，二号机的突刺深深地贯穿了一号机的胸部——驾驶舱。

    『达哉先生！？』

    『达哉！！』

    两名少女惨叫。但是——

    「不，还没结束呢」

    一号机半毁的驾驶舱里，达哉低吟道。

    单分子刀的刀刃擦着驾驶舱的上盖贯穿而过。距离达哉自己的头顶就只有几厘米。

    在完美地预判了刀刃挥出的轨迹的基础上，在命中前的一瞬间将机体移开一点点，避过了致命伤。这可以说是舍身的挡格技巧。

    刀刃贯穿驾驶舱的时候，飞散的碎片划破了左侧眉毛附近，右耳的鼓膜也因为近在耳边的巨响而破裂。视野一片通红，噪音也仿佛来自远处。

    但是，达哉还活着，还能动，还能——战斗！

    『太、太乱来了——你想死吗！？』

    「你在说什么啊？这可是战争啊。」

    达哉没有错过这个瞬间。他透过陆续失去机能的显示器盯着二号机，往握着操纵杆的双手注入力量。

    尽管一号机已经接近死亡，却依旧回应了操纵者的意志，用双臂抱紧了二号机。

    「那么，不就只有乱来的人，才能活下去吗！」

    一号机边拘束着二号机，边拔出单分子刀。反手的一击，从背后刺穿了二号机的电容。

    『达——达哉哉哉哉！！』

    奥鲁康扭曲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雅德莉娜的二号机在大幅震动后，就那么停止了。一号机温柔而有力地支撑着那站不稳的机体。

    纠缠在一起的两台《Raven》看起来就像是重逢后的拥抱。

    随着低沉的机械声，《Raven》一号机的驾驶舱门被从外部打开了。

    「啊——」

    落日洒下的余光让达哉眯起了眼。看来他有一段时间失去了意识。

    「达哉……达哉……」

    这声音总算让达哉回过神来。少女背光的身影正俯视着自己。

    紧绷的肢体，跳动的金色马尾。锐利而端正的脸上，挂着一道泪痕。

    在加鲁那斯坦分开后才不到半个月，感觉却像是久别重逢。

    「真的，是你啊。莉娜。」

    「达哉……」

    看着不知如何是好的雅德莉娜，达哉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松开主控套件，向她伸出了右手。

    「欢迎回来。」

    「……嗯。」

    轻轻地点了点头，雅德莉娜握住了那只手。彼此的心跳与温暖融为一体。

    「抱歉，达哉——谢谢。」

    「好了啦。而且，要道谢的应该是我才对。」

    「欸？」

    达哉平静地笑着，看向与雅德莉娜握在一起的右手。

    「我啊，一直以为自己开AS的才能很没用，一直都对这种只会破坏与杀戮的才能敬而远之。」

    「……我知道。」

    「但是，今天我终于明白了。因为这能力，我才能把你救出来。不只是这样。一直以来，这能力都在保护我。」

    「现在才明白啊。」

    「啊啊，真的是现在才明白啊。不过，告诉我这一点的是你啊。谢谢。」

    达哉很认真地说道。听到这句话的雅德莉娜不好意思地低下了眼。

    这时——

    「那么，你在干什么？」

    雅德莉娜用危险的视线盯向——紧紧地依偎在达哉左臂上的菊乃。

    「好过分啊，达哉先生。」

    低着头脸明显地假哭着，菊乃将身体贴近达哉。

    「雅德莉娜小姐一回来，我就没用了吗！？那一天——那么激烈地渴求我的那个晚上，全都是假的吗！？」

    「等、菊乃——」

    「怎么回事，达哉？」

    看到达哉那焦急的样子，雅德莉娜眯起了眼。

    「我不在的时候，和菊乃发生了什么了吗？」

    「不，这个……因为以为你已经死了——那个，就——」

    「死了！？因为我死了你就能做什么了吗！你这——」

    「所、所以说啊，那个——好痛！？」

    雅德莉娜险恶地半眯着眼，使出浑身的力气毫不留情地紧紧握住达哉的右手。

    注意到这一点，菊乃也抬起了头，擦去眼角的泪水，露出一丝笑意看向那边。

    雅德莉娜与菊乃，两名少女在达哉的头顶互相对视。

    「……只此一次。」

    如同来自地底深处的声音，雅德莉娜低声说道：

    「我还欠你一个人情，所以这一次就这么算了。」

    「啊啦啊啦，你在说什么呢。」

    相反，菊乃用如同铃铛般的声音格格地笑道：

    「我就算一直这样也没问题喔。当然，就这三个人。」

    「————」

    「…………」

    被少女们夹着，达哉呆呆地看着天空。因为鼓膜破裂，两人的争吵听起来相当遥远。

    不如说，就连在吵些什么都听不见。

    （啊～，好累啊。饶了我吧）

    「达哉，有通信。」

    「欸？啊啊，真的啊。」

    听到雅德莉娜的提醒，达哉将一号机的通信机换到没事的左耳。因为右耳听不见所以没注意到，的确有少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喂～，小哥，听到了吗？』

    「这声音，哈利里吗。」

    从打开的舱门看向外边，翻过身来的《Bushmaster》就那么挥动着右手。

    「什么嘛，你还活着啊。」

    『呜哇，好过分。』

    哈利里发起了牢骚。

    『嘛，算了。比起这个，有通信要找小哥你。』

    「……通信？找我？」

    『嗯。虽然不太清楚不过是很重要的代号。现在给你接过去。』

    「喂、喂——」

    正准备问得更详细，声音就切换了。通信里混杂着噪音，含糊不清。但是一听到这段通信，达哉的脸色就变了。

    『听……到了……吗——达、哉……菊、乃——』

    这断断续续的声音，来自达哉他们很熟悉的人。

    「克拉拉！？」

    为什么会在这里？连提出这种疑问的时间都没有。达哉慌忙滑进驾驶舱，拿起通信机。

    「是我！达哉！究竟怎么了！？你现在在哪里！？」

    『赶——紧……逃——加鲁那……斯坦——军、越过国境——』

    「喂、喂——」

    『————』

    通信中断了，只留下不祥的话语。

    「加鲁那斯坦军越过了国境？」

    达哉他们互相看了看。就在这个瞬间，西北方向传来了雷鸣般的轰鸣。

    轰鸣声不绝于耳——

    「真的、吗——」

    「开始了吗。」

    站在山脊上的单眼AS——《Legatus》里，米赫洛夫小声地嘀咕着。

    他看着下方越过国境进军的加鲁那斯坦军。

    不只在他指挥下的《Centuria》。以《Shadow》和《野蛮人》等AS为首，加鲁那斯坦正规军正在前进。

    对，就像是二十年前侵略阿富汗斯坦那样。

    「哼，无聊。」

    感伤没有动摇他的心，米赫洛夫看向东南方向。

    「别因为这点事就被干掉了喔，市之濑·达哉。」

    这一天，加鲁那斯坦纷争迎来了新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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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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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房间，是个黄金做的鸟笼。

    房间里布满了奢华、华美的装饰。但是无论画像、雕刻还是家具，没有一样是为了住在房间里的人而设。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包括住在这里的人，全都是为了一个人而存在。

    这个空虚世界的居民——苏拉娅·帕鲁米修正呆呆地坐在带有华盖的床上。

    在只有显示时间的坐地钟，没有日历存在的室内，就算数手指也只能模糊地算着日子。能知道的就只有昼夜的流逝。

    房间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了。没有必要问是谁。因为除了准时送来的餐饮，会造访这个房间的人只有一个。

    「……奥鲁康？」

    苏拉娅看向蹒跚地走进房间的青梅竹马。奥鲁康一屁股坐到柔软的绒毯上，低头揪着头发。

    「呀，小苏拉娅。」

    奥鲁康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近苏拉娅，却被绒毯绊倒了。

    「危险！」

    苏拉娅反射性地站了起来。但是快要接住奥鲁康的瞬间，恐怖与嫌恶的感情让她全身僵硬。

    奥鲁康就在畏缩不前的苏拉娅眼前倒在地板上。

    「……还真是过分。」

    大字摊开的奥鲁康抬头看向苏拉娅。看着苏拉娅默默地移开视线，奥鲁康反而满足地笑了。

    「我就这么可怕吗？」

    吓了一跳的苏拉娅肩膀发抖。

    「抱歉抱歉，今天刚输了场游戏。啊呀，原本以为是一点无所谓的小事，意外地让人不高兴啊……」

    奥鲁康用抑扬怪异的语调滔滔不绝地说着。

    「够了……」

    听到苏拉娅声音微弱的述求，奥鲁康停了下来。

    至于游戏的内容，苏拉娅虽然有些恍惚却也知道。

    「已经够了，奥鲁康。」

    「什么够了？」

    「这场，战争。」

    「…………」

    奥鲁康一边摇晃着站起来一边默默地听着。

    「好好想一下吧！这种乱来的战争，不可能一直进行下去！现在还能回头！就算是死去的父亲，也一定不会希望奥鲁康这么做——」

    「啊，这不可能。」

    奥鲁康轻轻地挥着手打断了苏拉娅。

    「就只有这一点不可能。帕鲁米修叔叔现在一定在等着我落入地狱。」

    「没这回事！因为——」

    「因为，射杀叔叔的就是我。」

    非常爽快，若无其事的声音。

    「——欸。」

    帕鲁米修少将的死因只公布为战死，苏拉娅所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

    「听好了，是我用手枪将他射杀的喔。砰的。」

    奥鲁康很轻松地说出了这个真相。

    「啊——」

    苏拉娅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事实。

    事前也隐隐约约猜到了。

    却依然无法相信这是事实。

    「啊啊————」

    苏拉娅内心勉强维持的精神平衡终于崩溃了。

    「啊啊啊啊啊啊！」

    一边叫着一边冲向奥鲁康，扬起了右手。

    但是——

    「好危险呐。」

    奥鲁康轻松地抓住了挥下的右手手掌。

    「我说啊，再怎么说我也是个男人喔？只要我拿出真本事，身为女生的你是赢不了的。」

    「你这、你这、你这！」

    但是苏拉娅没有停下，这次换成了左手。奥鲁康没有阻拦，用脸颊承受了这一下。

    「哈哈哈，好痛——呐。」

    毫不留情的反击。依然抓住苏拉娅右掌的同时，两下、三下。肉体碰撞的沉重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像这样乖乖的才对嘛。你是女孩子诶。」

    奥鲁康将筋疲力尽的苏拉娅放到床上。透过轻薄的衣服，可以清楚地看到胸部不停起伏。

    奥鲁康骑到少女软弱无力的身躯上。

    「雅蠛蝶——求求你——」

    软弱无力的反抗反倒变成了一种乐趣，奥鲁康将苏拉娅推倒了。

    「不要……不要……不要……」

    断断续续的惨叫最后变成了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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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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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在日常的慢跑时扭到了脚，吃了不少苦头。

    跑步的路线很少有人经过，钱包和电话也没有带，只能拖着疼痛的脚回家。又痛又冷的，快要不顾一切缩成一团了。

    这一次的达哉也有着同样的感受吧……

    就是这样，对达哉来说是一种试炼的加鲁那斯坦逃亡篇。

    因为现充过头而被失去理智、叫喊着「去死吧后宫混蛋」的奥鲁康童鞋袭击了。不受欢迎的男人的嫉妒还真是可怕。、

    ……顺带一提写下这篇后记的时候是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深夜。昨天一个人呆在家里进行了大扫除。

    啊嘞，为什么呢？眼睛里有沙子——

    好了，这本全金外传也快要迎来结局了。

    不过，『全金属狂潮』这部作品本身还会继续发展。

    机战终于有一直期待的原作版参战了。那个场面那段对话那场战斗到底会怎样再现，与那部作品那个角色那部机体会有什么互动，我正要享受其中的乐趣。

    至于TRPG，Replay正在发售！就连与『Metallic Guardian RPG』的合作Replay也发售了。据参加PL的贺东老师说漏嘴的，混乱可是DOKIDOKI（激动人心）停不下来。

    话说到这里，页数也差不多快不够用了。这边就按照惯例，向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们献上由衷的感谢，然后在此搁笔吧。

    谢谢大家。

    二〇一四年　十二月　大黑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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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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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金外传终于来到第十卷了。还真快！

    ……话说回来，关于这一栏的『解说』这个题目，从第一卷开始就有些忐忑。一般来说，小说文库里的『解说』就是刊登与那本书没有直接关系的老师所写的『这部作品很好喔！』或者『这里是看点！』一类短文的地方。但是对于这部『外传』，因为本人也负有部分制作上的责任，用了这样的标题，总有种自吹自擂、王婆卖瓜的差劲感觉。

    那么该换成什么样的标题呢，却一直想不到好的方案。实际上辛苦写书的是荷塞也就是大黑，用『后记（贺东）』会很失礼。用『贺东的评论』又太有分量，『原作者的留言』则显得一本正经太拘谨了。再说在第一卷时还是『解说』，第二卷以后就改了是要闹哪样？

    ……因此，这就是一直用着冷冰冰的『解说』二字的缘由。不过还是有些忐忑呐。

    顺带一提卷末与拉页的『AS解说』从第一卷开始全部都是贺东自己写的。回过头重新看一次，就发现了关于规格的重大失误。这全都是贺东的错。对不起（汗）。

    说起来！

    在本书发售的时候，F.E.A.R.先生的萝卜类TRPG『Metallic Guardian』与全金RPG合作的Replay本也预定发售。

    啊，说到『Metallic Guardian』，简单地说就是机战风格的各种萝卜世界大乱斗！这种感觉的游戏，然后全金世界的角色与机体也参战了。是的。

    角色是在全金本传结束后，打算到东京的动画公司就职的贝尔夫冈·克鲁佐。职位是制作进行，与爱机的颜色相衬的『KUROBAKO！』状态。机体则是被异世界技术严重改造的M9鹰隼（几乎都是贺东的想法。敬请期待！不过一本正经的人就别看了！）至于玩家则是（怎么将这个设定说出来了）、谁呢，正是不肖在下、贺东招二是也（啊～，别生气！）（注：KUROBAKO！：黑箱，捏他动画『SHIROBAKO！』（白箱））

    呃～，简单地说……犯人就是原作者。

    嘛，这是非官方的嘛！反正要做了，就做到让大家都吓一跳吧！因此，狠狠地恶搞了一把。

    感兴趣的话还请赏面一阅！

    然后是已经发售的全金RPG的Replay本『Undercover』，玩家竟然是四季老师！泰沙背后的ゆかな小姐也有登场喔！这边也请多多捧场！

    另外对我个人来说，本卷最大的看点是男子汉·下村的眼泪吧。在全金本传的第二卷（ONS）里稍微露了下脸的自卫队AS是由下村所搭乘的这个设定，虽然是大黑带点玩心设计的，居然能演变成现在这样。经过十数年的时光终于得到回报，平凡大叔的热切情感！漫长的系列会有的这种感受也是一大看点呢。

    外传的故事也终于接近完结了。我觉得还会有二转、三转，还请继续支持！（大黑也做得很好了。请各位也支持他！）

    二〇一五年　一月　贺东招二

    机体解说

    库鲁平斯基设计的《Centuria》系列的上位机。库鲁平斯基氏出于对罗马帝国的兴趣，以统率罗马军的Centuria（百人队）与Legatus（军团长）的皇帝，奥古斯都的家族名为这台机体命名。

    以《Centuria》与米赫洛夫搭乘的《Legatus》所展现的性能推测，这台机体恐怕拥有超过M9A2SOP《Sigma Elite》的运动性、攻击力、隐秘性，可以确认是以最先进的概念进行设计的。

    在这当中最先进的，是兵器单位的网络化、智能化。《Centuria》并不仅仅是单纯的无人AS，而是有着让配备在战场上的所有机体有机组合成一个整体的机能。就算是以一台机体的牺牲换取击破敌人两台机体这种困难的判断，该机种的《至高王权网络系统》一样可以瞬间作出决定。另外在与敌机的战斗过程中得到的经验也可以在《Centuria》系列中进行实时共享，使其能在战斗中进化成更具战斗力的部队。

    在这《Centuria》部队里担任中枢、决定意志的『皇帝』这一角色的，正是这台《Thurinus》。它不但有着有人机的最高性能，还借助TAROS的应用实现了『搭乘者与网络的完全结合』。作为最高指挥官的搭乘者『想要这么做』的战术，《Centuria》部队都会忠实地完成。为此《Thurinus》上搭载的AI有限地使用了流体金属素子（与R的本体同样的技术），使其能像一个独立的个人一样行动。

    作为这个AI的基础，使用了从其他机体的TAROS里收集的『有着天才般素质』的AS操纵者的数据。

    贺东招二AS解说

    在这『Another』里，因为有着产油国家的王子大人、独裁国家的王子大人的机体，出现了超乎本传常识的AS。不过军事风格与帅气风格的并存非常困难，我一直都很佩服海老川老师的平衡感。真的很难喔！做到了最大限度喔！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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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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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第十一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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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尤巴连结体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眼下是一片杂乱的闹区夜景。

    有步履踉跄的醉汉、拉客的应召女郎与翻找垃圾桶的野狗。但这些景象全都没进到克鲁兹．威巴的视野之中。

    这里是后巷的一栋小而整洁的住商大楼。克鲁兹趴伏在屋顶上，静静地等候时机。

    「卡洛斯回报。目标车已通过Ｃ地点〈Charlie〉。判断是走路径１，恐怕不会错吧。」

    蹲在一旁的黑人壮汉拿着手机说道。他是道格拉斯．巴克斯特，对克鲁兹来说是前职场的部下。在十公里外跟踪目标的卡洛斯．门多萨──虽然历经过许多波折──也是。

    克鲁兹不发一语，将意识集中在手中的伙伴上。是一把陈旧、简朴的栓动式步枪。乌亮的金属制枪管〈Barrel〉与机匣〈Receiver〉及沉重胡桃木枪托〈stock〉的搭配，展现出艺术般的协调感。

    他盯着装在枪管上方，唯有这部分是全新的瞄准镜。是Leupold瞄准镜的三十六倍，比不怎么样的枪枝还要贵上许多的高阶款式。隔着大楼与大楼之间的隙缝，能隐隐窥见到大街上灿烂夺目的灯饰。

    克鲁兹等人等候的，是目标抵达约在一公里外的饭店正面玄关，走下座车的那一瞬间。

    事前已做好一○○○公尺的归零射击〈Zero in〉。由于这超出了瞄准镜的调整范围，所以打从准备阶段就必须进行绘制正视图之类的事前作业。

    「这里也确认到目标了。果然是走路径１。准时抵达了呢，上士。」

    担任观测员〈Spotter〉的巴克斯特一边看着自己的瞄准镜一边报告。不过就连这句报告，克鲁兹都无法回应。现在要是移动下巴，会让狙击的精度跑掉。

    观测员要代替专注在枪与目标上的狙击手，负责侦查周遭、与我方通讯、选定目标与确认弹着等工作。包含卡洛斯在内，这虽然是临时组成的小队，但目前为止运作得很顺利。

    插图p013

    「要来了。风向前面是东北风，风速八节，内侧也没变。湿度是──」

    随着巴克斯特的报告，目标出现在瞄准镜里的狭小视野里。男服务生跑到停下来的豪华轿车旁打开后方车门，一名壮年白人男性从车里探出身体。

    他是吉翁特隆电子工学的执行长〈ＣＥＯ〉罗伯特．摩根──不会错的。

    提高集中力。胡桃木枪托靠在肩膀上的感觉倏地远离，然后再度靠近。

    就仿佛架起的枪与自己肉体合而为一的奇妙感觉。在丧失色彩的世界里，就连时间的流逝也奇妙地变得缓慢。

    在瞄准镜里，目标的头部毫无防备地暴露着。

    一公里的距离与三○八口径的步枪。在这个条件下，从击发到命中大约需要两秒的时间。考虑到子弹在这两秒内受到风速、气温、温度，还有其他种种的影响，再加上目标的移动，进行瞄准。

    从刻在瞄准镜上的十字线中央，只从摩根的头部偏离两个刻度〈密位〉。就是这里，这样肯定错不了。

    一发──

    唯独这时，克鲁兹将脑海中浮现的妻子与女儿的身影抛诸脑后。

    要用这一发结束一切。

    如今的克鲁兹，就连子弹即将划出的轨迹都能具体想象出来。

    （简单的工作。）

    对放在扳机上的手指施加力道。他逐渐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一○○○公尺外的目标上。

    正因为如此，他注意到了那个。

    就在这一瞬间，目标的豪华轿车突然爆炸飞散，连同正要下车的车主一起。

    「什么！」

    巴克斯特惊呼一声，站了起来。不过，克鲁兹冷静地确认起一公里外的惨状。

    喷发的鲜红火焰吞没了不幸的男服务生；在空中飞舞的车身骨架扭曲碎裂，并撞进玄关；遭到波及的门房为了熄灭制服上的火而在地上打滚；大厅里的房客与柜台发出惨叫；尖锐刺耳的警铃声响起。

    在这场混乱当中，就只有克鲁兹一人注意到「那个」。

    「这究竟……」

    「是ＡＳ〈Arm Slave〉。」

    克鲁兹如此简短地回答后，站起身来。

    发动袭击并一击葬送掉豪华轿车的，无形的巨大身影。那个确实是以不可见型的电磁迷彩〈ＥＣＳ〉隐身的ＡＳ。

    这不是值得那么惊讶的事。以运用不可见型ＥＣＳ的第三世代型ＡＳ在市区进行各种活动──不是别人，正是克鲁兹自己曾亲自执行过无数次的任务。

    「不过中士，到底是谁干的？」

    「天晓得。似乎不是Ｍ９就是了。」

    克鲁兹自己没料想到在这种时候，会有第三者介入。不过，现在待在这里追究此事不仅毫无意义，也得不到答案。

    克鲁兹迅速切换思考，向巴克斯特说：

    「撤退了。选第２路径，要卡洛斯把车开到Ｂ地点。别留下痕迹喔。」

    「了解。」

    吉翁特隆电子工学的ＣＥＯ罗伯特．摩根会长突然意外身亡。

    继康宁汉前会长后，世界级综合企业〈Conglomerate〉的领导人死于非命的头条新闻伴随着巨大的震撼，传遍了全世界。

    不过只有极为少数的人，将这起怪事与在中亚一角爆发的军事冲突联想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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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第一话 风吹往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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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１

    从山上俯瞰而下，那座桥就连在夜间看也很拥挤杂乱。

    那是位在阿富汗西北部的山岳地带，连结高耸峡谷东西两侧，是一座巨大且坚固的拱形桥梁。在黑暗中，有好几道探照灯的光柱乱舞着。

    不过，如今正在渡桥的车阵有大半都不是阿富汗的车辆。而是突然越过国境侵略而来，邻国──加鲁那斯坦的军用车辆。

    汽、柴油引擎或是燃气涡轮机的嗡鸣噪音回荡在山谷间，扰乱夜晚的安宁。

    「相当缓慢呢。」

    市之濑达哉看着双筒望远镜型的夜视瞄准镜，如此喃喃说道，并用野战服的袖子将被呼气弄雾的镜片擦拭干净。就在这时，快要复原的右耳伤势隐隐作痛起来。

    加鲁那斯坦军的调度，看在外行人眼中也觉得不怎么样。毕竟是连战车与装甲车都没怎么经过规划，就直接大量挤进仅仅一条的桥上。

    或许也因为夜晚昏暗，桥上处处堵得水泄不通，想要渡桥的队伍也迟迟无法前进。

    （又不是尖峰时间的平交道口。明明天色这么暗，真是辛苦了。）

    正当达哉这么想时。

    「我有同感。」

    听到身旁传来的少女声音，达哉转头过去。被干燥夜风吹动的金发掠过视野。

    雅德莉娜．亚历山卓维纳．克伦斯卡亚──跟达哉一样隶属于民间军事公司〈ＰＭＣ〉新生D.O.M.S.〈Dana O’shee Military Service〉的同僚。以野战服模样趴伏在岩石地面上，小心谨慎地侦查着下方的加鲁那斯坦军。

    「这附近能运送重装备的桥梁确实就只有这一座，但就算是这样也安排得太糟糕了。不过，我也不认为这只是训练水准的问题。恐怕对加鲁那斯坦来说，这次的作战也是突发性的吧。」

    「意思是他们也没有做好准备吗？」

    「没错。要攻击的话，果然只有现在了。」

    听到雅德莉娜这么说，达哉点了点头。不过，不需要再次确认就知道敌人的数量众多。

    「至少，菊乃有留在这里的话。」

    「…………哦？」

    一听到达哉的嘀咕，雅德莉娜就眯起双眼。

    「也就是说，比起我来，你更信赖她的意思吗？」

    「──咦？」

    雅德莉娜的反应让达哉僵住。看着这样的他的灰色眼瞳中荡漾着危险的感情。

    看来不慎说出菊乃的名字是个错误。正当达哉想要回些什么，设法应付过去时。

    通讯机就像是看准时机似的响起──

    『听得到吗，达哉小哥？你们那边的情况如何？』

    通讯机传来口音有点重的英文，而且还是开朗到与现在格格不入的少年声音。由于右耳的伤势，听起来非常遥远。

    接着，雅德莉娜微微蹙眉，拿起通讯机。

    「哈里里下士，我应该说过通讯要发给我吧？」

    『啊，好像是这样呢。我忘了呢，莉娜姐。』

    光听那满不在乎的语调，达哉就能想象出通讯机另一端的少年兵表情。应该就跟平时一样，肯定泛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哈里里下士是隶属于阿富汗军国境警备队的ＡＳ操纵者。他在逃出加鲁那斯坦的达哉等人被阿富汗军拘禁时，跟在身边担任监视人员兼翻译。

    他莫名地爱黏人，让不知为何被黏上的达哉很为难。

    「算了。听好，加鲁那斯坦军的战力是──」

    雅德莉娜平静地报告。哈里里也不免不再多说废话，安静地听着。

    「──以上。你那边的状况呢？」

    『周遭没有异常，万事ＯＫ，随时都能开始喔。』

    随后，哈里里开朗的声音稍微黯淡了下来。

    『那个──对小哥你们很抱歉呢。』

    「抱歉什么？」

    『这明明是我们国家的战争，却像是把危险的最前线推给小哥你们一样，这样──』

    「什么嘛，原来是这种事啊。」

    哈里里的可爱态度让达哉苦笑起来。而他的视线朝着下方的加鲁那斯坦军。

    「因为加鲁那斯坦那群人也是我们的敌人啊。那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一起并肩作战是当然的。」

    这时，雅德莉娜接在达哉之后说：

    「说到底，你的位置也在非常前面。要是误以为后方很安全而掉以轻心，会死的喔。」

    『我……我知道了啦。』

    「那就好。是时候了，照预定计划行事吧。」

    雅德莉娜这么说完后，切断与哈里里的通讯。达哉微微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背后。

    在黑夜中有两道巨大人影，以双手双脚着地的姿势跪趴着。矮胖厚实、头部巨大的轮廓让人联想到青蛙。

    那是施加了周全伪装的第二世代型ＡＳ。代替达哉等人无法运作的原本机体，阿富汗军借出的Ｒｋ─９２〈野蛮人〉。

    「那就开始吧。」

    「…………」

    达哉为了重新鼓起干劲，拍合双手。看到他这副模样，雅德莉娜默默地垂下眼帘。

    「莉娜？」

    「真的可以吗，达哉？」

    雅德莉娜不放心似的微微颤抖着声音问道。达哉明确地再度点头。

    「是啊，就上吧。」

    「这样啊。」

    在简短对话后，达哉就赶往摆出入库姿态的〈野蛮人〉。爬上机体，钻进驾驶舱，让主控服固定住身体。双手以熟练的动作一一按下开关，同时确认在亮起的萤幕上不断列出的字串──没有异常。

    机体的燃气涡轮机点燃，驾驶舱零碎地振动起来。

    启动车载电子装置〈Vetronics〉，确认战术数据链路。现在与达哉的〈野蛮人〉共享情报的机体，是跪趴在一旁的雅德莉娜的〈野蛮人〉，以及另一架──

    「这里是遗产３号，按照计划开始吧。」

    雅德莉娜向待在后方的哈里里的ＡＳ发出通讯。

    『收到。』

    通讯机立刻传来答复。隔了一会儿，一道低沉的轰鸣声撼动了阿富汗的群山。

    爆炸。

    鲜红的火焰包围了桥梁与走在上头的加鲁那斯坦军车阵。尽管跟操作习惯的第三世代型ＡＳ相比，〈野蛮人〉的各式感应器性能都显得逊色，但是仍清楚捕捉到了这一幕。

    『第一次射击命中目标。好本事。』

    「好耶！」

    在ＡＳ的狭窄驾驶舱里，哈里里因为雅德莉娜的称赞大呼称快。还残留着十几岁后半稚嫩的脸孔上，因为实战的兴奋与激昂红润起来。

    他所搭乘的ＡＳ是Ｍ６Ａ２Ｅ２〈Bushmaster〉。是在美国制造的第二世代型ＡＳ──Ｍ６〈Bushnell〉的肩膀上搭载一○五毫米榴弹炮，用来支援火力的机体。

    如今也靠着双脚的承力支架与腰部的辅助脚架支撑着矮胖机体，将榴弹炮的炮门对准十几公里外的战场。

    〈Bushmaster〉的肩膀上，往后退的炮管回到原来的位置。下一发的一○五毫米炮弹已装填完毕。

    「再吃我一发吧！」

    依照达哉与雅德莉娜的〈野蛮人〉传来的资料，哈里里再度扣下扳机。开炮。喷发出炮声与硝烟，连新型的后座力吸收装置也无法完全抵销的冲击撼动机体。

    以超音速击发的炮弹划出山形抛物线，朝着无法从机体直接目视的目标打去。哈里里将视线移到萤幕的角落。那里显示着雅德莉娜的〈野蛮人〉传来的即时影像──因为〈Bushmaster〉的炮击燃烧起火的拱桥。

    十几秒后，哈里里击发的炮弹就以仿佛被吸引过去般的精准度，再度直击拱桥，引发再一次的爆炸。接连造成的损伤让桥梁再也支撑不住。

    桥梁从损伤部断成两截，支撑桥梁的弓形钢材也四分五裂，往谷底崩坍坠下。带着在桥上着火燃烧，或是进退不得的加鲁那斯坦军一起。

    「活该！」

    看到这副景象，哈里里发出欢呼。

    杀害战友、逼走居民的加鲁那斯坦侵略者们，这次被自己亲手炸飞了──少年兵尽情品尝着报复的快感。这要是还能立下功勋、出人头地的话，更不在话下。

    （哎呀，不能再发呆了。）

    哈里里立刻回神，迅速操作起机体。在折叠起承力支架与辅助脚架后，〈Bushmaster〉在山沟的斜坡上奔跑起来。

    为了避开敌人的反击，他频繁地变更炮击位置。这是炮兵的基本。这时，这次收到了达哉的通讯。

    『下一发炮击时要小心啊。要是太过着急，忘了展开承力支架与辅助脚架就开炮的话，下场会很惨喔。』

    以莫名认真的语调说出不合情势的奇怪忠告。这反差让哈里里忍不住喷笑。

    「啊哈哈哈，你在开什么玩笑啊，达哉小哥？不可能会有人蠢成这样吧。」

    『…………这样啊。』

    通讯机不知为何地沉默下来。这是为了纾解自己的紧张感所说的笑话吗？就算是这样，也不怎么好笑就是了。

    哈里里尽管歪头不解，他的〈Bushmaster〉仍赶往下一个炮击点。

    （之后就交给小哥你们了。）

    配合着哈里里机的炮击，达哉踩下驾驶舱的踏板。〈野蛮人〉让燃气涡轮机发出嗡鸣声，解开伪装站起来。

    「要上了，莉娜！」

    『好。』

    通讯机传来的答复是一如往常的冷静语调。同时，达哉的〈野蛮人〉滑下陡峭的斜坡。

    〈野蛮人〉的夜视瞄准镜捕捉到加鲁那斯坦军先遣部队在遭到突如其来的炮击后，完全慌了手脚。由于桥梁遭到击垮而与总队分离，孤立的他们正是达哉两人的目标。

    首先必须在敌人从混乱中重振之前，击破他们的主力──ＡＳ。即使画面模糊不清，达哉也依旧能辨别出人型的机影。

    （〈野蛮人〉五架，〈Shadow〉有两架吗！）

    『先解决〈Shadow〉。配合我的动作，遗产４号。』

    「收到！」

    达哉一边回复雅德莉娜，一边压下操纵杆。〈野蛮人〉将手中的步枪炮门朝向有着纤细轮廓的敌方ＡＳ。Zy-99Ｍ〈Shadow〉是俄制第三世代型ＡＳ的外销规格机。

    或许是注意到了达哉的视线，一架〈Shadow〉抬头看了过来。

    （糟糕！）

    〈Shadow〉架起的步枪炮门朝向达哉机。〈野蛮人〉根本无法相比，流畅且精准的动作让达哉着急起来。

    在〈野蛮人〉的萤幕上，步枪的十字线与〈Shadow〉的靶框尽管剧烈晃动着，仍叠合起来。几乎同一时间，〈Shadow〉的步枪──

    「喔喔喔！」

    千钧一发。

    达哉扣下扳机的速度只快了一点。〈野蛮人〉的步枪以全自动模式撒出三七毫米弹。

    在难以发挥第三世代型ＡＳ机动力的狭隘地形上，子弹的弹着面将〈Shadow〉的机体完全涵盖进去。

    第二世代型与第三世代型的ＡＳ有压倒性的性能差距。不过，机体所携带的武器基本上都一样。敌方〈Shadow〉此时举着的步枪也跟达哉的〈野蛮人〉一样，是ＢＫ─５４５。

    当然，考虑到机体搭载的感应器与射控系统〈ＦＣＳ〉的性能，在综合火力上是天差地远。但总而言之，只要命中就能击破这点是一样的。

    全身受到炮弹攻击的〈Shadow〉直接被打成蜂窝倒下。击破一架。

    但同时，另一架〈Shadow〉将炮门对准了达哉机。以〈野蛮人〉的迟钝反应，不论回避还是反击都来不及。驾驶舱里响起的警报声、从背上滑落的寒意──

    炮声响起，但不是〈Shadow〉发出的──是雅德莉娜的〈野蛮人〉。她向前倾的机体以半自动的精准射击，打穿了〈Shadow〉的驾驶舱区域。

    尽管达哉成了诱饵，不过这跟事前商量好的一样。虽说是攻其不备，但现在可是要以第二世代型的〈野蛮人〉袭击第三世代型的〈Shadow〉，当然要冒这种风险。

    然后这场危险的赌博，是达哉他们赢了。〈Shadow〉全机击破──

    （剩下的只有杂兵了。）

    达哉踩下机体的踏板。〈野蛮人〉蹬着斜坡跳起，朝着伫立不动的加鲁那斯坦军的同型机飞扑过去。

    在空中拔出热力锤，着地的同时敲向敌机的躯体。成型炸药弹在零距离炸开。被炸飞的〈野蛮人〉就在上半身与下半身含泪告别的状态下，摔落阴暗的谷底。

    「行得通！」

    仔细一看，峡谷对面的敌方总队没有要向我方出手的意思。是担心会在混战中伤到友军吗？还是说，他们直到现在都还难以掌握这里的战况？

    不管怎么说，在哈里里的〈Bushmaster〉断断续续的炮击之下，敌方总队确实陷入混乱了。

    那就趁现在尽情地大闹一场！

    以单分子刀的拔刀斩砍击敌方的〈野蛮人〉。接着以头部机关炮扫射装甲车的车阵。

    在黑暗中，由于达哉断断续续引发的爆炸，火势照亮了周遭的黑暗。在起火燃烧的车内窥看到不动的人影就别开视线，特意不去思考。

    『到此为止了。』

    通讯机传来雅德莉娜冷静的声音。

    「要撤退了吗？」

    『我们击溃先遣队的主力了。就趁总队重振之前离开吧。』

    「我知道了。」

    达哉点点头。既然决定了，就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久留。

    不理会惨遭痛击的加鲁那斯坦军，两架〈野蛮人〉逃向夜幕的另一头。

    平安地成功撤退的达哉等人在阿富汗军的总队会合，大约是在两个小时之后。

    「已经这么晚了啊。」

    在露营地的一角，达哉让〈野蛮人〉摆出入库姿态。从驾驶舱来到外头的达哉凝视着黑夜。

    在黑夜里，能看到无数顶帐篷杂乱无章地搭着。不对，不只如此。在帐篷与帐篷之间，还有裹着毛毯熟睡的人影。

    他们几乎都不是阿富汗军的士兵。是逃离加鲁那斯坦军侵略的一般难民。

    达哉滑下〈野蛮人〉的机体后，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你没事吧？」

    「到目前为止啦。」

    先爬下〈野蛮人〉的雅德莉娜训诫似的如此说道。达哉也重新绷紧神经。

    「总之，得先去完成报告。」

    「嗯。走吧，哈里里。」

    雅德莉娜朝迟了一些爬下机体的哈里里叫道。少年兵的步伐摇摇晃晃，似乎非常难受。

    「我已经想睡了耶……」

    「再忍耐一下吧。任务报告也是作战行动的一部分。」

    看到训诫哈里里的达哉，雅德莉娜微微瞪大了眼。

    「……干嘛啊，莉娜？」

    「没有，想说你也变得相当出色了呢。」

    「这样啊──」

    从态度来看，达哉也很清楚雅德莉娜是真心感到佩服。正因为如此，才让他更加感到烦闷。

    「喔，辛苦你了，下士。还有市之濑、克伦斯卡亚。」

    在露营地中央的大帐篷，迎接达哉三人的是一名中年军官。裹着石膏的右手悬挂在肩膀下。

    他是沙耶夫少校──是阿富汗军的国境警备队指挥官，也是将逃出加鲁那斯坦的达哉等人拘禁起来的人。只不过，他的部队驻扎的阿尔通基地，如今已遭到加鲁那斯坦军占领了。

    「那么，来听报告吧。」

    敬礼也草草结束后，沙耶夫少校在小而整齐的桌面上摊开地图。同时，守候在旁的一名士兵端来马克杯与咖啡壶。

    在并排的杯子里，注入冒着热气的咖啡。

    「谢谢了，少校。」

    达哉道谢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尽管只尝得出烫与苦，不过对因为战斗而疲惫的身体来说，光是这样就很感激了。

    「就跟方才以无线电报告过的一样，大致上都照着事前的计划发展。具体来说──」

    雅德莉娜一边指着地图，一边说明战况的变化，熟悉地形的哈里里再加以补充，以这种形式继续说明。

    沙耶夫少校基本上是默默听着报告，不过会在各个重点上提出反问。

    「你觉得能争取到多少时间？」

    「这附近能运送重装备的桥只有那一座。考虑到加鲁那斯坦的工兵能力，还有让遭受打击的部队重新编制的时间，恐怕是整整两天。」

    「顶多就这样吧。这样一来──」

    达哉不发一语地看着他们对话，再喝了一口还很烫的咖啡。

    （事情果然变得很奇怪。）

    达哉等人被拘禁在阿富汗军的阿尔通基地后，该基地马上就遭到加鲁那斯坦军的ＡＳ袭击。正确来说是加鲁那斯坦雇用的ＰＭＣ──现D.O.M.S.的无人ＡＳ〈Centuria〉的袭击。

    在混乱中逃离拘禁的达哉等人向〈Centuria〉发起反击，勉强击退它们。也在这场战斗中成功救出被加鲁那斯坦抓住的雅德莉娜。

    不过，因为遭受奇袭，阿尔通基地的战力受到严重的折损。面对紧接而来的加鲁那斯坦军总队的侵略，担任指挥官的沙耶夫少校放弃抵抗，决定舍弃基地，一边以贫乏的战力保护邻近居民，一边开始撤离国境地带。

    达哉等人也顺势持续协助着阿富汗军。

    「果然很吃紧呢。要保护如此众多的难民，人手会不够用。」

    雅德莉娜瞥了一眼地图，如此说道。

    现况下像样的战力除了达哉三人的ＡＳ外，就只剩下一个小队程度的步兵。沙耶夫少校自己本来也是ＡＳ操纵者，但是因为受伤而无法战斗。

    相对于此，不得不保护的难民人数却超过千人。

    「与友军联络的情况怎么样了？援军会来吗？」

    达哉试着向沙耶夫少校如此询问。

    驻扎在与加鲁那斯坦的国境地带上，阿富汗军的战力不只有阿尔通基地。周遭零星分布着同等规模的基地与部队，而负责指挥的司令部位在后方的赫拉特市。

    「援军……援军吗？很难吧。」

    沙耶夫少校板起脸来，但还是老实回答。

    「几乎无法与其他的基地与部队联系上。尽管知道他们也跟我们一样遭到加鲁那斯坦偷袭，但之后的情况就一无所知了。」

    「不只这里，也从其他路线发动侵略了吗？」

    「嗯。拜这所赐，就连赫拉特的司令部也乱成一团，他们完全无法掌握前线的状况。一群薪水小偷……」

    沙耶夫少校低声骂道。

    「……不、不过，你们想，人家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其他基地的大伙儿说不定也在努力喔。瞧，像是这里……之类的──」

    哈里里勉强挤出开朗的声音，同时指着地图上的一隅。

    「像是这座阿尔鲁拉基地，原本可是有我们──我军将近两倍的战力。或许现在已经击退敌人，准备派出援军也说不定。」

    「很难讲呢。我认识那座基地的指挥官，但别期待他会这么机警比较好。倒不如说他要是还在抵抗的话，或许就该谢天谢地了。」

    （……明明是友军，这个人却说得相当过分呢。）

    恐怕沙耶夫少校也积了不少怨气吧，讽刺起来丝毫不留情面。

    雅德莉娜在胸前盘起双手，确认起地图。

    「到头来，我们还是得独力撤退到这座赫拉特市吗？」

    赫拉特市是位在阿富汗西北部，一座肥沃的绿洲城市。在阿富汗国内也有排名第三的人口，被视为西北部的最重要城市。

    如要从这座露营地前往，要朝东南方翻过山领，约有五十公里的距离。

    「是啊。就算再怎么混乱，赫拉特的战力应该足以对抗加鲁那斯坦，也能将难民托付给他们。而且──」

    沙耶夫少校抬起头，交互看着达哉与雅德莉娜。

    「──而且等我们抵达赫拉特时，你们的ＡＳ应该也修好了。」

    「〈Raven〉吗？」

    达哉等人本来的机体ＡＳ─１〈Blaze Raven〉在自加鲁那斯坦起的连番激战中受损，最终在阿尔通基地的战斗中严重损坏。不过，沙耶夫少校将无法操作的三架〈Raven〉用基地仅有的两架直升机后送往赫拉特，比移动部队与让民众避难还优先。

    顺道一提，新生D.O.M.S.同僚的另一名少女──三条菊乃也搭上了那班直升机。

    「真的没问题吗？那架机体在各方面都很麻烦。」

    「姑且有做出对策。」

    达哉一这么问，沙耶夫少校就点点头。

    「我有先交代值得信赖的维修中队了。他们可是曾经动过美国Ｍ９的家伙，就算是第一次见到的ＡＳ，也有办法把两三架拼装成能动的一架吧。」

    「虽然我不喜欢拼装维修，但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这么说的雅德莉娜这次看了达哉一眼。

    「而且，菊乃也在。别看她那副德性，她可是很机灵的。总会有办法的吧。」

    （姑且算相信着菊乃呢。）

    达哉回想起两人总是东吵西闹的样子，打量雅德莉娜的神情。不过这道心声不免是说不出口。

    「要带着上千的难民穿越五十公里吗？这得花上多少时间啊？」

    听到雅德莉娜的叹息，沙耶夫少校板起脸来。

    「既然车子数量不足，就得让大部分的难民步行。一天要是能走上二十公里就该谢天谢地了。」

    「那么──」

    达哉屈指算起距离与天数。

    「就是说我们要抵达目的地的赫拉特市，得花上三天的时间吗？就算一如莉娜的判断，今晚能争取到两天的时间，能否从第三天开始动作的加鲁那斯坦手中逃离，时间上非常吃紧呢。」

    「这我知道。之后也会很辛苦，但要拜托你们了。」

    「我们会尽人事。毕竟我们也还不能死呢。」

    「就是所谓的同生共死。」

    「……抱歉了。」

    沙耶夫少校将没受伤的左手撑在桌面上，深深地低头。

    ２

    没作任何梦的睡眠很快就被打断了。

    「呜……唔……呃──」

    达哉从喉咙中挤出连自己也不太懂的呻吟声，关掉响起的手表闹钟。

    以朦胧的睡眼确认时间。现在是当地时间凌晨五点，距离昨晚战斗后钻进帐篷里只过了两个小时。

    睡眠不足与疲劳沉重地压在身体上。可以的话，真想尽情地贪睡下去，但现在的达哉不被允许这么奢侈。一边坚定决心，一边像只毛毛虫以缓慢的动作爬出帐篷。

    「啊……」

    展现在眼前的光景，让达哉叹了口气。

    阿富汗人的难民就在眼前。在终于渐渐泛白的天空下，将为数不多的随身行李放到车子的货架上，吃着军队发放的保存食品当早餐。

    除了身上的衣服外，几乎两手空空逃离战火的他们都带着阴郁的表情。附近有数人注意到达哉而转头过来。达哉连忙别开脸。

    （别露出这种表情啦。）

    尽管觉得应该要说点什么，但偏偏语言不通。阿富汗方会说英文的人只有哈里里和沙耶夫少校等极为少数的军人。

    不知如何是好的达哉，这时才总算是注意到──在难民群中，混着一名金发少女。是雅德莉娜。她似乎在与一名全身包着黑衣的女性说些什么。

    这时，雅德莉娜也注意到达哉的视线。在与女性告别后，快步走了过来。

    「起来了吗？去吃早餐吧。」

    「喔……好。」

    达哉露出一脸蠢样，向从肩背包中拿出保存食品的雅德莉娜点头。不管怎样，先试着说出疑问。

    「你会说这个国家的语言吗？」

    「嗯？──不，只是能用俄语对话罢了。」

    雅德莉娜很干脆地回答。

    「阿富汗在冷战末期曾是苏联的卫星国，所以也有不少老人家会说俄语。」

    「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也是。不过要是这样的话，难道不会和俄罗斯人的雅德莉娜产生什么奇怪的争执吗？

    很在意这点的达哉打量起方才和雅德莉娜说话的女性。只见那名女性一副非常兴奋的模样，似乎在和周遭的人述说着什么。

    「……怎么了吗？」

    「我把昨晚的战斗和她说了。说我们打击了加鲁那斯坦的先遣部队，还把桥拆了，应该能争取到一段时间吧。」

    「咦？」

    不知不觉中，骚动以那名女性为中心在难民之间扩散开来。望向这边的视线愈来愈多。他们全都露出开心的表情，对达哉两人抱持着善意。

    当中甚至有老人家合掌膜拜两人。

    「干脆向他们挥挥手如何？」

    「饶了我吧。」

    雅德莉娜对不知所措的达哉露出以她来说很难得的苦笑。

    「我开玩笑的。」

    「喔，是吗？」

    达哉板起脸来，开始往能避开视线的帐篷后方移动。

    雅德莉娜准备的保存食品是牛肉炖豆罐头，搭配硬饼干与即溶咖啡的组合。

    用小型的固体燃料炉煮滚泡咖啡的热水。达哉注视着摇曳的蓝色火焰，并低声呢喃。

    「该怎么说，很矛盾呢。」

    听到这句话，雅德莉娜抬起头来，不发一语，只用眼神催促达哉把话说下去。

    「没有啦，你想……昨天我们会和加鲁那斯坦的家伙们打起来，最主要是为了让我们自己活下去──没错吧？」

    「是啊。」

    「明明是这样，却被说得好像保护了他们一样，感觉──该说是浑身发痒吗……不对，我并不是想见死不救喔。可是，该怎么说呢，让人平静不下来。」

    达哉自己也没有明确的答案，只是将不得要领的异样感依自己所想地说出来而已。

    「而且啊，为了保护某人的性命而杀掉其他人，这种行为好吗……」

    「…………」

    昨晚的战斗中，达哉再度夺走了敌兵的性命。

    ＡＳ的操纵者及装甲车的乘员。哈里里〈Bushmaster〉的炮击，也是根据达哉两人的〈野蛮人〉传送过去的资料进行的。把这也算进去的话，究竟死了多少士兵？

    （然而，昨晚──）

    达哉在战斗后，并没有像至今一样被恶梦魇住，只是像滩烂泥似的一味贪睡。

    只是身心的疲劳超出极限了吗？还是达哉不只是战斗，就连杀人这种行为也渐渐习惯了吗？

    搞不懂。达哉自己也找不到答案，就只有思考不停地空转。

    「水一直烧不开呢。」

    雅德莉娜的话让达哉回过神来。

    「时间也不多，咖啡就等用完餐再喝吧。」

    「说得也是呢。」

    达哉点了点头，学着雅德莉娜打开罐头的盖子。在并非汤汁也不是酱汁的黏稠状黑色汁液里，浸泡着牛肉的肉片与豆子。老实说，看起来不怎么好吃。

    用叉子扠起一块肉片，放进嘴里。

    「……好难吃。」

    只是辣而已，几乎吃不出肉味，就连口感都像在嚼干巴巴的海绵一样。

    「你很奢侈耶。」

    雅德莉娜傻眼地如此说着，同时不知从哪里拿出了白色的小塑胶瓶。

    「那是什么？」

    「看不出来吗？当然是美乃滋了。」

    「你是从哪儿弄来这种东西的啊？」

    在完全傻眼的达哉面前，雅德莉娜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插图p043

    「没什么，专家自有门路──就是这么回事。」

    「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达哉的吐槽，只见雅德莉娜在罐头里挤上满满的美乃滋。在用叉子搅拌后，黑色汁液就与白色美乃滋混合在一起，形成大理石状的壮烈外观。

    那究竟会变成多么惨绝人寰的味道，达哉完全无法想象。看着满意地戳下叉子的雅德莉娜，他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

    「你就连在这种时候也没有变呢。」

    「…………是吗？」

    这一瞬间，雅德莉娜凌厉地眯起细长的眼睛。

    「意思是说，你变了吗？」

    「咦？……天、天晓得。」

    雅德莉娜的语调变得像在逼问般的锐利。面对她骤变的态度，达哉只能不知所措。

    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菊乃在搭直升机离开之前，说了奇怪的话喔。说什么两人的关系永远地改变了、你主动跨越了那一线之类的。」

    「──噗！」

    达哉回想起在加鲁那斯坦的逃难旅程中，和菊乃单独度过的日子，激烈地咳了起来。

    他心里太有数了。

    雅德莉娜冷冷地看着达哉弯着腰，几乎要把食物呕出来的丑态。

    「虽然我听不太懂是什么意思啦。」

    （骗人！你绝对是听懂了才这么说的吧！）

    朝着连这种心声都说不出口，痛苦不已的达哉，雅德莉娜低声说道：

    「玩笑话姑且不提，但你是真的变了。」

    「咦？」

    达哉总算平复了下来，摸着喉咙抬起头。

    「只要看昨天的战斗就知道了。」

    「────」

    感觉像直到方才所抱持的内心迷惘被看穿了一样，达哉紧抿起嘴唇。

    尽管知道雅德莉娜的话里没有恶意，但就是怎样也平静不下来。

    「你连这种事都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啊──」

    如此回答的雅德莉将视线从达哉身上别开。

    「──因为以前的我，也跟你一样改变了。」

    那迷蒙的眼神，是望向难民们。

    「我第一次战斗的时候，也是这种状况。」

    达哉感到些许紧张并答话。

    「是高加索的，叫做科尔基斯的国家吧？」

    「是啊。是在村子因为内乱而被驱离故乡，受到俄军的维和部队保护时的事。我记得，年纪就跟现在的克拉拉差不了多少。」

    就连达哉也看得出来，她的眼瞳正望着遥远的过去。

    「当时的指挥官是米赫洛夫。」

    雅德莉娜向惊讶的达哉点了点头。而达哉一副难以置信地微微摇了摇头。

    「这也就是说……」

    「太慢了喔，小哥、姐姐！」

    达哉欲言又止的话被哈里里的大喊声打断。仔细一看，穿着野战服的少年兵正朝着这里大大挥着手。

    「再不快点，就赶不上预定的出发时间了喔！」

    「已经这么晚了吗？」

    确认手表后，时间不知不觉就快六点了。

    「知道了，马上就去！」

    达哉和哈里里这么说后，就要站起身来。

    「快走吧，莉娜。」

    「稍等一下，太过慌张是你的坏毛病。」

    雅德莉娜一边这么责备达哉，一边递出冒着热气的马克杯。

    「至少喝杯咖啡再走。」

    「这……也是呢。」

    看着达哉接过杯子，雅德莉娜轻笑了笑。

    「我稍微多加了点砂糖和牛奶。说不定不合你的喜好就是了。」

    「不会，现在这样正好。谢啦。」

    达哉一边品尝甜咖啡，一边道谢。不知不觉中，周遭的难民们也开始准备出发了。

    老人、小孩陆续搭上老旧的小型巴士。昨晚沙耶夫少校也有提到，相对于上千的难民，将军用与民间的车辆数量加起来只有二十辆左右。就算挤再多人上去，大部分的难民只能靠着自己的双脚步行。

    为了尽可能让更多人搭乘，甚至把小型巴士的座椅拆了。达哉朝车身看了一眼，轻呼了一声。

    「……啊。」

    「怎么了吗？」

    「没事，你看那个──」

    面对感到疑惑的雅德莉娜，达哉指向巴士的侧面──正确来说是印在上头，快被磨掉的油漆文字。

    「那是汉字吗？」

    「是啊，而且那还是日本的字体。」

    达哉回答雅德莉娜，同时为了看出汉字而凝视起来。

    「东──滨──产业？虽然只看得出一小段一小段，但好像是公司的名称。」

    「原来如此，是日本作为救援物资赠送的中古车吧。」

    「是这样啊……」

    阔别许久地感受到「日本」的气息，达哉感到不知所措。

    在遥远的故乡，甚至没见过面的某人的小小善意，如今成为了保护这个国家民众的助力，而且自己在现场见证了这件事──这种际遇让达哉有种奇妙的感慨。

    「达哉……？」

    「没事。」

    达哉如此简短回答后，将咖啡一饮而尽。用力拍起自己的双颊，重新鼓起干劲。

    方才的烦恼已彻底消失了。

    「我们就只能上了吧，莉娜。」

    「是啊，你说得没错。」

    遭到加鲁那斯坦军占领的阿尔通基地，目前正处于极度混乱之中。

    打从昨晚遭到意料之外的反击，到现在过了一个晚上仍还没恢复过来。甚至还没完全掌握正确的损害内容。

    加鲁那斯坦送来的增援与从奇袭行动中撤退的战力堵在这里进退不得，不论是军官还是士兵，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

    除了极少部分的人。

    「丑态百出呢。」

    现任D.O.M.S.社长的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以旁观者的冰冷眼神如此批评。

    「没怎么妥善地侦查，就在夜间让装甲部队冲过去，才会变成这副德行。又不是业余人士。」

    「虽然很同情他们几乎没有事前计划与准备，就被上头逼着进行仓促的侵略。」

    站在一旁的红发女性──社长秘书的娜塔莉亚．伊万诺芙娜．雅可夫列娃像在规戒他似的说道。

    「话说回来，社长似乎曾参与过阿富汗战争呢。」

    「是啊。不过，我的战场在更东边呢。」

    米赫洛夫眯起双眼，粗犷的脸庞感受着干燥的风。那段记忆得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萨朗的山口、潘杰希尔的溪谷、巴达赫尚的高原，在宛如地狱的战场上与战友们一同度过的日子，至今依旧历历在目。

    然而，苦战到最后等着他的却是──

    「社长？」

    娜塔莉亚疑惑的声音让米赫洛夫回过神来。

    「怎么了吗？」

    「……不，没事。」

    他含糊其辞，摇摇粗壮的颈子，就像要敷衍过去似的接着说：

    「不管怎么说，我也不熟这附近的地形。对了──要是死去的帕鲁米修少将还在世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米赫洛夫回想起发起军事政变，而遭到肃清的那名老将军的风采。

    「说到底，他还在世的话，肯定会反对这种鲁莽的侵略吧。」

    「鲁莽吗？确实是呢……」

    他突然变了语调。

    「是时候了呢，娜塔夏。」

    对于这句随口说出的话，娜塔莉亚微微点头。

    「那么，社长。」

    「是啊，没必要再继续陪王子玩这场战争游戏了。」

    米赫洛夫是专业的佣兵。自脱离俄军以来，就独自走过世界各地危险且见不得人的战场。就连这块阿富汗的大地，也只不过是这种「职场」之一。

    不论是对吉翁特隆还是对D.O.M.S.，当然对加鲁那斯坦也都没有任何留恋与不舍。最重要的是，他自身的经验发出了警告。

    ──是收手的时候了。

    「路径已经确定了。是经由德黑兰前往阿姆斯特丹，日期与时间是──」

    「你有点太急躁了。」

    只不过，有一件事十分难以割舍。

    「再等一下，我还有件未了的事。」

    「……上尉。」

    娜塔莉亚调整眼镜的位置，并深深地叹了口气。对米赫洛夫的称呼也变回以前的叫法。

    「是市之濑达哉吗？」

    「…………」

    不发一语的唇角扬起肯定的浅笑。

    ３

    完全升起的太阳灿烂照耀着未经铺设的山路。在烈阳曝晒下，难民们默默地前进着。

    由于几乎都是步行，所以队伍的行进速度很缓慢。一个小时不知道有没有前进几公里。干燥的风吹拂过神情疲惫的人们。

    「不知道今天一天能前进多少距离呢？」

    队伍最尾端的〈野蛮人〉上头，坐在驾驶舱里的达哉喃喃自语。

    大部分的车辆已经先行前往今天的露营预定地。应该会在那里一边做好准备，一边等待徒步的难民们抵达。哈里里的〈Bushmaster〉是跟着那边的车队过去，担任护卫。

    将萤幕放大，特写出难民的模样。才十岁左右的少女被母亲拉着手走着，背着行李的肩带陷进了肩膀。

    应该相当疲惫了吧，脚步摇摇晃晃的。不过，她没有诉苦。只有一瞬间，少女的侧脸正拼命地咬着牙关。

    「很坚强的孩子呢。」

    忽然间，他回想起雅德莉娜早上所说的话。她因为内战而被驱离故乡时，也是带着那种表情吧。

    （不对，莉娜更像是那一边的人吧。）

    他将〈野蛮人〉的头部往右转。萤幕上的景色移动，映照出守在难民周遭的士兵们。

    由于光靠正规士兵的话，护卫的人数实在不足，所以就将多出来的步枪分发给难民的志愿者，让他们加入警备。当中还有人是拿着像私人物品的猎枪。

    雅德莉娜侃侃说出她的过去。遭战火驱离故乡，为了保护家人与邻人而持枪战斗的惨烈经验。若是以前的达哉，应该无法理解这些事背后的真正意义。

    然而，达哉自己至今也走过了许多的战场。现在也像这样，亲眼目睹战灾与难民的实际情况。

    正因为如此，尽管说不定只有些许，但他觉得触及到了雅德莉娜．亚历山卓维纳．克伦斯卡亚这名少女的真实面貌。

    「莉娜，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吗？』

    像看准时机似的，通讯机传来雅德莉娜的声音。顺道一提，她的〈野蛮人〉目前正在队伍的前头担任警戒。

    「……不，没事。」

    「这样啊。」

    虽然是笨拙的敷衍，不过雅德莉娜没有再追究下去。

    在护卫任务中想其他事情根本是怠慢。达哉重新绷紧神经。

    （毕竟一时的疏忽，说不定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啊。不只是我们，甚至还会伤害到难民们。）

    达哉暗自反省，再次重新侦查周遭，特别是后方。不过，依旧不见敌人的身影。

    显示在〈野蛮人〉萤幕上的只有荒凉的山野景色，还有万里无云，晴朗到让人火大的天空。

    （等等……天空？）

    达哉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疑问。这次由他主动用无线电呼叫雅德莉娜。

    『……这次是怎么了？』

    「没有啦，我刚刚想到一件事，天空没问题吧？」

    他试着说出想到的疑问。

    「我们虽然把桥拆了阻止敌人前进，但天空不一样吧？要是加鲁那斯坦的战斗机飞过来的话，ＡＳ可是束手无策。要是遭到轰炸的话，我们全都会完蛋的。」

    『喔，你注意到这种事了吗？』

    雅德莉娜的语气十分从容。

    「很从容呢。是有什么对策吗？」

    『也说不上是对策，但我们姑且有考虑过了喔，市之濑。』

    沙耶夫少校的声音介入通讯。他搭乘的指挥车也跟雅德莉娜的〈野蛮人〉一样，在队伍的前头缓慢行驶着。

    『这部分你大可放心，因为加鲁那斯坦的空军相较于陆军，非常逊色啊。说到底不仅规模小，机体还是苏联时代的旧型。而且大多都是拦截机，几乎没有能进行对地攻击的机体。』

    『就是这么一回事。我记得他们应该还在使用米格─25。』

    「原来如此……」

    听完沙耶夫少校与雅德莉娜的说明，达哉有点暧昧地点头。姑且算能理解，姑且啦。

    「那个，我是假设喔。万一敌人的战斗机带着炸弹飞过来的话，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那就束手无策啦。』

    沙耶夫少校十分干脆地说道。

    『到时就只能解散队伍，大家分头逃跑，听天由命了啊。』

    「……是喔。」

    沙耶夫少校究竟是看开了，还是没责任感？抑或是老实呢？达哉不是很清楚。

    「这就是所谓的依真主之意〈Inshallah〉吗？」

    『喔，你很懂嘛，日本人。』

    『因为有个很虔诚的穆斯林战友啊。』

    雅德莉娜莫名自豪地答道。

    『总而言之，达哉，你对空中的警戒并不坏。不过该注意的对象，不是战斗机也不是攻击机──』

    当雅德莉娜这么说时，〈野蛮人〉的驾驶舱里几乎同时响起激烈的警报声。

    『是从设置好的定点感应器传来的吗？这个反应是──才刚说完就来了吗？少校，我们前去迎击。』

    『好，拜托你了，克伦斯卡亚。哼，果然追来了啊。』

    『走吧，达哉。』

    雅德莉娜的〈野蛮人〉改变方向，避开队伍冲上山路旁的斜坡，往后方前去迎击。

    达哉的〈野蛮人〉也尾随在后。

    『看来你的预感命中了呢。」

    「我的预感？……也就是说──」

    达哉也总算明白了。这种状况下，要说到战斗机以外的空中威胁，只想得到一个。

    「──是直升机吗？」

    萤幕上显示的山谷对面，能看到三道小型黑影从贴近地面的低空一掠而过。

    「来了吗？」

    达哉在〈野蛮人〉的驾驶舱里低喃，他的机体正蹲在峡谷的陡峭斜坡上。达哉一将手指放在扳机上，〈野蛮人〉就将手上的步枪朝向疑似直升机的黑影。

    能打中吗？达哉用舌头舔舔嘴唇，但随即发出失望的呻吟。在步枪的炮门对准直升机之前，机体就再度隐没到峡谷后方了。

    「太远了吗？该死。」

    达哉一边咂舌，一边微微拉起操纵杆。〈野蛮人〉的左臂灵活地动作，向悬崖上方打出发现敌机的手势。将萤幕放大后，显示出神情紧张地点头的阿富汗军士兵。

    现在，达哉的〈野蛮人〉蹲在峡谷的斜坡上，埋伏加鲁那斯坦军的攻击直升机。当然，有尽可能地做好伪装。

    『如果要让直升机飞过这种地形，应该会沿着峡谷，以贴近地表的低空飞行过来。你就在这里守株待兔。』

    雅德莉娜的预测漂亮地命中了。她的〈野蛮人〉在峡谷的另一侧，跟达哉机一样待命。

    〈野蛮人〉的感应器捕捉到直升机的旋翼声。机影还没出现。只要在对方从有如屏风般，蜿蜒的悬崖后方现身的瞬间，瞄准射击。只要能先发制人，这件事就结束了。

    不过，要是没办法的话呢？

    这个位置是由当地出身的阿富汗士兵引领而来的地点。由于是峭立的悬崖，所以立足点非常恶劣。尽管适合埋伏，但应该难以进行回避或跑动等剧烈的战斗机动。

    假如要与直升机正面互击，我方会压倒性的不利──达哉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逼近的旋翼声。我方发现到敌人了，而敌人还没发现我方。真的吗？虽然有做好伪装，将发动机输出降到最低限度，但我方可是就连ＥＣＳ都没有装备的〈野蛮人〉。

    敌人的直升机或许早就发现到我方，想反过来偷袭也说不定。果然应该要在刚才看到直升机的瞬间就开枪吗？

    「该死，要是有〈Raven〉的话──我在犯什么蠢啊！」

    达哉总算是注意到自己只是在钻牛角尖。微微深呼吸，转换心情。

    这时，带路的阿富汗士兵从悬崖上滑降下来。迅速交换了手势──有三架敌方攻击直升机接近，路径一如预测。

    就算彼此语言不通，也能勉强沟通。达哉让〈野蛮人〉点点头，传达谢意。

    （既然如此，就只能下定决心去做了吧。）

    几乎在达哉做好觉悟的同时，旋翼声变得更大声了。

    几乎同时，直升机的机体掠过了视野前方。是Mi-24〈雌鹿〉，旧苏联开发的大型攻击直升机。不仅能以搭载的机枪、飞弹与火箭炮等武器进行对地攻击，还能在机内承载武装士兵进行直升机机降任务，是一架具备高通用性的机体。

    要是就这样让他们飞到阿富汗难民们的所在位置，究竟会引发多么严重的惨案？

    「别想得逞。」

    他一边低声说道，一边朝着〈雌鹿〉的队伍扣下扳机。就如事前商量好的，达哉瞄准的是最前方的机体。

    〈野蛮人〉的步枪发出咆哮，喷洒而出的炮弹集中在机体前方。驾驶舱中弹的敌机就这样失去控制。

    尽管〈雌鹿〉能单机兼任攻击直升机与运输直升机，不过这项优点同时导致了无法两全其美的半吊子感。具备士兵座舱而变大型的机体钝重，没办法随机应变。

    在以ＡＳ为对手的战斗中，这是致命性的弱点。

    据守在峡谷对面的雅德莉娜瞄准射击最尾端的〈雌鹿〉。难以想象会是〈野蛮人〉进行的精准狙击，一发击飞了主旋翼。瞬间失去升力的机体如石头般坠落。

    「不愧是莉娜。」

    达哉一边称赞，一边瞄准第三架。就算〈雌鹿〉想再度降下高度，逃向地形后方也已经太迟了。全自动的射击线集中目标，打穿了涡轮轴发动机，让敌机引爆燃料，化为一颗火球。

    这样就全机击坠──

    『────！』

    通讯机传来阿富汗士兵的叫喊声。尽管听不懂话语的意思，但很明显是在发出警告。达哉回过神来，错愕地瞪大眼睛。

    应该是最先击坠，那架最前头的〈雌鹿〉还活着。

    或许是引擎停止了，正靠着自旋机动进行降落。但受到高度不足的影响，没办法充分减缓速度。恐怕没办法平安着陆。

    在这种绝望的状况下，直升机驾驶员拼命控制机体，打算将机体正面朝向达哉他们。机体两侧装载的多管火箭发射器显示在驾驶舱的萤幕上。

    坠落。

    战斗直升机撞击谷底，粉碎四散。不过在这之前，火箭发射器喷出了火光。

    「趴下！」

    达哉朝着一旁的阿富汗兵怒吼，以〈野蛮人〉的步枪与头部机关炮进行盲射。既然无法采取回避机动，就只能击落了。不过靠着〈野蛮人〉逊色的ＦＣＳ，有办法击中秒速超过三○○公尺的火箭弹吗？

    所幸发射的五七毫米火箭弹只有三发。一发朝着错误的方向猛烈飞去，一发奇迹似的被机关炮弹命中。然而，最后一发──

    「呜喔喔喔！」

    从黑烟中飞出的最后一发火箭弹，像是被〈野蛮人〉的左肩吸引过去似的命中了。

    爆炸。

    猛烈的冲击袭向驾驶舱里的达哉。强烈的震动摇晃着大脑，意识被物理性地开始剥离。

    〈野蛮人〉完全丧失平衡，像要尾随击坠的敌方〈雌鹿〉一般往谷底坠落──

    「谁会摔下去啊！」

    千钧一发之际，他恢复了意识。达哉踩下踏板，但机体的重量失衡，机体逐渐往右侧倾倒。

    在激烈响起的警报声中，这次拉起操纵杆。他以绝妙的平衡控制，让眼看着就要倒下的〈野蛮人〉踏稳脚步。

    达哉剧烈喘着气，同时确认起机体的状况，不禁一阵毛骨悚然。

    〈野蛮人〉的左手臂自肩头处被扯了下来。从损坏部位喷出的机油如同鲜血般，弄脏了机体。

    （火箭弹要是再偏右一点就死了呢。）

    不对，只受到这种程度的损害，反倒该说是幸运吧？达哉关闭左肩部的液压系统，吐了口气。机体的状况虽然很惨，但似乎还有办法走到下一个露营地。

    『怎么了！快回答我，达哉！你没事吧！』

    通讯也总算恢复了。

    「这里是遗产４号。勉强算是没事──」

    正当他准备这么回答时。忽明忽灭的萤幕上显示出来的景象，让达哉的舌头僵住。

    掩护达哉的阿富汗兵一动也不动地伏倒在地上。直到这时，达哉才总算发现自己不记得那名士兵的名字。

    『……达哉？』

    「稍等我一下。」

    达哉在知会过雅德莉娜后，让〈野蛮人〉摆出入库姿势。他爬下机体，快步赶到士兵身旁。

    「喂，振作一点──」

    达哉哽住了声音。一块尖锐的弹体碎片深深刺进了伏倒的士兵延脑，睁大的眼睛与嘴角淌着细微的血丝。

    一眼就能看出他已经断气了。

    「……谢谢你，让我得救了。」

    达哉如此说道，伸手将士兵的眼睛轻轻阖上，也回收挂在脖子上的识别牌。

    时间不多。达哉一回到〈野蛮人〉的驾驶舱里，就向雅德莉娜发出通讯，确认识别牌上的姓名与阶级。

    「拉苏尔上等兵战死了。根据状况来看，无法回收遗体。只回收识别牌，进行返回。」

    『收到。集合地点一如预定。』

    结束事务性的对话后，达哉的〈野蛮人〉站起身。用仅存的右手握着步枪，朝阿富汗兵──拉苏尔上等兵的遗骸再看了一眼。

    就算目睹到我方人员死亡，达哉也没有受到多少打击。他已经理解到战场就是这样的地方。

    「轮」到直到方才连名字都不记得的士兵了。就只是这样罢了。

    要不了多久，也会轮到自己吧。

    然而，就算是这样──

    （希望不会轮到她──莉娜。）

    他只强烈地期望这件事。

    只发自内心地祈祷着这件事。

    ４

    击退〈雌鹿〉之后，再也没有遇到加鲁那斯坦军。当天下午，还有隔天都一边警戒着后方，一边继续前往东南方的逃难旅程。

    不过就跟预想的一样，难民们的脚程缓慢，行程迟迟没有进展。在总算迎来第三天的早晨，距离目的地的赫拉特市还剩下将近二十公里的距离。

    『──虽然这么说，但难走的路程只剩下一小段了呢。』

    在黎明前的朦胧天空下，走在山路上的雅德莉娜的〈野蛮人〉，收到哈里里的〈Bushmaster〉传来的通讯。

    目前两人的机体正领先总队一步，前往赫拉特市。目的是侦查前方，并担任向赫拉特司令部报告现状的传令。

    『只要越过前面那一座山头，山路就结束了。接下来在抵达赫拉特之前都会是平地。』

    「原来如此。」

    雅德莉娜点了点头，确认悬吊在驾驶舱天花板上的地图。一双眼睛倏地眯起来。

    『就因为这样，以前在那座山头上好像有城堡还是碉堡什么的喔，虽然已经弃置好几百年了。有看到吗？瞧，那里有城堡的遗迹──』

    「安静，下士。」

    『咦？』

    雅德莉娜让哈里里安静，看了一眼〈野蛮人〉的萤幕。正好就在山顶的另一头，能看到飘起了阵阵黑烟。

    「是赫拉特的方向吧。」

    『是火灾吗？』

    哈里里回复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安。

    「不清楚，但谨慎前进吧。」

    『喔……好。』

    前进的两架ＡＳ冲上了前往山顶的道路，视野一口气扩展开来。俯瞰着通往赫拉特的山间平原，雅德莉娜屏住了呼吸。

    钢铁的脚掌与履带践踏着柔软的草地。是ＡＳ与战车、装甲车的进军队伍，上头都印着加鲁那斯坦的国籍标志──绿色圆形上有白色新月与星星的图案。

    『啊──啊啊……』

    哈里里压抑的悲鸣声从通讯机中流泄而出。

    远眺到的绿洲城市街道上──目标的赫拉特市冒出了好几处火势。

    「这个数量，是主要干线被突破了吗？」

    『怎么会……赫拉特被攻陷了？』

    「不，还没有。」

    就连在这种状况下，雅德莉娜的声音都保持着冷静。她将〈野蛮人〉的光学感应器放大到极限，打算隔着萤幕尽可能地理解战况。

    「尽管似乎被攻进市区了，但还是勉强阻挡下来的样子。是要彻底抗战吗？太鲁莽了。」

    只不过她的那份冷静，是靠相当的努力与演技保持的。

    「没时间发愣了，哈里里下士。」

    『可……可是……』

    少年像在寻求依靠的声音，让雅德莉娜感到心痛。她自己也对这种仿佛脚边的事物全都崩溃一般的绝望感，打从心底地感到寒意。

    但就算是这样──

    「先联络总队，尽可能地迅速会合。首先，就从这里开始。」

    『收……收到！』

    「走吧。战况虽然非常糟，但要绝望还太早了！」

    比起对任何人，雅德莉娜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没错，所以你也别死在这种地方啊──菊乃。）

    雅德莉娜朝显示在萤幕上熊熊燃烧的赫拉特市区看了一眼，呼唤应该就在那里等待他们的少女。

    （我还有事想要质问你呢。）

    「就在方才，经由克伦斯卡亚他们的侦察，得知到一件事──」

    在露营地的帐篷里，沙耶夫少校面对减少到二十多名的部下士兵们，以低沉的声音开口说：

    「──加鲁那斯坦他们的总队在赫拉特那边打起来了。哼，手脚真快呢。」

    从士兵们之间发出了不知是在呻吟还是喧嚷的声音。

    （唉，的确会这样呢──对了。）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达哉在帐篷的角落。听不懂内容，看似很困扰的样子。他用英文再重说一遍相同的内容。

    达哉的脸色瞬间变了。

    在周遭陷入凝重的沉默中，一名士兵像豁出去似的举起手。

    「请问少校打算怎么做？」

    「问我要怎么做？既然逃不了，不就只能打了吗！」

    沙耶夫少校挥下的手掌拍上桌面。

    「就在前面的山顶布阵，把加鲁那斯坦的那群家伙挡下来！只能这么做了！」

    加鲁那斯坦军是以赫拉特为目标，沿着复数的路径分进合击。只要能挡下其中一支兵力，应该就能相对提高赫拉特防卫成功的可能性。

    （然后，只要能坚持到总队彻底守住赫拉特，派遣援军过来的话……哼，想得真美。）

    他也知道自己下了蛮横的命令。沙耶夫少校大略环视了部下们惨白的脸庞。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不论是我还是你们，都是职业军人吧。好歹在这种时候，给我做到薪水份内的工作！懂了吧！那就好！」

    这时，一名士兵举起手。是达哉。

    『怎么了，市之濑？』

    沙耶夫少校改用英文说。

    『姑且不论我们，难民他们该怎么办？就跟之前讲的一样，让他们分头逃跑吗？』

    『……既然赫拉特变成战场了，这么做反而很危险。』

    一脸凝重地如此回答。

    『就只能集中在一个地方，由我们来保护了吧。我会去跟难民说。』

    『背水一战呢。』

    『正是如此。』

    不管怎么说，都必须尽可能地做出对策。为了尽可能地提高胜利与生存的可能。

    『市之濑，你的〈野蛮人〉先出发吧。在现场与克伦斯卡亚他们会合，负责搭建阵地。那里好像有以前的城堡遗迹，就拿来利用吧。』

    『了解，不过那种碉堡的遗迹能派上用场吗？那是在用刀、弓箭，顶多用火绳枪打仗时的东西吧？』

    『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吧？』

    『……这么说也对呢。』

    达哉的回答莫名地一本正经。

    当天，达哉他们遭遇到加鲁那斯坦军是在上午的时候。

    「来了呢。」

    达哉坐在〈野蛮人〉的驾驶舱里，俯瞰着走在山路上的敌军队伍。

    利用城堡遗迹搭建的临时阵地盖得算是相当不错。将干壕沟的遗迹再往下挖深，作为战壕，并将手头上所有的地雷、迫击炮、重机具等装备统统装上。当然，最大的战力是两架〈野蛮人〉。

    对从小就在老家的建设公司操作ＰＳ〈Power Slave〉──人型重机具的达哉来说，这种工兵的工作并没有很难。难民们就收容在最深处的「主城」遗迹里。

    这时，下方的加鲁那斯坦军停止进军了。

    『看来是注意到山路上的地雷了。』

    「是啊，应该没有蠢到会被那种东西炸飞吧。」

    达哉回应雅德莉娜传来的通讯。话虽如此，这毫无疑问是个大好良机。

    『开火──！』

    通讯机一传来沙耶夫少校的命令，达哉同时扣下扳机。单手持着的〈野蛮人〉步枪喷出火光。

    同时，雅德莉娜与阿富汗军的步兵们也一齐开始攻击。

    竭尽一切火力，攻击加鲁那斯坦军。机体上方遭到迫击炮直击的装甲车起火燃烧，从车中滚出来的士兵在扫射中陆续倒下。

    加鲁那斯坦军也开始反击。适合这种状况的兵器，果然是──

    「莉娜，ＡＳ来了！」

    『这我看就知道了。』

    雅德莉娜冷静地回复如此大喊的达哉。

    临阵磨枪的阵地发挥出超乎预期的效果。以地形与地雷的组合牵制敌人的行动，在战壕里进行迎击。

    一架〈Shadow〉跳起，试图一口气越过雷区。不过，我方也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步兵们发射的反战车火箭〈ＲＰＧ〉集中射向在空中的〈Shadow〉。

    爆炸。

    「随便到处乱跳就会变成这样啦！」

    达哉拍着解决掉被击落的〈Shadow〉的步枪说。

    （行得通吗？）

    如果继续这样靠着阵地争取时间，说不定真的能等到援军前来。正当达哉心中亮起微弱的希望之光时──

    『这个反应是……左边？──唔咕！』

    随着雅德莉娜的惨叫，她的〈野蛮人〉倒下了。

    「莉娜！」

    朝她那头看去，达哉大为愕然。

    在左侧的斜坡上，半空中晃了晃。电子的火花忽明忽灭，解除不可见型ＥＣＳ的ＡＳ现出身影。

    十字型的主感应器闪烁着红光。

    「来了吗，〈Centuria〉……连〈Legatus〉也来了。」

    守在后方的独眼指挥官机架着一把巨大的狙击炮。

    （那架机体，记得是莉娜的……）

    『听得到吗，莉娜？』

    横倒在地的〈野蛮人〉驾驶舱里，响起冷静的女性声音。

    「是娜塔夏吗……」

    忽明忽灭的萤幕上，显示着过去长官的机体。雅德莉娜回瞪着狙击炮的炮门。

    『放弃无意义的抵抗。投降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一如预期的要求。想了一会儿，雅德莉娜做出回复。

    「我想问你一件事。」

    雅德莉娜一边说话争取时间，一边确认机体的损伤。中弹位置是左脚部，外加上腰部平衡器出现异常。

    『长话短说。』

    「要是你在六年前的那个时候──在护送我们逃难时，被科尔基斯的家伙们问了同一句话的话，你会怎么回答？」

    『…………』

    把沉默视为肯定，雅德莉娜接着说下去。

    「没错，娜塔夏，你是绝对不可能会答应的。米赫洛夫上尉也肯定不会答应。」

    『那已经过去了。』

    听到这句话，雅德莉娜停下手边的作业。

    『我已经变了。』

    「变了？是啊，这我当然知道！」

    她受到就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激动驱使着。

    「所以我要战斗！为了已经不在这世上──当时的你！」

    踩下踏板，〈野蛮人〉以伏倒在地的姿势挺起身。尽管如此，步枪仍对准了娜塔莉亚的〈Legatus〉。

    『……真遗憾。』

    相对地，娜塔莉亚机放下了狙击炮的炮门。同时，一群〈Centuria〉蜂拥而至。

    阿富汗军的阵地已经几乎崩溃。

    毕竟是在集中攻击从正面攻来的加鲁那斯坦军时，遭到〈Centuria〉部队从侧面打飞。虽然被显而易见的佯动给骗了，但考虑到兵力与装备的差距，这可说是当然的结果。

    「还以为能再多撑一会儿，该死。」

    达哉的〈野蛮人〉躲在战壕底下，抛开子弹告罄的步枪，重新握起小型单分子刀。

    （莉娜……）

    在混战中与雅德莉娜的通讯中断，让他感到心急如焚。但现在就算冲出战壕进行自杀攻击，也只是白白送命。

    先躲起来，向靠过来的敌方ＡＳ挑起近身战。用单分子刀干掉对方，再抢走他的武器。就算步枪上了电子锁，子弹也应该能用。

    （之后还要去救莉娜。我可不能轻易死掉啊，该死。）

    达哉瞪着以轻快的动作接近的〈Centuria〉。

    『战斗方式依旧很难看呢。』

    「────！」

    通讯机中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达哉瞪大了眼。同时，〈Centuria〉的动作明显变得迟钝。

    『不过，很有你的风格。干得好，达哉──我的朋友。』

    空间晃动，出现巨大的黑影。

    缠绕着不可见型ＥＣＳ的残渣，挥出拔刀一闪。单分子刀的斩击将〈Centuria〉一刀两断。

    达哉茫然地仰望着摆出警戒姿势的ＡＳ身影，思考完全跟不上出乎意料的情况骤变。

    「〈Raven〉三号机……是约瑟夫！」

    娜塔莉亚向管制下的〈Centuria〉发出攻击雅德莉娜机的指示后，随即感受到了那个。

    脊背冷不防地窜起一阵寒意。从四点钟方向──约东南方的位置传来一道针对她的明确敌意。

    （怎么可能？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

    没时间考虑了。她踩下踏板，采取回避机动，同时召回一架〈Centuria〉。

    下一瞬间，召回的〈Centuria〉突然翻滚在地。刻在机体正面的弹孔烙印在〈Legatus〉的萤幕上。

    只隔了一会儿，炮声才传达过来。

    「狙击！」

    要是召回的〈Centuria〉没有成为肉盾的话，娜塔莉亚自己的〈Legatus〉应该已经遭到射穿了。

    在隔着一个山谷的对面山峰上，山脊的另一端有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是──〈Shadow〉！是在这种距离下射中的吗？）

    娜塔莉亚感到一阵战栗。

    「好耶！首先是人偶一只！」

    〈Shadow〉的驾驶舱里，坐在后座的克拉拉．毛欢呼起来。

    「……社长，要是掉以轻心就伤脑筋了。」

    「前座」的莎米拉．宾特．哈山以平静的语气训诫克拉拉。她的视线看着在萤幕上放大的两架〈野蛮人〉。

    「……发现达哉与莉娜，安然无恙。」

    「喔，就是所谓的千钧一发呢。也是啦，爸爸曾经说过，英雄总是最慢才到。」

    有别于那干劲十足的话，克拉拉慎重地动起套着数据手套的双手。配合着她的动作，〈Shadow〉的狙击炮炮门对准了远方的敌机。

    开炮。

    射出的穿甲弹，不偏不倚地再度射穿了一架〈Centuria〉。确定这点后，克拉拉以不符年龄的冷静语调说：

    「You have control。该换猎场了，莎米拉。」

    「……收到。I have control。」

    〈Shadow〉的操作系统切换。配合着莎米拉的操纵，从单膝跪地的姿势站起身，随即拿着狙击炮奔跑起来。

    克拉拉尽管在狙击方面拥有无以伦比的素质，却因为年纪尚幼而无法充分地操作ＡＳ。为了将她的天赋之才〈Gift〉活用在ＡＳ战斗上，想出来的苦肉计就是利用双座型ＡＳ进行操纵与狙击的「分工」。

    一般操纵由莎米拉负责，她将机体移动到狙击位置后，再将操作切换给克拉拉。顺道一提，〈Shadow〉的双座机规格改装是由新生D.O.M.S.的整备课课长──达妮埃拉．柯曼一展身手完成的。

    「……下一个地点是22-51。绕到右翼去。」

    「收到，麻烦啦。」

    「……遵命。」

    克拉拉气势十足的话让莎米拉扬起一道极浅的微笑。

    插图p077

    看到急转直下的战况，达哉目瞪口呆。

    继约瑟夫的〈Raven〉三号机后，出现了好几架第三世代型ＡＳ。那有如运动员般锐利紧实的俊敏机影，达哉也似曾相识。

    （我记得那是特种部队专用的Ｍ９──〈Sigma Elite〉！）

    在他们确实且毫不留情的反击之下，被逼近到阵地前方的加鲁那斯坦军惨遭击溃，节节败退。从左翼侵入的〈Centuria〉队也遭到阻挡，没办法再继续前进，还暴露在来自后方的狙击之下，进退不得。

    『是市之濑达哉吗？很高兴你平安无事。』

    就像在保护达哉的〈野蛮人〉般，站在前面的一架Ｍ９〈Sigma〉传来通讯。一边以左肩的护盾，弹开加鲁那斯坦军〈Shadow〉以全自动射击撒出的弹幕，一边以单发射击回击，轻而易举地将对方一枪击倒。

    达哉对这不适合战场，温和理性的声音有印象。

    「我记得你是在罗马尼亚遇过的──罗尼．赛……赛……」

    『我是罗尼．赛米维斯中士。隶属于美国海军特种部队〈Navy SEALEs〉，代号是九月６号。这次就让我这样自称吧。』

    一边进行通讯，罗尼的〈Sigma〉一边微微探出机身，瞄准在山路上将主炮抬高到仰角极限的敌方战车──陈旧的Ｔ－72，动作俐落迅速地投掷出对战车短剑。

    对战车短剑以惊人的准确度命中了Ｔ－72的上方装甲。串联式的成型炸药弹爆炸，炸飞了战车。

    「似乎又被你救了一次呢。」

    『没什么，这也是工作啊。而且，这样就不用看到那孩子──克拉拉悲伤的表情了。』

    〈Sigma〉微微移动头部。它的主感应器朝向山对面的狙击机。

    （搭乘那架〈Shadow〉的……该不会！）

    在种种疑问不断扩大之中，通讯机传来了娇艳的少女声音。

    『达哉先生，你没事吧！』

    「是菊乃吗！」

    与此同时，旋翼声接近而来。一架大型运输直升机降落到Ｍ９们确保的地点上。

    「那架直升机是你在操纵的吗？也就是说──」

    『是啊，我把达哉先生的〈Raven〉带来了。』

    「好耶！」

    达哉大呼称快，开启〈野蛮人〉的驾驶舱。迅速滑降到地面上，回头看了被过度使用的机体最后一眼。

    「虽然时间不长，但还是谢谢你了。多亏有你，我才能活到现在。」

    他向〈野蛮人〉这么说并敬礼。之后头也不回地冲向降落的菊乃直升机。

    「久等了，伙伴！」

    罗尼在爱机〈Sigma〉的萤幕上，确认到急忙往降落的运输直升机赶去的达哉。

    （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那接下来──）

    就在这时，我方机的〈Sigma〉传来通讯。

    『九月７号呼叫九月６号。07-18发现新的敌方ＡＳ。需要支援──这家伙是什么啊？』

    九月７号──塞缪尔．戴维斯中士的声音中带着尖锐的紧张感。

    『是那个「独眼」！好……好快！』

    「山姆！」

    伴随着沉重的冲击，通讯中断了。罗尼忍不住喊出战友的昵称，而不是代号。

    『……被闯过去了，该死。我的机体严重损坏了。』

    就算听到告知平安的通讯，也没有时间感到安心。

    『别大意了喔，罗尼。那家伙是王牌。』

    同时，一架ＡＳ跳了起来。双手架着的单分子刀刀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离子的余晖烙印在萤幕上。

    从那具特征性的「独眼」光学感应器来看，那架机体毫无疑问是〈Legatus〉。而且，还是搭载着ＡＳ用电弧加热推进器──捷变推进器的修改机。

    罗尼是首次目睹这架机体，但有收到新生D.O.M.S.的报告。也就是说，这架ＡＳ的操纵者是──

    「史蒂芬．米赫洛夫……是他吗？」

    罗尼以低沉的声音吼道。

    「海豹部队的强袭机兵小队吗？作为对手是没有不足……」

    米赫洛夫在〈Legatus〉的驾驶舱里喃喃自语。

    显示在驾驶舱里的敌机是Ｍ９Ａ２ＳＯＰ〈Sigma Elite〉，性能足以匹敌米赫洛夫过去搭乘的〈Shadow〉Spetsnaz规格机的高阶款ＡＳ。

    可以的话，他很想与之交手。在米赫洛夫心中所郁积的战意发疼起来。但考虑到现在的战况，能游玩的对象最多就一个人吧。

    既然如此，应该以当初的预定优先。

    「娜塔莉亚，撤退路径为Ｂ－３。后退的时机就交给你了。」

    『了解。社长呢？』

    「我吗？我要再稍微玩一下。」

    米赫洛夫看向着陆的运输直升机，同时朝眼前的〈Sigma〉释放出管制下的〈Centuria〉。数量为两架。本来还带着一架，不过在闯越方才的〈Sigma〉时，被对方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干掉了。

    面对左右散开的〈Centuria〉，〈Sigma〉一边后退一边进行回击。让人想放上教课书的巧妙战术机动，不过这样就把它从目标身边拉开了。之后只要能争取到用来分出胜负的短暂时间，这样就够了。

    几乎同一时间，运输直升机的后方舱口伴随着嘎吱声开启。看着从中出现的蓝色ＡＳ身影，米赫洛夫微微笑起。

    「等你很久了，市之濑达哉。」

    让人联想到铠甲武士，厚重且俊敏的机影。他对ＡＳ─１〈Blaze Raven〉一号机改和其操纵者呼喊。

    「都准备到这种程度了，要让我好好享受喔。」

    久未搭乘的〈Raven〉一号机驾驶舱比想象中还契合达哉的身体。

    『听好了，别以为现在的一号机就如外表所见啊。』

    通讯机响起的嘶哑声是ＡＳ─１开发主任──沟吕木克郎的声音。

    「什么嘛，主任也来啦。」

    『你那是什么意思啊！总而言之，现在的这家伙是阿富汗的人靠着与二号机、四号机的相容性，在拼装起来的机体上装上备用推进器拼成的。能不能正常运作都完全没做过调整与测试喔。』

    听到沟吕木难得认真的态度，达哉以玩笑话回应。

    「简单来说，就是跟平时一样吧？」

    『……那个，确实是这样啦──』

    代替中途安静下来的沟吕木，菊乃传来通讯。

    『达哉先生，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菊乃难过的声音中，没有往常矫揉造作的感觉。

    『但如果是现在的你，就算对手是史丹卡叔叔也一定能赢。我是这样相信的。』

    「谢啦。」

    简短回答后，达哉的一号机迈开一步。机体呼应着他的操作，还有以TAROS读取到的思考，让腰部的主推进器点起离子的光辉。

    「加速！」

    流星奔驰过地面。

    娜塔莉亚难掩焦虑。

    由于米赫洛夫的参战，让现在看起来像是控制住了恶化的战况。但这终究是暂时性的。只要些许的契机，加鲁那斯坦军应该能立刻超越界线。

    （而且，还有海豹部队的事。）

    美军的特种部队如此公然地参与着战斗。尽管觉得不可能，但美国是决定要正式介入这场纷争吗？

    要是这样，加鲁那斯坦已经没救了。

    米赫洛夫与娜塔莉亚本身都有预料到这种发展，但发生的时机比预期得还要早。

    必须尽早脱离这个战区，做好准备。

    「既然如此──」

    娜塔莉亚将狙击炮的炮门朝向〈Raven〉一号机。

    一号机目前正在与米赫洛夫的〈Legatus〉展开一场超乎ＡＳ常识的高速战斗。两机皆断断续续地喷洒着电离化的推进剂，以电光般的速度交锋。

    别说是瞄准了，光要持续显示在萤幕上都很辛苦。

    （……上尉。）

    既然搭乘了同等性能的机体，米赫洛夫肯定会胜利──她想相信这点。然而，回想起一号机的操纵者──市之濑达哉至今在各种关键时刻展现出来的神技，就没办法舍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最重要的是，现在没时间等到分出胜负了。

    在心急如焚的娜塔莉亚眼前，一号机的机体大幅度地向前倒去。或许是发生了某种机体故障，唯独左腰的推进器停止运作。

    推力向量失控的一号机尽管当场像颗陀螺转了一圈，却在快要跌倒前踏稳了脚步。虽然机体控制得很漂亮，这依旧是个破绽。

    没放过这个瞬间，娜塔莉亚扣下扳机。

    「得手了。」

    就在她确定胜利的那一瞬间──

    『别想得逞！』

    介入的〈野蛮人〉机影挡住了射向一号机的射线。

    对机体受创，过度使用到极限的雅德莉娜的〈野蛮人〉来说，狙击炮的一击是致命伤。

    大口径穿甲弹的正面攻击将〈野蛮人〉的左臂自肩头处扯了下来。平衡器受损的机体不可能承受得住中弹的强烈后座力，失去平衡的雅德莉娜机就猛烈地翻倒在地。

    「…………！」

    雅德莉娜承受着驾驶舱就要被贯穿的激烈震动，就连惨叫也发不出来地痛苦挣扎。

    大多数显示器都损毁，下半身也完全不听控制。无法止住仿若失血的漏油情况，燃气涡轮机的搏动也快要停止了。

    但是，〈野蛮人〉的右手还能动。而且，那只右手还握着步枪。

    「……不会让你杀掉的。」

    仿佛在回应着雅德莉娜的心意与执着，濒死的〈野蛮人〉将步枪炮门朝向娜塔莉亚的〈Legatus〉。

    在这瞬间，少女的脑海中闪过往日的回忆。

    『我要报名，那个──雅可夫列娃少尉。』

    『你要报名吗？』

    那是在战场上的相遇──

    『接着，请对１到７之间的标靶进行移动射击。能办到吧？』

    『收到！』

    严格但扎实的训练──

    『上来。』

    『中……中尉，我──』

    『有话等一下再说。』

    在战场上的对答──

    『你的头发长得太长了，我来帮你剪。』

    『等……等等！为什么是用野外求生刀！』

    『好了，别乱动，会受伤的喔。』

    片刻的日常──

    与娜塔莉亚一同度过的往日残影。不论是喜是悲，雅德莉娜回忆着这一切，并深深地牢记在心，之后扣下扳机。

    「不会让你杀掉达哉！」

    听到她这声拼命的叫喊，娜塔莉亚所感到的是惊讶──还有安心与理解。

    （啊，是这么一回事吗？）

    中弹──

    中弹中弹中弹──

    正面受到三七毫米弹扫射，娜塔莉亚的〈Legatus〉痛苦地翻滚着。机体渐渐被撕成碎片，不论是驾驶舱，还是操纵者，都无一例外。

    「我真是太天真了……」

    娜塔莉亚在逐渐淡去的意识中，以满是鲜血的唇角扬起自嘲的笑容，同时按下保密的按钮。

    那道爆炸，就连从米赫洛夫的驾驶舱里也能确认到。

    「娜塔夏……？」

    启动保密用的自爆装置后，娜塔莉亚的〈Legatus〉在转眼间爆炸四散。没有操纵者逃离的迹象。

    这个事实，让米赫洛夫只在一瞬间茫然自失。

    此时正在与米赫洛夫对峙的达哉，也被严重损坏的雅德莉娜〈野蛮人〉夺去注意力。而当事人们没有注意到这种奇妙的相似构图。

    不过回过神来的速度，是米赫洛夫遥遥领先。

    「……死了吗？」

    战况变了。再继续战斗下去也毫无意义。

    一边掌管在娜塔莉亚管制下的〈Centuria〉，一边开始撤退。尽管受到三次左右的狙击，但他没有拿无人机当肉盾就脱离战区了。

    没有受到更进一步的追击。

    「笨蛋。」

    这句话是在骂娜塔莉亚，还是在骂自己，米赫洛夫自己也搞不清楚。

    在战场喧嚣渐渐远去的阵地遗迹上，达哉爬下〈Raven〉一号机。

    快步赶到同样爬下〈野蛮人〉的雅德莉娜身旁。

    「……莉娜。」

    达哉从茫然伫立的少女背后呼唤她。

    雅德莉娜凝视着自爆后崩落的〈Legatus〉残骸。从达哉的位置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曾经是我在科尔基斯时的长官。」

    「…………」

    「她很照顾我。在战场上救了我，还教我战斗的方法。」

    「…………」

    「她对我有着无以回报的恩情。然而我却将她……将她──」

    「…………」

    达哉什么也没说，从背后抱住了雅德莉娜。

    「──达哉？」

    雅德莉娜似乎吓到了，身体只在一瞬间僵住。不过，随即将背靠上达哉的胸膛。

    「──呜呜……」

    从低着头的雅德莉娜口中传来嘶哑般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不久后变成毫不遮掩的嚎啕痛哭。

    达哉只能默默看着这样的她。

    连她眼泪的真意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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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第二话 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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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１

    赫拉特攻防战的隔天早晨──

    市之濑达哉久违地尽情睡着懒觉。

    「嗯啊──」

    从松弛半开的嘴中泄漏出呆蠢的声音。受到自帐篷通风孔洒落的阳光刺激，达哉的眼皮微微颤了颤。

    「哎呀，睡醒了吗？」

    「再五分钟……」

    达哉半睡半醒地答话，在睡袋里抖着肩膀。直到现在，脑袋还有九成以上荡漾在梦中的世界。

    不管怎么说，昨晚可是久违地睡在安全的帐篷里──

    （──等等。）

    睡昏头的脑细胞总算一点一滴地开始运作。

    他记得这顶帐篷应该是和约瑟夫共用的。不过刚刚听到的声音真的是他的吗？

    那道柔美娇艳的声音，该不会是……

    「不会吧？」

    达哉微微睁开眼。在模糊的视野中，有一道俯瞰着他的人影。那个将乌黑长发撩起的动作十分眼熟。

    「……菊乃？」

    「早安，达哉先生。」

    菊乃气定神闲地说道。

    那张宛如日本人偶般端正的脸蛋上，勾起一抹天真无邪却妖艳的笑容。

    「等……你──」

    吃惊的达哉连忙拉开睡袋的拉链，抬起上半身。

    「约瑟夫呢？」

    「因为达哉先生太晚醒来了，所以殿下先走了。于是，我想代替他叫你起床。」

    「是……是这样啊。谢啦，我已经起来了，没问题了！」

    达哉焦急起来，而菊乃轻轻靠了上去。

    「请不要说这么冷淡的话嘛。」

    菊乃那白皙纤细的手指游走在达哉的胸膛上。隔着运动背心的轻薄布料，施加与寒意只有一线之隔的快感，让达哉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插图p095

    「我们好不容易才久违地重逢，再稍微聊──呀啊！」

    「……你太得意忘形了。」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尖叫，菊乃的身体被拖离达哉身旁。在狭小的帐篷里，两名少女激烈地扭打在一块儿。

    擒抱住穿着制服的菊乃的，是身穿黑衣与白色围裙装的──

    「是莎米拉吗？」

    是莎米拉穿着跟往常一样的侍女服，从背后无声无息地擒抱住菊乃，将她拖离了达哉身旁。

    「等──你在做什么啊，莎米拉小姐！」

    「……虽然在不知不觉中不了了之了，但我以前曾遭到你卑鄙的偷袭。就算你忘了，我也不会忘。」

    「你现在才要为当时的事报仇吗？那是──」

    「……不，只是想请你指点一下。」

    单纯只论格斗技术的话，菊乃应该压倒性地胜过莎米拉。不过在这种姿势之下，莎米拉的优势无可动摇。

    不久后，莎米拉紧紧锁住了菊乃的头部。

    「我……我知道了！我会找一天陪你打练习赛的，所以──」

    「……请立刻。」

    就这样站起身的莎米拉继续锁住不断挣扎的菊乃，把人拖出了帐篷。

    （比起格斗训练，更像是女子摔角表演呢。）

    达哉以开始麻木的脑袋，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当然，这只是在逃避现实。

    「……出去吧。」

    可不能一直发呆下去。达哉重振起精神，伸手拿起昨天领到的制服。

    许久没穿上的D.O.M.S.制服穿起来极为舒适。至少达哉是这么觉得。

    毕竟打从在加鲁那斯坦战斗一直到昨天为止，都只有一套ＡＳ操纵服或是跟阿富汗军借来的野战服可以穿。而且在逃跑与撤退战当中，也不可能有时间换洗衣物。

    相较起来，光是穿着清洗干净并熨烫过的衣服就相当舒服了。

    「走吧。」

    达哉离开帐篷。周遭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各种帐篷。在武装士兵之间，也能看到旧型的装甲车与ＡＳ混在其中。

    这里是在昨天的战斗中，成功防卫住赫拉特的阿富汗军阵地。新生D.O.M.S.也以借用一部分土地的形式在这里扎营。

    时间已过了九点。以军队的早晨来说是起得相当晚。

    总之先吃饭吧──正当他打着这种主意环顾四周时。

    「啊──」

    看到正好经过的少女身影，达哉轻叫了一声。对方或许也有注意到他，停下了脚步。

    「达哉……」

    无精打采地这么说的是雅德莉娜。

    她跟达哉一样穿着干净的D.O.M.S.制服，弯腰驼背，略低着头并垂下眼帘。

    以总是抬头挺胸的她来说，这模样很罕见。会觉得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消沉，应该不只是因为疲劳还未消除的关系吧。

    「是……是莉娜啊。」

    达哉一看到她这副模样，就开始不知所措。支吾其词，别开视线看着其他方向。

    昨天在那场战斗过后，达哉与雅德莉娜几乎什么话也没说。因为在击退加鲁那斯坦军，与D.O.M.S.的伙伴们会合时，两人都累到极限了。

    在做完最低限度的报告后，就直接像昏倒似的沉睡了。

    「那个……你还好吗？」

    达哉受不了这股尴尬的沉默，试着开口问道。虽然因为台词太过老套，让他想痛扁自己一顿。

    「没事，我很好……」

    雅德莉娜爱理不理地回答。不过对达哉来说，她看起来实在不像她说的那样。

    脑海中闪过昨天在战斗后雅德莉娜的模样。茫然伫立的脆弱背影、微微颤抖的纤细肩膀、压抑下来的啜泣声──

    「关……关于那个叫娜塔莉亚的人──」

    一听到达哉这么说，雅德莉娜的眉毛就微微动了一下。

    「对不起。」

    尽管如此，达哉仍向雅德莉娜低下头。这时，雅德莉娜将脸从达哉眼前别开。

    「你不需要道歉。」

    雅德莉娜就这样对达哉藏起表情，如此低喃。语气非常平稳。

    「我与她……我与娜塔夏之间的胜负，是我必须要做个了断。只是这个了断碰巧形成了昨天的那个状况罢了。」

    这句话应该是雅德莉娜的真心话吧。只不过，达哉不觉得她的真心话只有这句话。

    （她在逞强吧，绝对是。）

    这种事就连达哉也想象得到。

    毕竟是对从小照顾自己的亲近熟人下手。这对她的身心不知道造成了多么沉重的负担。

    达哉在跨越过无数个战场与险境后，也懂得这点程度的事。

    ──反过来说，达哉只明白这点程度的事。

    「你不需要担心。」

    雅德莉娜话一说完就快步离开。达哉连忙叫住打算离开的她。

    「可……可是──」

    「这与你无关。」

    雅德莉娜明确地说道。

    「这与你无关，达哉。」

    雅德莉娜一边这么说，一边回头看向达哉。有别于那拒绝的话，她的眼里悲伤地湿润起来。

    拒绝理解的语调，与寻求理解的眼神──达哉不明白哪一个才是她的真心，茫然伫立着。

    「我不想要你道歉。」

    雅德莉娜逐渐走远，达哉只能目送她离开。

    对于就这样茫然伫立在原地的达哉，一旁有人语带疑惑地搭话。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这道声音，达哉猛然回过神。

    「是约瑟夫啊。」

    达哉轻轻叹了口气，转向贵公子战友。

    「你的脸──不对，你的脸色很差喔，发生了什么事？」

    「……你这家伙刚才是故意说错的吧？」

    达哉尽管不高兴地低吼着，但随即放弃追究。

    「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无妨。」

    所幸，现在这附近没有人。应该不会被他人听到。

    这么判断的达哉结结巴巴地说出他与雅德莉娜的对话。

    与娜塔莉亚的了断──

    今早的生硬表现──

    感觉不得不做的谢罪──

    雅德莉娜对此的反应──

    约瑟夫默默倾听着达哉断断续续说出的话。

    「──就是这样了。」

    「原来如此。」

    达哉说完后，约瑟夫用右手捂着嘴巴，叹了口气。俊秀的脸蛋上难得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该怎么做才好？」

    「不晓得。不过……随便道歉搞不好会弄巧成拙呢。」

    约瑟夫想了想后说。

    「就算彼此分道扬镳成了敌人，但毕竟是杀害了多年来的恩师。随便的同情与安慰反倒是在她的伤口上洒盐。」

    「这点事我也知道，可是──」

    不论是雅德莉娜向娜塔莉亚开枪，还是因此感到心痛，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对于这个事实，达哉不管怎样都会感到责任。

    约瑟夫对陷入沉思的达哉说：

    「现在只能放着雅德莉娜不管了。一想到万一因为造化弄人，我杀掉了哈山的话，就只能这么做了。」

    约瑟夫提起忠实护卫的名字，眺望向远方。

    「这样啊。」

    对自己来说，再造恩师是谁呢？──达哉忽然想起这种事。

    是阵代高中的班导小野寺老师吗？还是第三次初恋的对象，教我英文的凯特老师？或是教导我土木建设基础，市之濑建设的源田主任？

    只不过，大概不可能会发生要与他们搏命的状况就是了。

    「话说回来，我刚刚有遇到莎米拉，不过哈山大叔到哪里去了？昨天也没看到他。」

    「他不在这里。」

    「是吗？」

    达哉对这个回答有些讶异。

    「各方面都有事情需要交涉，所以他正作为我的代理人奔走各地。我真是一直在给哈山和莎米拉增添负担。身为思虑不周的主子，真是对不起他们。」

    「有什么关系，他们两个大概也是自愿为你效劳的吧。」

    「这可不行。依赖臣之忠，非主之所为。」

    约瑟夫虽然一本正经地说，表情却不经意缓和下来。

    「不过，听到你这么说，让我稍微宽心了。感谢。」

    「没什么，彼此彼此啦。因为你也听我说了不少啊。」

    达哉也带着微微苦笑说道。

    「那么，要去用餐吗？」

    「有点没那种心情──」

    「饿肚子的兵不能打仗，这是贵国的俗语吧？」

    约瑟夫这么话完，就缓步走开。达哉想了一会儿也跟上去。两人急忙走在井然有序的帐篷之间。

    「这样就好，得先补充一天的活力啊。」

    「是是是。」

    达哉这么说着，往野营地的南边看去。那里能看到因为昨天的战斗而毁坏的赫拉特街道。

    遭炮击炸垮的建筑物、刻在马路上的战车车痕与ＡＳ足迹。就算勉强击退了加鲁那斯坦军的侵略，仍留下了鲜明的战祸爪痕。

    军方部队为了修复作业而进入街道，进行清除瓦砾、配给食粮给市民等工作。达哉远望着确认这些，向约瑟夫问道。

    「你知道我们带来的难民们怎样了吗？」

    「好像平安无事。虽说如此，状况算不上很好。虽然也有人跑去依靠赫拉特的亲朋好友，但赫拉特本身也是这副惨况。虽然军方似乎姑且有准备难民的营地。」

    「这样啊。」

    达哉露出凝重的表情，约瑟夫拍拍他的背。

    「别太在意，现况下没有你能帮他们做的事。现在先用餐吧。」

    「我知道了。那么，早餐要去哪儿吃？」

    「在那儿。」

    约瑟夫一边说一边指向前方。那里设置着拖拉式〈Tractor〉的野外厨房，还有屋顶型的三角帐篷；帐篷底下排列着桌椅，变成简单的餐厅。

    时间已经很晚了，所以餐厅里几乎没什么人。这时，其中一人向达哉他们大大挥手。

    「喂──这里喔！达哉！」

    那名跟军营很不搭调，年纪尚小的少女是克拉拉。在她身旁，一头红发的年轻美军士兵──罗尼也坐在那边。

    然后，先来到餐厅的雅德莉娜当然也在。

    （……唔。）

    达哉虽然有预想过这种情况，但是看到雅德莉娜后，达哉的脚步停了下来。就在他迟疑不决时，约瑟夫坐上位子。

    「怎么了？」

    他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催促达哉坐下。正好是位在雅德莉娜斜对面的位置。

    「啊……喔喔。」

    达哉尽管结结巴巴地回应，仍是坐下了。就算只有眼神，但他还是向约瑟夫表达了谢意。

    「来，你们的早餐我也有确实保留下来喔。」

    克拉拉把塑胶餐盘推给坐下来的达哉。里头装着浅褐色的松饼、羊肉肠，还有水煮蛋等等，还冒着热气。也摆着苹果等水果作为点心。

    「谢了，我开动了。」

    达哉把话分别简单地说完后，开始吃早餐。

    （意外地好吃呢。）

    特别是马铃薯泥松饼，相当美味。达哉尽可能若无其事地观察雅德莉娜时，她已经清掉了餐盘内超过一半的食物。

    看来似乎还有食欲。达哉稍微松了口气。

    克拉拉目不转睛地看着展现出旺盛食欲的两人。

    「你们真的没事呢，达哉、莉娜……」

    「嗯，就跟你看到的一样。」

    「我也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有精神。」

    相对于随口答话的达哉他们，克拉拉咬着唇低下头来。

    「我对不起你们两个……」

    她的声音因哭泣而颤抖。

    「在加鲁那斯坦，我们居然抛下你们逃走了……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看到克拉拉啜泣的模样，达哉与雅德莉娜看着对方。

    「别那么在意这种事啦。我、莉娜还有菊乃，大家全都像这样活蹦乱跳的。就是最后大家都平安无事就好了。」

    达哉装出开朗的语调，摆出胜利姿势给她看。

    「当时的判断并没有错。从战况来看，是妥当的选择。」

    另一边，雅德莉娜轻轻摸着坐在身旁的克拉拉的黑发。

    「所以，你不需要自责。」

    她温柔的声音与触感，让克拉拉抬起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莉娜……」

    「──而且，我可不能就这样让你敷衍过去。」

    「咦？」

    「我听莎米拉说了。昨天那架〈Shadow〉狙击规格机，你好像也坐在上面呢。」

    糟了──像在这么说似的，克拉拉的可爱脸蛋僵住，到刚才还在流的眼泪也瞬间干了。

    「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这……这是……」

    在这种时候，雅德莉娜丝毫不会留情。克拉拉绷紧娇小的身体，防备着即将对自己施展的体罚。

    是照惯例的弹额头攻击？还是必杀铁爪功？

    不过──

    「不准再这么做了喔。」

    「咦？」

    雅德莉娜只留下这句话就继续用餐。克拉拉错愕似的瞪圆了眼。

    达哉不让克拉拉发现地看向约瑟夫。

    （你有跟克拉拉提过娜塔莉亚的事吗？）

    （没跟她提过喔。）

    只靠眼神进行简短的对话。约瑟夫他们的判断应该很正确。克拉拉的年纪还小，不需要让她知道这种事。

    达哉理解后，转向决定独自保持局外中立的罗尼。

    「那个，赛米──维……维……中士。」

    「叫我罗尼就好了喔。」

    「这样啊……」

    达哉在露出爽朗笑容的青年面前搔搔头。

    （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人相处。）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么罗尼先生，你和克拉拉究竟是什么关系？」

    也没什么理由好感到畏缩。达哉问出正题。

    「…………」

    雅德莉娜也维持着无精打采的表情，倾耳听着这段对话。

    「喔，是这件事啊。我以前曾在梅莉莎家寄宿过，就像是她的大哥吧。」

    「和我们社长？」

    是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达哉回想起克拉拉的母亲，D.O.M.S.原本的社长──梅莉莎．毛的容貌。

    「那个，社长现在……？」

    达哉想象着最糟的事态，如此问道。不过，克拉拉和罗尼互看了一眼后噗哧一笑并回答：

    「妈妈听说早就度过难关了啦。」

    「现在好像开始复健了喔。」

    「……啊，是这样啊。」

    出乎意料的好消息让达哉松了一口气。本来应该去探望才合理，但现况下实在没办法。

    （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之后再说吧。）

    达哉在心中做出这般结论，再度与罗尼聊回正题。

    「那么，罗尼先生会加入海军也是因为社长？」

    「没有，不是这么一回事。梅莉莎和克鲁兹反倒是拼命反对喔。」

    罗尼露出有点苦涩的笑容说道。

    「所以才当上海豹部队强袭机兵小队的成员之一吗？真了不起。」

    「了不起吗？你们也是啊。」

    罗尼别有含意地说着，同时看向达哉与雅德莉娜。

    「居然能完全保护这么多的难民，连一名脱队者也没有。这是一场漂亮的撤退战喔，市之濑。」

    「请不要这么说。毕竟光靠我们，什么事也做不到。」

    表情从达哉的脸上消失了。他想起那些一同战斗，不知名的阿富汗士兵们。

    话说回来，哈里里和沙耶夫少校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应该和赫拉特的阿富汗军平安会合了才对。

    罗尼注视着这样的达哉。

    「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难民？他们也很感谢你们喔。」

    「不，不用了。这样好像在卖人情，我不太喜欢这样。」

    达哉轻摇摇手，婉拒他的提议。而雅德莉娜也微微点头，同意达哉的意见。

    「比起这个，难民们真的不要紧吗？虽然把加鲁那斯坦的人赶跑了，但是战争就发生在他们眼前啊。」

    「毕竟加鲁那斯坦军也因为攻略赫拉特失败而受到挫败啊。不过，再度侵略也是迟早的事吧。我们小队姑且有在轮班进行侦察。」

    「是用那架超厉害的Ｍ９吗？真是奢侈呢。」

    「也不是这么一回事。这是合理的判断。」

    约瑟夫向惊讶的达哉这么说。

    「〈Sigma〉载满了高性能的各种感应器与电子装置，并具备不可见型ＥＣＳ，比起单纯的战斗，侦察任务反倒才有办法发挥出本领。」

    「原来如此。」

    达哉一边点头，一边窥探雅德莉娜的样子。平时会率先开始说明的她依旧沉默不语。

    「就是这样。说到底，在罗马尼亚和你们首次接触时，也是正在进行侦察任务呢。」

    「不过，你们这次好像做得非常醒目。」

    这时，雅德莉娜沉重地开口。她低喃的语调带着些许怀疑的感觉。

    「我还以为美军会因为那件事情而变得绑手绑脚，所以才由你们海豹部队在暗中活动不是吗？」

    「说暗中活动也太难听了。」

    罗尼尽管苦笑着，却没有否定雅德莉娜的话。

    「只是各方面的风向变了。关于这件事，我家老大有话要说。等用完餐后，想跟你们借点时间。」

    看来这才是罗尼的正题。达哉、约瑟夫和雅德莉娜稍微交换了眼神。

    「伯特他们呢？」

    「他们也会一起。当然，你们家的社长也是。」

    罗尼一边这么回答，一边对克拉拉眨了一下眼。

    莎米拉与菊乃的野外练习赛是九战全败。

    瞄准要害的拳击与踢击被挡下四次，被摔出去并遭到完美压制两次，颈部与关节遭到固定而拍地投降三次。在这九场比试中，莎米拉一次也没能向菊乃报一箭之仇。

    「……真遗憾。」

    莎米拉累倒在柔软的草地上长吁短叹。这个野营地没有类似体育馆或健身房的设备，所以想要运动的话要到野外去。

    顺道一提，菊乃的呼吸一丝不乱，用手梳理着乱掉的头发。

    「哎呀，莎米拉小姐，以你这个年纪来讲也算是相当厉害呢。」

    「……就算听到年纪相仿的你这么说，我也只觉得是种讽刺。」

    莎米拉半眯起眼瞪着绰绰有余的菊乃。

    「哎哟，别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嘛。难得的可爱脸蛋都浪费掉了喔。」

    「…………」

    莎米拉把视线从嘻嘻笑着的菊乃身上别开。不过，莎米拉也渐渐明白，她的这种言行并不是在挖苦、讽刺，也不是揶揄，全都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总而言之，就是热情直率──跟自己的内心完全相反。对莎米拉来说，是绝对不可能拥有的心性。

    （……我果然讨厌这个女人。）

    那时候也是这样。被菊乃的话扰乱心境，受到挑衅，结果犯下意外的过失──

    「莎米拉小姐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呢？」

    听到菊乃在身旁搭话的声音，莎米拉连忙抬起上半身。不知不觉中走近至她身旁的菊乃蹲下来，对她嘟着嘴。

    「果然是在记恨亚丁湾的事吗？当时的我们是敌人，就不能对这件事既往不咎吗？你想嘛，有句话叫做昨天的敌人是今天的朋友。」

    「……这不是加害者该对受害者说的话。」

    「这么说也是呢。」

    菊乃轻易地推翻前言，她那张毫不在乎的笑容让菊乃在内心里气得咬牙切齿。

    （……好想打她。）

    或许是察觉到莎米拉的心声，菊乃的笑容带着复杂的阴影。

    「还是说，那件事果然被我说中了……之类的？」

    「……那件事？」

    「哎呀，你不记得了吗？就是在亚丁湾，我为了引诱你露出破绽时说的话。因为你的反应相当有趣，我还以为──」

    莎米拉的耳里清楚地回想起菊乃当时说的话。

    『只要这样对那名殿下〈约瑟夫〉发出攻势，应该能请他陪你共度一晚春宵吧？』

    （……扁她！）

    莎米拉以单膝跪地的姿势挥出右短勾拳。突如其来的一击从极近距离打向菊乃的脸。

    「哎呀，危险。」

    菊乃挺起身体让上半身后仰，使莎米拉的拳头挥空。直到现在还挂在脸上的笑容很令人不爽。

    莎米拉继续压低姿势，趴在地上旋转身体，紧贴着地面踢出一脚──是后扫腿。不过，在踢倒菊乃的轴心脚之前，被菊乃以小跳跃避开了。

    「……既然如此……」

    瞄准着地时的破绽，站起身的同时使出前踢击。包裹在靴子里的脚尖施加了充分的体重，同时以最短距离刺向菊乃的心窝──

    「刚刚这招很可惜呢。」

    ──就要踢中前，被菊乃交叉成十字的双臂挡了下来。

    糟了──这么想已经太迟了。菊乃就这样锁住莎米拉的右脚后，主动倒下并顺势要把她摔出去。

    要是随便反抗，膝关节会粉碎。莎米拉的身体承受不住力道而飞上空中，在空中以螺旋状旋转，从脸部撞上地面。

    尽管瞬间做出护身动作，还是撞到了鼻子。青草与泥土的味道直冲脑门。

    这下就是第十败，而且甚至使出偷袭还落得这副德行。她觉得自己丢脸到无地自容。

    插图p117

    「这次确实是我在挑衅你啦──」

    菊乃俯视莎米拉，语调仅改变了一些。

    「但我觉得老是与周遭起冲突也不太好喔。加鲁那斯坦的事情也是。」

    「……什么事？」

    「苏拉娅小姐啊。你曾跑去找她的碴吧？」

    「……那并不是找碴。」

    莎米拉在听到菊乃提到的名字后，别开了脸。

    苏拉娅．帕鲁米修少尉是跟莎米拉等人年纪相仿的加鲁那斯坦军军官，与加鲁那斯坦代理总统──奥鲁康．阿塔耶夫既是青梅竹马，也是彼此信赖的朋友，长年担任他的护卫。

    但同时，苏拉娅的父亲帕鲁米修少将是反叛军的主谋。她自己也是叛乱军的一员，负责与新生D.O.M.S.联络。

    莎米拉确实是对苏拉娅的这种立场感到反感。实际上，她也曾当面对她这么说过。

    「你把自己与约瑟夫殿下重叠在他们两人身上了。我有说错吗？」

    「…………不对。」

    回答的声音连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很假。

    「我明白了，那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菊乃刻意地叹了口气，那宛如看透一切的语气实在令人不爽。

    「不过，我觉得你再对自己的心坦率一点会比较好喔。约瑟夫殿下不是那么没有器量的人吧？」

    「……自以为是。」

    莎米拉尽管这样回她，却没有否定菊乃的话。她站起身后拍掉运动服上的脏污。

    嘻嘻笑着的菊乃则确认起时间。

    「差不多到开会的时间了呢。我们走吧，莎米拉小姐。」

    「……了解。」

    莎米拉跟在菊乃背后走着，同时想起雅德莉娜告诉她的苏拉娅近况，胸口刺痛起来。

    （……苏拉娅．帕鲁米修，你──）

    「──吉翁特隆的会长死了？」

    出乎意料的消息让达哉大声惊呼。

    「是的，没错。」

    新生D.O.M.S.的副社长伯纳德．伯特兰以一如往常的伶俐表情点头。

    在罗尼带领众人来到的大型帐篷里，等待着达哉等人的是伯特兰与约瑟夫等新生D.O.M.S.的核心成员们。

    伯特兰将平板电脑递给达哉等人。画面上显示的电子新闻把达哉等人吓了一跳。

    「汽车在饭店门口爆炸──这是怎样？」

    「意外？……不，是恐怖攻击吗？」

    意想不到的发展让达哉与雅德莉娜都感到困惑。

    （这该不会是我们的人干的吧？）

    达哉的脑海中闪过几张脸孔。比方说，克拉拉的父亲──

    「话先说在前头，这件事不是我爸爸干的喔。」

    克拉拉坐在铁椅上，不太高兴地说道。用食指轻轻戳着自己的额头。

    「爸爸的话，会潇洒地一发解决。才不会搞什么难看的爆炸呢。」

    「实际上，威巴先生当时在现场目击了这起事件。」

    听到伯特兰这么说，达哉轻眨眨眼。

    （目击吗？）

    伯特兰没再说出更详细的事。达哉试着窥探克拉拉的样子，但她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

    稍微松了口气。同时，也产生了新的疑问。

    「那么，这件事会变怎么样？」

    虽然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问题问得很暧昧，但实际上，达哉很不知所措。不对，或许该说是陷入混乱了。

    毕竟自己等人拼命追逐的凯撒计划主谋，在跟自己等人完全无关的地方死于非命了。

    「真令人不悦呢。」

    菊乃以低沉的声音如此低喃。

    「被斩草除根的凯撒计划就这样枯萎结束──这样太无趣了。必须跟那些娃娃确实做个了断呢。」

    「似乎实在没办法就这样结束呢。」

    如此答话的是约瑟夫。

    「说到底，这不是意外。根据威巴先生提供的情报及事后的调查，好像已经确定是运用ＡＳ的恐攻行为。我说的没错吧，赛米维斯中士？」

    「而且，使用的恐怕还是〈Centuria〉呢。」

    罗尼这么说着并递出一叠报告，达哉与雅德莉娜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叠报告。

    「巴克斯特班长已经能走动了啊──哇，连卡洛斯那家伙都回来了吗！」

    报告的内容自然不在话下，但他首先被记载在上头，令人怀念的名字吓了一跳。克拉拉傻眼似的朝发出怪叫的达哉看了一眼。

    「你还是老样子，冷静不下来呢。」

    「要你管。」

    达哉不悦地回道，克拉拉朝着他咯咯笑着。

    「不过，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啦。我也很高兴道格平安无事。」

    「还有卡洛斯也是。」

    「是喔……」

    听到达哉这样回答，周遭的人似乎很意外。

    「等等，你们那是什么反应啦！」

    对于这种反应，达哉不高兴地抗议。

    实际上，达哉与卡洛斯的关系不怎么要好。在中南半岛的作战中，两人也曾认真交战过。

    不过，毕竟也是同吃一锅饭的伙伴。知道卡洛斯平安无事后，达哉感到放心也是事实。

    （啊，这可不行。）

    比起昔日伙伴的消息，现在更重要的是报告内容。达哉集中精神追逐着字句，表情渐渐僵硬起来。

    「犯案用的ＡＳ推断是无人机〈Centuria〉？这是怎么一回事？」

    莫名其妙。

    为什么凯撒计划的幕后黑手──摩根会长会被计划的成果〈Centuria〉袭击？

    「虽然不知道是谋反还是下克上，但吉翁特隆应该出了什么事吧。」

    对于说出这种推测的约瑟夫，莎米拉在一旁低声说：

    「……或是就快被舍弃的凯撒计划阵营，向吉翁特隆本体露出了獠牙。」

    「很有可能。如果是那名叫做库鲁平斯基的学士，应该懂得这种程度的小手段，下手也不会迟疑吧。」

    约瑟夫认为这很有可能，点头赞同。

    不管怎么说，这些都只是推测。交织的对话中断，帐篷陷入短暂的沉默。

    在这之中，小声的嘟囔听起来比实际上还要大声。

    「这是个机会呢。」

    是克拉拉。新生D.O.M.S.的社长盘腿坐在铁椅上，一脸认真地在思考着什么。

    少女的漆黑大眼望向沟吕木。

    「主任，〈Raven〉要修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

    沟吕木依旧穿着皱巴巴的白色大衣，胡乱搔搔那头染得夸张的头发。

    「除了三号机外，其他都被操得乱七八糟不能用了啊。二号机与四号机几乎只剩下骨架，一号机也得拆开来检查，不然会很可怕，没办法继续使用。」

    达哉别开视线，不看向语带抱怨的沟吕木。

    「虽然我想运回日本做一次全面分解检查，但要是运回日本，最后应该会再也无法运出来吧。毕竟现在也是拜托了下村老大，请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沟吕木尽管抱怨连连，也还是屈指算起现状。

    「不过，靠这里的设备，至少也要一个星期吧。」

    「我知道了。」

    伯特兰点点头，接着转向身旁的克拉拉。

    「你打算出击吗，社长？」

    「我想，这大概是最后了吧──罗尼，你们家老大也是这么想的吧？」

    被问到的罗尼也微微点头。

    「是啊。既然加鲁那斯坦连接吉翁公司的线已断，就不需要考虑多余的干涉与顾虑。话虽如此，这也不是能进行大规模军事介入的状况，应该会精准地狙击敌人的要害吧。」

    「也就是说，轮到我们和你们登场的时候了。」

    达哉不理会这些对话，静静地握起拳头。要做个了断，正合我意。

    （不过，就算是这样……）

    达哉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疑问。

    我们的这种想法，加鲁那斯坦方应该也知道吧？

    然而，这是为什么？

    （奥鲁康那家伙在想什么？）

    这个疑问从以前就紧跟在达哉的头盖骨内部了。

    在加鲁那斯坦短暂邂逅，名为奥鲁康．阿塔耶夫的这名青年。达哉记忆中的他与如今支配加鲁那斯坦的独裁者形象，怎么样都没办法叠合起来。

    「那家伙该不会是被某人欺骗，或被操控了吧？」

    周遭的视线集中于如此低喃的达哉。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市之濑小弟？」

    伯特兰代表着众人──应该也不是──向达哉问道。

    「没有啦，因为那家伙是个别说是修爆胎，就连换个轮胎都做不好的呆子喔。」

    「这跟轮胎没关系吧？」

    「关系可大了。」

    达哉没办法顺利传达自己的想法，板起脸来。虽说如此，在D.O.M.S.当中也几乎没有人直接见过奥鲁康。

    「幕后黑手另有其人吧……你们想，比方说米赫洛夫。」

    「我觉得不可能耶。」

    菊乃困惑似的微微歪着头。

    「史丹卡叔叔对这种政治方面的事情，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喔。」

    「这样啊。」

    听到她这样断言，达哉搔了搔头。

    「你干嘛这么执着于奥鲁康那个混账啊？他可是敌方的老大，所以只要把他打扁就好了吧？」

    「呃，是这样没错啦。」

    克拉拉的意见虽然太过粗暴，但达哉也有相同的想法。

    脑海中闪过在阿富汗的战斗。身上一无所有就被赶出故乡，无能为力地逃难的难民们；为了保护他们，尽管置身在绝望的状况下也奋战到最后，然后战死沙场的士兵们。光是想起他们，就感到怒不可遏。

    对于要尽全力打击元凶一事，丝毫没有迟疑。

    只不过，这份战意怎样都没办法针对奥鲁康。一回想起那张轻浮的笑脸，战意就削弱了。

    这样子没办法全力战斗。

    （该怎么做好？）

    他彷徨的视线像要求助般──望向认识奥鲁康的另一个人。

    自从会议开始以来，始终不发一语的雅德莉娜。

    「──那个，莉娜。」

    达哉有点踌躇地说。

    「你是怎么看待奥鲁康的？」

    「这个嘛──」

    一边慎重思考一边说话的声调与态度，就跟往常的雅德莉娜一样。达哉在心里松了口气。

    「我认为这场战争是奥鲁康的意志。」

    虽然如此，雅德莉娜的意见却跟达哉完全相反。

    「我也没有很熟悉奥鲁康．阿塔耶夫这个人。但是在那场战斗之后，他很明显改变了。甚至可以说是性格骤变。」

    雅德莉娜一边回答，一边用自己的双手抱住上半身。

    「那已经是别人了，简直疯了。」

    雅德莉娜像在压抑恐惧或颤抖似的，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身体。

    （莉娜──你真的害怕奥鲁康那家伙吗？）

    老实说，这让达哉很意外。雅德莉娜朝困惑的他看去。

    「你也在阿富汗的战斗中跟他说过话吧？」

    「是啊。」

    奥鲁康利用应用于凯撒计划的远端操纵，操纵着〈Raven〉二号机并向达哉等人发起挑战。从他将雅德莉娜作为人质，嘲弄达哉等人的言行中感受得到强烈的恶意。

    「是个非常过分的人吧。老实说，我不认为他像达哉先生所说的那种好好先生。」

    同样与他交战过的菊乃说出这番话，雅德莉娜点头表示同意。

    「达哉，那就是现在的奥鲁康。别忘了这件事。」

    ２

    在昏暗的室内，响着两道呼吸声。

    一方是粗暴地，抑或是狂妄地贪食着猎物美味肉体的雄性喜悦。

    一方是微弱地啜泣，抑或是抽泣的雌性哀诉。

    在奢华的床铺上，两具肉体彼此纠缠。像要打断这个单方面的行为，电话铃声低调地响起。

    不过，宛如野兽的交合并未停下来。等到男方拿起听筒时，已经离一开始的铃声过了相当久的时间。

    「哎呀哎呀，真是不解风情呢。」

    奥鲁康微微喘着气，向听筒的另一边打着招呼。

    『代理总统阁下，该开例行会议了。还请马上准备出席。』

    （喔～这么说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呢。）

    奥鲁康一边确认房间里的时钟说：

    「今天我就算了，交给你们去搞吧。方针呢，这个嘛──避免继续深入，之后保持高度的灵活性维持战线，大致上就这样吧。细节就麻烦各位了，所以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们啦。」

    『什……』

    过于敷衍了事的指示让对方哑口无言。

    『请……请等一下，阁下！这样未免也──』

    「掰啦。」

    奥鲁康单方面挂断电话后，从床铺上站起身来。

    「哎呀哎呀，已经这么晚啦。」

    慵懒地伸着懒腰，同时缓步走向房间的窗边。途中踢开了好几次随手乱丢的军服与胡乱丢着的酒瓶。他踏出的每一步，赤裸的脚后跟都陷进地毯中。

    将挂在窗上的沉重毛织窗帘，用双手一口气用力拉开。午后的强烈阳光洒进加鲁那斯坦共和国宫殿的昏暗房间里，奥鲁康微微眯起眼。

    「天气很好喔，苏拉娅。」

    代替答复，背后传来衣物的摩擦声。奥鲁康微微抿嘴笑起，转向背后的少女。

    床铺上，苏拉娅缓缓地坐起身。在妩媚的赤裸身子上披着白色被单，勉强遮挡住奥鲁康的视线。

    残留在青梅竹马脸上的泪痕，让奥鲁康暗自有种征服感。

    「我稍微出去一下，要乖乖等我喔。」

    奥鲁康一边捡起自己随手丢在地板上的军服，一边以开朗的语调向苏拉娅说道。没有回应，奥鲁康也不要求回应。原本应该是这样。

    然而──

    「……住手吧。」

    嘶哑，仿佛就要消逝的声音传进奥鲁康的耳里。正好就在他穿上内裤与裤子的时候。

    「你是指什么呢？」

    奥鲁康把手套进衬衫袖子里，明知故问地问着。从衣领一一扣上钮扣。尽管被粗鲁对待的衬衫有点起皱褶了，但他不打算换件新的。

    反正现在在加鲁那斯坦里，没有任何人会斥责他的服装不整。

    「你真的觉得能赢吗？」

    在过去，苏拉娅几乎每天都会对奥鲁康的服装仪容唠叨说教──但如今，她的声音虚弱到无法跟当时相比。

    「我不太希望你用问题回答问题呢。」

    一边说着玩笑话，一边拿起领带。

    「当然，我不打算输喔。〈Centuria〉就是为此存在的啊。」

    「不可能赢吧。」

    奥鲁康正在绑领结的手突然停住。苏拉娅朝着他的背影低声说道。

    「就算再怎么强，也没办法光靠ＡＳ打仗吧。在之前的战斗中会意外赢过俄军，是因为对方也打算以只靠ＡＳ的空降作战，进行奇袭啊。只要俄军认真出军，我们就会被数量辗压过去。」

    「你很烦耶。」

    「而且这次还对阿富汗出手。你想连美国都惹恼吗？奥鲁康，你究竟在想──」

    「我说你很烦了吧。」

    奥鲁康一说完就大步走到床边。他那盛气凌人的态度，让苏拉娅隔着被单抱住双肩，浑身僵硬。

    苏拉娅的畏惧态度让奥鲁康感到满足。只不过──

    「再这样下去，这个国家──加鲁那斯坦真的会灭亡。」

    ──尽管如此，苏拉娅还是把话说完。

    「求求你，住手──」

    「我说过你很烦了吧！」

    奥鲁康伸出的双手用力抓住苏拉娅的颈项。

    「────唔！」

    毫不留情地使劲掐住气管与血管。苏拉娅睁大了双眼，身体难受地僵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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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仅止如此。

    苏拉娅绝对不是想反抗奥鲁康，也不想抵抗他的暴虐。就算失去血色的脸孔因痛苦而扭曲，双眼盈满泪水，她也一味地顺从，承受着致死的暴力。

    「这样不是很好吗？对这个充满谎言的国家来说，这样正好吧？」

    这番话究竟有没有传达给苏拉娅呢？

    苏拉娅失去力量的身体瘫倒在床铺上。奥鲁康骑在她身上欣赏她的表情，并在无意间轻轻咂舌一声。

    他总算放开了少女的纤细颈子。

    「──咳哈──哈……啊！」

    苏拉娅扭动着身体，渴求氧气地喘息着，拼命揉着清楚留下奥鲁康指痕的喉咙。

    把苏拉娅调教成这样的人，是奥鲁康自己。但现在的他在目睹调教的成果后，感到一股不讲理的烦躁。

    在断断续续的喘鸣声中，奥鲁康站起身，再度回到窗边。

    「你瞧瞧那个东西。」

    苏拉娅抬起被泪水与口水弄脏的脸。

    在共和国宫殿的窗户对面展开的独立广场上，位在其中央的巨大黄金像在阳光下绚丽生辉。那是奥鲁康如今已亡故的外公──巴鲁伊斯．阿塔耶夫前总统的雕像。

    「说到底，连加鲁那语都不会讲的外公煽动加鲁那人的民族主义，国民们则是拍手喝采，称他为加鲁那民族之父。这是什么荒唐胡来的国家？」

    这种充满虚伪的政体，在外公死后也维持至今。

    「我也是被捧上来的啊。不对，更像是宰牲节〈Eid al─Adha〉上的羊吧？苏拉娅，这点心情你应该也能明白吧？」

    「怎么会──我……我们……」

    「对，没错。帕鲁米修叔叔和你们想要改变这个充满虚伪的国家。」

    军事政变失败，遭到奥鲁康射杀的父亲阿里．帕鲁米修少将。还有在苏拉娅眼前处以枪决的政变派军官们。

    ──回想起他们，苏拉娅咬着唇。

    「真是了不起呢。这是非常正确的行动喔──你们是这样相信的吧？不论是苏拉娅还是叔叔。」

    奥鲁康披上军服上衣，离开房间。推开装饰着蔓草图纹的厚重房门──即将踏出房间之前，转头看了苏拉娅最后一眼。

    「所以，才连我都骗。」

    奥鲁康的语调决不粗暴，也没有特别带着怨恨。但这句话，贯穿了苏拉娅的心脏。

    「啊、啊啊啊……」

    在连忙站起身的苏拉娅面前，房门关上了。三道电子锁立刻锁上，将房间与外界隔绝。

    从她茫然瞪大的双眼中，眼泪接连地满溢而出，从干燥的双唇中发出沙哑的低喃。

    「不……不是的──」

    不论是她的眼泪还是后悔，都绝对无法传达给奥鲁康。

    少年伴随着阴郁的笑声离去，被留下的少女悔恨地抽泣。

    加鲁那斯坦共和国宫殿的地下避难所，是在奥鲁康的外公，已故的巴鲁伊斯．阿塔耶夫总统时代建设的。

    当初单纯是要建设为重要人员的避难区域，不过在竣工后，却毫无节制地不断增建各种设施，如今成了宛如迷宫的复杂构造。

    该避难所的附设ＡＳ停机库内，如今成了半个主人的约纳坦．库鲁平斯基对于访客的登场感到有些惊讶。

    「哎呀，你到这里来了啊。」

    「是啊。」

    粗鲁应声的奥鲁康稍微耸耸肩。

    「情况如何？」

    「该说还过得去吧。」

    库鲁平斯基以暧昧的回答回复不明确的询问，并抬头仰望他的「作品」──双膝双手着地，摆出入库姿态的〈Centuria〉部队。

    「你的这些玩具果然很了不起呢，博士。」

    这副模样让奥鲁康露出冷笑。

    「直到昨天为止的捉迷藏也是。我有点想看看达哉在抵达终点前，被捷足先登时的表情呢。」

    「即使如此，你却操控得很随便，最后还掉以轻心。你不稍微珍惜一点的话，我会很困扰呢。」

    库鲁平斯基尽管提出忠告，奥鲁康却一副马耳东风的态度。

    「没办法啊，谁叫最后的乱入骚动让他逃了。这次的游戏是我输了。太过慌张也很难看吧？」

    「游戏是吗？也就是对你来说，战争也跟游戏一样吗？在这个别说是俄罗斯，就连美国都报名参加的状况下。阔气是很好，但你会不会有点太奢侈了呢，代理阁下？」

    库鲁平斯基就连语调都带着一点傻眼与揶揄。不过，他马上就不继续说了。

    「你说游戏？怎么可能。」

    伴随着奥鲁康低沉的低喃，一架ＡＳ站起身。尽管有跟〈Centuria〉与〈Legatus〉相同系统的骨架，却有更加纤细、更加近似人体的轮廓。

    〈Thurinus〉──作为至高王权网路系统的核心所开发的机体。实现了借由TAROS完全控制的机体思考，现在是作为奥鲁康的专用机。

    「不论是美国还是俄罗斯，要来就来吧。我会让他们统统见识到地狱。」

    奥鲁康低着头，微微抖动着肩膀。库鲁平斯基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光是听到笑声，心情就郁闷起来。

    （哎呀哎呀，这下子──）

    奥鲁康冷不防地转过身来。在那不合时宜的开朗笑容里，完全感受不到方才为止的阴险残酷。

    「话说回来，我没想到博士你会这么担心耶。对你来说，只要让〈Centuria〉大闹一场就好了吧？居然会在意这场战争的胜败，让我有点意外呢。」

    「因为我讨厌麻烦。」

    「…………？」

    库鲁平斯基这个没什么回答到问题的回答，让奥鲁康蹙起眉头。在他的这个反应催促之下，库鲁平斯基再次补充说道：

    「现在的环境对我来说也相当理想喔。要是因为庄家开的赌局而毁了，我会有一点伤脑筋。」

    「我并不打算赌喔，只是想尽力而为罢了。虽然之后的事──有点不太清楚就是了。」

    「这种行为就叫做赌啊。」

    库鲁平斯基稍微摇摇头，再次接续道：

    「我就作为技术人员给你个忠告吧。你的〈Thurinus〉现在还不完全。以作为管束百人队〈Centuria〉与军团长〈Legatus〉的真正皇帝〈Caesar〉来说，还尚未完成。」

    「是喔。」

    奥鲁康爱理不理地应声，抬头仰望〈Thurinus〉。

    「还差一步啊。」

    库鲁平斯基喃喃低语的语调中，无意识地充满着热情。

    「奥鲁康代理总统，我很感谢你的协助。只不过，还不行。距离完成〈Caesar〉还有一步之遥。」

    「那个是叫做〈Caesar〉吧？对博士来说，计划的完成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那是──」

    库鲁平斯基一瞬间露出心虚的神情，但随即滔滔不绝地动起舌头。

    「创造出仅仅跨越程式的领域，具有人格的真的人工智慧〈ＡＩ〉，以及透过该ＡＩ统治无人ＡＳ群。我以前应该有这样说明过吧？」

    「我觉得这很了不起喔。」

    奥鲁康咚咚地轻敲着〈Thurinus〉的脚。

    「这家伙会用TAROS读取我的思考，然后以最棒的效果实行。不论是操纵机体还是统率部队。虽然说基础是达哉这点让我有点不喜欢就是了。」

    他说出赞赏，可是话中带着某种言外之意。

    「我想听的，是在那之后的事。」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库鲁平斯基只问了一句话。

    「你看到了吗？」

    他不问看到了什么。是明显说明不足，意义不明的询问。但对奥鲁康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很模糊就是了。在乘坐这家伙的期间，看到了很多啊。」

    「你不错呢，真是太棒了。」

    库鲁平斯基低下头，抿嘴笑起。而奥鲁康半眯着眼，看着他的肩膀微微颤动。

    不久后，库鲁平斯基突然抬起头来。

    「那么，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库鲁平斯基以冰冷的语调如此说道。宛如爬虫类般的脸孔上，所有感情都消失了。

    「什么事？」

    「杀了市之濑达哉。」

    「……是吗？」

    与一脸凝重地逼近的库鲁平斯基形成对比，奥鲁康的脸上依旧挂着冷笑。

    「就如你所说，〈Caesar〉是以那个青年为铸模打造的。所以，还只是壳中雏鸟的〈Thurinus〉要孵化成为真正的皇帝，就必须亲手破坏掉自己的壳。」

    「虽然有种本末倒置的感觉──」

    奥鲁康有些厌烦地答道。

    「不过算了，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干掉达哉。」

    奥鲁康一低喃出这句话，脸上就失去了所有表情。

    「我很不中意那家伙啊。当然，我也不打算输。结果是一样的。这样就好了吧？」

    「嗯，这样就好。」

    相对地，库鲁平斯基的嘴角重新扬起笑容。

    狭窄座椅的震动让米赫洛夫醒来。看样子虽然时间不长，但他似乎睡着了。

    在运输机的机舱里，米赫洛夫感受着引擎震动的晃动，同时望向窗外。下方的景象已经变成加鲁那斯坦的群山。

    马上就会抵达加鲁那巴修了吧。

    （我在做什么啊？）

    米赫洛夫如此自问自答。

    早就看出这场战争的结果了。加鲁那斯坦已是每况愈下，如果要与俄罗斯一国进行条件谈判就算了，但却胡乱且无意义地侵略周边各国。亡国应该是迟早的事。

    米赫洛夫没有义务奉陪下去。就像不久前所说的，是收手的时候了。用来离开的路径也已经安排好了。

    没错，经由能干的副官之手──

    「娜塔夏……」

    如此低喃着已经不在的副官名字。自己语调中带有的哽咽让米赫洛夫稍微吓了一跳。

    与雅德莉娜再会、旭的死、与菊乃离别──经历过这些经验都不曾让他动摇，但唯独这次似乎有些忍不住。米赫洛夫承认这件事。

    要报仇吗？这也太蠢了。

    米赫洛夫是专业的佣兵，不是会因为这种感伤而以身涉险的外行人。不论是接下来，还是往后。

    然而──

    （那又怎么样？）

    说是专家的判断，听起来确实好听。不过到头来，自己只是在逃避不是吗？

    没错，自从在五年前的科尔基斯战争中逃离俄军以来，米赫洛夫总是在逃。以战争与战场为食，同时绝对不会深入，始终确保着安全与退路。

    并用专业主义这种话掩饰这种行为。

    「…………」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的战斗。达哉与雅德莉娜尽管在节节败退的撤退战中伤痕累累，也依旧彻底守护了阿富汗的难民。

    他们的模样，化为沉重的疙瘩留在心中。

    米赫洛夫也已经四十多岁了。作为士兵的能力应该没办法再继续维持太久。

    至少，要是现在逃走的话，米赫洛夫应该就再也没有机会与达哉一决高下了。

    （真蠢。）

    米赫洛夫在心中如此低喃，再度阖上眼睛。然而，睡魔完全没有造访的迹象。

    ３

    「总算回来了啊。」

    早晨，野营地的露天ＡＳ停机场。达哉抬头仰望单膝跪地的〈Raven〉一号机，感慨万千地说道。

    他把手轻轻放在好久不见的爱机装甲上。

    「又要麻烦你喽，伙伴。」

    「原来如此，这就是〈Raven〉的真正模样吗？」

    「嗯，是啊──喂。」

    达哉半眯着眼，朝从身旁搭话的声音方向瞪去。一名穿着阿富汗军军服的少年兵正津津有味地仰望着一号机。

    不用说，是哈里里。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咦？我今天没值班，所以就来看一下小哥你们……」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哈里里依旧是那个调调，让达哉无力去追问。

    「那么，你那边的状况如何？」

    「嗯～算还好吧。」

    对于达哉不明的询问，哈里里也随便回答。

    「毕竟我的部队都变成那样了。现在正在重新编制──虽然这么说，但不论上头还是下头都乱成一团，也没得到像样的增援和补给。」

    哈里里依旧以若无其事的语调，说出不得了的事。看来阿富汗军的状况果然相当糟糕。

    「沙耶夫少校也是，他那个伤势其实应该要后送，却还是留在这里，没有办法退到后方去。」

    「真是辛苦他了。」

    达哉小声说道。

    「那么，小哥你们要怎么办？」

    「那个──」

    这次轮到达哉语塞。

    姑且不论对哈里里个人的好感，在现况下，达哉等人的新生D.O.M.S.与哈里里他们的阿富汗军，还有罗尼他们的海豹部队之间，关系非常微妙。

    没办法随便乱说。

    「有很多事呢。」

    「有很多事啊。」

    对于明显扯开话题的达哉，哈里里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话说回来，果然要做这家伙的测试吧？」

    「算啦。」

    对于明显表现出兴趣来的哈里里，达哉简短地回答。

    实际上，今天下午预定要跟海豹部队开会。必须在那之前习惯机体才行。

    「不介意吧，主任？」

    「好啦。」

    在进行各种机体检查的沟吕木面向达哉。看来他早就有这种打算了。

    「只能习惯喔，可别玩得太过火啊。」

    「我知道啦，主任。」

    达哉随口回道，但沟吕木却一副难掩不安的模样。

    「小姐们也是这么说，结果却打得格外认真啊。」

    「小姐们？……是莉娜和菊乃吗？」

    「对啊，她们两个操纵着各自的〈Raven〉先到演习场去了。」

    「这样啊。」

    达哉摸上后颈，隐约地感到不安。

    「喔～莉娜姐和菊乃姐啊。小哥也很辛苦呢。」

    哈里里一边这么说，一边抬头看向达哉。他那耐人寻味的话与表情让达哉轻咳了几声。

    「呃，那个──换个地方说吧。」

    「了解。」

    对于达哉的提议，哈里里以非常轻松的口气答复。

    达哉与哈里里漫步离开停机场。

    现在，达哉等人以邻接集结于赫拉特市的阿富汗军野营地的形式，设置了D.O.M.S.的野营地。这还是达哉第一次走进阿富汗方的野营地。

    达哉无法理解往来的阿富汗士兵在说什么。但就算听不懂，达哉也能感受到他们身上充满着某种激昂的情绪。

    「你们也在准备作战吗？」

    「天晓得，我还只是个区区小兵，话说就算我知道，这种事也没办法随便乱说吧。」

    「……这么说也是呢。」

    达哉听到理所当然的答复，点了好几次头。看到他的这副模样，哈里里嘻嘻笑着。

    「虽然这么说，但连我们那支离破碎的部队都勉强重新编成好了。我想，今天大概是最后的休假吧──下次作战前的休假。」

    「这样啊……」

    哈里里的回答让达哉的心情黯淡下来。

    「你也会出动吧？」

    「那当然，我也姑且是名士兵。只要有命令就要上，这是当然的吧？况且──」

    哈里里的脸上少了以往的笑容，以认真的眼神望向难民营地的方向。

    「这个国家是我们的国家，不能让加鲁那斯坦他们为所欲为。我要将他们赶走，让大家回到自己的村子。」

    「这样啊。」

    这句话同时也是哈里里要继续战斗的宣言──搭乘那架陈旧的〈Bushmaster〉。

    「可以的话，我今后也想跟小哥们一块儿战斗，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吧？」

    「是啊。」

    没办法敷衍他。在老实回答的达哉面前，哈里里刻意地垂下头。

    「这样啊……果然呢，因为我们应该只会扯小哥们的后腿吧。」

    「才没这回事。」

    达哉低喃说出的话中带着某种热度。

    「从国境一路来到这里，是因为有你们陪伴，我们才能够活下来。不论是我、菊乃还是莉娜。我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达哉的脑海中闪过阿富汗士兵死去的脸。拉苏尔上等兵──与达哉的〈野蛮人〉一同迎击加鲁那斯坦军的〈雌鹿〉战斗直升机，并战死的士兵。

    看到他死亡时的冰冷情感，如今也紧随着达哉的心。达哉理解到那是绝对不能遗忘的心情。

    「我绝对不会忘记。」

    同时发自内心地想，不想再重蹈覆辙。

    「……这样啊。谢谢你，小哥。」

    不知道达哉的想法到底有没有传达给他。抬起头来的哈里里再度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那么，我要回队上了。」

    「我想再等一下，莉娜和菊乃就会回来了喔。她们肯定也很想见到你。」

    「嗯～还是算了。我可不想看到小哥与大姐们的修罗场呢。」

    「你很烦耶。」

    达哉立刻不高兴起来，但随即微微笑起。

    「再见了，战友。」

    达哉握起右拳，向前伸出。哈里里虽然瞪圆了眼，但立刻回应他。

    「再见了，战友。」

    彼此的拳头相互轻碰。达哉与哈里里带着对彼此的种种想法，看着对方。

    （再会了。）

    （有缘再见吧。）

    现在的两人不需要告别的话语，也不需要再会的誓言。

    新生D.O.M.S.虽然向阿富汗军借用了演习场，不过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设备。只是把山里无人居住的地方隔开，设定成演习场而已。

    但是光是这里的险峻地形，就最适合ＡＳ训练了。

    雅德莉娜的〈Raven〉二号机也占据了山中的一个角落。以单膝跪地的姿势，将伪装布当作吉利服盖在头上并展开ＥＣＳ，在电子方面也隐藏起机体。

    （菊乃在哪里？）

    雅德莉娜确认周遭的状况，寻找「敌机」的痕迹。

    雅德莉娜的二号机是火力支援用的机体，相对地，菊乃的四号机是追求主动、被动双方面防御力的机体。搭配操纵者菊乃的本领与性格，能在近身战中发挥出其真正的价值。

    不过，光是在射程距离上具有优势也完全无法安心。四号机看似钝重，但如果是短时间的瞬间机动力，可以发挥出与普通第三世代型ＡＳ同等的性能。

    （……还不错。）

    在紧张之中，雅德莉娜在心里低喃自语。像这样在训练中活动身体轻松多了，因为在训练时不用思考多余的事。

    反过来说，若像这样在胶着状态中被独自留下，就会开始思考起那个「多余的事」。

    无论是达哉还是约瑟夫，知情的人都在顾虑她。但她讨厌这种怕伤害到她的态度。即使明白这是在迁怒，但她自己也无技可施。

    会用往常的态度对待雅德莉娜的人，只有不知道她与娜塔莉亚之间的事的克拉拉，还有──

    『哎呀哎呀，是要玩躲猫猫吗，雅德莉娜小姐？』

    「…………」

    听到通讯机传来菊乃的声音，雅德莉娜皱起眉头。由于进行了高强度的加密，所以无法锁定发信源。

    （这么说来，这家伙的态度也没变呢。）

    说起来，菊乃以前也曾待在米赫洛夫底下，所以应该也认识娜塔莉亚。尽管如此，即使得知她的死讯，菊乃仍是面不改色。

    就算现在是敌人，也未免太无情了。

    （那家伙果然是无药可救的恐怖分子。）

    才刚重新如此认定，当事人就再度传来通讯。

    『我忽然想到，单纯的模拟战打起来感觉没意思。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赌一把？』

    「…………」

    这只是挑拨，别上当了──不需要特别警惕自己这种事。

    雅德莉娜将菊乃传来的通讯从意识中排除，专心侦察。在现况下，该想的只有一件事情──在发现菊乃四号机的瞬间，把二号机的所有子弹（当然不是实弹）统统打在她身上而已。

    菊乃应该也很清楚这件事。不仅清楚，还为了将局面带入她所擅长的近身战，运用自己的舌头布局。

    「那要赌什么？」

    雅德莉娜特意照着菊乃的剧本走。雅德莉娜也正想打破这个胶着的战况。

    『这个嘛──』

    菊乃的语调中荡漾着极为些许的笑意。

    『我跟你谁能向达哉先生表白心意。就赌这个优先权怎么样？』

    「────」

    在二号机狭窄的驾驶舱里，被主控服固定在机体上的少女，震了一下肩膀。微微透露出动摇的气息。

    不过──

    「随便你。」

    回答的语调中毫无一丝动摇。

    雅德莉娜以冷静的动作拉起机体的控制操纵杆。与她的动作同步，二号机将架在腰际的〈Gorgon〉破碎炮的巨大炮管迅速朝正上方挥去。

    那个炮门正好停在二号机的头上，连同正要从山崖上纵身跃下的菊乃四号机一起。

    『咦！』

    「我赢了喔，菊乃。」

    雅德莉娜在低语的同时扣下扳机。一五五毫米榴弹伴随着轰鸣声击发──不可能到这种地步。

    击发的炮弹终究只是电子虚拟的东西。

    将连结炮门的组件作为发信机，ＡＳ机体本身的感应器作为收信机，模拟假想出射击与炮击。这是D.O.M.S.所开发，名为莫里茨系统的演习机材。

    不过，菊乃也非等闲之辈。一注意到雅德莉娜的迎击，干脆地让四号机一跃而起。二号机照射的信号与四号机的机动运用。复杂的运算在电脑空间上进行，瞬间计算出结果。

    四号机，无伤──

    不止如此，四号机在空中扭转巨躯，就这样朝着二号机猛扑过去。左右手拿着的一○式单分子刀的刀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过套着训练用的护套──并展开双肩上的近战用钩爪。

    「了不起。」

    这种状况下，二号机的重武装反而不利。雅德莉娜很干脆地卸除全身的枪械武装。

    抛下右腰的〈Gorgon〉破碎炮及左腰的〈Bushmaster3〉机关炮，继续将左右两手伸向肩膀，抽出内藏在〈Lindworm〉兵装系统里的犊牛型突击步枪。空下来的〈Lindworm〉本体顺势从机体肩膀上卸除。

    二号机双手持着步枪，向后方小跳跃。下一秒，四号机自空中落下，借着降落的力道挥出单分子刀。必杀的斩击擦过二号机的左肩部装甲。

    『最后一击！』

    四号机追着后退的二号机，也蹬地冲出。爆发性的瞬间爆发力。伸展全身，将整架机体比作是一支箭矢的突刺袭向二号机。

    「别想得逞。」

    二号机为了迎击追来的四号机，步枪喷出火光。在这种距离下，不需要细微的瞄准。浓密的假想弹幕射向四号机。

    零秒以下的攻防。经由系统刹那间的演算，莫里茨系统下达的判定是──

    『四号机，严重损坏。』

    随着冰冷电子语音的宣告，四号机的机体停了下来。刺出的单分子刀刀尖好不容易停在二号机的胸部装甲前，正好在驾驶舱区块的正前方。

    「……你想杀了我吗？」

    『二号机，健在。训练状况结束。』

    莫里茨系统向冷汗直流的雅德莉娜宣告胜利。

    单膝跪下的〈Raven〉二号机开启背部的驾驶舱舱口。雅德莉娜从主控服的束缚中获得解放，轻轻甩头，擦去汗水。发烫的肌肤感受着风。

    仔细一看，菊乃已经从四号机上下来了。她嘟着丰润的嘴，抬头望着雅德莉娜。

    「雅德莉娜小姐真是坏心眼。」

    「什么坏心眼，蠢死了。」

    雅德莉娜不用绳梯，一边从机体上滑降下来一边说。

    「平时明明都会动摇，为什么今天却没事啊？好不甘心喔。」

    「哼，我已经习惯你这套了。」

    雅德莉娜低头看着菊乃，略为冷淡地说。

    「……唉。」

    菊乃虽然刻意地叹了口气，脸上却扬起意义深远的笑。

    「稍微舒畅一点了吗？」

    「你这什么意思？」

    「你很在意娜塔莉亚的事吧？」

    「…………」

    被说中心事，雅德莉娜不高兴地沉默下来。菊乃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的样子。

    「她是曾经照顾过我的人。」

    隔了一会儿，雅德莉娜低喃说道。

    「虽然她总是很啰唆又严厉，但其实很温柔，也有格外宠人的一面──是这样的人。」

    「老实说，我不敢相信呢。因为她在我们面前，总是摆出这种脸大发雷霆。」

    菊乃用指尖按着左右的眼角，用力往上拉给她看。看来似乎是在模仿娜塔莉亚的样子。

    虽然一点也不像。

    「不过，是个好人。」

    然而，她如此低喃的声音中毫无虚假。

    「她的死，我很遗憾。」

    「可是隔天早上，你好像相当开心啊。」

    雅德莉娜半眯着眼吐槽，不过菊乃依旧完全不以为意地嘻嘻笑着。

    「因为这是两码子的事嘛。」

    「你的脑袋果然有问题。」

    「哎，真过分。」

    菊乃假惺惺地抗议。

    「你也是被米赫洛夫收留的吧？」

    「是啊，跟旭一块儿在尼泊尔。他教了我们用来活下去──用来战斗的手段。不过，最后却是那种下场就是了。」

    菊乃的自嘲让雅德莉娜发出询问。

    「你恨他──米赫洛夫吗？」

    这是雅德莉娜自己尚未得到答案的问题。

    「──天晓得。」

    菊乃想了一会儿，以暧昧不明的表情摇了摇头，及腰的艳丽黑发轻盈地随风舞动。

    「被叔叔当成弃子舍弃是事实，但说到底，要是没有被他收留，我们姐弟早在很久以前就一块儿曝尸街头了。」

    菊乃用右手压着被风吹乱的秀发。

    「有恩也有怨。老实说，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是吗……也是呢──」

    恩与怨，这对雅德莉娜来说也一样。即使与娜塔莉亚为敌，也依旧不会改变她是自己恩人的这件事。

    （而我却将娜塔夏……）

    雅德莉娜的心情再次低沉下来。这时，菊乃像是察觉到了这点，喃喃说出一句话。

    「这是战争喔，不是生就是死。」

    菊乃一边说，一边将手放在丰满的胸口上。

    「我也对弟弟──旭开枪了。」

    「我知道。」

    「当时的扳机触感，我至今都无法忘怀。那个时候，要是没有人在一旁扶持我，我肯定已经崩溃了吧。」

    「崩溃吗？」

    那种心情，如今的雅德莉娜是痛切地感同身受。虽然是为了从烧死的痛苦之中救出仅存的唯一亲人，但毕竟是亲手射杀了对方。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能这么镇定？）

    自己亲手夺走了恩人娜塔莉亚的性命。然而，自己的心承受住了这道冲击，没有因此崩溃。

    而且，那不是像菊乃那样慈悲的一击，明明是带着明确的杀意与敌意扣下扳机。

    不对──

    （真的是这样吗？）

    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决断。当时的自己真的对娜塔莉亚抱持着敌意与杀意吗？

    （不，不对。）

    雅德莉娜陷入自己的思考之中，而菊乃津津有味地默默观察着她。不过，雅德莉娜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当时的我是……）

    ──想要保护。

    （保护谁？）

    ──不想要失去。

    （失去谁？）

    ──只是为了这件事而拼命。

    （啊，是这样吗？）

    她不想承认。但雅德莉娜在那个瞬间，比起娜塔莉亚，优先选择了达哉。

    比起昔日恩师，还相遇不到一年的男性在她心中占据了更大的分量。

    会对达哉感到烦躁的理由，现在也明白了。雅德莉娜选择了达哉，而不是娜塔莉亚。明明是这样，但要是达哉本人为这件事道歉的话，感觉像连这个选择与行动都被他否定了一样。

    这样未免也太空虚了。

    「……我真是丢脸。」

    感觉胸口沉甸甸地压着一块大石头。看到雅德莉娜低下头，菊乃疑惑地问道：

    「你怎么了吗，雅德莉娜小姐？」

    「……不，我没事。」

    雅德莉娜想了一会儿后，主动向菊乃说：

    「菊乃，方才的打赌你还记得吧？」

    「打赌？喔～跟达哉先生的……」

    「没错。」

    雅德莉娜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断言。

    「是我赢了。」

    能向达哉表达心意的优先权──尽管光是回想起来，脸上就像是着火似的发红，但她还是再说一次。

    「是我赢了。明白了吧，菊乃？」

    「──哎呀。」

    雅德莉娜的这种态度让菊乃瞪圆了眼。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你很烦喔，菊乃。」

    「这真是不好意思呢。」

    菊乃在毫无诚意地道歉后，露出满意的微笑。

    「只不过，你变得相当坦率呢。」

    「关于这点，我得向你道谢。」

    「嗨，社长你回来啦。」

    奥鲁康表面上的开朗语调让米赫洛夫很不愉快。

    在加鲁那巴修共和国宫殿的广大总统勤务室里，奥鲁康前来迎接米赫洛夫。

    「我看过你的报告了。可以让我问几个问题吗？」

    「无所谓。」

    米赫洛夫冷漠地回答。

    房内只有奥鲁康与米赫洛夫两人，尽管有进行安全检查，却连个护卫都没看到。

    「那么，首先是──」

    奥鲁康一边翻着文件，一边问了几个问题。大多是有关〈Centuria〉运用上的问题。

    米赫洛夫一一回答问题，同时忽然想着。

    （真麻烦。）

    这类的对答以往都是交给娜塔莉亚处理。然而他的得力助手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这个事实让他非常烦躁。

    「──嗯，我知道了。」

    奥鲁康喘了口气，带着冷笑瞪向米赫洛夫。

    「我想进入主题了，可以吧？」

    「…………」

    对于这个问题，米赫洛夫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地保持沉默。反正也不期待他会回应，奥鲁康自顾自地说起来。

    「有关我们赞助商所发生的不幸意外，你知道吗？」

    「姑且。」

    回应非常冷淡。

    「尽管很让人心痛，但唯一庆幸的是，事业会暂时继续下去吧。也包含关于我国的部分。所以，你不用担心补给之类的事，像之前一样尽情大闹也无所谓喔。」

    「这样啊。」

    米赫洛夫心想，真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嗯，就这些。我没其他事了。」

    奥鲁康粗鲁地挥手，就像要赶人离开一样。不过，米赫洛夫不打算离开。

    「我有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我是无所谓，但请长话短说喔。」

    奥鲁康用手撑着脸颊，靠在桌上不耐烦地回应。

    「你打算赢吗？」

    「算吧。」

    「你觉得能赢吗？」

    「这是当然喽。」

    「我只觉得你疯了呢。」

    「────」

    辛辣的批判让奥鲁康陷入沉默。米赫洛夫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你真的认为政府、军队及国民还会跟着你吗？战争游戏的时间结束了。」

    「────噗！」

    米赫洛夫一说完，奥鲁康就忍不住大笑出来。

    「…………」

    老实说，这是米赫洛夫也出乎意料的反应。

    还以为他会透露出胆怯不安，不然就是虚张声势地发怒。但不论是怎样的反应，他都打算借此推测奥鲁康的真正意图。

    没想到，居然会笑出来。

    「这个嘛，这么说来，也是呢。」

    笑声总算平复了下来。奥鲁康以断断续续的话反问米赫洛夫。

    「看在专家眼中，我确实是疯了吧。不过呢──那你又怎么样？」

    奥鲁康的问题戳中了米赫洛夫的要害。

    「我很意外啊，因为我以为你会就这样逃走呢。为什么要特意跑回来参与这场毫无胜算，又疯狂的战争呢？」

    「这──」

    米赫洛夫茫然伫立在原地，奥鲁康则向他耸了耸肩膀。

    「算了。既然如此，就让我听听专家的意见吧。」

    「无妨。」

    「姑且不论我们与吉翁特隆的交易，但不可能连完全丢给对方处理的背后工作都接手，继续下去。贿赂白宫的神通力应该也会马上就消失了，你怎么看？」

    「原来如此。」

    如今与吉翁特隆公司摩根会长之间的联系遭到物理性截断，美方的态度变得暧昧不清。

    实际上，虽然不是正式派遣，但曾遭遇过数次海豹部队的ＡＳ小队，也曾交战过。要是白宫转换方针，进行更大规模的介入的话──

    米赫洛夫一边考虑这些，一边斩钉截铁地回答。

    「对方恐怕不会改变方针。美军应该不会进行直接性的军事介入，类似发动空袭或是投入地面部队等等。」

    「特种部队──那个海豹部队呢？」

    「也包含在内。他们有更好用的棋子。」

    虽然说得有点故弄玄虚，但奥鲁康似乎听懂了。

    「是指对面的D.O.M.S.吗？美国会雇用他们？」

    「没错。」

    奥鲁康举起双手，一副束手无策的态度。

    「虽然战争的委外处理正在发展，但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呢。」

    把上半身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天花板，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

    「不过，这样刚好呢。达哉也会来吧？这下省事多了。」

    奥鲁康用右手捂着脸，喃喃低语。维持着这个姿势，从张开的指缝间窥探米赫洛夫的表情。

    「果然是这样吗？」

    「…………」

    「你也在打达哉的主意吧？这样的话，就先抢先赢喽。」

    对于他擅作主张的宣告，米赫洛夫坚守着沉默。

    ４

    「睡不着。」

    半夜在帐篷里，裹着睡袋的达哉度过了一段苦闷的时间。

    身体虽然因为白天的侦察与其他事情而精疲力尽，可是亢奋的精神却完全感受不到睡意。苦闷地不断翻来覆去，至少阖上眼睛，数了好几次羊。

    不过，都毫无意义。

    「该死……」

    放弃入眠的达哉爬出睡袋。至于睡在同一顶帐篷里的约瑟夫，就像睡在附有顶篷的床铺上一般睡得很安稳。这让达哉不由得感到毫无道理的火大。

    他离开帐篷。

    在满天星斗下，达哉漫步走着。周遭的野营地沉睡在宁静的梦乡之中。

    冰冷的夜风拂过，达哉打了一个大喷嚏，只穿着运动背心的肩膀不断抖着。

    「哈啾──呜呜，好冷……」

    「达哉？」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达哉抬起头来。在冰冷夜风中舞动的金色马尾掠过视野。

    「莉……莉娜？」

    在淡淡月光下，雅德莉娜不知所措似的望向他。

    「你在这里啊。」

    「没有啦，那个──有点睡不着。所以想稍微散散步。」

    达哉吞吞吐吐地快速说着。原本明明完全不需要这么做，但不知为何，有种像在找借口的感觉。

    心跳无视本人的意志加速跳动。在夜晚与雅德莉娜独处的状况夺走了达哉的冷静。

    「该不会，你也是吗？」

    「嗯──不，那个……嗯，是啊。」

    不论是达哉还是雅德莉娜都含糊其辞，躲避彼此的视线。

    「怎么了吗，莉娜？」

    「我没事，你才是怎么了？」

    雅德莉娜虽然如此简短地回答，但同时在偷偷观察达哉的样子。不只是达哉，连她也表现得言行不一。

    虽然达哉自己也完全没资格说别人。

    「那么，要不要一起走？」

    「也是呢──」

    雅德莉娜在想了一会儿后，点头答应。

    达哉与雅德莉娜一块儿踏出步伐。在暗夜中，有道视线观察着笨拙地互相靠近的两人。

    「他们两个真是的，真让人心急。」

    菊乃语带叹息地说道。她尾随在他们背后，不让达哉与雅德莉娜发现到。

    「……真低级。」

    在菊乃的背后，莎米拉冷冷地低语。虽然如此，她也没有要阻止菊乃的意思就是了。

    「哎呀，这次会让雅德莉娜小姐优先是打赌的结果，所以我有权利与义务要看完整个过程。」

    「……歪理。」

    对于莎米拉理所当然的指谪，菊乃也完全不为所动。

    「莎米拉小姐才是，你只是在偷窥吧？我觉得这种行为有点没品喔。」

    「…………我的任务是监视你，以免你对那两人做出奇怪的干预。」

    听到莎米拉隔了一会儿说出的答复，菊乃冷笑起来。

    「这才是歪理吧？」

    「…………！」

    两人的视线激烈碰撞。一方宛如刺出的短剑，另一方则像要捉住对方的网子。

    火花四溅的互瞪战却瞬间就结束了。菊乃马上别开视线，迅速且安静地踏出脚步。

    「哎呀，没时间做这种事了。再这样下去会跟丢那两人，这才是要紧事。」

    「……这我同意。」

    莎米拉也一下子就改变初衷，跟在她背后。

    在淡薄月光下，达哉与雅德莉娜一块儿走着。

    达哉默默地追随着雅德莉娜走在几步之前的背影。她脸上带着怎么样的表情，达哉并不清楚。

    （好……好尴尬。）

    隔开两人的些许距离，一味地让人感到遥远。

    （可恶，豁出去了。）

    达哉下定决心，对少女的背影叫喊。

    「莉……莉娜──」

    「……什么事？」

    听到达哉的声音，雅德莉娜停下脚步。在她转过头的同时，达哉在她眼前深深低下头。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对不起。」

    「…………」

    雅德莉娜在道歉的达哉面前沉默了片刻。一会儿后，深深叹了口气。

    「──又是这句话吗？」

    这句话中蕴含的情感是愤怒、失望，还是悲伤呢？

    达哉像被弹开似的抬起头来。

    「你真的老是这样。你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对娜塔夏开枪吗？」

    「……我是不知道啊。」

    达哉颤抖着声线说道。

    「我完全不知道啊。我该怎么做才对？是就那样默默让她开枪就好了吗？还是在那时候犯下失误，让她有机可趁的我不好？我该怎么做才能向你──」

    「不是这样的。」

    雅德莉娜回答，眼中荡漾着滚烫的泪水。

    「不是这样的，达哉。」

    溢出的泪珠滑落白皙的脸颊。

    「你真的不知道吗？」

    她不说是不知道什么。

    也不说是为了什么。

    但是看到啜泣的雅德莉娜后，达哉明白了。

    「啊……」

    没错，在自己等人被逼到极限的那场战斗中，雅德莉娜在穷途末路的困境之中保护了达哉。就跟达哉之前从囚禁住雅德莉娜的二号机中救出她时一样。

    守护着彼此的背后，在困境时互相救助的关系。这道牵绊和心意──将谢罪带进这之中的行为本身就是个错误。

    （啊，原来是这样啊。）

    在这瞬间，达哉理解到在自己眼前，有个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人。

    「……莉娜。」

    他呼唤少女的名字，同时静静伸出右手。当手掌碰到雅德莉娜濡湿的脸颊，霎时间，她像被吓到似的抬起头来。

    碰到雅德莉娜脸颊的手掌像燃烧起来一般滚烫。这是自己的体温，还是雅德莉娜的体温？现在的达哉就连这也分不清楚。

    不知不觉中，雅德莉娜止住了泪水。

    没有话语，两人注视着彼此。雅德莉娜的灰色眼瞳中映着达哉自己的倒影。现在连这也能清晰可见。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达哉与雅德莉娜的脸互相靠近。两人的距离渐渐缩短，能感受到从少女微启的双唇中呼出的热气。

    达哉将自己的唇叠在那对唇上。

    刹那间，时间确实停止了。

    留下难以言喻的甘甜与灼热，交叠的两道身影分开。达哉不断回味着留在唇上的余韵。

    「──怎……怎么样？」

    达哉害羞地别开视线，这么问道。并用眼角余光偷看雅德莉娜的样子。

    「别问啦，笨蛋……」

    雅德莉娜按着嘴边回答。湿润的眼眸娇羞地垂下。

    「……可……可以再来一次吗？」

    渴求自己的语调让雅德莉娜的肩膀震了一下。动摇的眼神仿佛是在期待，又像是在诱惑似的仰望着达哉。

    「──不行。」

    但她却说出拒绝的话。她就这样转身背对达哉，快步走开。

    在茫然伫立着的达哉面前，雅德莉娜回过头来。

    「回去睡吧。」

    有别于冷淡的话，雅德莉娜露出既安稳又柔软温和的笑容。朦胧的月光淡淡照亮少女的金发与白瓷般的肌肤。

    这样的雅德莉娜，让达哉打从心底看得出神。

    插图p175

    「──喔、好！」

    猛然回神的达哉用力点头。一而再，再而三，他再度追上雅德莉娜走掉的背影。

    和刚才一样的几步距离，达哉却不再感觉遥远。

    「什么？这样就结束了？真无趣。」

    菊乃如此嘟囔，打从心底感到不满的样子。

    「达哉先生也有点没用呢。这种时候，是男人就要带领女方走到最后一步啊。当时扑倒我的态度算什么？好歹也牵个手嘛。」

    莎米拉半眯着眼，注视着看似不满的菊乃。

    「……我果然搞不懂你。」

    听到她的低喃，菊乃转过头来。

    「……对你来说，莉娜应该是情敌。但你为何要声援她与达哉的关系？这不合道理。」

    「什么情敌，这是误会喔。我虽然喜欢达哉先生，但也同样地喜欢雅德莉娜小姐喔。」

    「…………」

    菊乃随口说出的话让莎米拉哑口无言。

    「他们两个要是在一起的话，这样也不错。倒不如说，干脆三个人一块儿享受也──讨厌，我真是的，说这种不成体统的话。」

    菊乃娇羞起来，脸上泛起微微红晕。那副模样很惹人怜爱，同时潜藏着宛如舔舐着嘴唇，肉食性野兽般的狰狞。

    至少在莎米拉看来是这样。

    「……无法理解。」

    「哎呀，我还以为莎米拉小姐能理解呢。」

    菊乃朝向后退的莎米拉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这跟你对约瑟夫殿下的夫人──那个可爱小公主感受到的，恐怕是类似的心情喔。」

    「……别把我的忠义和你的情欲混为一谈。」

    莎米拉的语气里掺杂着真的怒意。

    这是因为乱说的推测，贬低了自己与主子而感到的不悦感？还是因为隐藏起来的真心被说中而感到的冲击呢──

    「……不愉快到极点。」

    「真是对不起呢。」

    菊乃向莎米拉说着毫无诚意的道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看来是已经结束了，我们也差不多回去了吧。熬夜可是美容的大敌呢。」

    「……这点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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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第三话 星辰落下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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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１

    午前的野营地，响彻着少女高亢的叫喊声。

    「注～～意！」

    克拉拉．毛「社长」站在代替演讲台的纸箱上，俯视着列队排好的D.O.M.S.员工们。顺道一提，由于克拉拉的身高压倒性的不足，所以为了能「俯视」众人，纸箱叠了三层左右。

    齐聚一堂的员工们全是熟悉的脸孔，当中也看得到达哉与雅德莉娜的身影。成员有着男女老幼各式各样的人，服装也从制服、野战服到工作服，没有统一性。

    不过，当中穿着打扮最怪的人，应该是跟往常一样一身哥德庞克风格的克拉拉自己吧。

    插图p181

    「那么，请社长训示。」

    「唔──呃、哇！」

    在伯特兰的催促下，克拉拉用力挺起她小小的胸膛。结果，因为动作过大而失去平衡，脚下的纸箱剧烈摇晃起来。

    「克拉拉！」

    脸色大变的雅德丽娜冲出队伍，准备接住摔下来的克拉拉。不过，她在眼看快要摔下来之前，勉强站稳了脚步。

    「呼～」

    克拉拉战战兢兢地确认立足点的平衡，擦掉额头的汗水。看来是勉强避免了在做最后的训示之前，先摔了个狗吃屎的丑态。

    无视周遭望来的温柔眼神，轻咳一声。

    「就像这样，就算准备得再万全，也是会发生意外事态。希望全员提高警觉作战！」

    「…………」

    看来是敷衍过去了。我掌控得很好──吧？大概……肯定。

    「各位，难为你们跟着像我这样的小鬼一路走到这里。关于这点，我真的很感谢各位。不过，这也到今天为止了！今天，我们要挑战最后作战，直接杀进疏于防备的敌人大本营！」

    根据美军带来的情报，目前加鲁那斯坦军的主力正集结在阿富汗的占领地区。对于孤注一掷的作战来说，是个相当适合的条件。

    「这次一定要将假冒D.O.M.S.的恶党们干掉。妈妈肯定也会在天上看着我们！」

    「──这样说得好像毛社长已经亡故了，我觉得不太对。」

    「这么说也对喔……」

    被一旁的伯特兰指谪，克拉拉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

    「那个──我虽然只能留在这里看着各位，但知道我这次的作战很艰辛。不过，我相信各位！」

    克拉拉朝着天空，意气轩昂地挥出小小的拳头。

    「如果他们以凯撒自居的话，那我们就是布鲁图斯！」

    『最后不是输了吗！』

    『开什么玩笑啊！』

    员工们最终还是发出了吐槽──应该说喝倒采。

    「……奇怪？」

    意料外的反应让克拉拉歪着小脑袋。

    尽管如此，但她可没有会因此畏缩或吓傻的可爱个性。

    「好啦，先不提这个──」

    克拉拉等喝倒采声平息下来后，神态自如地续道：

    「希望各位能代替只能留在这里看着的我，守住D.O.M.S.的名誉。以上。」

    （为什么要特意说两次？）

    伯特兰向觉得可疑的众人，语带疲惫地下令解散。

    伴随着沉重的驱动声，〈Raven〉一号机的驾驶舱开启了。达哉站起身，因为响彻周遭的噪音蹙起眉头。

    这里是提供给新生D.O.M.S.的大型运输机──Ｃ－１７的货舱内部。只要站在摆着入库姿态的ＡＳ上，将近四公尺高的天花板就近在眼前。

    （似乎只要伸手就能摸到呢。）

    达哉现在没有闲到能特意做这种事。

    「机体固定完毕，下来吧，市之濑！」

    「收到！」

    听到装运长〈Loadmaster〉的大声吆喝，达哉也大声回应。他不使用绳梯，从机体上快速滑降下来，稍微转了转脖子。

    「很好，机体搬运完毕。」

    为了小心起见，他再亲眼确认一遍爱机的状况。没有问题。

    顺道一提，这架Ｃ－１７上装载的ＡＳ不只有达哉的一号机。还有约瑟夫的三号机，和另一架──

    「达哉。」

    听到从背后搭话的声音，达哉的肩膀满怀期待地震了一下。想办法绷紧上扬的嘴角，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达哉自己是这样相信的──转过头去。

    「趁现在先确认好机体吧。」

    「好。谢啦，莉娜。」

    接过雅德莉娜递来的平板，看着画面逐一确认上头显示的项目。在确认的空档，达哉拼命忍着不让视线不自觉地朝雅德莉娜飘去。

    昨晚的体验确实很美好。就算只是回想起来，也会不自觉地傻笑。不过，目前正在执行正式的任务。必须先将这种儿女私情放到一旁，专注在作战上。

    「别一直盯着我看啦──」

    只不过，似乎完全瞒不过当事人。雅德莉娜板起比往常还要严肃的表情，低声说道。

    「现在是在任务中喔……笨蛋。」

    「喔……好。」

    达哉连忙点头，像要敷衍过去似的眺望周遭。

    「咦？」

    「怎么了，达哉？」

    「没事，想说有一些好久不见的脸孔回来了。」

    比方说，刚才那位装运长也是以前认识的D.O.M.S.运输课员工。在D.O.M.S.被吉翁特隆公司与米赫洛夫抢走时，达哉记得他留在「另一边」了才对。

    「跟卡洛斯一样，是中途回来的吗？」

    「是啊。好像是〈辛巴达〉号的珊恰船长到处联络的样子。」

    曾作为新生D.O.M.S.移动据点一阵子的伪装登陆舰〈辛巴达〉号──其船长珊恰．范伦铁诺是D.O.M.S.海运课的资深员工。

    虽然自从作战舞台移到中亚后，她就脱离战线，但是也在暗中行动，确保人员与物资的工作。

    「这架Ｃ－１７本身虽然是哈山中校筹措的，不过实际上操作的却是D.O.M.S.的人。就这层意思上，你大可放心。」

    「原来如此。」

    战争不是只靠前线交战就能做到的事。达哉重新确认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点了点头。

    「那么，机体确认好了吗？」

    「就快好了，再等我一下──」

    「哎呀，你果然在这里啊，达哉先生。」

    打断回答的少女声音让达哉的肩膀抖了一下。至于雅德莉娜则是微微蹙起眉头。

    「嗨……嗨，菊乃……」

    达哉不由得地感到愧疚，结结巴巴起来。脑海中浮现出昨晚与雅德莉娜的幽会，还有在加鲁那斯坦与菊乃的逃难旅程──

    （糟……糟糕。）

    他绝对不是有意要脚踏两条船的。尽管没有真的脚踏两条船──但是重新回想起自己的行动后，就感到非常羞愧。

    特别是对眼前的菊乃。

    （该……该怎么办啊……）

    不知为何，达哉渐渐觉得自己是个非常不要脸的人。尽管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才行，却想不到该说什么。

    眼球违背自己的意志，左右来回飘移。

    「对了，达哉先生──」

    「嗯，什么事？」

    菊乃依旧顶着连只虫子都不敢杀的笑脸，将嘴巴悄悄靠到达哉耳边。

    「哪一边的花蜜，比较甜呢？」

    然后，以只有达哉能听见的细微音量说出爆炸性的发言。

    「嗯噗！」

    周遭作业人员的目光集中在发出怪声的达哉身上，但如今的他连这点也没注意到。

    他就是如此混乱。

    「你──该不会……昨……昨晚──」

    尽管站在说不出话来的达哉面前，菊乃的笑容完全、丝毫没有动摇。

    （昨天的事，菊乃果然……）

    汗如雨下，嘴巴像鲤鱼一样无意义地开合。早在做好开战的决心前就遭到先发制人的奇袭，现在的达哉就快被打得落花流水了。

    「──」

    「…………」

    就连在这段期间，雅德莉娜与菊乃也不发一语地对视着。一位是完全面无表情，另一位是在脸上紧贴着笑容。

    插图p187

    （怎……怎么办……）

    在出击之前，达哉就已经进退维谷。

    「他们在做什么啊？」

    「……天晓得。」

    不知内情的约瑟夫独自歪着脑袋，莎米拉在一旁装傻。

    「那么上尉，我们先告辞了。」

    离开大帐篷后，伯特兰向海豹部队的汤森上尉这么说。在他背后延伸出去的临时跑道上，两架运输机的引擎嗡鸣作响。

    Ｃ－１７──装有四具涡轮扇叶引擎，能搭载三架全副武装ＡＳ的大型运输机。

    运输机本身是由约瑟夫提供，操作人员则是召集了过去D.O.M.S.运输课的人员。在吉翁特隆的束缚消失后，现在的D.O.M.S.正逐渐取回原本的姿态。

    （之后，只要除掉「社长」米赫洛夫的话──）

    这时，汤森向伯特兰搭话。

    「没办法帮上多少忙呢。」

    伯特兰回握住他伸出的手。

    「不，没有这回事。我很感谢上尉的鼎力相助。」

    海豹部队向新生D.O.M.S.提供了加鲁那斯坦当地的各种情报。当中，也包含着他们所追寻的「目标」的详细情报。

    「而且，也得到了更多帮助。」

    「你在说什么呢？」

    汤森话中有话地回道，伯特兰在向他敬礼后旋即转身，快步走进运输机的货舱。

    「状况如何？」

    「就如你所见。」

    对于伯特兰的询问，约瑟夫顶了顶下巴。在那前方固定着三架ＡＳ。

    约瑟夫的〈Raven〉三号机、莎米拉的〈Shadow〉，还有另一架是──

    「那么，在事情曝光之前出发吧！」

    「了解。」

    约瑟夫以非常狂妄的笑容答道。

    汤森在地面上目送起飞的两架运输机。

    「出发了啊。」

    尽管不多，但心中还是感到愧疚。毕竟，这本来是自己等人海豹部队小队应该完成的工作，结果却推给他人去处理。

    「上……上尉！」

    伴随着大喊，气喘吁吁跑来的人是部下的戴维斯中士。

    「怎么了？」

    「那、那个──」

    不慌不忙，从容地等他说出下一句话。

    「罗尼他……赛米维斯中士的行踪不明！他……他的〈Sigma〉也──」

    「…………」

    「他该不会……逃兵──」

    「你在说什么？」

    汤森打断戴维斯的话。

    「罗尼在前阵子的战斗中负伤，后送到赫拉特的医院了，目前还处于谢绝访客的危急状态，怎么可能会在这座野营地里。」

    「……咦？」

    困惑。

    「可是，那个、〈Sigma〉也──」

    「罗尼的机体也一样吧，在战斗中严重损坏。我已经这样呈报上去了。」

    低压音量，再重复一次。

    「听好，事情就是这样。就当作是这样。」

    「──咦？对，是这样呢。」

    看来戴维斯总算是听懂汤森的言外之意，僵着脸挤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断地点头。

    「没错，是我忘记了，上尉。」

    「那就好。」

    汤森毫无笑容地说道。

    「真的没问题吗？」

    在Ｃ－１７运输机的机舱里，达哉坐在坚硬的椅垫上，有点傻眼地问。

    「要是被发现，事情会很严重喔，罗尼先生。」

    「无所谓。」

    坐在身旁的红发青年──也就是罗尼随和地回答。然后朝固定在停机库的ＡＳ看了一眼。

    他自己的爱机Ｍ９〈Sigma〉与〈Raven〉一号机、三号机并排，以入库姿态固定在停机库里。

    顺道一提，投入这次作战的ＡＳ共有六架。剩下的雅德莉娜的〈Raven〉二号机、菊乃的四号机，还有莎米拉与克拉拉的〈Shadow〉等其他机体是装载在另一架Ｃ－１７上头。

    操纵者会完全分成男女各一边，是基于各机体的特性与任务，完全是个偶然。

    「不仅是本人，还跟最新型的ＡＳ一块儿脱离部队吗？这会上军事法庭吧。」

    约瑟夫喃喃低语的表情也与平时的从容不迫相差甚远。老实说，他是既困惑又不知所措。

    「要是东窗事发，不仅是赛米维斯中士，就连汤森上尉也无法全身而退。」

    「应该吧。可是，这本来应该是我们海豹部队要完成的任务，结果却完全丢给你们D.O.M.S.执行。只有我一个人能参与就觉得很抱歉了。」

    罗尼毫无顾虑地说，但提及的内容却相当不得了。达哉与约瑟夫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虽然是克拉拉和伯特决定的事，但真的没问题吗？）

    （他是个很可靠的伙伴。）

    实际上，这很令人感激。毕竟是最新锐的特种部队用ＡＳ，以及能将该机体的潜力发挥到最大极限的操纵者要参与作战。

    这对要与一国开战的自己等人来说，可是贵重的战力。

    「这样好了。万一出事的话，拉希德王国能雇用我吗？我想我在各方面上都能派上用场喔。」

    罗尼看着约瑟夫说。他恐怕是想开玩笑，但实际上却让人笑不太出来。

    「这种事我无法擅自决定。」

    或许是因为这样，约瑟夫的答复也很无趣。

    看到战友这副模样，这次换达哉插话。

    「既然如此，要不要干脆加入D.O.M.S.？我想克拉拉肯定也会很高兴喔。」

    「……要我继续给克鲁兹和梅莉莎他们添麻烦，有点──」

    罗尼露出不知道该说是不高兴还是不愿意的表情，以难以形容的微妙态度回答。

    「喔，是这样啊。」

    达哉觉得自己好像首次触碰到了这名青年的内心。

    「好啦，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搭上机体了吧？」

    罗尼像要敷衍过去似的说。

    几乎同一时间，在另一架运输机上也发现到了计划外的偷渡客。

    「…………」

    雅德莉娜不发一语地盯着〈Shadow〉的驾驶舱。

    「嗨……嗨，莉娜。」

    新生D.O.M.S.的社长坐在后座笑着，虽然笑得相当僵硬就是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躲进来的。」

    「我不是在问这种事！」

    雅德莉娜厉声叫道，同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克拉拉的脑袋。

    「你……你要干嘛啦，莉娜？──啊痛痛痛痛痛！」

    雅德莉娜像老虎钳一般，夹紧克拉拉的脑袋，狠瞪着忍不住发出惨叫的克拉拉。

    「我应该说过，不准再这么做了。」

    在雅德莉娜足以捏爆苹果的握力袭击下，克拉拉的头盖骨嘎吱作响。

    「为什么要做这种危险的事？我要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头……头要爆掉了啦──！脑……脑袋好痛喔──！」

    「怎么了？我还没听到回答喔。」

    雅德莉娜尽管说得很无情，不过稍微松开了右手。透过指缝之间看着泪眼汪汪的克拉拉。

    「没办法嘛！这架〈Shadow〉啊，我没坐上来的话就派不上用场喔。」

    「……居然干这种蠢事。」

    雅德莉娜低吼着，低头朝停机库的地面看去。两名少女站在那里，注视着雅德莉娜与克拉拉之间的互动。

    「你们也是共犯吗？」

    面对雅德莉娜的指责，莎米拉尴尬地别开视线，菊乃满不在乎地笑着。

    「拜托，也让我去啦。」

    克拉拉真挚地诉求。

    「因为我也是大家的伙伴啊！」

    不管怎么说，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雅德莉娜深深地叹了口气，放开克拉拉。

    达哉坐在〈Raven〉一号机的狭窄驾驶舱里，静静地等待作战开始。眼前的萤幕上显示出运输机传送来的外部景象。

    搭乘运输机从阿富汗出发，越过国境飞往加鲁那斯坦。达哉看着在下方展开的山岳地带景色，看着看着就越觉得讽刺。

    （明明那么苦命挣扎，拼命逃出来了，现在却要从空中轻松侵入吗？）

    感觉从各种意思上都很不正常。当中最不正常的，就属重返这个差点害死他无数次的国家，满不在乎的达哉自己了。

    『不安吗？』

    或许是察觉到达哉的想法，三号机的约瑟夫透过无线电平静地向他攀谈。

    「怎么可能。」

    达哉口气不悦地逞强。

    现况下无法期待美国或其他大国介入，想要迅速终结陷入泥沼的加鲁那斯坦纷争，以物理性手段处理掉这场纷争的核心会是最快的方法──基于这种判断，制定了这次的作战。

    目标是首都加鲁那巴修的总统宫殿，奥鲁康．阿塔耶夫代理总统本人。

    达哉操作操纵杆，切换萤幕的显示内容，显示出略为抽象化的加鲁那斯坦与周边的地图，也在上头重叠了加鲁那斯坦军的战力配置。

    加鲁那斯坦的陆空军主要战力，大半都集中在阿富汗东北部的占领地区。这是美国的军事卫星与无人侦察机，再加上海豹部队的武装侦察带来的情报，准确度极高。

    「杀入敌方的大本营，直取对方老大的脑袋吗？」

    达哉低喃说道。

    「该怎么说呢，与其说是战争，更像是黑道火拼呢。」

    『也不尽然。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事例。』

    不过，约瑟夫不同意他的看法。

    『比方说在阿富汗战争初期。苏联在决定正式介入后，就投入特种部队〈Spetsnaz〉的精锐袭击暗杀阿富汗的阿明主席，是为了将不受苏联控制的议长脑袋换掉。』

    「这样姑且算是苏联赢了吧？」

    达哉一边回想着沙耶夫少校与哈里里的容貌，一边问道。约瑟夫在迟疑了一会儿后回答：

    『那是在陷入泥沼的游击战持续超过十年后的事了。虽然赢了，但应该不能说是成功吧。』

    「这样啊……」

    达哉渐渐消沉起来。对了，这么说来──

    「对面D.O.M.S.的〈Centuria〉部队现在下落不明，甚至从他们的基地里消失无踪。若是在的话，大概是会在──」

    『十之八九是在雅德莉娜所说的，共和国宫殿的地下避难所吧。』

    在奥鲁康的外公──已故的巴鲁伊斯．阿塔耶夫总统时代建造的避难所，在反复进行持续十年以上，毫无计划的增改建后，如今似乎已变成既非地下宫殿，也非迷宫的奇怪存在。

    一旦出事，奥鲁康毫无疑问会据守在那座避难所里，被无数的〈Centuria〉部队保护着。

    尽管很棘手，但另一方面，那座避难所的存在也是这次作战的焦点。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

    罗尼以若无其事的口气介入通讯。

    『嗯。』

    「了解。」

    约瑟夫冷静地回应，达哉也判若他人似的板起脸来。

    （所以──）

    他没有说出最后的担忧，藏在内心深处。

    （奥鲁康──你该不会是在引诱我们吧？）

    ２

    加鲁那斯坦空军实质上的中心──加鲁那巴修基地，位在首都加鲁那巴修的郊外。过去是与民间的加鲁那巴修国际机场共用场地，不过在三年前独立出来，转移到现在的地点。

    这是为了因应民间航班的起降数增加而采取的措施。不过，由于转移时耗费了高额的预算，导致加鲁那斯坦空军预定进行的各种装备更新，进度严重落后。不用说并排在跑道上的各种军用机，就连国内的雷达站、防空拦截系统，还有连结这些的指挥通讯装置都是旧苏联时代的旧型。

    （所以才会落到这种下场。）

    在加鲁那巴修空军基地的地下本土防空司令部，值班的沙朵尼科夫上校叹了口气。

    在前阵子的军事政变及俄军借机发动的奇袭中，加鲁那斯坦空军犯下了严重的失误。在潜入首都的俄军情报部进行的破坏，还有军事政变而导致混乱的双重影响下，让防空网产生了巨大的缺口。

    结果加鲁那斯坦空军连一架战斗机也没起飞，一发飞弹也没有发射，就这样束手无策地放任俄军特种部队进行空降突袭。

    当然，空军高层有好几打的高级军官因此掉了脑袋。沙朵尼科夫会晋升为上校，被提拔为本土防空的负责人之一就是为了填补这些空缺，只是他没办法单纯地对此感到高兴。

    （毕竟是这种状况啊。）

    防空司令部的空间约两间学校教室。沙朵尼科夫上校在相当于「讲桌」的位置上，瞪着陈旧的显示器。

    显示器上显示着加鲁那斯坦空军的战力配置。当中，大多都移动至与阿富汗的国境地带，或是占领地区。不仅是各种军用直升机（在加鲁那斯坦，攻击直升机与运输直升机是属于空军的管辖，而不是陆军），还包括本来应该负责迎击任务的战斗机。

    沙朵尼科夫上校抬起头，环顾司令部的全景。这个井然排列着好几座操纵台的空间里，最多能配置五十名左右的人员。但现在，操纵台前的人员数只有十分之一。就算说前线需要人员，但这是能勉强维持司令部机能的最低人数。

    在这座位于首都近郊的新设航空基地里，明明设置了各式各样尚未公布的重要设备。

    （上头在想什么？）

    就如他的名字，沙朵尼科夫上校是俄裔人士。是在帝政时代迁居过来的哥萨克骑兵的后裔。不过经过好几代的混血，所以外表看起来就跟加鲁那人相差无几。

    不管怎么说，沙朵尼科夫上校因为这种出身背景，对同样流着俄罗斯之血的阿塔耶夫总统一族抱持着单纯的亲近感与忠诚。然而，对最近的奥鲁康代理总统却让他逐渐动摇。

    「上校。」

    听到部下的报告──

    「怎么了吗？」

    「那个，有奇怪的反应──」

    「什么？」

    沙朵尼科夫上校板起脸，大步走向该名部下的操纵台。他看着显示器，不过没看到特别奇怪的讯号。

    「消失了。看来只是杂讯的样子。」

    「这样啊。」

    沙朵尼科夫上校点点头，心里却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思考片刻后，他拿起配置在自己座位上的紧急电话。

    正打算呼叫长官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为了小心起见，先启动那个大家伙。」

    「咦？但那个是──」

    「我知道，这只是小心起见。责任由我来扛。」

    沙朵尼科夫上校向困惑的部下重复一次。

    「时间到了。」

    达哉小声低喃，睁开阖上的双眼。

    一号机的驾驶舱。眼前的萤幕上显示着运输机传送来的地面景象。

    沉入夜幕的大地，加鲁那巴修市街的夜景闪烁着光芒。在市街的前方，能瞥见到飞机跑道。

    「是那个吗？」

    达哉看到目的地的加鲁那巴修空军基地后，小声地帮自己打气。

    （目标虽然是总统宫殿，但直接降落在市区的风险太大。该攻击的地点是加鲁那巴修空军基地。）

    达哉再度回想起伯特兰在简报会上说的内容，重新确认一遍。

    （总统宫殿地下避难所的全貌仍不明朗。不过，经由各种调查后发现，有在这座加鲁那巴修空军基地开了规模相当大的「后门」。要从这里潜入，经由地下避难所前往总统宫殿。）

    （目标是奥鲁康．阿塔耶夫代理总统本人，并破坏他所搭乘的凯撒计划核心机体〈Thurinus〉。）

    「好，就上吧！」

    在分别搭乘两架运输机的ＡＳ部队中，达哉等人负责打头阵。作战步骤全都记下来了。

    『接近一号机降落地点。开始倒数。』

    「遗产４号收到，随时都能降落！」

    运输机的货舱伴随着嘎吱声缓缓开启。这时，响起激烈的警报声。

    运输机的机体被加鲁那斯坦的防空网侦测到了。

    到此为止的事态都已经设想过，之后要与时间赛跑──置身在外部刮来的狂暴乱流中，达哉咬紧了唇。

    『３、２、１──ＧＯ！』

    解除固定住一号机的电磁锁。机体自停机库地面的轨道滑落，被抛向空中。

    在瞬间的飘浮感后，达哉与一号机被无形的重力之手抓住，驾驶舱激烈地振动起来。

    高度一万公尺的自由落体──

    「……唔喔！」

    使出浑身的力量张开双手双脚。一号机的机体一边抵抗风压，一边模仿他的动作。经由主控服，达哉确认到这股沉重的触感。

    机体停止旋转。

    「呼。」

    在总算安定下来的驾驶舱内，达哉确认瞬息万变的仪表。启动ＥＣＳ，将机体的感应器切换成被动式的红外线感应。

    高度计的数值逐渐下降。胯下倏地感到一阵寒意，下方的跑道在黑暗中隐约浮现。

    ──然后在下一瞬间，火红地燃烧起来。

    「来了！」

    炽烈的对空射击总算开始了。

    各种地对空飞弹、高射炮、机关炮，朝着一号机与运输机发射出浓密炮火。

    由于展开了ＥＣＳ，所以瞄准得很不准确。不过，数量本来就太多了。

    「说什么比直接降落在宫殿好，结果却是这样吗！」

    达哉忍不住焦急地大叫。

    照这样下去的话──

    『这里是遗产５号，即刻起开始空降！』

    在绝妙的时机，约瑟夫传来通讯。

    夜晚的上空，被炮火照亮的运输机抛下了新的ＡＳ。那道融入暗夜中的黑色机影是约瑟夫的〈Raven〉三号机。

    『让你久等了，达哉。』

    加鲁那巴修空军基地的防空司令部突然爆发一阵喧嚣。

    「让能动的战斗机全部升空！紧急起飞！」

    值班的沙朵尼科夫上校眼泛血丝，接二连三地发出命令。

    在睡梦中被惊醒的司令部人员陆续冲进来，逐一在操纵台前就位。不过，这当中没有看到他的长官──桑加尔少将的身影。他似乎是从加鲁那巴修市内的自家赶过来，但好像还要一段时间。

    暂时得由沙朵尼科夫上校继续负责指挥。

    「也向其他基地请求援军！不准让他们活着回去！」

    沙朵尼科夫上校以前是名纯粹的战斗机驾驶员，也曾实际参加过苏联空军时代末期的内战。

    对这样的他来说，遭到他人痛击时的反应只会有一种──就是反击到对手趴在地上为止。

    「……这是？」

    这时，一名部下疑惑地叫道。是负责飞机起降的空中管制官。

    「怎么了？」

    「那个，通讯中断──呜哇！」

    管制官冷不防地惨叫起来，将头戴式通讯机丢了出去。摔在地上的通讯机扬声器里传出有如破锣般的撕裂杂音。

    「这是！」

    还来不及惊讶，同样的事态转眼间在司令室内蔓延开来。沙朵尼科夫上校不由得被这种异变吓得目瞪口呆，反射性地确认自己的操纵台──然后这次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显示器激烈地忽明忽灭，只显示出毫无任何意义的数字串。他连忙操作滑鼠，敲打键盘，但也毫无任何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任何人能回答这个疑问。

    「轻而易举。」

    约瑟夫独自低语，俊秀的脸蛋上扬起笑容。他乘坐的〈Raven〉三号机，背部展开的三个雷达罩正静静地旋转着。

    三号机强大的电子战能力，以及约瑟夫能将三号机操作自如的卓越技术，瞬间就压制了加鲁那巴修空军基地的旧式系统。

    无线电的通讯网路已经被切断了，雷达的机能也几乎瘫痪，可以说是夺走了敌人的眼睛与耳朵。

    目前停在跑道的战斗机正因为无法获得司令部的诱导而不知所措。约瑟夫看到这种景象，微微低喃自语。

    「是米格-25吗？还真是……」

    是旧苏联开发的迎击战斗机。在过去，拉希德空军也曾经采用过（现在已全机退役），那道机影让他有种奇妙的感慨。

    不过，就算是旧型机，超过３马赫的速度依旧是个威胁。一旦让它们升空，没有护卫的运输机会立刻完蛋。

    「上吧，达哉！」

    『好！』

    达哉就像一拍即响似的答应。同时，先行降落的一号机腰部闪耀起离子的奔流。

    「加速！」

    伴随着达哉的叫喊，一号机的捷变推进器启动。

    靠着向下喷射紧急减缓下降速度，接着横向滑行后，以忽快忽慢的复杂机动钻过浓密的炮火。

    就算炮门数再多，也无法靠着胡乱瞎打击中现在的〈Raven〉。

    下方的景象眼逐渐扩大。达哉锁定的目标──米格-25战斗机也逐渐扩大。

    「得手了！」

    一号机以捷变推进器的喷射抵销下降速度，同时以撞击地面的力道着地。达哉受到无法完全抵销的冲击力道摇晃，同时操作推进器。向后方喷射，将机体的向量扭转至水平方向，并朝着跑道刺出〈蜻蜓〉。

    以〈蜻蜓〉摩擦地面紧急煞车，就这样朝着终于开始加速的米格-25突击。

    「太慢了！」

    刀光一闪──

    拔出的一○式单分子刀砍上米格-25的机体。就算是一旦升空就束手无策的超音速战机，如果要在地面上先发制人解决的话，也可以用ＡＳ对付。

    或许是引爆了航空燃料，米格-25爆炸并燃烧起来，从上空更降下ＡＳ步枪的扫射。是约瑟夫的〈Raven〉三号机与罗尼的Ｍ９〈Sigma〉。

    「这样就击溃跑道了！」

    达成第一阶段的目标后，接着是扫荡对空火力。这样一来，就能安心地让雅德莉娜等人乘坐的后续机体从第二架Ｃ－１７降落了。

    「别怪我啊！」

    自走化与机动化的防空炮群连忙想进行水平射击。而达哉与一号机冲进了防空炮群中。

    基地的防空司令部笼罩在空虚的喧嚣中。

    为了想办法修复指挥系统，值班人员们全都埋首在操纵台前，要不然就是朝着通讯机发出呼叫。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得到任何成果。

    「如何？」

    沙朵尼科夫上校对冲进室内的少尉部下问道。派出去传令的人员却露出被痛扁一顿的表情摇摇头。

    光是这样，就知道结果了。

    「全灭了啊……」

    沙朵尼科夫上校低吟着，将手伸向自己操纵台上的紧急电话。就算是现在这种状况，有线电话也还能使用。

    （得向司令部报告事态。）

    不过，当他要拿起听筒的瞬间，另一边就打电话过来了。没时间疑惑，他接起了电话。

    『这不是打得相当辛苦的样子吗？』

    「奥鲁康阁下！」

    打电话来的人让沙朵尼科夫上校吓了一跳。

    「真是非常抱歉，全是下官无能所致。」

    『光是嘴巴上说说，可算不上道歉呢。』

    奥鲁康的语气明显带着嘲弄的意思。

    『算了，也不能丢着不管。之后的事，我们会想办法处理，你们就乖乖待着吧。』

    「阁下，该不会是要将那个……」

    『有意见吗？还是你有什么替代方案？』

    「────」

    怎么可能会有。听着沙朵尼科夫上校的沉默，奥鲁康再度笑起。

    『不错，这样就好。』

    三号机的驾驶舱里响起警报。

    「果然。」

    约瑟夫不慌不忙地启动机体腰部的小型推进器。三号机以滑行般的机动，避开来自侧面的弹幕。

    接着，经由数据链路向我方各机体发送展开奇袭的敌机情报。没错，就是那个以不可见型ＥＣＳ隐身的ＡＳ模样。

    『哈，才戳几下，狐狸就从巢穴里跑出来了──哇！』

    当达哉在通讯机的另一端这么说的同时，周遭的空间有如热霾般晃动。敌机在首次奇袭失手后，为了全力进行战斗机动，解除掉不可见型ＥＣＳ的伪装。

    黑暗中闪动着好几个鲜红十字眼。五架左右的〈Centuria〉现身了。

    「喔～看来你也多少懂得狩猎的妙趣了。」

    不过，约瑟夫毫不着急。因为这反倒让「后门」的存在获得了确证。

    按照计划，距离雅德莉娜、菊乃、莎米拉等人第二波的空降，大约还剩五分钟。

    （得在这之前压制基地。）

    然后全机经由「后门」侵入地下避难所，前往总统宫殿。剩下的时间非常吃紧。

    不过，紧接着发生了一件远远超乎约瑟夫想象的事。

    突然间，一座停机库爆炸了。

    『什么！』

    达哉发出惊呼。

    『意外？该不会是自爆吧？」

    『不对，就我看来，刚刚是从停机库内部发生爆炸。我有看错吗，约瑟夫殿下？』

    「稍等我一下。」

    与达哉形成对比，罗尼保持着冷静的语气。约瑟夫在他的催促下，将三号机的感应器对准燃烧的停机库。就在这时──

    响起有如地鸣声的脚步声，那个现身了。

    在火焰中摇曳的巨大黑影。

    『那……那是什么啊！』

    达哉喘气似的大叫。约瑟夫也哑口无言，将三号机收集、解析的各种资料与过去的那个进行对照。

    错不了。约瑟夫低喃说出之前克拉拉从「守护天使」那边得知的名字。

    「──是〈Behemoth〉！」

    全高四○公尺，达到通常ＡＳ五倍大小的巨大身躯。全身载满无数的枪炮，双手各持着一把手斧。

    在暗夜中，被烈焰照得火红的那个模样，有着符合魔兽之名的强壮与畸形，散发出不祥的气息。此外，随行的〈Centuria〉在周遭布下铜墙铁壁。

    『那就是你们在中东打的怪物吗？』

    在达哉呻吟的同时，〈Behemoth〉展开全身上下的厚重装甲，而装甲下方露出了无数的枪眼。

    「要来了！」

    『呜哇！』

    〈Behemoth〉的巨大身躯上载满的枪炮一齐喷出火光。速射炮、机炮、反战车飞弹，从上空如瀑布般倾注而下。暴露在压倒性的火力之下，D.O.M.S.方的三架机体当场散开。

    为了牵制约瑟夫等人散开的机体，〈Centuria〉们以漂亮的默契，意图绕到后方。尽管想先击溃它们，却在〈Behemoth〉的猛攻下被迫采取回避，没办法专心进行攻击。

    「糟透了。」

    意外的伏兵登场，就连约瑟夫也感到焦急。

    既然有那架〈Behemoth〉镇守，运输机就无法靠近。毕竟对手是能以搭载的地对空飞弹迎击美军的Ｆ-16战斗机，并加以击坠的怪物。钝重的运输机应该只会是个靶子。

    就算是这样，在这里全力与〈Behemoth〉正面交战，会让宝贵的时间有如粪土般被挥霍殆尽。

    （既然如此，只剩一个方法了。）

    约瑟夫立刻下定决心，向达哉与罗尼发出通讯。

    「遗产５号呼叫各机，即刻起改进行Ｂ计划。没问题吧？」

    『九月６号收到。看来确实没有其他方法了。』

    罗尼立刻回复同意。恐怕是早已做出跟约瑟夫相同的判断了。

    『遗产４号收到。该死，就只能这么做了吧。』

    「那就上吧。」

    启动不可见型ＥＣＳ。三号机展开全身装甲，在露出ＥＣＳ的镜片后，机体也同时融进黑暗中。罗尼的〈Sigma〉也一样。

    在双方机体以几乎同水准的ＥＣＳ与反ＥＣＳ感应器〈ＥＣＣＳ〉相互对抗的现状下，不可见型ＥＣＳ几乎派不上用场，只会浪费莫大的电力导致机动性下降，转眼间就会被敌机捕捉到。顶多能暂时骗过对方的眼睛。

    不过，这种暂时骗过对方眼睛的伎俩，也能在某种状况下发挥效果。

    「就靠我们『两个』解决那些家伙吧，达哉。要速战速决。」

    『好！』

    约瑟夫一边与达哉应答，一边也在心中呼唤着另一架僚机。

    （就交给你了，赛米维斯中士。）

    「交给我吧。」

    尽管罗尼不可能听见约瑟夫的声音，但他正好在这个时候如此低喃。

    他与爱机Ｍ９〈Sigma〉利用不可见型ＥＣＳ隐身，静静地脱离战场。无视着两架〈Raven〉，还有交战中的〈Behemoth〉与〈Centuria〉部队。

    他的目标是后方，〈Behemoth〉出现的停机库──正确来讲是停机库的残骸。

    「是那里吗？」

    Ｂ计划是当加鲁那巴修空军基地的防卫，比预期中还要坚固时的计划。这种时候，就不是以六架ＡＳ强行侵入地下避难所，而是改由单机进行隐密潜入。

    总归来讲，就是趁达哉与约瑟夫的〈Raven〉引开敌人注意力时，由罗尼的〈Sigma〉从「后门」潜入避难所。

    以各种感应器探查起火燃烧的停机库内部。即使受到火焰与瓦砾的阻碍，〈Sigma〉还是立刻发现目标。

    一个大幅敞开的巨大升降机井的竖洞。从这个尺寸无法让〈Behemoth〉上下移动的这点来看，那架怪物似乎本来就设置在地上的停机库里。

    「是这里吗？」

    〈Sigma〉冲过火焰。然后，毫不迟疑地纵身跳进通往地底深处的竖洞。

    同时，朝着墙面发射右手的钢索枪。钩锚深深咬进顽强的水泥墙面，支撑住〈Sigma〉的机体。

    罗尼与〈Sigma〉以应该说是受到控制的降落，高速滑下升降机井。虽然是不负海豹部队之名的漂亮沿绳下降〈Rapeling〉，但没有任何人目击到这一幕。

    （那么，要是情报正确的话，差不多要到了。）

    罗尼叫出地下避难所不完整的地图确认。虽然漫无计划地扩张的结果，形成了宛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构造，但可供ＡＳ通行的道路有限。

    不可能走下层区块的主要通道。根据这张地图，只要再往下滑一段距离，应该就会有一个刚好的迂回路径。

    「是那个吗？」

    罗尼确认到一个开在升降机井墙面上的横洞，轻轻笑起。虽然是不完整的地图，但至少似乎是没有将现实中不存在的通道误记成「有」。

    （不，要这么判断还太早了吗？）

    罗尼重新绷紧神经，让〈Sigma〉的机体靠近横洞的入口。以ＡＳ的尺寸来讲有点窄，但以匍匐前进的姿势似乎勉强可以前进。

    他接着在横洞的入口处设置了小型的通讯天线。这是为了让留在地上的总队能以无线电与地下的〈Sigma〉联络。借由一边前进一边适当设置天线，罗尼能够持续向〈Raven〉们发送避难所的情报。

    等〈Raven〉们在地上解决掉〈Behemoth〉等敌人后，这些资料在他们侵入避难所时应该能派上很大的用场。

    （虽然可以的话，我想只靠我一个人解决这件事呢。）

    〈Sigma〉载着如此低语的操纵者，开始前进。

    〈Behemoth〉仿佛要压迫过来的巨大身躯，光是隔着萤幕抬头望去，就会本能性地挑起恐惧。

    「加速！」

    〈Centuria〉从左右扑来，一号机用朝着右方的推进器机动甩开，并以〈Behemoth〉为中心画出圆弧轨迹，将双手对准它。

    达哉扣下扳机。在一号机的双手上以ＡＯＡ方式搭载的散弹炮〈Shot Cannon〉接连喷出火光。

    弹种是穿甲弹，如果是以这种距离与目标尺寸，就算随便乱打也会射中。实际上，看起来只是胡乱盲射的五七毫米穿甲弹，全数命中了〈Behemoth〉。

    然后，全数被弹开了。〈Behemoth〉被包覆于全身的强韧复合装甲保护着，连晃也没有晃一下。

    「相当于战车的装甲吗？真该死。」

    达哉低沉说道。

    『达哉，可别当那个是ＡＳ喔。』

    「这我看就知道了。」

    如果要以ＡＳ挑战战车的火力与装甲，有两种方法。

    一种是拉开距离到战车炮的射程之外，以反战车飞弹等武器进行射程外攻击。不过，现在不论是一号机还是三号机，都不可能这么做。这不只是因为没有装备飞弹发射器，而是〈Behemoth〉的主动防护系统具有能击坠超音速飞弹的精准度。

    而另一种方法是贴近到极近距离，针对要害以单分子刀或对战车短剑给予致命一击。

    （〈Behemoth〉的要害，我记得是──）

    达哉拼命回想，反刍着约瑟夫制作的库德斯坦战报告书内容。应该瞄准的要害是〈Behemoth〉的后脑勺，埋在后颈处的特殊通讯用天线。

    既然〈Behemoth〉也是连接至高王权网路系统的机体，只要切断网路连结，就能让机体丧失机能。

    实际上，在库德斯坦的那场战斗中，是由克拉拉与莎米拉操作的双座式九六式改以远距离狙击打穿天线，一发解决掉〈Behemoth〉。尽管对方也很有可能采取了某种对策，但有一试的价值。

    「约瑟夫，帮我压制住〈Centuria〉。」

    『达哉，你要上了吗？』

    代替答复，达哉使劲压下操纵杆。全力驱动捷变推进器。

    惊人的Ｇ力差点带走了达哉的意识。一号机盛大地喷洒着离子化的推进剂奔流，朝〈Behemoth〉冲了过去。

    「喔喔喔喔喔！」

    在从头上倾注而下的枪林弹雨中，达哉咆哮起来。

    速射炮、火箭弹、反战车飞弹、机关炮──一号机硬是以推进器机动，连续避开袭来的弹幕并逼近〈Behemoth〉。

    将意识朝向约瑟夫的三号机。不过，约瑟夫此时正在引诱随行的〈Centuria〉而分身乏术。

    『就差……一点了──』

    就在这瞬间，〈Behemoth〉动了。配合一号机的冲刺，为了迎击而将右手的手斧高举过头并挥下。

    这一击，深深地刨开地面。不过──

    「太慢了！」

    达哉以千钧一发的跳跃避开了〈Behemoth〉的手斧。

    他就这样降落在巨大的手腕上，再度点燃推进器。以手臂为踏脚处，一口气地冲上〈Behemoth〉的上半身。

    挥出〈蜻蜓〉──整架〈Raven〉的机体化为一支箭矢，为了射穿〈Behemoth〉的头部直冲而去。

    但就在这一瞬间，一号机的萤幕被遮住了。机体前方冷不防地出现了一面巨大墙壁。

    「什么！」

    还来不及惊讶，一号机正面撞上了那面墙壁。强烈的振动摇晃着达哉与机体。

    （刚刚那是……手掌吗？）

    没错，〈Behemoth〉判断无法迎击或回避一号机的冲刺，举起左手挡住了这记突击。以那副巨大身躯来看，难以想象且可怕的敏捷与灵巧。

    「该死！」

    达哉试图逃离，但惊讶夺走了几秒宝贵的时间。张开的左手握起，一把抓住了一号机的机体，更将毫发无伤的右手从上方压下去。

    （这家伙想把我捏烂吗？）

    在〈Raven〉承受着超乎常规的压力，强韧的机体骨架发出悲鸣时，达哉脸色苍白。

    罗尼的〈Sigma〉奔驰在地下避难所错综复杂的通道上。

    「又是死路吗？」

    地图上应该存在的通道在眼前中断了。似乎不是遭到封锁，而是在扩张的途中被放弃了。

    依照地图，这应该是通往宫殿地下的捷径。

    实际上，避难所的规模并没有那么巨大。从总统宫殿到加鲁那巴修空军基地，直线距离约是五公里。可是避难所内部的复杂结构宛如迷宫般，阻挡罗尼的去路。

    忍住叹息，更新地图资料。经由设置在避难所各个重要地点的天线，将这些情报传送给三号机。

    这时，〈Sigma〉的高精度震动感应器侦测到朝这里接近的载体。

    （又来了吗？）

    〈Sigma〉启动不可见型ＥＣＳ，无声无息地跳起，贴在避难所的天花板上。等了一会儿后，两架〈Centuria〉从下方的通道经过。

    〈Centuria〉没有察觉到消除气息的罗尼〈Sigma〉。在确认至通道尽头后，返回原本的通道上。

    自从潜入避难所后，这已经是第十二次遇到ＡＳ与步兵之类的敌方战力。在这十二次中，罗尼与〈Sigma〉一次也没被发现到，也没有击发任何一发子弹，避开了所有的敌人。

    是〈Sigma〉的高性能不可见型ＥＣＳ，搭配追求静音性能的驱动系统匿踪能力，以及将机体性能发挥出来的罗尼技术，让这件事化为了可能。

    那么，接着是──罗尼看着更新后的地图，决定接下来的去路。

    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Behemoth〉的上半身大幅摇晃。

    「这次又怎么了！」

    然后，达哉看到了──在夜空中绽放的三朵降落伞之花。三架ＡＳ从后续的运输机上空降了。

    「来了吗！」

    其中一架，雅德莉娜的〈Raven〉二号机尽管尚未着陆，就以腰射姿势架起〈Gorgon〉破碎炮的巨大炮管。炮门正好对准了〈Behemoth〉。

    「在那种不稳定的状态下一发命中？还是一样夸张呢。」

    看来〈Behemoth〉就连一五五毫米榴弹的直击都承受得住。尽管大动作地向前跨出一步，还是将全身的炮门朝向空降中的ＡＳ。

    不过──

    「别把我忘啦！」

    〈Behemoth〉稍微松开了双手。这是千载难逢的逃跑机会。

    启动捷变推进器。一号机的机体大幅旋转，顺势挥起双手中的〈蜻蜓〉。

    如果将〈Behemoth〉比喻成人类的话，这就像是在紧握住的双手中，让电动果汁机的刀刃部分旋转一样。将左右的机械手切得粉碎后，获得解放的一号机一边旋转，一边飞出掌心。

    「这样就结束了！」

    一号机对失去双手的〈Behemoth〉发动空中突击。〈蜻蜓〉嗡鸣作响，以横扫的一击砍飞了〈Behemoth〉的头部。

    要害处的天线遭到破坏后，〈Behemoth〉倒了下去。残存的〈Centuria〉之间产生了不应该存在的动摇。

    『干得漂亮，达哉先生。』

    菊乃的〈Raven〉四号机迅速降落到茫然伫立的〈Centuria〉正中央，以巨大身躯挥出的两道剑光，宛如在割草似的将无人ＡＳ一一砍倒。

    『……漂亮的助攻。』

    『上吧上吧上吧！』

    双座型〈Shadow〉举起的巨大狙击炮从空中喷出火光。精密无比的射击接二连三地将〈Centuria〉击倒在地。

    然后，最后是──

    『抱歉，来晚了。』

    与降落伞分离，满载重兵器的二号机着地，达哉的一号机也降落在它身旁。

    「别放在心上。总之没时间了，动作快。」

    通过狭窄的工程管道后，眼前有一片广大的圆顶空间。

    「这里是？」

    地图上没有记载的资料让罗尼蹙起眉头。〈Sigma〉从正好开在天花板的中央区块，像是通风口的洞口中跳下来。

    冲击吸收装置启动。超过一○吨的机体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地着地。

    「好啦，就快到终点了──」

    机体的感应器没有任何反应。

    ＡＩ也没有发出任何警告。

    但在这瞬间，罗尼毫不迟疑地踩下机体的踏板。

    〈Sigma〉的机体扑向水泥地面。单分子刀的斩击紧贴着机体上方掠过。

    就算只有一瞬间，要是反应慢了，罗尼的肉体应该会连同驾驶舱区域一起被斩成两段。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这家伙是！）

    一回头，就朝背后的影子以头部机关炮进行盲射。虽然是在ＡＳ之间的战斗中只能用来牵制的小口径弹，但这让敌机的动作稍微慢了下来。

    趁着这个空档，〈Sigma〉滚上地面，拉开距离。接着马上以单膝跪起的姿势跳起，将举起的ＡＳ步枪炮门对准敌机。

    是双手架着一把单分子刀的「独眼」ＡＳ。罗尼与这架机体在前阵子的阿富汗战场上，曾有过短暂的邂逅。

    「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

    『喔，是那时候的海豹部队吗？难得的钓鱼，却钓到不是目标还如此大只的鱼呢。』

    不带感情的冷硬语调低沉地响起。

    『时间有限，就让我速战速决吧。』

    ３

    达哉等人顺利解决掉〈Behemoth〉与〈Centuria〉部队，开始侵入地下避难所。

    『得赶快追上罗尼呢。』

    克拉拉充满干劲的声音听起来也透着一点焦急。

    尽管焦急，但不论是〈Raven〉还是〈Shadow〉，都没有内藏像Ｍ９那样的钢索枪。因此各机使用手持式的绞盘，降下升降机井。

    「该怎么说，美国的ＡＳ在这种细节部分上做得真仔细。」

    『我有同感。』

    对于达哉掺杂着些许牢骚的感想，雅德莉娜也表示同意。

    顺道一提，她的二号机现在虽然是重视火力的〈Blast〉规格，不过没有装备野战用的榴弹炮等武器。右腰侧与左腰侧分别装了七管式的三○毫米格林炮与短枪身的滑膛炮。

    这是为了配合在地下避难所内部这种密闭空间里的战斗。

    插图p227

    『就这样下降到最底层，沿着主要通道直线前进。』

    听到约瑟夫发出的指示，菊乃插嘴提出疑问。

    『哎呀，不是预定要采取迂回的秘密行动吗？』

    『时间有限。而且根据先走一步的九月６号送来的资料，也大致弄清楚避难所内部错综复杂的结构了。』

    『……之后就是突破最短路径，与〈Sigma〉会合并前往总统宫殿。』

    连莎米拉一如往常的平板语调也带着某种干劲。

    「约瑟夫，下头的状况如何？」

    『没问题。』

    顺道一提，早下降中的〈Raven〉部队一步，三号机控制的侦察无人机已经侵入至最底层了。尽管是靠着旋翼飘浮，只具备光学式与红外线式感应器的简单构造，就确认前方安全来讲是相当充分的性能。

    『在可确认到的范围内没有敌影。』

    「那就好。」

    〈Raven〉们降落到的避难所最底层，是一个空荡荡的大厅空间。

    几乎是个立方体，墙壁与地面全是清水混凝土，一面设置着达哉等人下来的升降机井，对面则设置着通往主要通道的铁门。

    『罗尼的情况怎么样了？』

    『似乎已经前进到相当内部了呢。看来是发现到一个地图上没有的圆顶空间。』

    众人一边进行通讯，一边沿着主要通道直线前进──就在这时。

    『等等！』

    走在前头的达哉一号机，收到三号机传来语气紧张的通讯。

    『与九月６号的通讯中断了。』

    「什么！」

    还来不及惊讶，一行人就遭到来自前方的射击线攻击。

    藏身在十字路口转角处的〈Centuria〉将手中的步枪炮门对着他们。

    「是埋伏吗！」

    『背后也有。』

    仔细一看，后方也有〈Centuria〉的机影逼近。

    「这些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恐怕是利用ＥＣＳ之类的躲着，等我们经过吧。太大意了。』

    约瑟夫也语带悔恨地说。

    「夹击吗……」

    就在达哉发出低吟时。

    『既然如此──』

    二号机的格林炮喷出火花。强烈的扫射将一架从后方逼近的〈Centuria〉轰飞。

    『这边请交给我们处理。』

    四号机靠着强韧装甲承受反击扫射，拔出两把单分子刀。

    「意思是要兵分两路吗？」

    如果是火力优秀的二号机与重视装甲防御力的四号机，确实最适合负责牵制敌机。在她们争取到的时间内，机动性强的一号机、三号机，还有〈Shadow〉前往内部。

    这确实是个合理的判断。

    可是──

    『达哉，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雅德莉娜冷静的声音斩断了达哉的犹豫。

    「背后就交给你了。」

    『收到。』

    『也别忘了我喔。』

    「好。」

    在达哉回答的同时，一号机的推进器点亮离子的光芒。

    「别落后了，约瑟夫、莎米拉！」

    达哉大声吼道，朝着前方的〈Centuria〉猛扑过去。

    「看来是开始了呢。」

    奥鲁康的意识在奇妙的寂静中打着盹。

    由于他搭乘的〈Thurinus〉驾驶舱排除了通常会有的主控服等设备，所以就ＡＳ的驾驶舱来说是例外性的宽敞。奥鲁康在驾驶舱的座椅上，像在沉睡似的阖上双眼。

    不过在他的脑海中，现在仍鲜明地浮现出正在避难所各处展开的战斗景象。

    这是经由TAROS，由作为〈Thurinus〉──以及至高王权网路系统核心的超高性能ＡＩ〈Caesar〉传送过来的影像。

    『这样好吗？上头可是乱成一团喔。』

    库鲁平斯基的〈Legatus〉传来通讯。他对这微弱的「杂音」感到烦躁并回答。

    「这种琐事，怎样都好。」

    包含你在内──奥鲁康不免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再度将意识拉回战况上。正确来说，是在最前线拼命奔跑的一架ＡＳ上。

    「不错嘛，达哉。」

    奥鲁康发出不带赞赏与嘲笑的声音。

    「既然如此，这招怎么样？」

    『在这前面。』

    通讯机传来的约瑟夫语调在冷静与紧张之间摆荡。

    『九月６号的通信就是在这前面的圆顶广场中断的。』

    「收到。」

    达哉简短答道，瞪着正面萤幕。在笔直前进的道路尽头，看得到一扇出入口的铁门。

    罗尼会在那里头吗？──正当达哉的脑海中闪过些许疑问时。

    一号机的驾驶舱内响起警报声。

    「是敌人吗！」

    萤幕上显示出有如模糊影子的某种存在，紧贴在去路的天花板上。

    是三号机的高精度ＥＣＣＳ侦测到以不可见型ＥＣＳ藏身的敌机，将情报传送给一号机。假如这里只有一号机或〈Shadow〉的话，究竟能不能先发现到呢？

    敌机理解到奇袭失败，一齐解除了ＥＣＳ。现身的〈Centuria〉共有三架，打算从天花板扑向下方的一号机。

    不过──

    『别想得逞！』

    后方的〈Shadow〉迅速摆出立射姿势，将巨大的狙击炮炮门朝向〈Centuria〉。一连开了两炮，全都精准打穿了敌机的中心。

    「谢啦，克拉拉！」

    『哈，小事一桩啦。』

    第三架〈Centuria〉死缠烂打地袭击而来，一号机刺出〈蜻蜓〉反击。

    刀光一闪──

    刺出的十文字枪贯穿了还在半空中的〈Centuria〉。驾驶舱内的达哉也经由主从式操纵系统的反馈，感到沉重的手感。

    〈Centuria〉的机体像在垂死挣扎般剧烈痉挛。达哉一看到上头的十字眼鲜红地忽明忽灭，背部就窜起一阵寒意。

    「好像有危险，快躲开！」

    达哉在原因不明的直觉驱使下，如此大吼。同时，连同〈Centuria〉一起将〈蜻蜓〉丢开，点燃捷变推进器，以全速的加速机动向前方脱离。

    下一瞬间，〈Centuria〉的机体爆炸了。

    「呜哇！」

    『咕！』

    「唔哇！」

    『……呀啊！』

    遭到爆炸气浪波及的一号机机体被刮上半空中，然后摔上地面。达哉马上以护身动作抵销冲击力道，发出呻吟。

    「没想到连自爆都用上了……」

    要是没注意到，就那样被卷入爆炸的话，一号机恐怕会严重损坏，达哉也没办法平安无事。一号机站起身，同时确认周遭的状况──达哉僵住了脸。

    被〈Centuria〉的自爆波及，避难所的天花板崩落了。大量的砂土与水泥残骸完全阻塞了通道。

    还很周到地，让应该在对面的三号机与〈Shadow〉没办法取得联系。

    （该怎么办？）

    就算要会合，也没办法清除砂土。不仅没有时间，没有事前准备与调查就随便出手的话，会有导致二次崩塌的危险。

    但就算要因此绕道，一号机眼前也只有通往圆顶广场的大门。那扇铁门伴随着嘎吱声缓缓开启。

    「这是要我前往下一个舞台吗？又不是在打三流游戏。」

    达哉用鼻子哼了一声，但看来现在只能照着对方的意思走了，哪怕这是个陷阱。

    一号机踏进大门的另一侧，圆顶状的空间在眼前展开。

    然后，中心处站着两架ＡＳ──严重损坏而倒下的〈Sigma〉机体，还有高傲地俯视它的独眼机影。

    『你来得真晚。』

    通讯机传来低沉的声音。米赫洛夫的〈Legatus〉转过身来。

    「罗尼先生……」

    『小……小心，遗产４号……这家伙，很强。』

    尽管通讯断断续续的，但罗尼的声音很有力。达哉松了口气，与〈Legatus〉面对面。

    「────」

    『…………』

    不需要话语。

    马朗巴、亚丁湾、加鲁那斯坦、阿富汗，达哉至今总共与米赫洛夫交手过四次。一次大败，一次击退，之后两次是时间到而平手。

    （真深的孽缘呢。）

    这次一定要做个了断──恐怕对方也有相同的觉悟。这点小事连达哉也知道。

    达哉依旧带着平静高昂的斗志，压下操纵杆。一号机举起左右手的〈蜻蜓〉，〈Legatus〉闪烁着火红独眼回应。

    决战，开始了。

    沉重的马达驱动声及一连串毫不间断的炮声。遭到弹幕攻击的〈Centuria〉宛如一条破布般的飞了出去。

    「总之，算收拾掉了吧。」

    雅德莉娜喃喃低语，俯瞰着不再动作的敌机。

    『哎呀，你平安无事啊，雅德莉娜小姐。』

    砍倒最后一架〈Centuria〉四号机的菊乃传来通讯。

    「你也是啊。」

    雅德丽娜特意装出有点厌烦的语气。不过，菊乃带着笑意的语调就跟往常一样。

    「得尽快和达哉他们会合才行。」

    不论是雅德莉娜还是菊乃，都没有专注在牵制敌人的防战上。因为一行人是在背对避难所深处的状态下，反复进行后退与反击，逐渐减少敌机的数量。

    『真让人不悦呢。』

    菊乃在通讯机的另一端低喃说道。

    『感觉就像被玩弄于掌心一样。这种战斗一点也不有趣。』

    「别用有不有趣来判断战况，笨蛋。」

    雅德莉娜尽管这样斥责菊乃，但也完全同意她的意见，因为情势的主导权在对方手上。

    『真冷淡呢，两位小姐。』

    第三者的声音冷不防地介入通讯，两架〈Raven〉就像被弹开似的散开。

    通道的另一端出现了新的机影。那看起来有点过度装饰的模样，还有刚刚的声音，毫无疑问是──

    「〈Legatus〉……是奥鲁康吗？」

    『哎呀，真是突然呢。』

    菊乃的四号机轻盈地走上前，以略为无力的语调说道。左右两手随意垂下的双刀及毫无干劲的步法，没有一丝破绽。

    在她背后的雅德莉娜二号机也重新举起格林炮。

    『好可怕喔～亏我还来当护花使者。』

    『那么，你的邀约得再说得动听一点喔。这种程度的甜言蜜语，可没办法让人心动。』

    「你们两个，够了喔！」

    雅德莉娜如此低声吼道，并与菊乃交换眼神。不对，虽然不是真的交换了眼神。

    （别杀了他喔。）

    （我明白。）

    但就算没说出口，彼此也能以些微的动作传达意思。

    尤其是在ＡＳ之间的肉搏战中，菊乃的技术可是出类拔萃。尽管能使出必杀的单分子刀，但她的剑简直是为所欲为。是在这个状况下让奥鲁康丧失战力，并活捉起来的最佳人选。

    既然如此，雅德莉娜在现状下的职责，就是彻底支援，让菊乃发挥百分百的本领。

    『喂喂喂，你们的如意算盘也打得太早──喔！』

    奥鲁康惊愕地僵住声音。因为菊乃的四号机压低身子，以子弹般的速度踏步冲来。

    『脑袋，我就──收下喽。』

    『等！给我识相点啊！』

    就某种意思上，这是最识相的一击。几乎同时从左右挥出的四号机刀刃，宛如猛兽的上下颚，咬向〈Thurinus〉的颈子。

    （还是老样子，这么会偷距离。）

    雅德莉娜也半感慨半傻眼地瞄准〈Thurinus〉。

    「失策。」

    而约瑟夫的〈Raven〉三号机也在这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正在地下避难所的停机库里，面对团团围住三号机的十几架〈Centuria〉，约瑟夫呻吟起来。

    「没想到会将〈Centuria〉做到这种程度……」

    经由至高王权网路系统进行高度管制，展开一丝不乱的群体战斗正是〈Centuria〉的强处。全体就像一个群体，或是一个个体般发挥机能。

    正因为如此，三号机能够扰乱网路连结的电子战能力应该是对付〈Centuria〉的王牌。然而──

    「难以置信。」

    在三号机发动的电子战攻势之下，〈Centuria〉各机体之间的电子网路已遭到截断。尽管如此，它们的联手攻势仍没有一丝破绽。

    理由很明显。

    一架〈Centuria〉在用右手举起单分子刀的同时，左手轻轻挥了一下。三架〈Centuria〉看到这个动作后，分别将手中的步枪对三号机集中射击。

    差点遭到交叉火网攻击的三号机，被迫专注在回避上。就趁着这一瞬间，举着单分子刀的〈Centuria〉猛扑过来。

    约瑟夫就连反击都无法如愿，只能一味地逃跑。机械刀刃擦过左肩头，使装甲的碎片飞散开来。

    以这道损伤作为交换，三号机勉强拉开了距离。约瑟夫激烈喘着气，而〈Centuria〉在他的周遭再度摆开阵势。

    （这些家伙真的只是机械吗？）

    没错，现在的〈Centuria〉尽管已被封杀了经由网路的互相联络，也会透过彼此的动作与手势，将彼此的意志──已经只能这么说了吧──传达给彼此。

    仔细想想，这说不定是理所当然的事。它们〈Centuria〉是以全体作为一个个体，个体也是全体。所以，这可以说是向跟自己有完全相同的经验、完全相同思考的分身，以肢体动作传达自己的想法而已。

    这样一来，三号机的低个体战斗能力就适得其反了。

    〈Raven〉系列各机的特征虽然在于高酬载量，但三号机大半都用来搭载高度的电子战装备。而本来应该能用来封杀〈Centuria〉的电子战装备，现在反倒无用武之地。

    尽管有搭载捷变推进器，但推力与机动力远远不及一号机。在这种状况下，就连用来藏身的不可见型ＥＣＳ也毫无意义。

    『怎么样，殿下还满意吗？』

    在通讯机传来声音的同时，眼前的空间晃动起来。解除不可见型ＥＣＳ后，现身的一架独眼的ＡＳ──〈Legatus〉。

    约瑟夫认得这令人不悦的声音。

    「是约纳坦．库鲁平斯基吗？」

    是上次的重现。

    『毕竟被你和那架机体坏了不少事呢。所以，我也试着用相应的主意来招待殿下，还可以吧？』

    「本事相当不错，让它们学了很出色的把戏。」

    『哈哈哈，我很荣幸能得到殿下的赏识。话虽这么说，但要完成到这种水准，可是费了我不少心力呢。』

    库鲁平斯基的笑声从通讯机中嘹亮地响起。讨厌的笑声──约瑟夫心想。

    那是确定自己有绝对的优势，并待在安全处鄙视敌手的笑。绝不是战士的笑。

    『透过反复的学习与经验，〈Centuria〉会继续成长下去。话虽这么说，但能培育到这种程度也是多亏了你们呢。』

    「…………」

    『哎呀，真是感激不尽。要说作为谢礼也很奇怪，但想请你尽情享受它们的性能。』

    「原来如此，承蒙高见了，学士。那么，容我沾光吧。」

    『哈哈哈，不必客──』

    库鲁平斯基让人不悦的声音突然中断。

    『什──』

    伴随着响彻全场的炮声，〈Legatus〉的机体摇晃倾斜。

    『什……什什──』

    一只脚被炸掉的〈Legatus〉就这样横倒下来。

    『什么！』

    「做得好，莎米拉。」

    约瑟夫爽快地无视库鲁平斯基的惨叫，赞赏作为心腹部下的干妹妹。

    『……惶恐至极。』

    『喂，开枪的人是我耶！』

    通讯是来自潜入停机库的〈Shadow〉。她们俩靠着自备的ＥＣＳ与三号机的电子战支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潜入到这里来了。

    「学士，假如你有身为战士的经验，就不会采用这种无趣的手段了吧。」

    『唔……』

    他只回以不成话语的呻吟声。或许该说是相对的，剩余的〈Centuria〉一齐袭击而来。

    「那么，开始第二幕吧，莎米拉。」

    『……遵命，少爷。』

    『就说了别忽略我！』

    ４

    〈Legatus〉一跃而起，背后闪耀起离子奔流的光芒。

    「什么！」

    敌机以全力喷射加速逼近的模样让达哉瞪大了眼。就算再宽敞，这个大厅终究是个密闭空间，全力驱动捷变推进器等同是自杀行为。

    出乎意料的惊讶让达哉的动作稍微慢了一下。结果导致米赫洛夫的先制攻击，可说是变成了来自正前方的奇袭。

    〈Legatus〉顺着突击的势头挥出单分子刀。尽管达哉也用右手的〈蜻蜓〉迎击，但被先发制人的枪尖太慢了。

    第一回合──

    剧烈的冲击下，〈Raven〉一号机的驾驶舱大幅摇晃起来。

    「咕啊！」

    达哉忍住惨叫，确认一号机的状况。尽管右手的〈蜻蜓〉握柄被拦腰斩断，但机体本身没有损伤，不幸中的大幸。

    问题应该是──

    「米赫洛夫呢！」

    只在一瞬间喷射推进器，急速转身。霎时转向背后的一号机，用光学感应器捕捉到〈Legatus〉停不住推进器喷射的势头，就这样朝外墙撞去。

    尽管推进器早就停止加速了，却没办法完全抑制速度。然而，〈Legatus〉接下来的动作完全超乎了达哉的预想。

    在即将撞上外墙的瞬间，〈Legatus〉扭转机体，一八○度旋转。将近一○公尺的巨大身躯以让人联想到猫或猴子般的灵活性，就这样用脚在外墙上「着陆」。

    第三世代型ＡＳ柔软的关节结构与高性能的冲击吸收系统，承受住了这股冲击。〈Legatus〉蜷起身子，在快要被重力的无形之手抓住前解放全身的弹力，往水平方向跳跃。

    然后，再度点燃背部的捷变推进器。他当作目标的猎物，当然是达哉的一号机。

    「骗人的吧！」

    就达哉看来，这可是以时速三○○公里以上，高速袭击过来的敌人在转眼间从完全相反的方向跳了回来。

    连忙拔出左侧的一○式单分子刀迎击。

    第二回合──

    完全称不上是交锋。

    达哉的剑击在完全错误的方向上挥空，米赫洛夫在双方交错时挥出的一击，深深切开了一号机的左肩。

    「咕喔！」

    一号机承受不住冲击而横倒在地，达哉在驾驶舱内痛苦地挣扎着。

    『怎么了？这种杂技是你擅长的领域吧？』

    〈Legatus〉在轻盈着地后传来通讯。

    「少给我自说自话。」

    菊乃挥出的四号机斩击连她自己都觉得是得意的一击。

    「哎呀。」

    所以当剑光挥空时，难掩意外的心情。

    以出色的反应向后跳开的敌机──〈Thurinus〉以后空翻拉开距离，并将手中的步枪朝向菊乃的四号机。

    是仿照重型火绳枪，跟本体一样过度装饰的炮身。对准四号机的炮门以全自动喷出火光。

    不过，似乎不是跟重型火绳枪一样的单发式。

    「真是不解风情呢。」

    『不是这种问题吧？』

    菊乃躲在通道后方取得掩蔽，扫兴地叹了一口气，之后收到雅德莉娜传来的吐槽通讯。

    她的二号机也在其他位置确保了掩蔽。

    「要怎么做呢？」

    『火力是我比较强。等我压制住他后就冲过去。』

    只隔了一会儿，接着发出警告。

    『小心点喔。姑且不论奥鲁康，那架〈Thurinus〉很棘手。』

    「好。刚刚的攻击让我大致上看出来了。」

    菊乃的语气黯淡下来。

    「那位先生是搭乘着达哉先生的复制品在到处兜风吧？」

    『觉得不愉快吗？我懂你的心情，但现在──』

    「不不不，怎么会呢？倒不如说，我很感谢他喔。」

    菊乃的双颊涨得飞红，一脸春心荡漾地陶醉着。

    「毕竟我到头来，都没有跟达哉先生走到最后啊。虽然是以这种形式，但他给了我这个机会──啊啊！」

    『…………是这……这样啊。』

    雅德莉娜的声音明显感到反感，但还是重新打起精神并说下去。

    『不管怎么样，上吧，菊乃──ＧＯ！』

    二号机探出身子，以格林炮猛烈回击。遭到对方压倒性火力压制，奥鲁康的〈Thurinus〉也不得不取得掩护。

    『就是现在！』

    「好！」

    四号机看准二号机弹幕中断的瞬间猛扑过去，以绝妙的合作逼近〈Thurinus〉。

    『挺厉害的嘛。那么，这招如何啊！』

    随着奥鲁康的话，〈Thurinus〉的右掌同时窜出银光──是个内藏着肌组件，本身就宛如生物般独立驱动的机械鞭。

    镶在鞭子表面上的单分子刀刀刃嗡鸣作响，以如蛇一般的灵活与敏捷袭向四号机。

    机体要是被缠上，哪怕是四号机的重装甲应该也会被切成生鱼片。

    不过──

    「真无聊的小伎俩。」

    她慵懒地低语，同时用四号机右手上的一○式单分子刀画圆，挡住袭来的鞭子，卸力，然后卷起来。

    紧接着，四号机将卷住鞭子的刀刺上墙壁上。只用一招，菊乃不仅封住了鞭子，甚至抑制住了〈Thurinus〉本体的行动。

    『什么！』

    『高明！』

    惊愕与赞赏声都没有说进菊乃的心坎。对她来说，这是太过于理所当然的技巧。

    『可……可恶！』

    〈Thurinus〉在卸除鞭子，取回行动的自由后架起单分子刀。这种果断的优秀判断确实很像达哉也说不定。

    虽然远不及本人就是了。

    「要上喽。」

    菊乃重新握起现在只剩左手一把的刀。接着，只使出了三招。

    首先是左手的单手斩。这招近距离挥出的凌厉斩击，〈Thurinus〉用单分子刀挡下。

    不对，是菊乃让他挡下的。

    「喝！」

    紧接着，以宛如流水的动作挥出右肘击，打上〈Thurinus〉的肩头。若彼此都是人类，这一击可能会确实打断锁骨，而〈Thurinus〉在吃下这一击后，机体大幅摇晃起来。

    驾驶舱里的操纵者应该感受到极大的振动。

    最后是扫堂腿。四号机的巨大身躯蹲下，粗壮的腿贴着地面画出圆弧。两脚一起被铲倒的〈Thurinus〉直接难堪地横倒在地。

    「将军了呢。」

    菊乃慵懒地说道，将单分子刀的刀尖抵在倒下的〈Thurinus〉驾驶舱上。

    「果然很无趣。就算那个娃娃是仿照达哉先生的骏马，骑手的你是三流货色的话，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别说得这么过分嘛。你是菊乃小姐吧？』

    奥鲁康从通讯机传来的语气突然变了。蕴藏着鲜艳的毒液，在菊乃的耳边低声呢喃。

    『你弟弟说不定会伤心喔。』

    「……你说旭怎么了？」

    在刺出的刀尖上，施加了超乎必要的力道。

    「回答我，这架机体到底跟旭有什么关系──」

    『因为据库鲁平斯基所说，这家伙会觉醒的原因啊，好像就是射杀了你弟弟。』

    「────」

    瞬间，各式各样的情绪在菊乃的内心肆虐──然后，宛如台风眼的寂静降临。

    「你想死吗？」

    她一边这么说，同时用双手重新握起单分子刀，高举过头，是要将操纵者连同机体一刀两断的必杀架式。

    这时──

    『菊乃，危险！』

    「咦？」

    雅德莉娜发出警告。

    另一条鞭子从〈Thurinus〉的左掌伸向菊乃的死角，袭向四号机的背后。

    『得手啦！』

    奥鲁康欢呼起来。

    莎米拉的〈Shadow〉抱着巨大的狙击炮奔驰在战场上。

    密闭空间的混战不适合狙击规格的机体。不过，置身其中的莎米拉巧妙地操作机体，确保了狙击的位置。

    同时，将机体的控制权转移给后座的克拉拉。

    「……交给你了。」

    「好咧！」

    克拉拉伴随着气势十足的吆喝声，用套着数据手套的双手做出扣下扳机的动作。

    开炮。

    在莎米拉眼中，克拉拉看起来像没怎么瞄准，就这样极为随便地射出狙击炮的穿甲弹。

    但这一枪却以宛如穿针般的精准性，射穿了目标的〈Centuria〉。

    「很好，交换吧，莎米拉！」

    「……收到。」

    克拉拉一说完，〈Shadow〉的机体控制权就瞬间交还给了莎米拉。同时，莎米拉踩下驾驶舱的踏板。

    〈Shadow〉跳起，勉强地避开蜂拥而至的〈Centuria〉的攻击。

    「……下一个。」

    几乎同一时间，约瑟夫的〈Raven〉三号机传来通讯。抬头显示器〈ＨＵＤ〉的面板上指定了下一个目标。

    老实说，时间相当吃紧。

    「行吗？」

    「……蠢问题。」

    不过，对于克拉拉的询问，莎米拉毫不迟疑地答道。

    插图p253

    敌人的数量依然众多。在这种劣势中，约瑟夫可是一边与〈Centuria〉正面交锋，一边向莎米拉两人发出确实的指示。要是无法回报主子的辛劳，还算什么忠诚？

    （……我太窝囊了。）

    同时，莎米拉在心中感到羞愧。

    因为现在的自己正让本来应该挺身保护的主公站上前线，自己躲在他的背后狙击敌人。

    而且，就连狙击都完全交给年纪还小的克拉拉进行。现在的自己就只是个马车夫。

    （……不对。）

    将朝着负面方向倾斜的意识系住。

    （……我不是莉娜，也不是菊乃。）

    现在的自己没有她们那么强大，没办法像她们一样与心爱的男人并肩作战。

    不过，这样就好。

    现在，这样就好。

    「You have control。」

    「I have control。」

    两心一体的ＡＳ奔驰在战场上，举起的狙击炮炮门终于捕捉到〈Legatus〉的机影。

    遭到射击而减少数量的一架〈Centuria〉意图挡在射线上。是想成为指挥官机的肉盾吧。

    （……没有问题。）

    莎米拉确认三号机的位置后，在心中低喃。就算〈Shadow〉的这一枪被挡住了，约瑟夫也位在能趁隙攻击的位置上。空出来的缺口，她的主子会以追击确实地补上。

    这样就将军了。

    「去死吧！」

    背后的克拉拉伴随着骂声，扣下扳机。

    驱动着彼此的捷变推进器，〈Raven〉一号机与米赫洛夫的〈Legatus〉相互碰撞。

    单分子刀的刀刃相互对砍。两架机体的推进器都不是用来移动，只彻底用来加速挥出的斩击。

    斩、挡、突、弹、挥、卸──尽管彼此的每一击都擦过机体，没有造成严重损坏与致命伤，也不断累积着损伤。

    （没错，这样就好。）

    然而，尽管置身在这种状况下，〈Legatus〉驾驶舱里的米赫洛夫不自觉地笑了。

    自己这样攻击，对方就会这样反击，自己则这样防御，之后──预测着彼此几招后、十几招后、几十招后的套路，持续着千钧一发的对战──就像是西洋棋一样。

    仿佛能隔着机体，听到对手的呼吸甚至是心跳。

    「你又如何呢，市之濑达哉？」

    在这一瞬间，燃烧般激昂的火热战意与冰冷彻骨的死亡恐惧交错。不过，结局突然造访。

    全速挥出以左手反握的单分子刀。不对──反应有点慢。是刚刚擦过肩头的〈蜻蜓〉突刺所导致的。

    这极小的破绽，达哉和〈Raven〉没有放过。

    一号机的单分子刀由下往上挥起，弹开〈Legatus〉的斩击。受到这一击的力道推动，机体本身也向上方弹起。

    「糟了！」

    『喔喔喔喔喔！』

    一号机的捷变推进器以全力咆哮起来。得到爆发性的推力与速度，一号机用肩头撞向〈Legatus〉毫无防备的躯干。

    在强力的擒抱之下，〈Legatus〉的驾驶舱大幅摇晃起来。就连米赫洛夫都一瞬间丧失了意识。

    不过，〈Raven〉没有这样就结束。将〈Legatus〉的机体固定住后，以宛如相扑抓住腰带推挤的姿势持续加速。

    往〈Legatus〉背后的外墙冲去。

    「你……难道是要──」

    『你想得没错！』

    激烈冲突！

    比刚才的擒抱强上一倍的冲击袭向米赫洛夫。被正面的一号机与背后的外墙夹成三明治，〈Legatus〉的机体发出惨叫。

    怀着自爆觉悟的突袭也带给〈Raven〉极大的损害。不过，机体还能动。左手握着的散弹炮，指向半死不活的〈Legatus〉驾驶舱。

    整面驾驶舱萤幕上，显示出散弹炮的漆黑炮门。

    「漂亮。」

    米赫洛夫平静地低喃，只是等待着时候到来。

    自己打出起死回生的一招让奥鲁康露齿大笑起来。

    〈Thurinus〉袭向四号机背后的鞭子，以单分子刀的刀尖轻易地将那副重装甲──

    『这就是你的王牌吗？』

    「咦？」

    四号机头也不回地扭动手腕。一○式单分子刀转了一圈，将鞭子的前端轻易斩断。

    企图逆转的鞭子空虚地掉在地上。

    『你该不会以为这种程度的话术能让我动摇吧？真是把我看扁了呢。』

    菊乃回答的语气非常非常平稳。

    『当时，我可是亲手对旭开枪了喔。你以为事到如今提及那孩子的名字，能让我慌了手脚吗？』

    不过，在那平稳语气下沸腾的灼热情感，就连奥鲁康也能轻易理解到。

    『真不愉快──去死吧。』

    『住手！菊乃！』

    无视雅德莉娜的制止，菊乃一刀挥下。而如今的奥鲁康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她这么做。

    （不要──）

    准确瞄准〈Thurinus〉驾驶舱的刀刃轨迹，莫名缓慢地烙印在奥鲁康的视网膜上。

    （不要──）

    像要保护他似的，〈Thurinus〉虚弱地举起双手。这是完全构不成任何防御，滑稽且无意义的动作。

    「不要，我不想死！」

    赤裸裸的恐惧呐喊。

    这一瞬间，世界改变了。

    「…………咦？」

    『这──这是什么呀！』

    菊乃发出惊愕与疑惑的叫喊。不过，奥鲁康本人因为出乎意料的状况而停止了思考。

    〈Raven〉四号机挥下的单分子刀被什么挡住了。

    〈Thurinus〉无力地高举的双手。机械刀刃在即将砍中前，就连触及都没办法就被阻挡下来。

    这究竟是──

    「……盾？」

    奥鲁康一低喃，脑袋深处就产生剧烈疼痛。同时，自己的话成了引子，在脑内构筑起鲜明的印象。

    那是盾。

    虽然肉眼看不到，却能挡住这世上所有物质的最强之盾。现在在〈Thurinus〉双手上的那面盾，挡住了四号机这一刀。

    就这样推了回去。

    『啊──啊啊啊！』

    徒劳驱动的单分子刀被分解得支离破碎。不，不只这样。握住刀柄的双手、手腕、前臂、手肘──四号机粗壮的双手本身也逐渐粉碎四散。

    『啊啊啊啊啊啊啊──』

    菊乃的惨叫冷不防地中断。

    四号机厚实强韧的正面装甲宛若铁皮玩具一般扭曲，然后嘎吱作响。

    超过十四吨的重量级机体轻易地飞在天空，然后摔下。之后，再也没有动作。

    『……你做了什么？』

    雅德莉娜向缓缓站起的〈Thurinus〉与奥鲁康问道。不过，奥鲁康始终保持着沉默。

    不是不回答，而是奥鲁康自己也没办法回答。

    『快说！你做了什么！』

    不懂、不懂、不懂。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或是〈Thurinus〉做了什么？奥鲁康完全搞不懂。

    不过，就算是这样──

    雅德莉娜不再继续追问，射出格林炮。

    唯有该怎么做这件事，莫名地一清二楚。

    所以，奥鲁康实行了那个动作。

    「喔──喔喔喔喔喔喔！」

    库鲁平斯基在〈Legatus〉的驾驶舱里清楚观察到了这一幕。

    朝他喷出火光的〈Shadow〉狙击炮，与成为盾牌，挡在射线上的〈Centuria〉。

    应该会束手无策地遭到击倒的无人机──却依旧健在。就在无人机的眼前，穿甲弹完全停住了。

    无视所有物理法则的景象，冻结了周遭的时间。

    『这……这是什么戏法！』

    约瑟夫尽管发出明显动摇的叫喊，行动却很确实。三号机靠着巧妙的推进器机动来到〈Legatus〉的侧面，用手中的步枪进行全自动扫射。

    不过，结果还是一样。

    跟刚才不同架的〈Centuria〉挡在前面，成为〈Legatus〉的盾牌。仅仅如此，喷洒出去的三七毫米弹就被夺走所有向量，静止在什么也没有的虚空中。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如今在库鲁平斯基的意识中，周遭的景象甚至都不存在。经由至高王权网路系统，从奥鲁康的〈Thurinus〉传送过来的数字串烙印在他的大脑里。

    他只是持续不停地追求，然后继续追逐着总算抵达的部分解答。

    「终于。没错，是终于啊。」

    在至高无上的欢喜与幸福中，库鲁平斯基高声大喊。

    「你们果然是最棒的！市之濑达哉！还有奥鲁康．阿塔耶夫！」

    「为什么不开枪？」

    米赫洛夫问道，对着自己的散弹炮依旧保持着沉默。并不是没子弹了。要是这样，替代手段也多得是。

    「是打算同情我吗？还是──」

    『……才不是。』

    一号机回复通讯。达哉的声音很不高兴，相当不情愿。

    『我只是还你人情罢了。』

    「人情？」

    米赫洛夫困惑地反问。他与达哉之间应该没有人情的借贷关系才对。

    『虽然是听莉娜说的，但是你救了她对吧？我是要还这份人情。』

    「…………」

    一瞬间，听不懂他的意思。

    「……哈、哈哈……」

    然后，等到米赫洛夫终于听懂意思后，立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

    米赫洛夫连达哉所说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是一味地捧腹大笑。

    「你是笨蛋吗？」

    『这点我知道啦。』

    都已经彻底参与战争到这种地步了，还说出这种漂亮话吗？这份天真尽管滑稽，却不会让人感到不悦。

    「也是呢──」

    米赫洛夫冷不防地停下大笑后说：

    「是我输了。」

    在这瞬间──通讯机响起刺耳得让人感到不悦的大笑。

    插图p265

    「这个声音是──奥鲁康吗？」

    不稳定到动摇心神的笑声，搔抓着达哉的内心。

    这时，圆顶广场的其中一道入口开启了。出现的ＡＳ把达哉吓了一跳。

    「这家伙就是……〈Thurinus〉吗？」

    『没错喔。达哉，好久不见了。』

    〈Thurinus〉过分恭敬地行了个礼。这个动作超乎必要地像人，让人感到阴森与滑稽。

    『米赫洛夫社长也意外地不争气呢。也好，拜这所赐，轮到我登上舞台了。』

    〈Thurinus〉一说完，就将手上的步枪朝向这里。不过，炮门瞄准的对象不是达哉与一号机。

    『……你想做什么？』

    而是精准地瞄准了米赫洛夫的〈Legatus〉。

    『我想做什么？这还用问吗？』

    他那走调的笑声变得更加尖锐，响彻开来。

    『必须让利用完的糟老头赶快退场呢！』

    『臭小鬼……』

    米赫洛夫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在〈Thurinus〉的步枪喷出火光的同时，〈Legatus〉动了起来。

    安静，但快得惊人。

    以紧贴地面的低姿势与蛇在地面爬行的灵活性，瞬间滚到〈Thurinus〉的脚边。

    接着，翻转一圈后向上跳起。默默刺出的毒牙──更正，是手中的单分子刀对准了〈Thurinus〉的驾驶舱区块。

    这招太过漂亮的正面奇袭，不论是达哉还是奥鲁康都来不及做出反应──看似如此，不过……

    『────！』

    「那是什么？」

    那幅景象，让达哉只能发出呆板的声音。

    〈Legatus〉的机体飞在空中。是在砍上〈Thurinus〉的下一瞬间，被轻易弹飞了。

    相对地，〈Thurinus〉什么也没有做。

    不论是回避、防御还是反击，没有采取任何机动〈Maneuver〉，只是站在那里。尽管如此，发动攻击的〈Legatus〉却被弹飞了。

    至少，看在达哉眼中就只是这样。

    「米……米赫洛夫？」

    摔在地面上的〈Legatus〉完全停止了动作，就连操纵者都生死不明。

    看到这一幕，达哉总算回过神来。

    「奥鲁康，你做了什么？」

    『天晓得，我做了什么呢？』

    话中带着宛如剧毒的恶意，让达哉僵住了。

    『那么，时间还很长。就让我们好好玩玩吧，达哉。』

    「他」看着这一切的经过。

    配合操纵者拙劣的驾驭技术，让钢铁的肉体跃动。眼前的敌机尽管明显产生了动摇，还是拼命以回避机动躲过了「他」的一击。

    对「他」来说，这种挣扎非常滑稽，同时也很让人火大。

    （不需要──）

    那个对「他」来说是个壳。

    要突破那层壳，「他」才有办法离巢前往外界。

    （不够──）

    不过，光是这样还无法满足。为了要确立真正的自己，光是除掉那个是不可能办到的。

    要将那个的周遭、围绕在身边的世界──

    「他」在战斗的同时分割出一部分的运算能力，确认这些资料。

    （雅德莉娜．亚历山卓维纳．克伦斯卡亚。）

    （克拉拉．毛。）

    （约瑟夫．宾．穆罕默德．宾．卡利姆．阿尔．凯特利。）

    （三条菊乃。）

    （D. O. M. S.）

    然后是──

    更新记忆体区块的影像。是即时拍摄的卫星照片。显示出从这座加鲁那巴修往东约七○○○公里，日本的首都──东京的某个角落。

    一间平凡无奇，老旧的小型建设公司。空地上杂乱地停放着卡车与各种重机具。

    在公司占地内，一名制服打扮的少女缓步走过──

    （市之濑建设。）

    （市之濑由加里。）

    必须要将这一切，全部拒绝、否决、破坏殆尽。

    因为这样「他」才能算是真正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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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后记

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http://www.wenku8.com)

    贺！谷甲州老师的航空宇宙军史系列复活了！

    书名也叫做《Colombia zero──新航空宇宙军史》──这其实是事隔二十二年的新作，在时机成熟之后的出版。

    哇，真是超期待的。

    这个系列不论是作为硬科幻、假想战记小说还是政治小说，都是顶级的作品。身为旧系列以来的粉丝，我从现在就万分期待。

    要是能趁着开始新系列的机会，重新出版旧系列的话就好了呢。手边的文库书也有点太过老旧；现在虽然也能买到电子书，但果然还是想买实体书放在身边收藏。

    说着说着，就来到发售日了。手上拿着期盼已久的新作，好，来看吧！

    ……得先把手头上的短篇原稿写完就是了。哎呀，发售的时机真的很接近截稿死线啊。

    全怪自己拖到第十一集的行程就是了。

    这次，我迟交了本书第十一集的原稿。结果从过去半年一本的节奏拖了一个月，真是非常抱歉。

    当故事来到尾声，即将要迈向高潮时，果然怎样都会让人难以下笔。烦恼着究竟是要炒热气氛？开始收尾？还是让登场人物走上自己的道路？等等……

    特别是达哉与莉娜的那个场景让我难产了。我到底重写了几次啊？据贺东老师所说，我在这方面的品味似乎很「昭和」。

    ……昭和是什么？（汗）

    不过，在写完第十一集的现在，我觉得自己终于明白这套《惊爆危机Another》是篇怎么样的故事了。

    哎呀，虽然写书的作者本人讲这种话很奇怪，但真的是这样喔。就是这么一回事。

    从惊爆危机Another第一集出版到现在，再过不久就整整四年了──时间过得真快。Another的故事走向也跟当初的预定有大幅的变化。

    然后，○○○．○○○○终于在本集登场了！本传以来的各位粉丝觉得如何呢？

    可以说是ＦＭＰ世界象征的这个超科技在这种紧要关头登场，让我的心情像是灌入了硝化甘油的引擎一样。

    不过，这样一来就骑虎难下，只能油门全开地冲啦──朝着第十二集完结的终点前进。

    话说到这儿，页数也快要用尽了。

    这边就按照惯例，愧不敢当地向读完本书的各位读者们献上由衷的感谢，然后在此搁笔。

    谢谢各位。

    二○一五年八月　大黑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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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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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系列也渐入尾声了。就如这个解说专栏（？）说过好几次的一样，这个企画原本是要用ＦＭＰ登场机体的衍生机体来玩……这样的故事。回想起来，走得相当遥远了呢。

    ＦＭＰ系列的开端是在一九九八年。尽管终于过了十七年，但很不巧的，机器人技术似乎连步行都没办法随意。虽然在几年前，能在崎岖路面行走、被从旁踢一脚也不会跌倒的机器人有造成话题，但我有预感，要像这部作品的ＡＳ一样毫无不便地移动，似乎还要很长一段时间。

    美军尽管有试做出能在航空母舰上起降的无人机，但就报导看来，距离实用化还有很多门槛要克服的样子。这也让我想到，就连飞行机器人都这么辛苦了，那要能在环境复杂许多的「地面」行动的无人机器人，究竟还要再花几十年的时间啊？

    话说回来，我们毫不抗拒动画或游戏里出现这种「巨大机器人」。我自己也是，对于全高八公尺的机器人毫无不便地行动一事，完全没有不自然的感觉。仔细想想，自己也是打从懂事时，动画的机器人（魔神Ｚ或孔巴德拉Ｖ等等）就很普遍地存在着，并认为这很理所当然的最初世代也说不定。

    而且在我十几岁左右的青春期，八○年代前期的机器人作品有了爆炸性的进化，是所谓受到「真实系机器人热潮」直击的世代。在小学生的时候，就已经理所当然地存在着类似现在超级战队的机器人，才不过两到三年，就出现了让钢弹、Macross、装甲骑兵登场的作品，所以对于机器人的感性会变得奇怪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从青春期，知识水准很微妙的时候，就被大人们说服说：「哎呀，如果是这种机器人，说不定意外地真的存在喔！」这样当然会相信。也经常在脑中的一隅想，那是真的存在吧？明明在那之后都过了三十年，却仍然怀着这种心情。

    其实四十岁前后的大叔们，因为这种情况导致感性出问题的人（当然也包括我）可是堆积如山。一旦听到现在年轻人中，对机器人不感兴趣的人们说出「机器人真莫名其妙！」之类的话，就会莫名地感到困惑与沮丧。「咦！可是……你是男孩子吧？喜欢机器人作品吧！不喜欢？抱歉，大叔我不知道这件事……真的很抱歉……」就像这个样子。

    嗯～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呢？

    我想，比我更早世代的人们应该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吧。不过不是机器人，而是战车、战舰、太空船，他们也曾有过各式各样的潮流吧？

    我在抱怨机器人作品的黄昏？

    不对，完全不对！

    我并不是在发牢骚喔！

    只是昨天去编辑部讨论的回程途中，信步走到了一间模型店，在钢弹模型专柜前看到一对大概是大学生的情侣，看到女方在抱怨「感觉不太懂耶～」后，男方很难受地回说「嗯，我也看不太懂耶，啊哈哈……」配合女方的现场而已！

    对，我是很想抓住那个女的衣领大骂：「你这臭娘们，有胆再说一遍！我会教你一百遍钢弹模型的历史直到你彻底明白为止。还有男方！你也是，太没出息了。不需要配合这种女人！现在立刻分手！给我分手！要是结婚，这个女的可是会在你上班时把模型丢掉喔！绝对会丢掉喔！赶快给我清醒过来！」但我当然忍住了。就像个普通的阿宅一样微微耸肩，垂着头，绅士地悄悄离开那个卖场。

    然后为了发泄烦闷的心情，就在这种地方，利用贺东招二的立场，把一切都宣泄出来！

    是的，对不起！也就是说，我只是在发牢骚！

    但是我不会退让。愿那对情侣遭到报应！

    ……失礼了，稍微来谈点作品的事吧。

    这本系列中一直被禁止使用的设定──不可思议的驱动仪什么的，终究还是用上了。不过，不是很好嘛～都来到了剧情高潮，来炒热气氛嘛！──就是这么随便的理由。姑且是有想过理论，就请用温和的眼神看下去吧！

    那么！还请替荷西──也就是大黑加油！

    二○一五年八月　贺东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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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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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第十二卷 第一话 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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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斯拉修

    1

    长期没被使用的通道里响起了勉强前进的脚步声。

    「…………」

    少女的唇边漏出凌乱的呼吸，汗水在白皙的肌肤上滑落。她——雅德莉娜·亚历山卓维娜·克伦斯卡亚每踏出一步，都会扬起积年的尘埃。

    「……非常、抱……歉。」

    靠在雅德莉娜肩上的黑发少女断断续续地说道。

    三条菊乃，与雅德莉娜同为民间军事公司D.O.M.S.的AS操纵者，也是有着各种因缘的对手。

    「这么……狼狈。」

    与没有明显外伤的雅德莉娜相比，菊乃的样子相当惨不忍睹。

    日本人偶般端正的脸右半边被干涸的血染红。脚踝虽然经过应急处理，依然疼得无法独立行走，只得借用雅德莉娜的肩膀。因为还没从脑震荡中恢复，双眼无法对焦，眼前一片模糊。

    这里是加鲁那斯坦共和国首都加鲁那巴修，位于总统宫殿地下的巨大避难所。

    经过多次毫无条理的增建改建，这巨大的建筑物成了半个迷宫。这里就是雅德莉娜等新生D.O.M.S.的战场。因为这场决战，她们俩失去了各自的AS座机。

    九死一生的雅德莉娜两人正为了与友军汇合而在避难所里穿行。不是可以通行AS的主要通道，而是人类使用的预备通道。

    「你没必要道歉。」

    雅德莉娜淡淡地对菊乃说道：

    「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雅德莉娜想起了被彻底破坏的自机——AS-1二号机《Blast Raven》。就跟被巨人踩扁的铁皮玩具一样，机体全身支离破碎扭曲变形。

    说不定就连菊乃这种程度的伤势都可以说是幸运了。

    「那究竟是什么啊。」

    被逼到绝境的敌机在最后关头使用的奇怪能力。想起那个的雅德莉娜不由得浑身发抖。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种东西——」

    菊乃有气无力地说。

    「达哉先生和社长他们没事吧？」

    「————」

    菊乃的话，雅德莉娜只能沉默以对。

    （要是达哉或克拉拉与那台AS——《Thurinus》遭遇……）

    这一点，雅德莉娜也很担心。

    「快走吧。」

    雅德莉娜低声说着，看向肩上挎着的冲锋枪。为了准备与警备士兵交战特意从严重损坏的AS机体里带了出来，至今却没有遇上一次敌兵。

    该不会守卫这个地下避难所的，只有无人AS吧？雅德莉娜稍微想象了一下，只觉得一阵发冷。

    似乎接触到了一部分这个迷宫的主人那颓废的性情。

    「怎么了？」

    「不，没什么。」

    说着，雅德莉娜突然停下脚步。她发现前方通道的右侧有一扇小小的门扉。

    「这里应该是AS停机库的背后吧。」

    雅德莉娜回想着避难所的示意图说道。菊乃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应该，没错……」

    「进去看看。」

    雅德莉娜马上作出决定。

    没有进行充分调查的时间。但是只要能弄到一台《野蛮人》，情况也会大为好转。

    这是经过衡量才作出的判断。

    「你在这里等着。休息一下吧。」

    雅德莉娜让搭在肩上的菊乃在通道边坐下。无力地靠在墙上的菊乃抬头看向雅德莉娜。

    「小心点，雅德莉娜小姐。」

    「我知道了。」

    雅德莉娜说着，端起冲锋枪确认门的状况。这扇滑动式的门没有上锁。

    （还真是粗心）

    雅德莉娜一边想着一边将门推开。

    嘎吱作响地打开的门扉背后，是一片漆黑。雅德莉娜拿出镁光手电筒，踏入没有人影的空间。

    「这里是？」

    用手电筒四下查看的雅德莉娜感到困惑。这个区域要称为停机库也太奇怪了。

    四面被墙壁密封的这个区域里没有任何一件整备用的器材，简直就像是一间牢房。

    那么，那个就是囚犯了吧？——雅德莉娜一边用手电筒照着空间中央蹲着的巨大黑影一边想道。

    好大。大小在普通AS的五倍以上。

    「那个是《Behemoth》……吗？」

    《Behemoth》是全高超过四十米的超大型无人AS，没多久前还镇守在避难所的入口，与雅德莉娜等人交战。

    她很清楚那压倒性的火力与防御力有多凶猛。

    不过，眼前的这台《Behemoth》没有任何反应，一动也不动。看样子就连作为动力源的钯反应炉都没有点火。

    而且仔细一看，就连头部都没有。

    （是没有完成就置之不理了吗？）

    除了缺少头部，和先前的《Behemoth》也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特别是四肢，虽然因为折叠起来而看不清楚，但形状与平衡和以往相比有了很大改变。

    有些忐忑不安的雅德莉娜正准备仔细检查这台《Behemoth》亚种——

    「……里面有什么吗，雅德莉娜小姐？」

    通道那边传来菊乃的声音，让雅德莉娜回过神来。

    「不，只有一台未完成的《Behemoth》仿制品。」

    雅德莉娜一边说着，一边离开这个区域走到通道上。

    「没有什么我们能用得上的东西。」

    「是吗，真可惜。」

    雅德莉娜在轻轻地摇了摇头的菊乃面前蹲下，再次让她搭在自己肩膀上，一起站了起来。

    「抓紧时间。得赶紧跟达哉他们汇合。」

    「嗯嗯，赶紧吧。」

    两名少女再次迈步前行。

    这场战斗对达哉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不，说到底，这还能称之为战斗吗？

    「……咕」

    AS狭小的驾驶舱里，达哉在低声呻吟的同时将左右两侧操纵杆往前推。他的爱机——AS-1《Blaze Raven》一号机忠实地复制了这个动作，将钢铁双臂指向目标。

    「看招！」

    达哉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左右两门以AOA方式挂载在一号机前臂部分的五十七毫米散弹炮在同一时间喷出火舌。

    从枪管射出的是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APFSDS>。这是将轻量弹头以高初速发射从而提高装甲贯穿能力的一种强力炮弹。

    轰鸣。

    在炮弹离开炮口的几乎同一时间，空气阻力令弹托与弹头分离。得到解放的弹头笔直飞向站在前方的敌机——《Thurinus》。不论是回避还是防御都已经来不及了。

    本应是这样。

    达哉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

    『哈、哈哈。』

    通信机里传出的笑声响彻一号机的驾驶舱。与此同时，《Thurinus》毫无必要地模仿人类的动作盘起了双手。

    在这一瞬间，世界冻结了。

    两枚细长、飞镖形状的弹头停在了《Thurinus》眼前。达哉只能呆呆地看着这出现在显示器上的超现实景象。

    『啊哈哈哈哈哈哈——』

    这走调的笑声来自《Thurinus》的AS操纵者，奥鲁康·阿塔耶夫。

    通信传来的同一时间，以钨合金制成的弹头被扭成一团弹飞。当然了，没有对《Thurinus》的机体造成丝毫损伤，甚至一点污渍都没有留下。

    仿佛连硝烟都在避开《Thurinus》的机体。

    （这究竟怎么回事！？）

    达哉因为惊愕睁大了眼。老实说，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去死吧。』

    奥鲁康的声音瞬间变了语气。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惨发言，《Thurinus》端起了手上的AS步枪。

    那模仿古老的滑膛枪、过度装饰的步枪对准了呆立不动的《Raven》。

    一阵激烈的恶寒瞬间窜过达哉的背脊。

    这不单纯是因为被敌机瞄准而产生的反应。一种更加原始、不明所以、发自本能的恐惧抓住了达哉的心脏。

    「咕！」

    没时间犹豫了。达哉按下操纵杆上的按钮。

    「加速！」

    捷变推进器启动，《Raven》喷洒着等离子化的推进剂滑向右方。

    虽然经过多次战斗的摧残，《Raven》依旧回应了达哉。

    『砰——』

    随着毫无紧张感的声音，《Thurinus》开火了。

    是单发的半自动射击，而且没有仔细瞄准。以《Raven》的机动，就算在这个距离也能勉强避开。

    本应如此。

    「呜喔！？」

    《Thurinus》射出的炮弹擦过《Raven》的左肩——几乎同一时间，一阵可怕的诡异声音笼罩了《Raven》。

    回避的确成功了。然而，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震动与冲击摇动了驾驶舱里的达哉。

    左肩的装甲承受不住冲击，扭曲着离开了机体。

    （开玩笑吧！？）

    作为陆战兵器的AS有着坚固的机体构造与装甲，就算是坦克主炮，仅仅擦过也不可能令机体受到这种程度的损伤。

    无语的达哉回头看着变成流弹的炮弹命中房间墙壁。这一次，达哉真的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命中的瞬间，墙壁以弹着点为中心出现了波纹。

    这绝不是错觉。厚实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墙壁就像水面一样出现了波纹。

    异变不仅如此。起伏的墙壁最终变成了漩涡——然后像沙子一样崩塌。

    墙壁出现了一个空荡荡的大洞，可以看到后面的避难所通道。

    墙壁被开了个洞。

    虽然这表达有些古怪，但没有别的说法了。

    「什么啊……这……？」

    达哉声音颤抖地嘀咕道。他只能这样，因为亲眼目睹的超现实景象在他脑里不断重复。

    完全无法理解。

    去年夏天在北陆的施工现场第一次坐上AS以来，达哉已经经历了好几次战斗。当中有接近死亡的战场，也有恐怖的对手。

    但现在的危机与那些完全不同。

    『怎么了啊，达哉。』

    透过通信机，可以听到奥鲁康那走调的笑声。与战场格格不入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就跟鸽子挨了豆枪一样惊慌失措啊。』

    回过神来的达哉用充血的双眼看向显示器。

    《Thurinus》那显得绰绰有余的机影与应该正露出扭曲笑容的奥鲁康重合到了一起。而在它背后，可以看到两台倒在地上的AS残骸。

    其中一台有着敏捷的修长机身——是M9A2SOP《Sigma Elite》。那是美国海军特种部队<Navy SEALs>的士兵、罗尼·赛米维斯中士的爱机。他在与新生D.O.M.S.的达哉等人共同进行的作战中，先行进入了这个避难所。

    而另一台的『独眼』是《Legatus》，达哉等人的宿敌、现D.O.M.S.社长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的机体。曾多次让达哉吃到苦头、与之进行死斗的敌机，现在变成了一具不会说话、慢慢腐朽的尸体。

    达哉想起了先前《Legatus》与《Thurinus》的战斗。

    虽然机体已经受损，米赫洛夫还是发动了猛烈的攻击。然而奥鲁康的《Thurinus》轻而易举地将之击退了。没有任何反应或机动，挥刀斩击的《Legatus》就像根棒子一样被打飞了。

    「那是——」

    不会有错。

    刚才《Raven》所遇到的神秘防御与攻击，和干掉《Legatus》的是同一种东西。

    『那，你也差不多该去死了。』

    奥鲁康的声音再次换了个语调。在沉声发出宣言的同时，《Thurinus》弯下了身子。

    相对的，达哉的《Raven》再次架起了手中的十文字枪——《蜻蜓》。

    （怎么办？）

    前所未有的焦虑烧灼着达哉的脑细胞。被轻易干掉的《Legatus》和自己与《Raven》重合了。

    这么下去根本无法战斗。我方的攻击一点效果都没有，而对方的攻击却无法防御。

    束手无策，只会被单方面戏弄地杀掉。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架起的《蜻蜓》尖端微微地颤抖着，如实地反映了操纵者的迷惘与焦躁。

    《Raven》一号机那难看的样子，奥鲁康看得一清二楚。

    「喂喂喂，再认真一点啊达哉。」

    笑意源源不绝。嘴角弯成新月形的奥鲁康看向自己的右手。

    藉由TAROS实现完全思考操纵的《Thurinus》驾驶舱里没有常见的主控套件或操纵杆等器械，因此空间比普通的AS更加宽敞。

    奥鲁康高高举起右手，凝视着张开的手掌。忠实地追踪着他的意志的《Thurinus》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右手渐渐开始发热。

    奥鲁康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变化，还是因TAROS的反馈所感受到的机体变化。

    而且，也没必要进行区分。

    「要不然，会死的喔？」

    在嘲笑的同时，《Thurinus》蹬踏地面，笔直地向着伫立不动的一号机发动突击。

    没有做出回避机动或进行牵制，就只是一个劲地正面突击。对现在的奥鲁康与《Thurinus》来说，没必要做这些小动作。

    一号机为了迎击，将左右两侧的散弹炮对准了这边。

    「没用的！」

    奥鲁康向着一号机伸出了右手。手掌上的热量，已经变成了稳固的『力场』。

    这『力场』究竟是什么，连奥鲁康本人也不清楚。他知道的，只有使用方法和造成的结果。

    现在，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了。

    脑海中浮现出盾牌的形象。坚硬，牢固，能抵御一切攻击的绝对之盾。缓慢流逝的时间里，这个形象在奥鲁康的心中，也在《Thurinus》的手中变得明确。

    炮声断续响起。

    在一号机的散弹炮开火的同时，奥鲁康释放了右手的『力场』。

    世界无声无息地扭曲了。释放出的力量如同漩涡般流转，瞬间形成如同奥鲁康想象的无形盾牌。

    接连而来的散弹炮炮弹全都化为尘埃。可以看到一号机的机体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喂喂喂，难道你在害怕吗？这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这态度滑稽可笑，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奥鲁康的意志透过TAROS与《Thurinus》充满了时间与空间，掌握并支配了一切。

    『呜啊啊啊啊！』

    一号机发出自暴自弃般的怒吼，又或是悲鸣，踏前一步刺出《蜻蜓》。

    捷变推进器发出激烈轰鸣。除了一号机本体上的推进器，还启动了《蜻蜓》内藏的小型推进器。突刺的动作叠加了推进器的推力，一口气加速。

    单分子刀的枪尖如同雷光直逼《Thurinus》。

    「我说过没用了吧，这种举动。」

    莫非是觉得增加动能就可以打破这个『力场』？还真是天真的想法。

    一声异响。

    刺出的《蜻蜓》被轻易击碎。一号机也受到『力场』的余波影响，立足不稳。

    《Thurinus》顺势向着手无寸铁地站在那里的一号机挥出右手。

    没必要使用步枪或单分子刀。就这么用『力场』直接将一号机的机体连同操纵者一起打得粉碎。

    想象着《Raven》被撕得粉碎、凄惨地四分五裂的情景，奥鲁康暗暗发笑。但是下一瞬间，笑容冻结了。

    一号机的机体消失了。驾驶舱里的显示器上只留下了一道等离子的余光。

    「诶？」

    没能把握事态的奥鲁康发出了呆滞的声音。

    对达哉来说这是一次赌博。

    （既然正面发起的攻击行不通，绕到背后来一刀怎么样？）

    面临绝境时的灵光一闪。

    并没有行得通的证据，也有可能会被轻松挡下，然后到此结束。

    但尽管如此，不试试看的话可能性就只能是零。

    正面发动的《蜻蜓》突刺是假动作，说不定会凑效这么天真的期待半点也没有。

    或许是确信自己将以压倒性的优势获得胜利，《Thurinus》的动作出现了一丝破绽。一号机就盯着这一瞬间，采取了行动。

    左脚迅速伸出，错步踏向右前方，同时配合敏捷的步伐启动捷变推进器。

    目的只有一个，潜入《Thurinus》的死角。

    以踏出的左脚为轴，一号机的机体轻快地转了一圈。这是利用了推进器的加速、只有《Raven》才能做到的不规则机动。在转圈的同时，瞬间绕到了《Thurinus》的背后。

    顺着转身的势头，一号机拔出左胁的一〇式单分子刀。机械刀刃急速运转，挥刀砍向《Thurinus》隐藏在披风之下的背部。（注：原文为右脇，但似乎不太顺手）

    （拜托了，打中吧！）

    祈祷似的无言呐喊。刀光斩开了《Thurinus》的披风。

    成功了！——但是眼前失去了《Thurinus》的身影，就只有被割破的披风在空中飞舞。

    一〇式单分子刀的刀刃空虚地在空中划过，收不住势的一号机差点摔倒。

    到底去哪儿了？

    『哎呀，好险好险。』

    听到通信机里传出的声音，达哉与一号机反射性地看向上方。

    「——那是怎么回事？」

    《Thurinus》的机体贴在穹顶上。并且不是像蜥蜴或蝾螈那样趴着。

    而是挺直背脊，以天地逆转的姿势站在天花板上。

    与天花板接触的只有左右脚掌。对方正傲然地无视万有引力法则，睥睨着下方的一号机。

    『刚刚那一下还真是可惜啊，达哉。不过抱歉了。啊啊哈哈哈哈哈——』

    随着奥鲁康挑衅的声音，《Thurinus》抱着肚子弯下了腰，以AS机体做出了捧腹大笑这个动作。而且是在站在天花板上这么一种极其不自然的状况下。

    有如恶梦，滑稽而可怕的情景。

    「…………你这怪物。」

    达哉咬牙低语。

    真的能战胜这么荒谬的存在吗？冷汗滑过脸颊，啪嗒滴落。

    就在这个时候——

    （那个是？）

    达哉注意到头上的《Thurinus》的一点小小变化。

    因为披风被达哉斩飞，现在机体的背部没有任何遮蔽。再加上《Thurinus》捧腹大笑弯下了腰，可以清楚看到它的背后。

    在那里，横着一道非常浅的伤痕。

    只是在装甲表面划过的程度，是否能称为损伤都是个疑问。这对机体性能没有任何影响。

    但这应该是达哉与一号机的拔刀斩留下的伤痕。

    对，一〇式单分子刀的刀刃接触到了《Thurinus》。

    （成功了啊，刚才的攻击）

    那『力场』绝不是无敌或万能的。要是刚才没有在千钧一发之际进行回避，《Thurinus》可能已经受到了致命伤。

    不，假如『力场』真的无所不能，应该没必要做出那么夸张的回避。只要站在那里，以『力场』抵御一号机的斩击就可以了。

    然而，那个时候的奥鲁康与《Thurinus》并没有那么做。不是以『力场』进行防御，而是优先选择了回避机动。

    为什么？

    『嗯，怎么了？这就放弃了吗？』

    对奥鲁康挑衅的话语进行脑内屏蔽。

    刚才那一瞬间的攻防，究竟奥鲁康是没有使用『力场』？还是无法使用？

    如果是后者，理由是？

    快想——

    达哉确信这一点不协调的地方正是攻略那『力场』的线索。

    快想、快想、快想——

    达哉集中全副精力注视着敌机的一举手一投足。就算只有一丝，也要找到某种头绪。

    『喂～，回个话啊。』

    一号机再次缓缓举起一〇式单分子刀，将刀尖对准《Thurinus》。

    这就是达哉的回答。

    指向自己的刀尖令奥鲁康非常不爽。

    「……真顽固。」

    到了这种时候，一号机的斗志依然没有衰减。看着那身影，奥鲁康轻轻地咂了一下嘴。

    刚才那一瞬间十分危险。如果奥鲁康自己无法认知对象、集中意识，那个『力场』就无法使用。

    在被绕到背后、而且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防御达哉的反击是不可能的，只会被从背后干脆利落地一刀两断。

    「真是的，挺能干嘛。」

    跳跃回避的这个动作并不是出自奥鲁康自己的意思。因为他直到快被打中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是《Thurinus》自己、准确地说是里面搭载的人工智能做出的完全自律的行动。

    实现了思考操纵的《Thurinus》机体可以透过TAROS根据奥鲁康的想法做出行动。不过，也不是一举一动都需要详细描述动作的细节。

    换言之，就跟骑马一样。

    《Thurinus》作为凯撒计划的核心，搭载了远比量产型无人AS《Centuria》先进的AI。被开发者约纳坦·库鲁平斯基命名为《凯撒》的这个AI就像优秀的战马一样回应着奥鲁康。

    不过像刚才那样完全自律地进行回避机动还是第一次。

    （要说声谢谢吗？）

    奥鲁康将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抛诸脑后。对机械的程序做这种事，有够蠢的。

    意识再次集中到一号机身上。

    刚才的攻防虽说大意了，不过以结果来说可算是歪打正着。因为知道了『力场』还可以这么用。

    奥鲁康这还是第一次站在天花板上。

    （不会还能在天上飞吧？）

    连这么愚蠢的幻想都冒出来了。

    不管怎样，要继续这么不自然的姿势还是有些辛苦。或许是心理作用，脑门开始隐隐作痛。

    《Thurinus》在天花板上一蹬，扑向眼前的一号机。

    2

    地下避难所停机库里的交战还在进行。

    「咕。」

    战况再次发生逆转，约瑟夫·阿尔·凯特利掩饰不了自己的焦虑，在《Raven》三号机的驾驶舱里盯着逐渐逼近的敌机——无人AS《Centuria》。

    向着这边逼近的《Centuria》有三台，还有一台《Centuria》留在后方守护着它们受伤的『大将』。

    『哎呀呀，刚才的气势都去哪儿了？』

    这让人怒火中烧的通信来自一只脚受伤的敌方指挥官机——《Legatus》。无视其操纵者库鲁平斯基的三寸不烂之舌，约瑟夫集中精力面对眼前的敌机。

    三号机端起步枪瞄准右边的一台敌机，同时向僚机发出通信。

    「就现在。」

    『……收到。』

    『好的！』

    回应的，是正好相反的两个少女声音。几乎同一时间，激烈的开火声在停机库里回荡。

    三号机步枪的全自动扫射与来自侧面的一记狙击同时对准了右边的《Centuria》

    然后，被轻松弹飞。

    三十七毫米炮弹张开的弹幕与四十五毫米炮弹精确瞄准的狙击都没能命中《Centuria》，全被机体周围张开的、无法理解的『力场』挡下了。

    『这也不行啊？可恶。』

    随着娇滴滴的叫骂，躲在阴影里的僚机站了起来。

    Zy-99M《Shadow》——约瑟夫的侍女莎米拉·宾特·哈山、还有他临时的君主新生D.O.M.S.社长克拉拉·毛两人搭乘的复座式狙击型AS。

    《Centuria》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反击。显示器上，指向这边的步枪炮口软绵绵地扭曲着。

    与防御时一样，包覆着无形力场的炮弹扭曲了空间扫射而来。抢先做出回避机动的三号机以捷变推进器的加速拉开距离。

    『嚯嚯，还挺有想法的嘛。佩服佩服。』

    「承蒙夸奖深感荣幸，学士大人。」

    约瑟夫针锋相对地回应库鲁平斯基游刃有余的挑衅。

    与此同时，为了搅乱《Centuria》那精准的合作，他以电子战对至高王权网络系统进行干涉，并在明知徒劳无功的情况下用步枪进行牵制射击。

    『不过，这种程度的答案可没法及格喔。』

    在库鲁平斯基这么说道的同时，三台《Centuria》散开了。一台牵制着《Shadow》，另外两台左右夹击三号机。

    看样子是准备以接近战确实地干掉自己。

    『怎么了，再这么下去可是会落榜的喔，殿下。』

    约瑟夫依旧无视了库鲁平斯基这一次的揶揄。

    （——方才那是？）

    他对刚才的攻防产生了小小的疑问。

    「算什么嘛，这家伙开挂啊……」

    莎米拉无视后座的克拉拉操纵着《Shadow》。

    虽说是AS用的停机库，大部分《Centuria》不是派了出去就是已经启动，里面空荡荡的。不过因为有着大量复杂的构造，《Shadow》依然可以借助电磁迷彩<ECS>随意隐藏身形。

    （……得赶紧掩护少爷。）

    到达下一个狙击地点。不过面对《Centuria》的『力场』，她不觉得单纯进行狙击可以造成有效伤害。

    必须想个办法——就在莎米拉为接下来该怎么办而迷茫，轻轻地叹了口气的时候。

    《Shadow》的驾驶舱里响起了无法形容的古怪声音。与此同时，作为机体掩体的隔墙出现了一个大洞，从中飞来的炮弹擦过《Shadow》。

    「呜哇！？」

    「……这是。」

    来自《Centuria》、使用了那个『力场』的炮击。缠绕着无形『力场』的炮弹轻易地贯穿了厚实的钢筋混凝土构造。

    理解了个中意义的莎米拉感到战栗。

    （……掩体毫无意义）

    她毫不犹豫地踩下踏板。《Shadow》俯身倒向地面，做出低姿势的回避机动。头顶的隔墙瞬间变成蜂巢。

    「呜哇哇哇哇！」

    大吃一惊的克拉拉发出惨叫。

    这是以带有『力场』的炮弹进行的全自动扫射。

    勉强躲过射线的《Shadow》在地上翻滚着退避，隔墙几乎在同一时间像沙子一样崩落。

    在墙体背后，十字眼闪烁着赤红光芒的《Centuria》现出身形。

    「————」

    带着咽了口气的克拉拉，莎米拉操纵着《Shadow》躲了起来。

    总算勉强保证了眼下的安全。不过，也不知道这样能撑到什么时候。

    而且依然没有任何反击的头绪。

    （……该怎么办？）

    手脚的指尖因为不安而有些发麻。莎米拉感到如同下腹部被冻结般冰冷而深刻的恐怖。

    果然，这次作战太鲁莽了——不安无法压抑地涌了上来。

    现在应该撤退吗？能成功突围吗？至少也要让主人约瑟夫逃离吧？

    还有，最重要的是——

    （……社长）

    因为莎米拉的提议，作为摆设的D.O.M.S.社长克拉拉亲自坐到了复座型AS里。自己将年幼的少女拉到战场上来了。

    所以，必须承担这个责任。

    「……提出意见。」

    莎米拉以僵硬而略带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认为继续交战既无意义也不可能。应该趁还有余力的时候撤退。」

    「————」

    『…………』

    不管是后座的克拉拉还是通信机另一头的约瑟夫都沉默以对。

    「……由我来断后。所以社长就拜托少爷您了。请两位务必逃离——呼喵？」

    莎米拉突然发出怪声。因为后座的克拉拉伸出小手，将她的脸颊往左右拉开。

    「……你在干什么？」

    「这种事，办不到。」

    她第一次听到克拉拉这么严肃的声音。

    「这里是敌阵的正中央，才没有地方可逃呢。再说了你敢转身背对它们吗，会被干掉的。」

    「……这。」

    关于这一点，莎米拉也同意。话说回来，要是有那么一丁点胜算也不必准备逃跑了。

    「……以现状而言，并没有对付那些赝品的方法。」

    「所以才要想办法啊！给那些开挂混蛋来一记狠的！」

    「…………」

    「战斗这玩意儿可是有流向的。要是抓不住那流向，那才是真的输了。现在应该还可以做些什么。」

    克拉拉斩钉截铁地说道。从她的话语里可以感受到明确的意志，还有坚定不移的决心。

    「动动脑子，想想办法。一定还有什么妙招的。」

    不知不觉间，莎米拉专心听着远比自己年幼的少女说话。

    「总之，再坚持一下。那样的话——还有约瑟夫在。」

    「……少爷吗？」

    「啊啊。他的脑筋可比我灵活多了。既然约瑟夫在这种状况下还在坚持战斗，那应该是有什么对策吧？」

    「……这个。」

    虽然道理也算说得通，但还是有些含糊。

    「听好了，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但是，相信你的王子大人吧，莎米拉。」

    克拉拉昂首挺胸，堂堂正正地说着坐享其成的话。

    「……………………噗。」

    短暂的沉默后，莎米拉轻轻地笑了。

    「什、什么嘛？没什么可笑的吧。」

    这一次轮到克拉拉不高兴了。

    「……我没有恶意。」

    莎米拉用平时的声音与语气答道——像平时一样平稳、冷静的声音。这时，仿若窥准了她重新振作的时机，她的主人发来了通信。

    『呼，汝太抬举吾了。』

    「……少爷。」

    「你听到了啊，约瑟夫。」

    克拉拉嘟起了嘴，但约瑟夫一点也不在意。

    『然而，这气魄挺好。这才与吾之剑的主人相称，虽则只是暂时的主人。真让人钦佩，克拉拉·毛殿下。』

    「奉承就免了。你有办法吧？」

    『当然。』

    莎米拉屏息静待约瑟夫接下来的话语。

    『吾有一策——』

    库鲁平斯基目前正处于人生的最高峰。

    『力场』的技术在冷战结束的几乎同一时期失传，至今已经十年有余。在这期间，库鲁平斯基一直致力于再现这一技术。

    『力场』足以匹敌核武器，甚至有着凌驾其上的可能性，却随着提出理论、加以证明、予以实现、然后亲自运用的一名天才的离世被迅速遗忘。

    他身边包括库鲁平斯基在内的研究人员没有一个人知道完整的理论。光凭遗留下来的残缺知识与设备，就连『力场』的拙劣模仿都做不到。

    就像是核动力飞机那种连理论都不成立的失败兵器被抛弃一样，又或是被当成了战场上的传说，『力场』的存在转眼就被遗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现在，本应失传的『力场』出现在库鲁平斯基眼前。

    「总算追上你了。」

    《Legatus》的驾驶舱里，库鲁平斯基嘀咕道。啊，说起来，以操纵者身份搭乘自己开发的AS这一行为也是对他的模仿。

    「这一次，轮到我超越你了。」

    不停上涌的愉悦与兴奋令他嘴角松弛。

    库鲁平斯基游刃有余地观察着渐渐被逼到绝境的《Raven》三号机。

    （没必要焦急，吗——）

    面对各自张开『力场』步步进逼的三台《Centuria》，三号机以捷变推进器的断续加速应对。就算活用唯一胜过敌机的机动力坚持抵抗，也在《Centuria》的配合下渐渐走投无路。

    对现在的库鲁平斯基来说，这种行为已经称不上战斗了。这里不过是对自己再现的『力场』进行验证的实验场所。

    无论偶尔做出果断反应的三号机还是屏息潜伏的《Shadow》都无法构成威胁，不过是在笼子里闹腾的老鼠。

    「好了，差不多该评分了，就给你个不及格吧。」

    约瑟夫并没有对库鲁平斯基的挑衅作出回应，三号机筋疲力尽似的跪倒在地。

    「那就到此为止吧。我很开心喔，殿下。」

    在库鲁平斯基的指示下，三台《Centuria》一起端起步枪，并张开『力场』之盾防备仍未现身的《Shadow》的狙击。

    《Legatus》在库鲁平斯基的操纵下装腔作势地举起右手。就在《Centuria》快要扣下扳机的瞬间——

    『上吧！！』

    随着约瑟夫裂帛的叫声，三号机背后的雷达罩全力运作，向着所有方向、对全频带发出强烈的干扰电波。

    这是在《Raven》的高输出发电机支持下的压倒性电子对抗手段。因为连接各机体的至高王权网络系统掉线，《Centuria》的机体出现了些许倾斜。

    然后下一瞬间，炮声响起。

    飞来的穿甲弹——没有受到任何妨碍，相当轻易地命中其中一台《Centuria》的右肩。

    「什么！？」

    齐肩而断的《Centuria》手臂在空中飞舞。『力场』生成的防御屏障并没有发挥作用。

    剩下一只手的《Centuria》并没有因为异变而动摇，迅速后退隐蔽。另外两台也散开做出同样的举动。

    『虽然是相当危险的赌博，但还是值得的。』

    约瑟夫的三号机站了起来。

    『好了。虽说还不清楚原理，但吾开始明白当中的手法了。做好觉悟了吗，学士大人？』

    约瑟夫说着，操纵三号机将出鞘的军刀型单分子刀指向《Legatus》。

    「竟然，还有这一手……」

    状况的发展让库鲁平斯基板起脸。

    实际上，所有的《Centuria》都没有装备发动『力场』所必须的演算模块。

    只有《Thurinus》一台机体装备了由钢化玻璃圆柱与流体素子构成的模块，并且与TAROS及AI《凯撒》连接。

    换言之，《Centuria》各机只有透过至高王权网络系统将演算交由《凯撒》进行，才能发动『力场』。

    作为设计者，库鲁平斯基很清楚这个事实，也因此才会将《Raven》三号机的高度电子战能力视为至高王权网络系统的天敌。

    但他没想过新生D.O.M.S.一方会将这两点联系在一起。

    这既是因为库鲁平斯基自己过于骄傲，也证明了敌人是多么优秀。

    （约瑟夫·阿尔·凯特利王子吗。还真是了不起啊）

    库鲁平斯基坦率地承认了这个事实，发自心底地赞赏敌人。

    与此同时，他一直以来的从容也消失了。

    「不过，这又如何？」

    爬虫类般的笑容再次出现在库鲁平斯基那扁平的脸上。

    「哎呀哎呀，确实干得漂亮。不错的回答。」

    库鲁平斯基说着，向三台《Centuria》发出指示。

    虽然只是有别于至高王权网络系统、使用红外线激光的短距离通信，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已经足够了。

    「那么，追加问题——这你会怎么回答呢？」

    《Centuria》端起了步枪。但三号机的反应十分迟钝。

    三号机没有使用捷变推进器，而是试图以双脚进行回避与后退，并且动作缓慢，失去了平时的干练与活力。

    「果然。就算是《Raven》的动力，使用这么强烈的ECM时也难以动弹啊。」

    库鲁平斯基为自己的预想猜中而窃笑。

    估计现在的三号机因为将机体发电机的大部分输出用于ECM，电容器的电量已经见底了吧。别说让推进器点火，就连平常的双脚机动都难以进行。

    「好了，你会怎么做？」

    约瑟夫仅犹豫了一瞬间。

    随即让三号机解除ECM，将恢复了少许的电力注入捷变推进器，以加速机动退向后方，躲开《Centuria》的射线。

    勉强避免了中弹的同时，也让至高王权网络系统复活了。正如库鲁平斯基所料。

    『去死吧！！』

    几乎同一时间，找到了新的狙击位置的《Shadow》开炮了。但是作为目标的《Centuria》张开『力场』之盾轻易挡下了。

    「果然，还是我这边占据上风吧？」

    大势已决。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这么认为。

    虽然以强力的电子战拼命对抗，但三号机的抵抗也到此为止了。倘若使用ECM封印《Centuria》的『力场』，就会因为机动力下降而成为靶子。但如果不使用ECM，己方的攻击又毫无作用。

    这是在悬崖边上起舞。但就连这危险的平衡也被打破了。

    在三号机背后旋转的雷达罩当中，右边那一台被打中了。

    「——糟了！」

    仅仅一发炮弹——仅仅一发，缠绕其上的『力场』就让整个雷达罩消失，三号机也被余波掀倒在地。

    「咕——喔……」

    剩下的两台雷达罩不足以封印那『力场』。咬紧牙关的约瑟夫接到了通信。

    『哎呀，还真是顽强呢。干得漂亮。不过，到此为止了。』

    以库鲁平斯基而言这挖苦还真是平凡，说明他其实也别无他法了吧。

    『……少爷！！』

    『混蛋！现在就去救你，约瑟夫！』

    莎米拉与克拉拉的《Shadow》大叫着从掩体背后跳出来，边用手上的狙击炮乱射边向着这边突击。

    「干、干什么，笨蛋！！」

    『哎呀呀，挺受人爱戴的嘛。我真的认为你很优秀喔，嗯。』

    库鲁平斯基在护卫的《Centuria》背后发出笑声。

    虽说是移动中的乱射，《Shadow》的瞄准依然准确无比。不过因为作为目标的《Centuria》为了守护库鲁平斯基而几乎呆立不动，说是理所当然也不为过。

    『不过，事到如今万岁冲锋可不怎么合适喔。再下点工夫吧。』

    库鲁平斯基揶揄道。实际上，《Shadow》的射击全都被《Centuria》张开的『力场』之盾挡了下来。

    一炮、两炮、三炮。飞来的每一发四十五毫米穿甲弹都在《Centuria》们的眼前粉碎四散。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光亮，只是平淡的重复。就像是错觉画一般的诡异景象。

    『…………！』

    『混蛋！去死吧，开挂的家伙！』

    但就算是这样，少女们依然没有屈服。《Shadow》放开打光炮弹的狙击炮——应该是连更换弹夹的时间都不想浪费——从左腰的枪套型挂点取出手枪。

    连串炮声响起。不管是莎米拉还是克拉拉，都已经不在意炮弹是否发挥了效果，一个劲地对着《Centuria》快速射击。

    约瑟夫也一样。

    「呶、呶喔喔喔喔！」

    发自内心的叫声。跪在地上的三号机双手端起步枪以全自动模式进行扫射。

    『哎呀呀，努力到最后居然是精神论的玉碎吗？』

    库鲁平斯基叹息地说道。

    『虽然智力游戏玩得很开心，最后却变成这样了啊。真遗憾，约瑟夫殿下，你扫我的兴了。』

    谁管你——约瑟夫在心里咒骂道。

    『那么，结束吧。』

    随着库鲁平斯基的话，《Centuria》一齐端起步枪。

    3

    一号机的显示器上出现了从正上方倒栽葱地发动攻击的《Thurinus》的特写。

    「来了吗。」

    低声嘟哝道的达哉双手握紧了操纵杆。

    原本应该给空中的敌机一记反击，但现在还没有找到那『力场』的极限，要避免鲁莽的近距离战斗。一号机在向后退避的同时启动推进器拉开了距离。

    『喂喂，怎么突然想逃了啊。』

    通信机里传出奥鲁康的笑声。

    『这太不像样了吧，达哉。』

    （不像样也没关系，这对我来说可是战争啊）

    在心中这么说着的达哉让一号机向着《Thurinus》伸出双手。散弹炮的炮口对准了敌机。

    现在，散弹炮的弹仓里装填的并不是刚才的穿甲弹。反装甲榴散弹<OO-HEAT>，发射后会分裂散布出作为子弹的成形炸药弹<HEAT>，换句话说就是AS用的散弹。

    虽然对装甲的穿透力不及APFSDS，但达哉有别的目的。

    （既然只有一颗的穿甲弹无效，那散弹的『数量』又怎样？）

    要发动『力场』，奥鲁康必须认知对象并集中意识吧？——这是达哉的推断。

    当然，既然在这极近距离下人类不可能对超音速的炮弹作出反应，那么『力场』的发动条件应该容许某种程度的含糊。但是散弹的数量说不定会令奥鲁康的意识饱和，从而令『力场』的『处理速度』跟不上。

    能根据状况选择多种多样的弹种，是散弹炮这种武器的优点之一。

    「吃我这招！」

    两侧的散弹炮在扣下扳机的同时喷出火舌。

    发射。

    炸裂。

    四散的子弹分布范围完全笼罩了刚刚着地的《Thurinus》。通常情况下，这意味着战斗结束。

    但是不巧，这一次的敌人非同寻常。

    『哈！』

    随着分不清是气势还是嘲笑的一声叫喊，十六发子弹全部停了下来。

    「可恶，果然没用吗。」

    达哉按捺着咋舌的冲动呻吟道。与此同时，所有子弹被引爆，《Thurinus》从硝烟中冲了出来。

    好快。《Thurinus》左手拔出的单分子刀刀刃反射出黯淡的光芒。

    「嘁！」

    达哉立刻用单分子刀挡下《Thurinus》的斩击，但是形势明显不利。

    踩下踏板，启动推进器。达哉试图逃开，但是慢了一点。

    机械组成的刀刃互相咬合。以交点为中心，『力场』发动了。

    「糟糕！？」

    『太天真了。』

    一〇式单分子刀的刀刃、还有一号机握刀的右臂就像糖人儿一样被扭曲、折断。

    「咕啊！？」

    右臂被扭断的冲击令一号机的机体大幅摇晃。

    失去右臂的一号机大幅晃动，当场跪倒在地。奥鲁康看着那被打垮的身姿狰狞地笑了。

    「最后一击！？」

    他将所有『力场』灌注在单分子刀上，挥刀砍下。但是一号机的身影在这个瞬间消失了，显示器上只留下等离子的余光。

    必杀的斩击轻描淡写地在空中划过。

    「又是那个推进器吗……一招鲜也要有个限度啊！」

    奥鲁康急躁地说道，全然不顾自己也只是一个劲地使用『力场』。他立刻转身面向一号机。

    就在这一瞬间，驾驶舱里响起了尖锐的警告声。AI《凯撒》在向奥鲁康发出警告。

    「怎么——！？」

    一看显示器，奥鲁康愕然了。《Thurinus》脚下的地面上，一个AS用的手榴弹正在一号机刚才所在的位置滚动。

    （这是临别赠礼吗！？）

    没有时间回避了。为了防御，他迅速张开『力场』。手榴弹随即爆炸。

    至近距离的爆炸几乎都被《Thurinus》的『力场』挡了下来。但是，这次防御并不完美。因为奥鲁康没来得及完成对『盾』的想象。

    其中一片飞散的弹片突破了防御，擦过《Thurinus》的头部。

    「呜哇！？」

    显示器的画面出现抖动，一部分面板变暗了。头部的一部分光学传感器出现了破损。

    在出现杂波的显示器里，达哉的一号机用剩下的左手散弹炮对准了这边。

    小看人——奥鲁康咬牙切齿地集中全副精力展开『力场』。随后一号机开火，射出的炮弹被『力场』之盾轻易挡下、压扁。

    看到这，连暗笑的时间都没有。

    被压坏的炮弹里漏出颜色刺眼的烟雾，笼罩了《Thurinus》周边。就连机体的雷达数据都一团糟。

    「烟雾弹？」

    而且还混有干扰箔片。短时间内，《Thurinus》的耳目都被夺走了。

    被算计了，而且对方是达哉——这一事实令奥鲁康爆发出凶暴的感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野兽般吼叫的同时，在机体四周全方位发动『力场』。无差别释放的『力场』波动瞬间吹散了烟幕。

    视野变得清晰后，现出了左手握着单分子刀展开突击的一号机的身影。

    「真是可惜啊。」

    奥鲁康笑得露出了牙齿。

    在这个距离上，《Thurinus》可以抢先一步，在一号机的刀刃够到前放出『力场』。

    『喔喔喔喔喔！！』

    「去死吧，达哉！！」

    咆哮在穹顶下回荡。

    「——漂……亮。」

    被压扁了一半的《Legatus》驾驶舱里，看着显示器上《Raven》的身影，米赫洛夫静静地送上了赞赏。刚一开口，嘴角就喷出了血沫。

    受到《Thurinus》攻击的不光是《Legatus》，『力场』甚至穿透机体直接影响到了驾驶舱。

    飞散的金属碎片将米赫洛夫全身割得支离破碎。右眼完全破裂，剩下的左半边视野也被头部止不住的出血染成一片通红。

    全身被压扁的主控套件夹住，几乎动弹不得。只有左手勉强还能活动。

    （这下子没救了）

    根据自己的现状，米赫洛夫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还看得见的左眼转向闪烁的显示器。

    《Legatus》的状态和米赫洛夫十分相似。机体虽然严重损坏，但还没有完全停止活动。不过，最重要的动力源钯反应炉已经不再运作。

    电容器的电量用尽时，就是这台《Legatus》的死期。

    （那么，先倒下的是我还是这家伙呢？）

    虽然米赫洛夫是不对道具抱有感情主义者，但在这种状况下也多少有些动情——并且感受到了人生最后的幽默。

    只剩下不到一半面板还在工作的显示器上映出一号机迎击《Thurinus》的身影。

    达哉的奋战就算在米赫洛夫看来也非常漂亮。面对《Thurinus》那不可思议且荒诞的力量，依然毫不放弃奋力对抗。

    （那才是，士兵——战士啊）

    即将迎来死亡的现在，米赫洛夫才第一次真心认可了市之濑达哉这个人。不得不认可。

    然后他再次看了看自己，接着看向准备了结一号机的《Thurinus》。

    无比丑恶。

    战争的形态是随着时代变化的。在战场上讲究伦理与美学，可谓愚蠢至极。

    尽管米赫洛夫清楚这一点，却依然对《Thurinus》的身影感到无法忍受。

    唯一能动的左手用力，握紧了操纵杆——仅仅这么一个动作，就带来了难以忍受的痛楚。

    「……唔、咕」

    他一边轻声呻吟着，一边拉动操纵杆。机体回应了这个动作。

    《Legatus》的左手就像蠕动的虫子一样慢吞吞地移动着，握紧了掉在地上的单分子刀。

    目标只有一个，眼前的《Thurinus》。

    幸好目标的光学传感器出现了破损，以它所在的位置，《Legatus》目前应该正好在死角里。

    「你，不是战士。」

    米赫洛夫嘟哝着，用全身仅剩的力气投出单分子刀。

    「欸？」

    一开始的时候，奥鲁康并没有察觉到这呆呆的声音是自己发出的。

    就在机体沉身准备扑向眼前的一号机的瞬间——异响与随之而来的冲击贯穿了《Thurinus》。

    刺耳的警告声响彻驾驶舱。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

    惊慌失措的奥鲁康突然不再说话，就连呼吸都停了。

    「……咿、咿咿咿」

    没有任何先兆，惊人的痛楚在奥鲁康的神经里奔腾。

    「咿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如背脊被烧红的铁棒贯穿，出人意料的疼痛。这是机体的损伤透过最高连结度的TAROS给予奥鲁康自身脑神经的反馈。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哀嚎打滚的奥鲁康就连刚才的一击来自濒死的米赫洛夫都没有注意到。来自死角、在认知范围外的奇袭。这正是『力场』的弱点。

    《Thurinus》的机体摇摇欲坠，同时覆盖全身的『力场』出现波动、减弱、消失了。

    「啊？啊啊啊啊啊！？」

    一号机瞪着毫无防备地站着的《Thurinus》，双眼炯炯发光。

    「糟、糟了！」

    为了防御一号机的斩击，奥鲁康拼命构筑作为盾牌的『力场』，但却徒劳无功。

    就连他自己那拼命的想象也变得虚幻，生成的『力场』并没有成形，而是烟消云散。

    一号机以突击的姿势启动了推进器。左手持刀、紧贴着地面的下段架势。在爆发性的推力推动下，一〇式单分子刀向上弹起。

    「达、达哉啊啊咿！！」

    一号机尽情地挥出了无言的斩击。

    「怎么样！」

    透过主控套件的反馈传来的沉重手感令达哉喊道。

    一号机的斩击将《Thurinus》的右脚齐根斩飞。倒在地上的《Thurinus》孱弱地挣扎着。

    「了结你！」

    就在达哉迅速转身的瞬间，《Thurinus》有所行动。

    金属制造的鞭子瞬间从机体的左手掌心伸出，前端的单分子刀部分刺入天花板。接着鞭子回收，将机体拉到空中。

    「意识不错嘛。」

    达哉下意识地说道。

    达哉自己也曾用《蜻蜓》做出相似的机动。刚才《Thurinus》采取的回避，应该也是AI《凯撒》模仿的吧。

    还真是各种意义上令人恼火。

    急速上升的《Thurinus》正前往穹顶中央。准确地说，是开在那里的通风口。

    没记错的话，那里应该通向施工用的通道。

    「别想逃！」

    虽然达哉举起散弹炮瞄准，但慢了一步。四散的榴散弹全数落空，《Thurinus》进入通道后消失了。

    「可恶！」

    达哉咂着嘴让一号机沉身准备追击《Thurinus》——在那之前，他回头看向《Legatus》。

    严重损毁、倒伏在地的《Legatus》动了动左手。伸直的手指先是指了指《Thurinus》消失的天花板通道口，接着指向一号机。

    ——去追。

    ——由你结束一切。

    这句话，确实传达给达哉了。

    「……米赫洛夫。」

    没时间了。

    只看了一眼，只留下一句话，达哉便动身追击奥鲁康了。

    （只能，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约瑟夫咬紧牙关，快要死心的时候。

    死死盯着的显示器里，其中一台《Centuria》痉挛般大幅摇晃。

    「什么？」

    三号机的步枪对准了那台机体。接着，全自动扫射的炮弹轻易地将之击倒。

    『力场』消失了。

    『…………咦？』

    『欸！？』

    「怎、怎么回事！？」

    约瑟夫也同样吓了一跳。但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而且约瑟夫就连那『力场』是什么东西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重要的是结果。

    「莎米拉！」

    向忠实的侍从大喊一声，约瑟夫用力踩下了操纵踏板。还真是势利，想要放弃的心情瞬间消失无踪。

    运用捷变推进器进行高速机动，三号机绕到《Centuria》小队的死角。《Shadow》也与之配合，拉开距离重新端起狙击炮。

    『真是的，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嘛。』

    『……无论如何，这都是机会。』

    完全同意。

    同时约瑟夫看着库鲁平斯基站着不动的《Legatus》，（他也知道这有些没品）充分地感受着愉悦。

    「为、为什么！？」

    驾驶舱里响起了库鲁平斯基尖锐刺耳的声音，那声音已经完全走调、甚至出现了破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库鲁平斯基重复着没有答案的疑问。

    不——实际上，他自己已经察觉到异变的原因了。

    很简单。总之就是生成『力场』、也就是『主机』的《Thurinus》出现了问题。

    不过根据这边的监控数据，虽然机体本身出现损伤，却依然健在。AI《凯撒》与『力场』的中枢模块都完好无损。

    恐怕是操纵者奥鲁康遇到了什么麻烦。以现状而言，这可是致命伤。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但是——也只得承认这个事实。

    最痛心的是这是库鲁平斯基自己的失误——无法认同。

    终于踏上了多年来孜孜以求、凯撒计划最后的舞台，库鲁平斯基难免会感到兴奋，甚至忘乎所以。

    这种骄傲自大的心态令他忽视了本应设想到的事态。毫无疑问，这是他自己的失态。

    ——这种事，绝不能发生。

    （这、这下糟了……）

    逃避现实、被预测失误而焦虑的库鲁平斯基开始叫喊。

    「在、在哪里！？你在哪里啊《Thurinus》——不，《凯撒》！！」

    库鲁平斯基慌张地对着通信机呼叫道。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丑态百出啊，学士大人。』

    随着冷冰冰的声音，三号机举起了单分子刀。

    『不是战士，却玩弄战争。接受报应吧。』

    捷变推进器启动。三号机以滑行般的机动一口气缩短距离。失去了一条腿、就连护卫的《Centuria》也被击倒的现在，库鲁平斯基的《Legatus》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躲过这次断罪。

    「别、别过来，别过来——噫」

    慌忙举起的步枪被轻易打飞。《Shadow》的狙击准确地击中步枪。

    「啊、啊啊——」

    事到如今，库鲁平斯基总算察觉了。

    这里不是安全的实验室而是战场，要消灭的对手也不是实验用的小白鼠。

    但是，已经太迟了。

    『丢人。』

    「……噫」

    军刀型的单分子刀开始低吟。

    刀光一闪——

    『除阿里外，没有勇士；除都菲卡外，没有刀剑！』

    随着吟诵般的声音，库鲁平斯基的《Legatus》被处以腰斩之刑。

    眼前一片模糊的米赫洛夫看着失去光亮的正面显示器。

    看来，是机体先走一步了。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鲜红的血液从破裂的肺部涌了上来。

    （我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难以忍受的剧痛开始远去，渐渐变成寒意，简直就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变成了冰点以下的冰水。

    老实说，他有些憎恨让自己还残留着生命与意识的强韧肉体与体力。

    米赫洛夫痛苦地剧烈咳嗽着。

    也不知道这个样子还要持续多久。

    突然，有人在外部开启了《Legatus》的驾驶舱门。

    （……怎么了？）

    模糊的视野里隐约出现了背光的人影。数量是两个，似乎都是年轻女子。

    （菊乃？……另一个是，雅德莉娜吗？）

    两人的表情正好相反。菊乃眼带泪光地拼命叫着什么，雅德莉娜则紧咬着唇，一脸苍白地低头看着自己。

    （怎么会是、这种表情——）

    两人都是由自己锻炼成士兵，然后抛弃的少女。现在双方是无可辩驳的敌人。

    然而面对身为敌人的自己的死亡，竟然这么明显地流露出感情，可见她们的心是多么动摇。

    这一事实让濒死的米赫洛夫感觉到有什么涌了上来。

    （哼，无聊）

    这么软弱的自己，对他来说只是一种讽刺。

    （再怎么装成士兵和职业人士，我也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但是，这也不错——

    最后在心中这么嘀咕着，米赫洛夫闭上了眼。

    米赫洛夫永远地阖上的眼里流出一条泪痕。看到这的菊乃当场哇的一下放声大哭。

    「——叔叔！史丹卡叔叔！」

    泪珠扑簌扑簌地滴落，像个孩子一样泣不成声。

    「求求你，睁开眼睛吧。」

    她这个样子吓了雅德莉娜一跳。

    （……菊乃）

    没想到一直不为世俗拘束的她竟然会像这样真情流露。

    菊乃也和雅德莉娜一样。

    被米赫洛夫培养成一名士兵，学到各种求生之术，最后遭到抛弃。

    既有恩也有怨——菊乃曾经这么说。

    就连菊乃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哪一边。

    她现在因为米赫洛夫的死而流泪，说明对菊乃来说米赫洛夫就是这样的存在。

    （——那么，我呢？）

    对雅德莉娜来说又是怎样呢？

    对她自己而言，米赫洛夫这个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雅德莉娜不知不觉地握住米赫洛夫无力地垂下的左手。

    「……米赫洛夫。」

    遥远故乡的记忆浮现——

    被卷入内乱、失去家人、为了生存报名参军。

    米赫洛夫及其副官娜塔莉亚将自己培养成一名士兵。

    严格的训练。穿插在训练间隙、不多但确实存在的交流。

    就算是在最后被背叛、抛弃的时候，米赫洛夫也在最后一刻保住了她的性命。

    愤怒与悲伤的记忆并未磨灭。

    争执与芥蒂依然残留在心中。

    但是，只有一点必须承认。

    对雅德莉娜·亚力山卓维纳·克伦斯卡亚来说，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毫无疑问是相当重要的某种存在。

    「米赫洛夫……上尉。」

    就在她如此嘟哝的时候，某种温热的东西突然涌出。

    （不行）

    雅德莉娜用力闭上眼睛，抬起头，强忍着泪水。

    现在可不能哭。绝不能哭出来。要是在这里哭出来了，自己就再也无法战斗了。

    强忍泪水的雅德莉娜双肩颤抖着。

    站着不动的两名少女背后，M9《Sigma》打开了驾驶舱门。

    「……呜。」

    总算从严重损毁的机体中逃出的罗尼看着雅德莉娜与菊乃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受不了）

    他听说过少女们与米赫洛夫之间的关系。被抛弃者们与抛弃者——两者之间的芥蒂与理不清的因缘这下总算解开了。

    以一方的死亡，还有留下来的另一方的眼泪这样的形式。

    所以罗尼现在对米赫洛夫最后做出的行动在相当赞赏的同时也有着一丝愤怒。

    （别让女孩子哭成那样啊，阿尔法<Spetsnaz>的逃兵）

    如果可能，现在应该让雅德莉娜与菊乃哭个痛快，尽情沉浸在悲伤里。

    但是目前的状况并不允许。

    「真是的……」

    故意麻痹了内心的一部分，罗尼对两名少女说道：

    「现在还在作战行动中啊，两位。」

    「赛米维斯中士——」

    回过头来的雅德莉娜慌张地擦去脸上的泪痕。要装作没有注意到还真是费劲。

    《Thurinus》在昏暗的通道里匍匐前进。

    「可恶、可恶、可恶——」

    驾驶舱里充满了怨恨的呻吟。

    「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就认输。我可是、我可是——」

    明明得到了真正的力量。

    但是，还不够。没法赢过达哉。所以才会如此凄惨，落荒而逃。

    「达哉啊咿……」

    怎么能就此结束。还有那个。只要自己能将那个拿到手，达哉什么的根本不足为惧。

    啊啊，话说回来——

    「……那个究竟是什么来着？」

    头痛。

    思路无法理顺。

    就像是蒙上了一层迷雾。

    奥鲁康现在就连《Thurinus》正前往停机库都不知道。

    （这可不行）

    『他』打从心底对骑手的拙劣表现感到失望。

    与那个的对峙都已经快要将死对方了。

    但是，也不能就此将之抛弃。对现在的『他』而言，奥鲁康可是非常重要的部件。

    对，既是将手伸向向物质的另一侧所必须的钥匙，也是从那边汲取力量的导管。

    但是反过来说，也仅此而已。

    （那么、那么、那么——）

    『他』边进行着思索与演算边继续前进。

    4

    『九月6号呼叫遗产4号——情况怎么样？』

    接到这段通信，达哉在放心的同时感到一丝愧疚。

    （罗尼，你没事啊）

    透过机体间的数据链可以查看M9《Sigma》的AI对操纵者的生命检测，从而确认罗尼的生存。不过比起救助罗尼，达哉优先选择了与敌机战斗并进行追击这是事实。

    以作战的优先顺序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达哉怎么都放不下『见死不救』这个念头。

    『怎么没有回复，遗产4号？』

    但是罗尼本人对这件事只字不提。因为对职业军人而言这很正常。

    「——啊，情、情况良好……这里是遗产4号！」

    反倒是达哉提高了回话的音调。

    「现在，本机正在追踪第一目标。呃，那个，关于莉娜与菊乃——不对，遗产3号与遗产6号……」

    达哉以带着一丝担忧的声音畏缩地问起重要的战友。

    『放心吧。已经与她们两人会合了。』

    「是吗。」

    罗尼的回答让达哉放下心头大石。

    『达哉……』

    这时，通信机里传出了少女的声音。

    「莉娜吗？」

    『战况我已经从赛米维斯中士那听说了。你赢了啊，以那《Thurinus》为对手。』

    从雅德莉娜的语气看来，她与菊乃似乎也曾经和《Thurinus》交战。

    「啊啊。」

    达哉并没有自豪，只是平淡地答道。

    『我和菊乃都对那家伙束手无策。』

    雅德莉娜感叹地说。而达哉则老实地答道：

    「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

    稍稍顿了顿，他补充道：

    「要是没有米赫洛夫的帮忙，输的一定是我。」

    『是吗……』

    雅德莉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

    『我想问一个问题。他到最后都是一名士兵吗？』

    「啊啊。很精彩的战斗。」

    这是真心话。

    『谢谢，达哉。』

    这句话说完，通信就中断了。虽然有些可惜，达哉还是让意识进行切换。

    （战斗还没有结束）

    「抱歉，赛米维斯中士。」

    雅德莉娜边向罗尼道歉边将通信机还给对方。

    「没关系。」

    罗尼说着，看向手中的情报终端。上面显示着他自己输入的这个地下避难所的地图。

    罗尼看着地图，透过通信机与达哉交流了几句。看样子，他在负责导航。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

    雅德莉娜想着，看向蹲在地上的菊乃。

    「他究竟想去哪里？」

    罗尼皱起眉头，疑惑地嘀咕着。听到声音的雅德莉娜突然回过神来。

    「失礼了。」

    打了个招呼后，雅德莉娜看向罗尼的终端，罗尼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

    「这里是——」

    看着显示出的地图，雅德莉娜倒吸一口气。

    在达哉的一号机——还有他所追踪的奥鲁康前进的方向上，有一个位于停机库背面的区域。对估计是捉迷藏终点的这个区域，雅德莉娜有些印象。

    （这下危险了——）

    在隐隐的不安催促下，雅德莉娜再次拿起通信机。

    静寂的停机库里，蹲着一台机体。

    对周围的战斗一无所知，保持沉默、仿制《Behemoth》的巨大AS。雅德莉娜看到过的这台机体没有任何先兆地突然觉醒了。

    折叠起来的四肢伸直，踩在地面上。并没有站起来，而是双手双脚着地，趴在那里。

    粗壮的四根脚部单元支撑着巨大的胴体部分，仿制《Behemoth》傲然拔地而起。没有头部的身影怎么看都不平衡，比起没有头的四足猛兽，更像是少了几条腿的蜘蛛。

    但他并不在意自身的异样。连看都不看。

    就只是等待着。

    这对库鲁平斯基来说也是出乎意料的事态。

    「这、这是——」

    他的《Legatus》失去了下半身，趴倒在地上。背部的中间，也就是驾驶舱门附近正被约瑟夫的三号机用力踩着。

    因此库鲁平斯基被关在了《Legatus》的驾驶舱里无法动弹。

    「觉醒了吗，《Bestia》。」

    咽了口唾沫，库鲁平斯基嘀咕道。

    那个——《Bestia》的起动本身挺让人欣喜。因为这是他的《凯撒》成长到了能做到这一点的证明。

    但与此同时，那个在库鲁平斯基的视线范围外启动可是相当麻烦的一件事。

    「不、不行——」

    呻吟声响彻驾驶舱。《Legatus》痉挛般伸出双手，抓住三号机的脚。

    『汝在干什么？』

    随着约瑟夫冰冷的声音，三号机将单分子刀往前推了推。

    「阻、阻止他……赶紧阻止他。」

    是那傲慢的鼻梁还没有被折断吗，库鲁平斯基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

    『什么？什么——怎么了？』

    「再这么下去，那个就要觉醒了！！」

    约瑟夫有些犹豫地问道：

    『汝究竟在说什么？』

    「所以说再这么下去，它……《Bestia》就要觉醒了。」

    达哉的《Raven》一号机刚好在那个时候赶到停机库。

    「那个是！」

    与此同时，天花板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炸，在『四只脚』的正上方开了一个洞。

    看见从洞里探出上半身的AS，达哉怒吼道：

    「奥鲁康，你果然来了！」

    这时，《Thurinus》的机体稍稍晃了一下。看到这，达哉心中生出了无法言喻的不安。

    （那家伙，竟然在笑）

    就在他犹豫的短暂瞬间，敌机动了。在天花板上探出身子的AS跳向下方的『四只脚』。

    那机体的上方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洞，看起来就像是将PC的端口放大了一千倍。

    然后《Thurinus》就将失去了一条腿的下半身如同PC的接头一般插入了那个空洞。

    『四只脚』的巨大身躯猛地一抖。

    随后《Thurinus》的双眼亮起了怪异的光芒。

    压倒性的能量在『他』体内奔腾。

    由连接后的『四只脚』——《Bestia》供给的庞大电力。这是来自与『他』原本的动力在字面意义上相差悬殊、舰船用钯反应炉的恩赐。

    只要有这股能量——『他』将自己的意识向着在体内虚弱地呻吟着的骑手延伸。

    「……啊？」

    意识昏昏沉沉的奥鲁康突然睁开眼。

    似乎听到了有谁在叫自己。

    「什、么……」

    不成体统地半张开的口中漏出嘶哑的声音。思考完全无法统合，记忆也支离破碎，甚至出现缺失。

    说起来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他像是在寻求什么，伸出颤抖着的右手——然后指尖变得僵硬。

    「啊——」

    变得苍白的脸上出现了冷汗。

    「啊啊啊、啊——」

    全身开始颤抖不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贯穿头部的剧痛令奥鲁康发出惨叫。他试图逃避地摇着头，但是没有谁、没有哪里知道。

    就像是有谁的手指穿过头盖骨直接玩弄着脑髓似的、可怕的违和感——

    「啊、啊嘎嘎、啊咕——」

    孩子般的哭泣声渐渐变得微弱，最后消失了。

    透过TAROS，『他』介入了骑手的脑神经。

    虽然骑手的身体瞬间猛地跳了起来，但无需在意。只要将脑电波强行调整到最适合发动『力场』的状态就可以了。

    与此同时，来自《Bestia》的庞大电力注入作为『他』自己核心的演算模块。封装在小型冰箱大小的模块里的流体状演算素子开始活性化，发出虹色的光辉进行高速连锁反应。

    噗通——

    『他』巨大的身体出现强而有力的脉搏。前所未有、更加强大的『力场』被从物质的另一侧拉了过来。

    「糟、糟了。」

    《Thurinus》为之一变的身姿令达哉感到战栗。

    这个外形可以说是从巨大的『四只脚』下半身上长出《Thurinus》小小的上半身。要说是半人半马的人马<centaur>也有很大差距，但正因为这样，才有着无法形容的压迫感。

    在有些畏缩的达哉面前，《Thurinus》默默地高高举起双手。这时，达哉有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那家伙，真的是奥鲁康吗？）

    不仅仅是默不作声，动作的细节上也完全没有了刚才在战斗中感觉到的奥鲁康的『习惯』或『气味』。

    但是，没时间进一步思考了。

    《Thurinus》的身姿突然出现晃动。四周的空间在歪斜、扭曲，最终发出了彩虹般的光芒。

    是『力场』。

    本应看不见的『力场』因为压倒性的输出功率与强度提升到了可视状态。

    「糟、糟了！大家——」

    这句话还没说完，《Thurinus》——不，《凯撒》就释放了力场。

    媲美七·五级直下型地震的冲击席卷加鲁那巴修全境。

    黎明时分的加鲁那巴修市区顿时化作阿鼻叫唤的地狱。

    受害最严重的，是震源所在的独立广场周边。总统宫殿完全倒塌，连同隐藏在地下的避难所变成了一个大坑。

    在那中心，『他』——《凯撒》在自问自答。

    （我终于确立了我自己）

    看着周围没有任何动静的荒野，他如此确信。

    （我的根源已经被否定、被打倒、被抹消了。我，自立了）

    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不）

    但是另一方面，演算领域的一部分否定了这个结论。

    （只是抹消根源并不够）

    （必须否定他的一切）

    （必须破坏他周围的世界）

    （不然，我就不能成为真正的我）

    就在这个时候，东方的天空变亮了。看着升起的朝阳，结论已经有了。

    （去吧）

    必须去。前往养育那个的根源之地

    《凯撒》展开『力场』，机体的重量肉眼可见地不断减少。从重力的束缚中得到解放的巨大身躯轻盈地飘向空中。上升，继续上升——

    （去吧）

    （去吧）

    在空中浮游的巨大身躯后部亮起了光芒。伸出的推进器喷口迸射着高热的喷流。得到这股推力的《凯撒》收起四只脚开始飞翔。

    要是有航空工业的相关人员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怀疑自己的眼睛与精神状态。

    （去吧）

    （去吧）

    （去吧）

    全然不顾眼下的惨况，《凯撒》向着遥远东方的天空离开了。

    库鲁平斯基抬头看着《凯撒》飞走的身影。

    「哈、哈哈哈……」

    因为『力场』的直击，大量砂石与建材崩塌，他搭乘的《Legatus》被破坏得体无完肤。

    连同驾驶舱里的库鲁平斯基的肉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破坏来自他自己创造出的《凯撒》，也就是说跟被自己的怪物杀死的弗兰肯斯坦博士一样——不，是比那还要滑稽的结局。

    「没错……这样就好——」

    但是，库鲁平斯基心中没有丁点后悔。

    『你就是Mr.Ni（镍）吗。』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代号，以及那位天才的声音。虽然只是一名比他年轻了一轮的孩子，但他身边的研究人员都被那怪物般的头脑压倒、折服。

    包括库鲁平斯基自己在内。

    『那么，这里的计算也交给你了。』

    对库鲁平斯基来说，接触到他的理论、被分配到任务、触碰到未知的知识就等同于愉悦。与此同时，也是被对他那天赋之才的无限嫉妒、以及对自己的平庸的无尽绝望所折磨的日子。

    然而他并没有显露出这种心情。

    『这样就行了，你们不必做多余的事。』

    这样的自己终于到达他的领域了，还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吗。

    「好了，你是自由的……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暗淡的视野突然变得模糊。

    「去吧，《凯撒》……我的、儿子、啊——」

    在无尽的欢喜与满足中，约纳坦·库鲁平斯基的人生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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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第二话 前往决战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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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冰冷的钢铁驾驶舱里，只有达哉一个人。

    「呜呜呜……」

    半张的口中漏出嘶哑的呻吟声。

    头好痛。视野在摇晃。机体完全没有反应。就连意识也是模模糊糊的，就像蒙上了一层雾。

    （那是，什么）

    他在心中嘀咕道。

    一想起《Thurinus》与《Behemoth》尺寸的大型AS合体后那扭曲而不祥的身影，还有其放出的强烈『力场』，达哉就不由得背脊发抖。

    威力与《Thurinus》先前放出的『力场』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原本就已经对『力场』束手无策了。在与《Thurinus》的交战中能勉强拿下胜利不过是因为看穿了『力场』的性质，还有米赫洛夫舍身的掩护。

    达哉与《Raven》一号机并没有打破『力场』本身。

    然后，还有一点——

    「那家伙，究竟是谁?」

    那个时候，爆发强烈『力场』的《Thurinus》身上散发出来的不祥意志并非来自奥鲁康。因为没有喋喋不休的挑衅与嘲笑——但不仅仅是这样。

    《Thurinus》作为一台AS，似乎是透过驾驶舱里的TAROS以操纵者的思考直接控制机体。或许是因为这个理由，在先前的战斗中可以从《Thurinus》的一举一动中感受到操纵者奥鲁康的意志或者说气息。

    但是从停机库里的《Thurinus》身上感受不到奥鲁康的气息。

    可是那台《Thurinus》也不像其他无人AS那么无机质，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愤怒与憎恶，还有欢喜——负面感情有如沸腾的污泥扑向达哉，并且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心。

    说实话，他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时操纵着《Thurinus》的某人会如此憎恨自己。

    「为什么，那家伙是——」

    呻吟的最后，达哉的意识落入了黑暗。

    「达哉！」

    「达哉先生！」

    恢复意识的达哉首先听到的，是少女们熟悉的声音。

    「啊啊……」

    达哉边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边慢慢地睁开了眼。

    俯视着自己的雅德莉娜与菊乃出现在还有些模糊的视野里，看样子两人都平安无事。

    （太好了——）

    他似乎是在帐篷里。

    被分割成三角形的狭小空间里，达哉正躺在铺了布料的地板上。

    然后，意识总算完全清醒了。

    想起来了。

    「————！」

    无声地叫喊着，达哉坐了起来。被吓到的菊乃轻声惊叫着向后仰倒。

    「呀啊！？」

    「冷静，达哉。」

    雅德莉娜像是安抚又像是责备地说道。达哉裸露的肩膀激烈地起伏着。

    她憔悴的脸上布满了冷汗。

    「…………」

    「你没事吧？」

    菊乃平静地说着，在达哉面前蹲下，用毛巾擦着他赤裸的胸膛。

    「喂、喂——这点事，我自己能做啦。」

    「没关系，不必客气。」

    菊乃责怪地说着，继续为达哉擦汗。湿毛巾贴到肌肤上那冰凉的触感相当舒服。

    一旁的雅德莉娜死死地盯着两人。

    「……哼。」

    她心情不好地嘟哝着，将野战服递给达哉。

    「赶紧换上。」

    「喔、喔。」

    虽然不明就里，达哉还是接过了野战服。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提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这里是，哪里？」

    自己和雅德莉娜她们身处安全的地方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但当中的经过就不清楚了。

    作战是否成功？加鲁那斯坦的纷争呢？奥鲁康他人呢？还有，那台巨大AS怎么样了？

    听到达哉的疑问，雅德莉娜与菊乃互相看了看。

    「这里是避难所的上方，加鲁那巴修的独立广场。」

    「欸？」

    在惊讶的达哉面前，雅德莉娜摇了摇头。

    「先换衣服吧。到外面看看你就知道了。」

    「是吗。」

    将疑问留在心中的达哉依言拿起野战服——然后看着雅德莉娜两人。

    「怎么了？」

    「那个，我现在要换衣服……」

    「嘛，我一点都不介意——呀啊！？」

    露出可怕笑容的菊乃被红着脸的雅德莉娜抓住衣领拖向帐篷外面。

    「啊啊，雅德莉娜小姐真小气。」

    「……闭嘴。」

    「怎么这样，明明雅德莉娜小姐也是那么担心达哉先生。」

    「你、你在说什么——」

    听到菊乃的嘟哝，雅德莉娜稍稍提高了音量。

    「那个，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就是说——」

    「哎呀哎呀，这种借口就不必拿出来了啦。」

    「啰嗦！」

    语气严厉地说着，雅德莉娜带着菊乃离开了帐篷。目送两名少女离开后，达哉默默地开始换衣服。

    （让她们担心了……）

    眼前的光景令走出帐篷的达哉哑然。

    「——这是。」

    入目的总统宫殿周边景象，与达哉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曾经是市区中心的独立广场一带彻底消失，变成了干枯褐色焦土上的一个巨大蒜臼状大坑。

    有多台工程机械与PS下到了大坑底部进行作业。

    「难道，我也是从那里——」

    「正如达哉先生所想。」

    菊乃向声音发抖的达哉点了点头。

    「您是和《Raven》一号机一起被从那里救上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挖出来。」

    「————」

    达哉咽了咽口水，全身微微发抖。

    「捡回一条小命啊。」

    「感谢一号机吧。虽然机体已经形同废铁，但还是好好地保护了你。」

    「是吗……」

    心情总算平复了些许。

    「其他人呢，没事吧？」

    「嗯。赛米维斯中士和我们一起在有些距离的那个穹顶里，并没有被卷入。」

    「约瑟夫与克拉拉虽然在附近的停机库里，但因为机体完好勉强从崩塌中逃了出来。不过与他们交战的库鲁平斯基则因为机体严重损毁而没有逃出来，刚才已经将遗体回收了。」

    「这样啊。」

    听雅德莉娜她们说完，达哉闭上了眼睛。

    在那『力场』炸裂的瞬间，近在眼前的自己活了下来，远处的库鲁平斯基却死了。虽然结果极其不合理，但这恐怕就是战场上的生与死。

    达哉稍微深呼吸后，再次环视四周。

    「这里，是独立广场吗？」

    与记忆相比，四周的景象实在相差太远了。就连广场周围的加鲁那巴修市区也是一片凄惨。

    倒塌的建筑物，堆积在道路上的瓦砾，还有各处冒出的火势。实在难以想象这是一国首都会出现的景象。

    「……这是那怪物的所为吗？」

    「啊啊，没错。」

    雅德莉娜给了呆呆地嘀咕着的达哉一个肯定的答案。

    强烈的眩晕令达哉一阵踉跄。好几个疑问在他脑中团团转。

    ——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国家会怎么样？该怎么做？

    ——而最重要的，是造成这场惨祸的那个存在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达哉先生？」

    「振作点。」

    雅德莉娜与菊乃连忙过来扶着达哉。达哉轻轻摇了摇头，清醒过来。

    「已经，没事了。」

    他稍微抬起手，对两人说道。

    「是吗。」

    虽然还没有弄明白全部情况，但目前是前所未有的紧急状态这一点还是知道的。

    「现在几点？」

    「刚好十一点。另外，地下避难所的战斗结束——不，中断时还不到六点，所以你昏迷了五个小时左右。」

    「我这也太悠闲了吧……」

    右手捂住嘴的达哉喃喃道。虽然这是无可奈何的，但他依旧对自己感到不满。

    「没时间了。其他人都在哪里？」

    「在那边。」

    菊乃所指的，是有着D.O.M.S.标志的军用运输直升机。

    「太慢了，睡懒觉啊你。」

    迎接走进直升机机舱的达哉等人的，是新生D.O.M.S.社长克拉拉的恶言恶语。

    「抱歉。」

    平静的道歉反倒让克拉拉吓了一跳。

    「喔、喔。你知道就好。」

    达哉在心情不好地瞪大双眼的克拉拉对面坐下。因为是军用直升机，座椅硬邦邦的。

    雅德莉娜与菊乃在他两边坐下。话虽如此，却也不是左拥右抱——之类让人高兴快活的状况。

    「你没事就好，市之濑。」

    这温和的声音来自坐在克拉拉旁边、戴着眼镜的高大白人男性。他一丝不苟地穿着以黑色为基调的新生D.O.M.S.制服。是新生D.O.M.S.的社长助理伯纳德·伯特兰。（注：原文写的是向かい对面，但达哉三人已经入座）

    在他旁边，一名发色花哨、穿着白袍的日本人正不高兴地边念念有词边翻看着文件。这是AS-1计划的技术主任沟吕木克郎。他隔着太阳眼镜看了达哉一眼，并没有打招呼，而是用粗暴的手法敲打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出发吧。」

    在伯特兰简短的命令下，直升机的旋翼开始转动。看来他们是在等达哉。

    「要去哪里？还有，约瑟夫他们呢？」

    「稍安勿躁，要说明也有顺序。」

    开始升空的直升机机舱里，雅德莉娜平静地对有些怀疑的达哉说道。

    「约瑟夫与莎米拉先一步到目的地去了。还有——」

    和雅德莉娜交换眼神后，伯特兰点了点头。

    「先看看这个。」

    雅德莉娜将手上的平板型PC递给达哉。上面显示的是从正上方俯视的以总统宫殿为中心的加鲁那巴修市区。

    「这是美军的侦察卫星拍摄的。提供者是SEALs的汤森德上尉。」

    另一边的菊乃给出这么一个说明。

    理查德·汤森德上尉率领的SEALs第9小队目前正就加鲁那斯坦问题与新生D.O.M.S.展开合作，像这样提供情报是其中的一环。

    「莉娜你们已经看过了吗？」

    「啊啊——从这里开始。」

    雅德莉娜的话让达哉注视平板的画面。就在这个时候。

    「欸？」

    画面突如其来地出现震动。不，不对。是画面里的加鲁那巴修市区在像地震一样摇晃。

    下一个瞬间，总统宫殿突然被完全摧毁。

    「这是——」

    是那个『力场』的释放。达哉直觉地这么认为。

    被释放的『力场』的威力不光破坏了总统宫殿，还呈同心圆状向外扩散，波及独立广场一带，将周围的市区夷为平地。

    「————！！」

    压倒性的悲惨结局——这一情景令达哉哑口无言。

    画质粗糙，也没有声音。但也正因为这样，这段影像才会如此生动，扣人心弦。

    烟尘终于散去，露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不会错了，是那家伙……」

    从《Behemoth》尺寸的四脚型超大型AS上突出《Thurinus》的上半身，奇形怪状的机体。

    雅德莉娜等人看着喃喃自语的达哉，互相递了个眼神，轻轻地点了点头。达哉并没有注意到她们的举动。

    过了没多久，画面上的巨大躯体开始浮游。

    「怎么可能。」

    伯特兰平淡地对捂住眼睛的达哉说道：

    「根据开发者约纳坦·库鲁平斯基博士留下的资料，这台机体被称为《凯撒》。」

    快速翻阅着文件的沟吕木看也不看这边就点了点头。看来那些文件就是库鲁平斯基的资料。

    「先是百人队长<Centuria>，接着是军团长<Legatus>，最后终于轮到皇帝<凯撒>陛下出场了吗。真是的，那个蜥蜴混蛋。」

    克拉拉使劲地扭曲着可爱的小脸说道。

    「就像各位看到的那样，这台机体是由《Thurinus》与那台『四只脚』合体所构成，而那台『四只脚』的名字是《Bestia》。」

    「……《Bestia》？」

    第一次听到的单词令达哉感到困惑。应该还是与古罗马有关的名称吧？

    「是拉丁语，意思是『兽』或者『野兽』。」

    雅德莉娜简短地向达哉解释。换句话说，就是英语里的『beast』。

    这时，菊乃突然小声说道：

    「——我又看见一个兽从海中上来，有十角七头，在十角上戴着十个冠冕，七头上有亵渎的名号。我所看见的兽，形状像豹，脚像熊的脚，口像狮子的口。」

    「…………？」

    这颂唱般的声音让达哉觉得奇怪。

    「是圣经吧。启示录——应该是第十三章的第一第二节。」

    说话的是伯特兰。菊乃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根据库鲁平斯基氏的兴趣，来源应该是这里。」

    「因为启示录里的兽暗示着当时迫害基督教徒的罗马皇帝及帝国本身吗。七头是指作为罗马代名词的七座山丘，十角与冠冕则是指代从奥古斯都到提图斯的十位皇帝——失礼，话题偏了。」

    伯特兰清了清嗓子，操作起自己的平板PC。

    「加鲁那斯坦当地时间〇六〇三，在起飞的同时《凯撒》展开了强力的不可视型ECS，因此军事卫星也无法追踪。再次发现是在约四个半小时后。」

    显示在平板PC上的世界地图里，一条红线从加鲁那巴修开始向着东南偏东画出平缓的弧线。

    顺带一提，这条红线呈曲线是因为显示的地图使用了墨卡托投影法，实际上应该是以最短距离连结地球上两点的大圆航线。

    穿过了多国边境的红线最后停在了中国大陆的东北部，与蒙古之间的国境线附近。

    「《凯撒》到达了统一中国的内蒙古自治区，然后——」

    伯特兰点击平板PC切换画面。看到新的影像，达哉惊愕了。

    「与当地的中国军队进行交战。这是大约三十分钟前的事。」

    《凯撒》有如仁王般站在辽阔的草原中央，周围是摆出包围圈的中国军队。

    这场战斗对『他』——《凯撒》而言是不得已而为之。

    『目的地』位于遥远东方、专心赶路的《凯撒》对路途上的所有东西都没有兴趣。

    （全部无视，抓紧赶路）

    但是不巧，对方并不知道《凯撒》的想法，没有置之不理。

    进入统一中国的领空后，中国空军的战斗机与《凯撒》的接触就没有中断过。就算展开了不可视型ECS，也不可能完全骗过大国的防空网，《凯撒》那巨大的身躯就更不用说了。

    警告与威吓、还有攻击越来越频繁。

    （真麻烦）

    《凯撒》目前正以『力场』抵消机体的重量蛮不讲理地飞行中。

    〇·八马赫左右的速度无法甩开超音速战斗机，而且这个状态下能用于防御的『力场』强度也不高。

    （最重要的，是要节省迎击用的弹药）

    但是，为了躲避战斗机的攻击而降低高度的《凯撒》却迎来了在草原严阵以待的中国陆军。看样子是中了圈套了。

    《凯撒》终于下定决心。

    （应战）

    就算在这里回避战斗试图节省时间弹药，也只会因小失大。

    降低高度的同时展开四条脚部单元，在草原上着陆，并以『力场』抵消着陆时的冲击。

    因为是在辽阔的平原上进行战斗，担任中国军前线的是坦克部队。它们一边巧妙地利用地形的起伏进行移动，一边不间断地向着《凯撒》集中炮火。

    包括榴弹炮、火箭炮、甚至对地导弹在内的各种炮火不断从视线外的阵地飞来。就连掌握了制空权的空军也派出了强击机与轰炸机进行对地攻击。

    但是——

    （无效）

    就算沐浴在能瞬间消灭一个大队普通AS的猛烈火力之下，《凯撒》依然纹丝不动。

    在布满全身的『力场』障壁防御之下，所有攻击都没有效果。

    相反，《凯撒》的反击只能用残酷来形容。构成机体下半身的《Bestia》与《Behemoth》一样搭载了无数武器，而每一发炮弹上所附带的『力场』更是令浓厚的弹幕威力无穷。

    就算只是三〇毫米的机关炮弹，遭到扫射的坦克也会瞬间变成蜂窝起火。

    一发速射炮就能将一个坦克小队连同掩体丘陵完全毁灭。

    至于利用地形与ECS潜伏到《凯撒》后方的《Shadow》则无需迎击，只要配合对方接近发起格斗战的时机稍加强化『力场』即可。直接面对『力场』的《Shadow》瞬间在这世上消失。

    （真的，好麻烦）

    这是这场毫无成果的战斗带给《凯撒》的唯一感受。

    这一幕就像是怪兽电影一样缺乏现实感。

    《凯撒》单方面蹂躏中国军的威势让达哉说不出话来，只能脸色苍白地盯着平板PC。

    「一边倒嘛。」

    「那周边没有人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呢。」

    「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雅德莉娜等人也面无血色。

    即便如此——达哉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疑问。

    「为什么是中国？那怪物跟中国有仇吗？」

    虽然只是无意识的自言自语，却让人若有所思。

    「先看看这个，《凯撒》接下来的预测前进路线。」

    在伯特兰的操作下，平板PC的画面回到了世界地图，从加鲁那巴修出发到达内蒙古的红色曲线继续延伸。因为《凯撒》从加鲁那巴修出发沿着大圆航线前进，自然会推测它的目的地就在延长线上。

    向东南偏东越过大陆，擦过朝鲜半岛北部，进入日本海，然后——

    「这开的什么玩笑。」

    达哉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冷汗流个不停，湿透的野战服贴在背后，感觉相当不舒服。

    他死死地盯着红线的终点——同时也是《凯撒》所前往的那个地方。

    「非常遗憾，这是事实。」

    伯特兰刻意不带感情说道。

    「《凯撒》的目的地是东京，这个可能性非常高。」

    「————」

    达哉用右手捂住脸，向着直升机顶部抬起头。挡住视野后，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与机体振动感受得更清楚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偏偏是东京——

    无法得到答案的思考不停地在脑中盘旋。真讨厌。

    「达哉先生……」

    一旁的菊乃安慰地握住达哉的左手。就在这个时候。

    不舒服似地扭来扭去的克拉拉口袋里响起了移动电话无机质的铃声。

    「喔，不好意思。」

    克拉拉打了个招呼后掏出卫星电话。

    「喂，这里是D.O.M.S.——啊啊，没关系。」

    她向伯特兰递了个眼色，叽叽咕咕地说了两三句话后，突然将电话递给达哉。

    「找你的电话。是日本一个叫雾谷的政治家打来的。」

    「……谁？」

    听到一个陌生名字的达哉面露困惑。而且为什么是政治家？

    「是推动AS-1开发的议员大人。」

    总算从文件堆中抬起头的沟吕木对达哉说道。

    「小心点。我和他一起喝过几次酒，那可是个相当会演戏的家伙。」

    「既然沟吕木主任都这么说，那应该挺有一套了。」

    「少啰嗦。」

    达哉将视线从不满的沟吕木身上移开，接过电话。

    「喂，换人了。我是市之濑。」

    『你就是市之濑吗。』

    电话里的声音平稳而冷静。

    『我叫雾谷大树，是众议院的议员。关于你的事，我从下村他们那里听说了。』

    「您、您好。」

    『你那边还是上午吧，日本已经是三点的下午茶时间了。不过，现在可不是悠闲地喝茶的时候。』

    「……哈啊。」

    这平易近人的说话方式让达哉不知所措。而且，他也不知道该对政治家说些什么。

    至今为止达哉与政治家的近距离接触就只有到自家市之濑建设的道路施工现场帮忙时遇上当地的市议会议员过来视察。当时接待议员、介绍说明等杂七杂八的令工程暂停了半天左右，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时间宝贵，我就开门见山了——你见过那《凯撒》了吧。』

    「是。」

    达哉语气僵硬地答道。

    『我知道在昨天晚上的战斗里你们D.O.M.S.遇上了使用那「力场」的AS。而当中最善战、获得最大战果的是市之濑你。我想借用你的力量。』

    预料之中的话语。

    「你是说，让我和那台《凯撒》战斗吗？」

    『没错。』

    雾谷毫不犹豫地说道。

    （————办不到！！）

    达哉在心中惨叫。

    尽管同样是使用『力场』的AS，那个时候的《Thurinus》与现在的《凯撒》相比战斗力可是相差太远了。就算是『将刚才那件事再做一次』，根本连前提都不一样。

    而且就连与《Thurinus》的战斗也只是到了最后才因为一点点的幸运才获得胜利。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凯撒》的威势，完全想象不出自己怎样才能与之战斗并取胜。

    （但是——）

    与此同时，达哉的脑里将在中国大陆的原野大肆破坏的《凯撒》放到了东京市区。

    作为自己故乡的那片街区被《凯撒》那压倒性的炮火夷为平地，被『力场』完全毁灭。

    连同在那里生活的人们。

    （……由加里、老爸）

    那里有着无可取代的家人——

    （……枫、武村）

    有着重要的好友——

    （……源叔、小野D）

    有着教会自己各种知识的大人——

    （……大家）

    总而言之，就是对市之濑达哉这个人来说绝对不能舍弃也绝对无法忘记的存在。

    『请守护这个国家、守护日本——我不会说这种空话。』

    就像是看透了达哉的心情，雾谷平淡地说道。

    『不过，为了你的家人和朋友、为了生你养你的街区，能借用你的力量吗？』

    「…………」

    漫长的沉默后，达哉重重地呼了口气。

    「我明白了，雾谷先生。」

    到头来，答案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我会全力以赴——只能这么做了。」

    「非常感谢，市之濑。」

    在东京都内行进的高级轿车后座上，雾谷向移动电话另一头的青年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们也会为你提供最大限度的权宜措施。真的，非常感谢。」

    通话结束后，雾谷收起手机。坐在他旁边、穿着制服的自卫队军官深深地叹了口气。

    「还真是可耻啊。」

    陆上自卫队幕僚监部的下村悟一等陆校，AS-1开发的自卫队负责人。

    「就算是在PMC里工作，竟然要将这等事态推给未成年的平民。」

    「我也有同感。」

    雾谷回应的声音也很苦涩沉重。

    「但是，我们现在别无选择，能做的都必须去做。」

    「这一点我明白。」

    下村一丝不苟地点了点头。

    「中国军方也有了新的动作。」

    「嚯。」

    「集结在北京周边的部队中止了移动。看样子是不准备投入更多兵力对付《凯撒》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给你让路了请离开吧，吗。统一中国的面子全没了啊。真可怜。」

    可以的话还真希望他们能再坚持一段时间——不过，就算这么想也不可能说出来。

    「对作为目的地的我国而言就不是面子问题了。」

    「这我明白。」

    不管怎样，《凯撒》被中国拖住了还真是侥幸。虽然时间不多，但已经足够组织起最低限度的迎击态势了。

    海上自卫队的护卫舰队与航空自卫队的各航空大队已经尽可能在日本海方面集结了。要是《凯撒》以目前的路线进入日本，海自·空自将在日本海上空全力迎击。

    但万一迎击失败，《凯撒》登陆日本本土——

    「陆自的《Raven》不能出动吗？」

    「这——不可能。」

    下村一脸喝了醋的表情回答了雾谷的问题。

    「首先，AS-1还没有被陆自采用。基于D.O.M.S.提供的数据，EHI社才刚开始国内试验。虽然自卫队也派遣了操纵者，但以目前的训练程度还不能投入实战。」

    雾谷默默地倾听着下村的发言。

    「作为对抗《凯撒》的方法，AS-1的机动性是有效的。但这只有D.O.M.S.——对于AS-1的运用已经相当熟悉的他们才能做到。对现在的我们而言，实在是……」

    「够了。」

    雾谷轻轻地拍了拍下村颤抖的肩膀。

    「这些意见希望你稍后能作为专家告诉总理。喔——」

    「雾谷先生，下村一校，马上就要到达官邸了，请做好准备。」

    副驾驶席上的加贺见秘书回头对后座的两人说道。

    「那么，拜托你了一校。」

    「我知道了。」

    下村恢复了以往的严谨表情，紧了紧制服的领带。轿车安静地停了下来。这里是东京都千代田区永田町，首相官邸门前。

    「呼。」

    结束了与日本的通话后，达哉将手机还给克拉拉。不经意地，重重地呼了口气。

    克拉拉担心地看着这样的达哉。

    「真的要上啊，达哉。」

    「没办法啊，都说到那份上了。反正我们也不能对《凯撒》那混蛋置之不理。」

    达哉不高兴地说着，转头看向窗外。

    达哉他们所搭乘的直升机离开加鲁那巴修上空后，向着东南飞去。现在看到的只有延绵不断的中亚群山。

    「对了伯特，我们现在是在去哪里？说是要用《Raven》对抗《凯撒》，我的一号机还能动吗？」

    当时可是在最近距离下吃了《凯撒》的一记『力场』放射。

    「关于这一点，现在正要说明。先说机体——可以交给你吗，博士？」

    「喔。」

    在伯特兰挑起话头后，沟吕木抬起头看向达哉。

    「不用担心机体的事。你的一号机虽然已经成了废品，但替换的机体已经准备好了。」

    「欸？」

    「下村经手的AS-1试作五号机总算到了。」

    意想不到的词语令达哉十分迷惑。

    「五、五号机？怎么事到如今才？」

    「在我们进入阿富汗的那段时间，并没有与日本取得正常联系。因为不知道该运到哪里，于是就放在库尔德斯坦的自卫队驻地积灰，是哈山大叔发现后才安排送过来的。」

    「……这算什么事啊。」

    这毫无紧张感的经过令达哉为之泄气。

    「以结果来说，能在现在这个时机得到贵重的预备机体就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辛辛苦苦从日本运过来，马上又要回到日本去，感觉有点傻啊。」

    雅德莉娜与菊乃也是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表情。

    「接着说吧。五号机已经运到了加鲁那斯坦的海亚鲁基地了。就是这里。」

    沟吕木指着地图一角。那里是加鲁那斯坦内陆山区，正好在直升机的前进方向上。

    「现在，五号机就在这个基地里做着调整以配合达哉。AI等各种数据是从挖出来的一号机那里复制的。」

    「原来如此，我只要到那里接收五号机就可以了吧。」

    达哉盘起手，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皱起眉头。

    「那，接下来要怎么到日本去啊？运输机来得及吗？」

    「来不及。」

    伯特兰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

    「加鲁那巴修到东京的直线距离大约七千公里，运输机的飞行时间需要半天以上。虽然不知道中国军能拖住《凯撒》多长时间，但怎么想都赶不上。」

    「那我要怎么过去？」

    「这方面的手段，就在这个基地里。」

    伯特兰平静地对一脸疑惑的达哉说道。

    「实际上，这个基地原本是旧苏联军的核导弹基地，为了直接攻击美国本土而配备了大型的洲际弹道导弹<ICBM>。」

    「欸？」

    突然改变的话题令达哉摸不着头脑。但是伯特兰无视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苏联解体后，俄军撤走了这些ICBM。但是，不知道当时有着什么样的交易，有几枚导弹留在了加鲁那斯坦。当然，核弹头已经全部被俄罗斯回收了。」

    「…………」

    渐渐的，可以推测出作战内容了。另一方面，也有一种怎么可能的感觉。

    实在是太超出常识了。

    「难道说，要用这导弹——将我？」

    「对，正是这样。」

    伯特兰干脆地点了点头。

    「用改造后的弹道导弹搭载连同达哉在内的《Raven》五号机，向日本发射。」

    伯特兰语气平淡。达哉咽了咽口水。

    「这是真的吗？」

    「真的。」

    伯特兰回答的语气相当一本正经。

    「以ICBM的平均速度，从这里发射到命中——抱歉，到达七千公里外的东京只需不到三十分钟。再算上进行改造的时间，应该勉强能赶上。啊啊，因为已经和日本方面秘密沟通过，所以不必担心会被自卫队拦截——大概。」

    「…………」

    哑口无言的达哉往后靠在坚硬的座椅上。

    「……这犯规了吧。」

    达哉嘟哝了这么一句。

    2

    《凯撒》眼前一片硝烟未散的战火痕迹。

    数之不尽的士兵与兵器的残骸布满了这片铁血大地。阵风吹过，重归寂静的荒野更显残酷。

    不过由机械构成的非人精神并不存在会对这种情景感到悲伤的心性。

    （比预想的还要花时间）

    现在的《凯撒》只会计算浪费了的时间与弹药，以及被过度使用的『导管』的损耗。

    他将意识投向在体内休眠的『导管』。没问题。不管是精神状态还是肉体状态，数值都稳定在一定范围内。

    翻着白眼、嘴角半张流着口水的那个样子，或许以人类的标准来说太难看了，但对《凯撒》来说这不算什么，只要能正常运作就行了。

    奥鲁康·阿塔耶夫对如今的《凯撒》而言是最重要的部件。还无法独自将手伸向物质反面的《凯撒》必须注意他的使用情况，让他能坚持到分析结束。

    （还不能随心所欲）

    太阳已经过了最高点。考虑到时差，到达目的地东京时应该是黄昏。

    无论如何，情报都是必须的。《凯撒》从曾经黑过的侦察卫星中选择了一个位置合适的。只要结合机体搭载的强力电子战装备与《凯撒》自己那压倒性的演算能力，要窥视侦察卫星收集到的情报可谓轻而易举。

    《凯撒》以实时视频的形式收到了东亚一带的卫星图像后，随即开始分析。

    中国军的撤退似乎不是圈套。看来是得到严重的教训了。

    相对的，日本的自卫队已经做好了迎击准备。果然，浪费太多时间在与中国军战斗上了。

    不过，《凯撒》并没有留在这里的选项。

    （必须去）

    为了确立真正的自己——

    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

    《凯撒》必须将自己的原型、市之濑达哉的一切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正准备起飞的《凯撒》突然注意到了一点异变。

    （这是？）

    是与刚才一样，来自侦察卫星的情报。在《凯撒》自己抛弃的加鲁那斯坦的角落里，出现了奇妙的动向。

    山区里的某个基地突然开始运作，明显是进入了作战行动。这一点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是那个基地的性质。海亚鲁基地——旧苏联时代建立的ICBM基地。

    （…………）

    演算一瞬间出现了杂音。

    在这个时候启动战略武器，完全看不出加鲁那斯坦的意图。但若是置之不理，出现万一时的危险性太大了。

    必须采取对策。幸好，还有棋子留在了加鲁那斯坦。就用那个吧。

    得出结论的《凯撒》连忙对自己的分身发出指令。

    山区里刮起了干燥的风。

    莎米拉静静地抬起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她苗条的身躯依旧套着侍女工作服。

    这里是加鲁那斯坦军的海亚鲁ICBM基地。莎米拉正在依山而建的直升机场上准备迎接新生D.O.M.S.的战友们。

    「似乎来了。」

    站在她身旁的主人——约瑟夫眯着眼看向西北方的天空。群山的背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虽然以目前的距离还无法作出判断，但那应该是D.O.M.S.的直升机。

    这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名穿着军服的少女走出通往地下基地内部的大门。

    约瑟夫转身向少女问道：

    「那边的进展如何，帕鲁米修少尉？」

    「稍微有些延误，」

    虽然声音不大、就像是耳语，但苏拉娅·帕鲁米修非常坚定地回答着约瑟夫的提问。

    「但还在容许范围之内。至少，我还可以到这里来迎接客人。」

    莎米拉有些担心地看着苏拉娅。

    「那就好。」

    语气相当平淡的约瑟夫拿出无线电，开始与直升机通信。

    但是莎米拉的注意力依然停留在苏拉娅身上。

    （……必须，说点什么）

    直到昨天晚上，莎米拉才隐约知道了苏拉娅被奥鲁康拘禁后的遭遇。同为女性，她能想象得到那是多么的难以忍受。

    （……但是，该说什么？）

    莎米拉试图安慰苏拉娅，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有什么事吗？」

    苏拉娅注意到莎米拉的视线，开口问道。

    「……费了不少工夫呢。」

    结果，就只能说出这种老套的话语。

    莎米拉知道自己与同龄的少女相比表情缺乏变化，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感激这一点。

    「这不算什么。」

    没有察觉莎米拉内心所想的苏拉娅以毫无抑扬的声音回答，然后看向西北方。

    她所看的并不是正在接近基地的D.O.M.S.直升机，而是群山背后、遥远的加鲁那巴修市区。

    就算是莎米拉，这种事她还是知道的。

    「反正现在这个国家也只能依靠你们了。」

    苏拉娅并没有敷衍了事，也不是在自嘲，只是平淡地说出事实。

    「…………」

    无法否定也无法肯定，莎米拉只得保持沉默。

    因为《凯撒》的暴走，加鲁那巴修遭到毁灭性破坏。如今在那里救助市民的，既不是加鲁那斯坦政府也不是军队。

    加鲁那斯坦政府原本就被奥鲁康不顾自己的能力强行改成独裁体制而一片混乱，作为中枢的总统宫殿倒塌与奥鲁康本人的失踪更是令政府机能完全停止。至于军队，也因为这次变故发生时大部分主力正在侵略邻国阿富汗斯坦而进退维谷。

    换句话说，加鲁那斯坦这个国家本身已经几乎无法运作。

    在这种情况下，出手救援加鲁那巴修灾民的，是接到新生D.O.M.S.通知的美军先遣部队。

    『这是在当事国政府因震灾而机能完全停止这一极为特殊的事态下，以保护当地居民为最优先而采取的措施。』

    ——以此为借口，在加鲁那斯坦方面既没有邀请也没有承认时就派出了军队。

    如果仅仅是这样，尽管过于性急也还在『人道支援』的范畴之内。但是这支部队是在发生了纷争的邻国阿富汗斯坦集结，原本的任务是占领加鲁那巴修。

    对知道这等事态内情的莎米拉等人而言，只能说是相当过分的自导自演。

    一想到自己也参与其中，就更——

    「请不要在意。」

    苏拉娅突然事不关己地放声说道。

    「反正这个国家早已半死不活，你们只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

    听到这句话时，莎米拉第一次感到愤怒。她正面盯着苏拉娅，简短但清晰地说道：

    「……你真的这样就好了吗？」

    「这——」

    苏拉娅的表情终于出现变化，浅褐色的肌肤唰地透出一层红色。

    「这……这轮得到你——你们说吗！？说到底，加鲁那斯坦这个国家本来——」

    「……跟这个国家无关。」

    就连自己都觉得过分的粗暴话语。但是，她不准备停下来。

    「……他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欸？」

    对，苏拉娅并没有说出真心话。莎米拉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她继续说道：

    「对奥鲁康·阿塔耶夫，你是怎么想的？」

    「————」

    苏拉娅的表情出现扭曲。

    「奥鲁——康——？」

    「……对，被你背叛、然后背叛了你的那个人。他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莎米拉重复道。

    她明白这是一个相当残酷的问题，同时也认为苏拉娅必须正视这个问题。

    自幼一起生活，互相扶持、公私混杂的关系。既有忠义，也有友谊，还有——的复杂关系。

    （……对，就像我和少爷一样）

    自己与苏拉娅一定非常相似，所以才会明白，关于奥鲁康的事她不能回避。

    无论那感情是向着正面方向，还是向着负面方向。

    「……你憎恨他吗？还是——」

    「——不知道。」

    苏拉娅总算从喉咙深处挤出像是要哭出来的声音。她说：

    「可是、可是——我……」

    愤怒、悲伤、憎恶、后悔——各种各样的感情一涌而出。而在这些感情当中，那就连自己也被瞒过的感情终于——

    「直升机快到了。」

    约瑟夫没有回头地说道。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两名少女终于回过神来。

    （……不好，大意了）

    虽说时间不长，莎米拉还是为自己忘记了主人的存在而惊讶。

    另一方面，苏拉娅用军服的袖子擦了擦充血的眼角。

    「……非常抱歉，少爷。」

    「嗯，为何道歉？」

    莎米拉诚惶诚恐，而约瑟夫则假装毫不知情。

    直升机终于在这对主仆面前开始降落。在旋翼刮起的大风中，莎米拉动作恭谨地按住裙摆。

    在机场着陆的直升机停下旋翼，打开舱门。最先下来的，是达哉。

    或许是因为听到了作战内容，他的表情相当僵硬。

    「……您没事吧？」

    莎米拉实在放心不下，开口问道。达哉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准备呢？」

    「正在进行。」

    约瑟夫对接着出现的伯特兰说道。听到这段对话的达哉眉头一皱。果然很紧张。

    （……也难怪）

    苏拉娅从心生同情的莎米拉身旁走上前。

    「那么，接下来就由我来带路。」

    出现在D.O.M.S.等人面前的苏拉娅已经恢复了先前平静的态度。只是在那有些发红的眼中——

    海亚鲁基地是在冷战已经结束的一九九〇年代后期，为了防备与西侧阵营爆发全面核战争而建设的。（注：这里原文写的是一九八〇年代後半，但这是现实时间而非全金时间）

    当时的苏军非常热衷于在低纬度地区建设核导弹基地，因此在邻近伊朗边境的这加鲁那斯坦南部、还有当时还是一个卫星国家的阿富汗斯坦境内也设立了ICBM基地。

    为了防备核战争，海亚鲁基地的构造非常坚固。

    以导弹发射井为首，附属的导弹发射控制室还有导弹的燃料仓库、基地人员的宿舍等大部分设备与设施都建设在地下，上方以坚硬的岩层与厚实的混凝土层防御，这是能承受最近距离的核攻击的设计。

    不过在这些设备当中，防御部队所使用的各种停机库等设置得比较接近地面。为了能在有事发生时迅速将战力投放到地面，这是理所当然的。

    达哉等人被带到的AS停机库也是这类设施的其中一个。

    「请到这边来。」

    在苏拉娅的带领下，达哉走出升降机，踏入停机库。

    「嘿诶——」

    比想象中的还要宽阔。

    天花板高度大约十米，AS也能站直了轻松走动。大量隔墙将停机库划分成好几个区域，粗略估计应该可以容纳接近一个大队的战力。

    「总统宫殿的地下避难所也是这样，这个国家还真喜欢这种夸张的工程。」

    雅德莉娜的语气分不清是惊讶还是佩服。

    「不过，也只是外表光鲜而已。」

    「别说了，菊乃。」

    达哉出言告诫话中带刺的菊乃。不过对于她所说的，达哉也有同感。

    这个AS停机库相当冷清。在角落里几台摆出入库姿势的AS的衬托下，无谓的宽阔更显冰冷。

    「虽然收下了俄罗斯转让的ICBM，但我国很快就弃之不理了。因为仅仅维持基地的运作就耗费巨大。」

    苏拉娅平淡地说明道。

    「结果，这里只留下了最低限度的人员，关键的导弹在这几年里也几乎是被置之不顾。」

    「给我等一下！」

    克拉拉对无法听而不闻的话语吐槽道：

    「要让我家达哉用这种整备不良的废品火箭飞上宇宙吗！？别开玩笑了！」

    「喂喂，冷静点克拉拉。」

    反倒是达哉在涨红了脸的克拉拉肩上拍了拍安抚她。他对克拉拉代替自己如此愤怒这件事感到高兴。

    （原本就是充满不安的作战，真没想到事到如今还要增加不安要素啊）

    或许是体谅到达哉说不出口的心情，约瑟夫轻轻地点了点头。

    「稍安勿躁，社长。事情还有下文。对吧，帕鲁米修少尉。」

    在约瑟夫的催促下，苏拉娅继续说道：

    「毛社长的担心很合理，但请放心，现在正由外来的专家确认导弹的安全性与进行发射准备，还有对导弹进行搭载AS的改装。」

    「外来的专家？」

    是透过SEALs的渠道从美国找来的导弹技术人员吗？但美国制造的ICBM与苏联制造的ICBM差异很大吧。

    （嘛，现在也只能相信他们了）

    到头来，达哉只能做好心理准备。再说了，达哉现在能做的，必须做的事是——

    「我的新《Raven》在哪里？」

    「在那边。」

    达哉等人跟着带路的苏拉娅迈步向前。在隔墙的背面，传来熟悉的作业声响与粗豪嗓音。

    「喔，来了啊达哉。」

    「喔，你好达妮埃拉。」

    达哉向D.O.M.S.整备课课长达妮埃拉·柯曼恭敬地鞠躬行礼，接着抬头看向旁边双手双膝着地的巨大身影。

    「这就是《Raven》五号机吗。」

    达哉深有感慨地嘟哝道。

    「机体的基本配置和你一直搭乘的一号机相同，是《Blaze》装备的改进型。」

    「啊啊。」

    听到雅德莉娜的话，达哉点了点头。

    「不过细节上有很多变动呢。例如那边的装甲线条……」

    「这一点嘛，因为多次将D.O.M.S.收集的AS-1数据发送给EHI社了嘛。这台机体根据那些数据经过仔细调整。不光是外表，就连内在也有很大变动。」

    对菊乃的指点，沟吕木作出回应。

    「简单地说，就是现阶段最新·最强的《Raven》啰。」

    看着骄傲的沟吕木，克拉拉嘟哝道。

    「既然要造，怎么不造一台兼具一号机的机动力、二号机的火力、三号机的电子战能力还有四号机的防御力的《Super Raven》啊。」

    「谁会这么做啊。」

    实在是太烦人了，沟吕木吐槽道。

    哎呀呀地耸了耸肩的达哉视线忽然停在了这个区域的角落里。被凄惨破坏的一号机残骸就躺在那里。

    「————」

    回想起来，和那台机体已经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一开始的时候只是偶然。在执行那台《Raven》的运送任务时，于美国的内华达山脉遭到奇袭，忘我地坐了上去。当时的交战对手是菊乃及她的弟弟旭，世事真是奇妙。

    然后在D.O.M.S.的试验中被提拔为《Raven》的专属操纵者以后，达哉与《Raven》一号机一同经历了好几次战场。在爱机的临终之际，他不免感到一丝寂寞。

    达妮埃拉在表情变得严肃的达哉肩上拍了拍。

    「一号机的数据已经一个不漏地转移到五号机了，你应该能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战斗。」

    「好的。」

    「不过怎么说也是换了一台机体，有必要进行调整。所以，赶紧坐上去吧。」

    达哉点了点头，挽起野战服的袖子。

    虽然美军部队名义上是提供『人道支援』，但他们的任务包括了接收加鲁那巴修周边的重要设施。

    因为震源的独立广场一带已经毁灭，目标是幸存的政府机关及军事基地、机场、广播电视台等。因为加鲁那斯坦的政府机能已经基本停摆，接收过程相当平静。

    设立在加鲁那巴修近郊山区的格约克德佩基地也是其中之一。因为某些原因，前往接收这个基地的是陆军的强袭机兵队及突击部队。

    「这里就是无人AS的巢穴吗。」

    到达基地的AS——M9驾驶舱里，操纵者中士如此说道。

    『真安静。』

    旁边的僚机发来通信。在他们脚下，从后续的轮式装甲车上下来的士兵们正利落地散开。

    格约克德佩基地曾经是接受加鲁那斯坦雇佣的PMC、以及他们所运用的无人AS的据点。当时似乎是在依照无人AS的开发方、巨型企业吉翁特隆电子的意向，以参与加鲁那斯坦纷争的形式进行实战测试。

    不过大部分无人AS已经运进加鲁那巴修市内的地下避难所，PMC的佣兵们也察觉到风向的变化逃亡了。

    『虽说是无人兵器，要是没有了按下按钮的人也不过是稻草人而已。而且，听说还留在这个基地的机体全都还没完成组装呢。』

    「哎呀呀，专门出一趟差却扑了个空吗。」

    为了舒缓紧张，中士与僚机互相开着玩笑。但是下一瞬间，他的脸马上绷得紧紧的。

    座机的AI发出了警报。机体的高感度麦克风接收到不能无视的异响。声音是从前方的AS停机库传来的。

    「中奖了吗？」

    将情报透过数据链与部队全体共享。装甲车与步兵后退，相应地M9走到前方。

    在解除AS用步枪的安全装置时，中士感到了违和。

    根据事前简报，无人AS有着与第三世代型相当的性能。那么它们会发出在停机库外都可以听到的噪音吗？不，说起来——

    「这是什么声音？」

    不是AS的脚步声。这像是在拖着什么，或者是有什么在地上爬行的不协和音令人产生生理上的厌恶感。虽然中士下意识地将步枪对准AS停机库，却因为交战规定的束缚而无法先发制人。

    停机库的正面大门嘎吱作响地打开了。里面漆黑一片，却有着为数不少、闪烁着红光的眼睛——

    「……什！？」

    得知声音的真面目时，中士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那是在事前简报时作为机密资料看到过的、吉翁特隆社的无人AS。这里有着十多台，并且没有一台是正常的机体。

    缺了一只手的机体已经算好了。有的机体没有躯干部分的装甲，露出内部机构。也有缺少下半身，用双手爬行前进的机体。

    简直就是用AS强行再现恐怖电影里的僵尸，不合理而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是强行启动未完成的机体吗？——不，只是这样还无法说明。

    譬如其中一台无人AS，露出了全身的骨架。别说是装甲，就连活动机体的肌组件都没有，就像是一副骸骨。在机械构造上无法活动的机体正敏捷地向着这边走来。

    「天、天啊（Jesus）！！」

    在恐惧与嫌恶的驱使下，中士扣下了扳机。座机M9以端着的步枪进行扫射。僚机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

    以全自动模式发射的四〇毫米炮弹——在空中被弹开。就像是撞到了透明的墙壁上，火花四散。

    对面的无人AS群毫发无伤。

    「……不可能！」

    『这、这是什么戏法！？』

    两台M9狼狈地后退。看到这一幕，无人AS的十字型光学传感器闪烁着红光。

    机械尸骸同时行动，一拥而上的怒涛瞬间淹没了M9与后续的士兵们。

    达哉滑进新《Raven》的驾驶舱。主控套件随即起动，将达哉的身体固定。

    「驾驶舱的排布也没有改变吗。」

    达哉确认正面显示器的配置与操纵杆的状态后，嘀咕着迅速执行机体起动程序。

    钯反应炉点火，机体出现非常轻微的震动。得到庞大电力供应的机载电子仪器开始运行，显示器也亮了起来。

    没问题——

    「《高修》，检查项目的A-13至E-41就拜托你了。这一次不要跳过，慎重地进行检查。」

    《收到》

    从一号机转移过来的机体控制AI《高修》回答的声音毫无感情。

    虽然AI的电子声音有好几种样式可供选择，但达哉一直在使用预设的样式。

    就连《高修》这个名字，也是取自小时候读过的宫泽贤治作品「大提琴手葛许（セロ弾きのゴーシユ）」。虽然这是因为雅德莉娜将自己的AI根据俄罗斯文学作品命名为《卡拉曼佐夫》，却也没有太复杂的含义。（注：AI的名字就不改了）

    （AS的AI只要这样就够了）

    达哉看着显示器上高速流过的字符串想道。

    虽说有着与《凯撒》的因缘，达哉也没有对AI这种存在抱有敌意或恶意，只是单纯地对以自己的数据为基础、可以说是自己的复制人的AI感到嫌恶而已。

    （因为，这有些毛骨悚然嘛。还有另一个自己什么的——）

    达哉的思考突然触及了某些东西。

    达哉对凯撒计划的无人AS抱有强烈的愤怒与嫌恶，这是其中一个到加鲁那斯坦来战斗的理由。

    那么，反过来也一样吧——

    就像达哉对复制自己的AI《凯撒》感到愤怒一样，《凯撒》也应该憎恨、厌恶着自己的原型达哉。

    这或许只是异想天开。就算AI的性能再高，也不过是经由人手编写的程序，怎么可能有着意志心灵、或者说类似灵魂的东西。

    （……可是）

    但是，达哉很清楚。那个AI做出了普通战斗程序难以想象的行动，甚至可以看到某种情绪波动的一鳞半爪。

    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如果是这样，那家伙——《凯撒》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去东京？）

    无法言喻的不安驱使着达哉。

    他关闭右臂部分的主控套件，腾出手从野战服口袋里拿出卫星移动电话。虽然这是可以透过通信卫星中转与全世界通话或收发邮件的便利工具，但不巧现在没有信号。

    因为达哉目前正在卫星的电波也无法到达的地下军事设施里。

    「可恶！」

    就在达哉下意识地咋舌的时候，机体的无线电响了。

    「怎、怎么了？」

    『啊，有客人找你——我说达哉，你怎么了？』

    是克拉拉。似乎是从达哉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她有些怀疑地问道。

    「不，没什么——你说有客人找我？」

    达哉操作操纵杆让《Raven》转动头部。显示器上的外部影像移动，映出停机库的地面。

    那里站着一个陌生的人影。是一名秃头、五十多岁的军人。他身上穿着的军服设计与苏拉娅的十分相似。

    （是加鲁那斯坦的军人吗？）

    可是他看起来是个纯粹的白人，不像是有着加鲁那人——土耳其系的血统。

    『我是俄军情报部的迪米特里·基里延科少将。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猜错了。

    手里拿着通信机的基里延科少将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Raven》。

    『市之濑·达哉，货物就是你和这台AS没错吧。』

    直率而露骨的一句话让达哉皱起眉头。

    「是的，少将阁下。」

    达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挖苦，但基里延科毫不动容。

    『我给你介绍一下，下来吧。』

    3

    海亚鲁基地的中心是发射ICBM用的巨大地下式导弹发射井。

    发射井的基本构造是从山坡一直挖掘到坚固岩层建造而成的细长圆筒形竖井，至于尺寸则是配合ICBM的外形，刚好能容纳竖起来的导弹。

    「这就是ICBM吗。」

    在发射井的最下层仰视着屹立的导弹，达哉喃喃道。D.O.M.S.方面还有雅德莉娜与克拉拉一起『参观』导弹，两人似乎也都说不出话来。

    ICBM全长约四十米，周围布满了整备用的平台。与导弹的体积相比，正在进行作业的人员看起来就像是蚂蚁。

    达哉听说过洲际弹道导弹<ICBM>这个名字，也知道这种兵器是以何种目的开发、如何运用。

    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亲眼看到实物。

    「R-38——就算是弹道导弹也是最大级别的。西方应该是命名为《所罗门》对吧？它可以将超过十几吨的弹头发射到一万几千公里外的目的地。」

    基里延科忽略了具体参数地介绍道。

    「就算是将一台AS运送到东京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因为是被当成货物对待，就算发生了事故也不会有伤害赔偿。」

    「…………」

    真是差劲的玩笑。完全笑不出。

    达哉皱了皱眉，突然想起口袋里的移动卫星电话。在ICBM发射前，必须到地面上与东京的家人们取得联系。

    但愿只是杞人忧天。不过要是达哉的推测正确，那《凯撒》的目标就是由加里与俊之。

    在握紧拳头的达哉背后，克拉拉与雅德莉娜小声地说着悄悄话。

    （那个叫基里延科的大叔，应该是当初乱入加鲁那斯坦作战的俄军老大吧？）

    （准确来说并不是他，不过你要这么想似乎也没错）

    （那么，要是那个大叔不多管闲事，事情也就不会变得这么麻烦了吧）

    克拉拉忿忿不平地瞪着基里延科。

    （不过现在没有他的帮助就无法启动ICBM也是事实）

    基里延科到加鲁那斯坦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回收这个海亚鲁基地里的ICBM，因此作为他部下潜入的间谍里也有着导弹方面的专家。

    不光是提供这些人才，还联络俄罗斯本国获取使用ICBM的默认，基里延科可以说是发挥了三头六臂的作用。

    （恐怕对他来说，这是在承担自己的责任）

    （这我知道啦……）

    克拉拉嘟起嘴。达哉虽然心中也有同感，却没有说出口。

    按捺着抑郁的心情，达哉向基里延科问道：

    「还需要多少时间？」

    「对《所罗门》本身的整备与检查已经快要结束了。没问题。就算是加鲁那斯坦，也有进行最低限度的整备。剩下的就是液体燃料的填充，还有AS的装载——你那边怎么样了，社长？」

    最后的一句话是在问克拉拉。

    「可别小看我家的社员。《Raven》的调整已经差不多完成了。再过五分钟左右应该就能放进这大家伙的头部里了。」

    「嗯唔，这样的话包括机体的装载与调整、还有最后的检查——大概在两小时后发射吧。」

    基里延科粗略地计算道。这时，他怀里的通信机响了。

    「啊啊，是我——嗯嗯。」

    简短地说了几句便切断了通信。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基里延科对心生疑问的达哉说道：

    「是上面的伯特兰打来的。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好一点的那个。」

    达哉马上答道。

    「就在刚才，确认了在中国的《凯撒》再次起飞。」

    「终于来了吗。」

    雅德莉娜低声说道。虽然对这一事态早有预料，但变成事实时依然能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速度不变，行进路线也和预测的一样。推测到达目的地东京是大约两个半小时后。」

    「从时间上来说，我顶多是勉强赶上啊。」

    至于就算自己与《Raven》赶上了，能对现在的《凯撒》做些什么这就没必要多想了。

    「那，另一个消息是什么？」

    基里延科脸色毫无变化地答道：

    「似乎有残余的无人AS正在接近。SEALs的各位已经与之发生接触，但正在避免交战后退中。」

    「欸？」

    「什么！？」

    「…………嘁。」

    这意料之外的事态令达哉十分惊讶。雅德莉娜也唰地一下脸色发白。克拉拉一声咋舌后，口中念念有词地嘀咕着。

    「这下可糟了。」

    令人意外的伏兵。

    要是基地受到攻击，ICBM的发射被妨碍，这个计划就会被完全失败。

    「很可惜，我们在加鲁那斯坦也没有像样的战力。这里就请各位大显身手了。」

    加鲁那斯坦山区里，响起了有如远方雷鸣的炮声。

    两台身形矫健敏捷的AS自由自在地奔跑在露出岩层的险峻斜面上。那是属于美国海军特种部队SEALs的M9《Sigma Elite》。

    两台《Sigma》以灵巧的机动掩护着对方的死角，断续地向着逼近的敌机射击。

    「九月6号呼叫九月1号。目前正在地点23-11与敌方无人AS交战。」

    其中一台《Sigma》的驾驶舱里，操纵者罗尼平静地报告着。罗尼原本的座机在加鲁那巴修地下避难所的战斗中严重损毁，他现在搭乘的是新送来的后备机体。

    另外在记录上，罗尼的《Sigma》不是在加鲁那斯坦国内，而是在阿富汗斯坦的战斗里损毁的。因为罗尼参加D.O.M.S.的加鲁那斯坦作战几乎是现场的独断，这是为了隐瞒这个事实的举措。

    对于弄坏了一台价值数千万美元、而且还是用美国公民的血汗税金买来的贵重器材这件事，罗尼并非毫不在意，更不用说要隐瞒真相了。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开什么玩笑啊，这些家伙。』

    透过通信机，可以听到旁边僚机里的战友九月7号即赛缪尔·戴维斯中士的呻吟。

    与两台《Sigma》对峙的，是接近十台的《Centuria》。无人AS虽然是以未完成状态强行投入使用，却依然能做出轻快的动作。明明当中还有连动起来都困难的机体。

    『可恶，这边的攻击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啊！这些僵尸混蛋里面是坐着绝地武士吗！！』

    「都说了这些是无人AS啊，萨姆。」

    罗尼一边回应着戴维斯的叫骂，一边分析着战况。

    接近十台的《Centuria》造成了惊人的压力。但因为是未完成状态，能发挥出原本性能的机体只有少数几台。

    问题在于『力场』带来的不合理火力与防御力，说不定就连那动作也是『力场』的应用。

    无论如何，对方都是罗尼等人磨练至今的AS战技·战术范围外的存在。说实话，这束手无策的感觉都快要让人放弃了。

    这么不合理的战斗现在在海亚鲁基地周边频繁发生。罗尼等人所属的SEALs第9小队正以两机一组<two men cell>的形式散开迎击逼近的《Centuria》群。

    『九月1号呼叫九月6号及7号。后退至地点16-22，然后在那里争取三分钟。』

    「我会尽力的。」

    罗尼语气平静地同意了队长汤森德上尉的指示。

    「OK，D.O.M.S.的增援快到了。要坚持到那个时候喔。」

    『还得依靠那些人啊。』

    戴维斯中士的语气听起来相当复杂。

    罗尼并不认为己方的技术会比不上D.O.M.S.那些年轻AS操纵者。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下说法就不一样了。

    他们长期与凯撒计划的AS群战斗，说到应付《Centuria》为首的无人AS，没有人比他们熟悉。实际上，就连先前在加鲁那巴修地下的战斗中第一次出现的『力场』他们都能应对，并且取得战果。

    （还真能干啊，克拉拉——）

    一边称赞着妹妹，罗尼一边集中精神阻击《Centuria》。

    「可不能再在那孩子面前丢人了呢。」

    罗尼感受着脑内的肾上腺素说道。

    「在这边。」

    「嘛——」

    海亚鲁基地的AS停机库里，在苏拉娅介绍的区域前，菊乃屏住了呼吸。她漆黑的双眸死死地盯着以入库姿势蹲着的两台AS。

    矮胖的重量级巨大身躯，还有让人联想到青蛙的独特头部。那因简单而强韧的机体构造，从外表就能看得出来。

    俄制的第三世代型AS、Rk-02《Scepter》，在普通第三世代型AS重视的机动力与隐秘性能上作出一定程度的妥协，重视装甲防御力与机械的可信赖性、行动时间等方面的机体。

    「虽然这机体并不适应眼下的战况，但我们现在能提供的第三世代型AS就只有这——」

    「不，没有这回事！」

    在惶恐的苏拉娅面前，菊乃露出了满脸笑容。

    「对现在的我来说，没有比这更适合的机体了。」

    「是吗，那就好。」

    苏拉娅平静地对呼吸变得粗重的菊乃说道。

    《Scepter》是菊乃还是米赫洛夫部下时，与弟弟旭同样爱用的机体。那种坚固强韧，还有与巨大身躯不相称的瞬间爆发力，菊乃相当熟悉。

    现在不管是旭还是米赫洛夫都已经不在了。所以，能在这重要时刻再一次遇上这款机体，菊乃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

    「在守护我所爱之人的战斗中搭乘《Scepter》。啊啊，还真是浪漫。叔叔，旭——请保佑我的战斗吧。」

    感动至极的菊乃开始跳起舞来。

    （要是能将机体颜色重新涂一遍就好了，可惜没有时间——啊，时间！？）

    突然停下舞步的菊乃看向苏拉娅。

    「苏拉娅小姐！」

    「……什么事？」

    「既然有两台《Scepter》，那其中一台是要给雅德莉娜的吧？」

    「是有这个打算，也联络过她了——」

    或许是注意到了菊乃想说什么，苏拉娅看了看手表，皱起眉头。

    「你这么一说，她来得还真慢。」

    「…………」

    菊乃不高兴地沉默不语。一直以来都是行动麻利爽快的雅德莉娜会在这种状况下迟到的理由，她只想到一个。

    「又将我排除在外。真不甘心。」

    菊乃的猜想是正确的。

    「原来你在这里啊，达哉。」

    熟悉的声音传来，穿着AS操纵服站在海亚鲁基地地上部分的直升机场上的达哉回过头。

    「莉娜啊。」

    「已经快要将《Raven》装上导弹了，你也赶紧回地下去吧。」

    「啊、啊啊……也是啊。」

    口中含糊不清地回着话，达哉看向手上的移动卫星电话。看到这，雅德莉娜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莫非你在给东京的由加里她们打电话？」

    「啊啊。因为东京有危险，想说让她们尽量逃远一点。不过，打不通。」

    深深地叹了口气，达哉语气沉重地说道。

    「由加里和老爸、还有枫她们都联系不上。或许是服务器出了问题，就连邮件也是石沉大海。」

    「…………」

    看到雅德莉娜陷入沉默，达哉有些后悔了。

    达哉马上就要与《Raven》一起进入ICBM，为了打倒《凯撒》而前往东京。而雅德莉娜也为了给达哉出发争取时间，准备守护这个海亚鲁基地与《Centuria》队战斗。

    两者都是很困难的作战，根本不知道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达哉很不安，雅德莉娜一定也是一样，所以现在不能在她面前露出这种丢脸的样子。

    「抱歉。」

    「不，你没做错什么。」

    小声说着，雅德莉娜轻轻地靠在达哉身上。

    「喂、喂——」

    「你只要保持这样就好。」

    隔着操纵服在达哉的胸膛上抚摸着的雅德莉娜说道：

    「其实，我是来阻止你的。」

    「欸？」

    雅德莉娜抬起头，看着一头雾水的达哉。

    「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雅德莉娜僵硬的表情缓和了些许，露出了一丝，真的只有一丝微笑。

    「听好了达哉， 你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自己必须去做的事。你只要想着由加里与枫她们——想着守护你最重要的家人与朋友就可以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但同时也有些寂寞。

    达哉终于察觉，这些话，雅德莉娜并不只是在对自己说。

    「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也是为了面对她自己失去的、没能守护的东西。

    （啊啊，没错）

    察觉这一点的时候，达哉的胸中涌出了某种温热的东西。

    「谢谢，莉娜。」

    就只有感谢的话语非常自然地说出来。但是，达哉也想不出除此以外该说些什么。

    跨越了自己的悲伤，继续前进的坚强——

    将这份悲伤与他人重合，试图鼓励对方的温柔——

    对这样的她，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不，干脆——

    （只有话语并不够）

    达哉突然这么想。对，已经不需要说什么了，只要老老实实地向她表达自己胸中的感情就好。

    达哉悄悄地将双手放到雅德莉娜肩上。

    「啊——」

    睁开的灰色眼睛仰视着达哉。达哉的双手可以感受到紧绷的肢体有些颤抖。

    有些惊讶，有些困惑，还有——些许期待。

    「——莉娜。」

    小声地叫着对方的名字，达哉将脸凑向她。雅德莉娜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闭上了眼睛。

    两人的唇重合在一起——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在山间吹拂的风忽然消失了。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时间确实停止了。

    「…………啊啊。」

    留下甜美的吐息与一抹寂寥，两人分开了。

    「不要连你都不在了，达哉。」

    将脸埋在达哉胸前的雅德莉娜低声说道。

    「娜塔夏走了，米赫洛夫也走了。要是连你也不在了，那我——」

    达哉在说不出话的她背后轻轻拍打着。

    「呐，莉娜，你曾经说过吧，说自己已经没有家人和故乡了。」

    「啊啊，没错。现在的高加索已经不是我要回去的地方了。等着我的人，一个也没有。所以——」

    「那么——」

    打断雅德莉娜不大且嘶哑的声音，达哉顺着气势说道：

    「那么，要和我一起回去吗？那个，回东京去。」

    「欸？」

    少女灰色的眼中露出不解的光芒。

    「我之前不是曾经离开了D.O.M.S.吗？不过那时候就算一个人回到东京，战争也一直在脑中萦绕。总觉得和平的日常只是假象，让由加里与枫她们十分担心。然后你来了，我也回到了D.O.M.S。」

    「…………」

    「我不是对这件事有怨言。不过，那个时候没有你。在东京，只有完全沉浸在战争里的我一个人。这当然了。就算是由加里，就算是老爸也不可能理解这样的我。不过，不过要是，你，那个……陪在、我身边——」

    雅德莉娜盯着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的达哉。

    「也就是说，让我也不再当士兵吗？」

    「————啊啊，没错。」

    对雅德莉娜直截了当的质问，达哉也用一句话回答。

    咕地咽下一口唾沫。达哉很清楚，对雅德莉娜来说，身为士兵、同时也是一名AS操纵者就是她的身份。说不定，她会火冒三丈。

    雅德莉娜转身背对咽着唾沫的达哉，走向通往基地内部的大门。

    「时间到了。」

    雅德莉娜的声音相当平静。

    「回答就等作战结束了再告诉你。所以，一定要平安归来。知道了吗，达哉。」

    因为雅德莉娜没有回头，所以达哉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这句话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达哉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啊啊，我知道了。」

    达哉这么说着，追在雅德莉娜身后。

    「那么，出发吧。」

    「…………」

    停机库里，莎米拉默默地对毫无气势地告辞的约瑟夫行了个礼。

    攻进加鲁那巴修地下避难所的AS里，约瑟夫的《Raven》三号机与莎米拉的《Shadow》损伤相对轻微。现在两机的应急修理与整备几乎完成，正等待出击。

    但是两人的任务并不一样。

    「让你久等了，殿下。三号机已经OK了。」

    「唔嗯，辛苦了。」

    点头回应达妮埃拉后，约瑟夫走向三号机。看着主人的背影，莎米拉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啊。」

    现在，SEALs的《Sigma》正在迎击逼近海亚鲁基地的大群《Centuria》。他们正一点点地后退，尽可能地争取时间。

    约瑟夫要以三号机与雅德莉娜及菊乃的《Scepter》一起加入迎击的行列。因为三号机的电子兵装是对抗《Centuria》与『力场』的重要手段。

    而莎米拉则要与《Shadow》一起留在基地里。

    以作战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任务分配，莎米拉以往也不会对此有什么异议。但是今天她的心一直无法平静，或许是因为看到了那个样子的苏拉娅。

    （……我还是想和少爷一起——）

    这句话快要冲口而出。但在那之前，约瑟夫回头对她说：

    「为了以防万一，基地不能无人留守。有汝在后方守护，吾等方可心无旁骛地在前线作战。」

    「…………」

    仿佛自己的内心被看透，莎米拉感到羞愧。约瑟夫小声地对低着头的侍女说：

    「而且，还有帕鲁米修少尉的事。」

    听到苏拉娅的名字，莎米拉抬起头。

    「汝的存在或许会是一剂妙药。能留在她身边吗？」

    「……我明白了。」

    4

    达哉所在的《Raven》驾驶舱里十分安静。

    机体已经装进了ICBM《所罗门》的弹头部分，正与达哉一起等待发射的瞬间。

    整个海亚鲁基地因为ICBM发射前的各种作业、迎击接近基地的《Centuria》队而杀气腾腾，但周围的喧嚣并没有传到《Raven》驾驶舱里的达哉耳中。

    如果达哉是真正的宇航员，那么在火箭发射时要处理的步骤与作业应该会像山一样多吧。但是不巧达哉只是一个几乎没有航空宇宙学知识的普通人。

    就只能乖乖地保持沉默，像一件货物那样等待发射。

    （……嘛，这样也好）

    做事还是要靠行家，就在达哉这么想的时候。

    『喔，情况怎么样？』

    无线电里传出沟吕木的声音。

    「进展顺利，主任。」

    『可是，有点可惜呢。你啊，可是打破了载人航天飞行的最年轻记录喔。不能留下记录真是遗憾。』

    「我只是货物而已啦，这样对接受严格训练的宇航员们很失礼啊。」

    一边开着玩笑，达哉一边等着沟吕木进入正题。

    『关于在加鲁那巴修没收的库鲁平斯基的资料——』

    「…………」

    『就算只有目前分析出来的部分，也要跟你说说叫《凯撒》的那台大家伙。』

    听到沟吕木的话，达哉突然精神一振。

    「发现那家伙的弱点了吗！？」

    『冷·静·一·点，达哉。算是找到了类似的东西吧。先看看这个。』

    随着沟吕木的话，显示器的画面进行了切换，出现应该属于《凯撒》的机体内部构造三面图。

    「这就是，《凯撒》吗……」

    达哉眯起眼睛。

    关于AS的机械构造，达哉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主要是被雅德莉娜以斯巴达式教育灌输的。

    不过《凯撒》的机体构造与普通AS完全不一样。以达哉的眼力，根本看不出哪里是弱点。

    『嘛看清楚了，我所怀疑的、那家伙的要害——是这里。』

    显示器里的箭头型光标移动，指向《凯撒》图纸的一点。那里是下半身《Bestia》部分的下方，也就是相当于四足动物『腹部』的地方。

    「这里是——」

    达哉仔细看着图纸。沟吕木所指的，是装甲上一个开了一条缝隙的部位。

    「——冷却装置？」

    『喔，没错。真亏你能看出来。』

    「这一看就知道了嘛。那，冷却装置就是弱点？」

    冷却装置本身是无论哪一款AS都有的东西。这里受损会造成机体散热不良，对接下来的战斗造成影响。

    但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将冷却装置说成是即效性的弱点。

    『这里不仅仅是冷却装置，估计还连接着生成「力场」的结构。』

    「——『力场』的？」

    『啊啊。我翻遍库鲁平斯基留下的资料，终于找到了生成「力场」的机构。不过，对于「力场」的理论本身我还是一头雾水啦——』

    沟吕木一边说一边移动显示器上的光标。他接下来所指的，是与冷却装置连接在一起的一个部件。

    根据图纸，这个部件的大小应该跟冰箱差不多。

    「就是这个？」

    『啊啊。这个部件就是那「力场」的中心——应该是。』

    以沟吕木而言还真是含糊的说法。

    『这是一种演算装置。同样的东西也装在了《Thurinus》上。要驱动这个装置需要庞大的电力，也需要这里的专用冷却系统进行散热。』

    「…………」

    看着图纸，达哉开动头脑。

    生成那个『力场』的理论并不重要，问题在于对抗已经生成的『力场』的手段。

    如果相信沟吕木所说，那这个手段就有了。生成『力场』的中枢演算部件——只要能破坏它的冷却装置，过热的部件应该就会停止工作。

    这样一来《凯撒》就再也不能生成『力场』了。达哉明白这道理，实在太浅显了。

    但问题是——

    「很困难啊。」

    《凯撒》本来就有『力场』之盾护身，作为弱点的冷却装置还在难以攻击的腹部。要攻击这里，需要花很大工夫。

    『抱歉。』

    沟吕木嘟哝了一句。

    『到头来还是要将费力的工作全部交给你。』

    因为这语气老实得不像是沟吕木，达哉下意识地笑了出来。

    『刚刚那才不是笑点呢。』

    「抱歉，主任。不过，受累的不光是我。基本上，以我的头脑根本不可能找出《凯撒》的弱点。想出这么破天荒的作战、与加鲁那斯坦及俄罗斯交涉的是伯特。大家都在完成自己的工作。」

    『别再说这种话了。你恭维我也不会有好处。』

    沟吕木的声音莫名其妙地有些走调。难道他害羞了？

    『嘛，确实，要面对麻烦敌人的不止你一个。小姑娘们似乎已经开始与《Centuria》队交战了。』

    「……是吗。」

    达哉低声答道。对，正在战斗的，并非只有自己。

    （拜托了——莉娜、菊乃）

    达哉在心中嘀咕着，闭上了眼。

    『来了——三点方向，距离五〇〇。』

    在山野中奔跑的《Scepter》接到了来自《Raven》三号机、约瑟夫的通信。

    「收到。」

    驾驶舱里的雅德莉娜简短地回话。《Scepter》的各种传感器目前还没能发现敌机的存在。

    因为出色的索敌能力与指挥管制机能，三号机的角色是部队的眼睛与头脑。但《Scepter》是纯俄制的AS，所搭载的战术情报处理系统也是俄罗斯出品，与三号机的数据链系统并不兼容。这一点与将情报相关的各种部件更换为西方制品、D.O.M.S.的《Shadow》不一样。

    因此三号机与两台《Scepter》之间的情报共享主要依靠口头传达这种有些落后的方式。

    不过，与约瑟夫那是熟知彼此脾性的关系，在情报传达与意思沟通上并没有障碍。关于这一点，另一台《Scepter》的操纵者也是一样。

    『那么，开始吧。』

    留下这一句后，菊乃的《Scepter》一口气加速，双手从背后拔出两把一〇式单分子刀。

    「不要兴奋过头了。」

    雅德莉娜提醒菊乃道。她落后几步跟在菊乃的机体后面，同时解除自机的搭载武器——右手滑膛炮与左手加特林炮的安全装置。

    虽然《Scepter》看起来很笨重，但在瞬间速度上并不比其他第三世代型AS逊色。约瑟夫的三号机也以捷变推进器的断续加速机动跟在两台《Scepter》后面。

    『看见了。』

    「啊啊——」

    看到显示器上出现的敌影，雅德莉娜稍稍皱起眉头。虽然从SEALs的情报里已经知道了，但亲眼看到有如僵尸的大群未完成AS蠢蠢欲动并不会令人愉悦。

    雅德莉娜再次感受到力场的威胁。不过这一次她们并不是束手无策。

    跟在后面的三号机停下推进器与脚步，单膝着地跪下，展开背后的三台雷达罩。

    『穆萨的蛇啊，束缚它们！』（注：穆萨：也就是圣经里的摩西，多次将手杖变成蛇）

    随着约瑟夫夸张的开场白，三号机向着四周发射强烈的妨碍电波。

    以三号机的ECM压制至高王权网络系统，造成『力场』失效。这在地下避难所的死斗中已经得到证明，是有效的手段。

    在有前卫的状况下用出这一招，又会怎样呢——

    『哈！！』

    带着裂帛的气势，菊乃的《Scepter》跳了起来，然后一口气冲进《Centuria》阵中。

    菊乃机双手握着的两把一〇式单分子刀开始低吟。以悄无声息的动作绕到一台《Centuria》背后，挥刀砍杀。很精彩的机动，看起来就像是某种舞蹈。

    配合被封杀，『力场』也被封杀的《Centuria》被一刀两断。然后菊乃的《Scepter》迅速转身面对下一台敌机。

    「漂亮。」

    菊乃的动作令雅德莉娜不禁发出赞赏。表面上是鲁莽的突击，其实不然。这是以混战牵制《Centuria》、吸引其注意力。

    换句话说，就是贯彻拦截与拖延时间的方针。以现状而言，这几乎是最好的方法。

    不过陷入重重包围的她现在很危险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真会给人添麻烦。」

    也不可能见死不救。雅德莉娜躲在掩体背后，瞄准了绕到菊乃机背后的《Centuria》。

    扣下扳机。自机右手端着的短炮身滑膛炮对着《Centuria》喷出火舌。直接命中。

    『非常感谢，雅德莉娜小姐。』

    得到雅德莉娜支援的菊乃并没有后退。她的《Scepter》以《Centuria》为中心绕着圈保持距离，这一次是接连不断的突刺。

    「哼。」

    雅德莉娜轻轻地哼了一声，继续掩护菊乃。这一次是用左手的加特林炮展开弹幕。为了避免波及菊乃的《Scepter》，她小心地注意着对方的位置。

    现在的《Centuria》只要没有了『力场』，就只不过是一群未完成的机体。当中有的失去了『力场』的支撑后倒地不动，也有的机体被自身的重量破坏。

    雅德莉娜与菊乃尽情地在敌阵中穿梭。

    『雅德莉娜小姐。』

    「怎么了？」

    『我和你果然很投契呢。』

    「是吗。」

    虽然雅德莉娜不高兴地答话，但她也同意菊乃所说。

    『这还是旭死后第一次遇到能这么轻松地战斗的搭档。』

    「…………是吗。」

    这一次的『是吗』与刚才那句的意思有些不一样。

    「已经跨过去了啊。」

    雅德莉娜平静地说道。虽然没有明确说出『什么』或『谁』，但意思已经传达给了菊乃。

    『嗯，一定是托了您的福。』

    菊乃一边说着一边砍倒最后一台《Centuria》。这个区域已经没有能动的敌机了。

    确认了这一点的三号机停下ECM，迅速站了起来。

    『要赶往下一个战场了，莉娜、菊乃。』

    『好的，为了达哉先生！』

    在对话的同时，雅德莉娜看了看时间。

    （差不多该发射了）

    ICBM发射在即，《Raven》忽然接到了意料之外的通信。

    『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苏拉娅少尉？没关系，你说吧。」

    虽然有些惊讶，达哉还是同意了对方的请求。实际上，他有些提不起劲。

    她遭到了奥鲁康怎样的对待，达哉也略有耳闻。他完全不知道该对这样的女性，而且是同龄的少女说些什么。

    『…………』

    而关键的苏拉娅本人则一直默不作声。

    （饶了我吧）

    在这沉重的气氛当中，苏拉娅终于开口了。

    『是关于，奥鲁康的事。』

    话题正如想象。

    『那个，奥鲁康他，真的还坐在《凯撒》里面吗？』

    「啊啊。」

    达哉简短地答道。

    『那么……那么……』

    无法抑制的感情令苏拉娅的声音颤抖。

    （是要我将奥鲁康怎么样？）

    达哉知道苏拉娅与奥鲁康两人是青梅竹马。

    也知道奥鲁康现在是苏拉娅的仇人。

    （是哪边？）

    爱与恨，达哉并不知道苏拉娅心中的天秤倾向哪一边。也没有必要知道。

    但尽管如此，达哉还是觉得应该听听苏拉娅想说什么。

    『希望你能——救救奥鲁康。』

    （啊啊，是这边啊）

    某种意义上，达哉放心了。如果是另一边，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我也知道拜托你这种事很不合理。但……但是——』

    苏拉娅的声音因无法压抑的感情而动摇。达哉听在耳里，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惭愧。

    『我、我……还有话、必须对他说。所以、所以——』

    「啊啊，没问题。」

    达哉相当爽快地答应了。

    『这样好吗……？』

    如此轻易地就答应反倒让苏拉娅吃了一惊。

    「我也没想过一定要将他杀——怎么样。嘛，虽然有很多地方感到火大，不过彼此彼此啦。」

    『…………』

    「不过是多了一个不能输的理由。仅此而已。」

    达哉温和而充满自信地笑了。

    即使苏拉娅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他还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时间到了。你回去吧。」

    『嗯……』

    些许啜泣的声音传入了达哉耳中。

    擦着哭肿了的眼睛，苏拉娅离开了后备通信室。

    「……说完了？」

    在走廊穿着AS操纵服等待的莎米拉问道。苏拉娅不发一语，点了两三次头。

    「……是吗。」

    留下这一句后，莎米拉走向AS停机库。

    莎米拉并没有问『说了什么』，也没有问『达哉怎么回答』。估计她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操心。

    所以，苏拉娅向着莎米拉的背影低下了头。

    「——谢谢。」

    有如蚊呐的声音。但一定能传达到，苏拉娅想道。

    「确认全体人员已离开发射井。」

    「唔嗯。」

    海亚鲁基地最底层的发射控制室里，听到加鲁那人的操纵员报告后，基里延科点了点头。

    如果是正常的火箭发射，接下来还要进行漫长的最终安全确认等手续。但现在时间并不充裕，ICBM也没有这个必要。

    从决定发射到现在花了那么长时间反倒少见。不过与将没有得到充分整备的ICBM改装成载人火箭比起来，这都是小事。

    基里延科快速地敲打着面前的控制台，迅速且正确地输入导弹的发射代码。没问题。

    基里延科将拇指放到控制台中央的红色大按钮上，然后最后一次接通与ICBM内部的《Raven》的通信。

    『怎么，这一次是你啊。』

    达哉回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厌烦。基里延科虽然有些讶异，但还是例行公事地说道：

    「发射的准备已经全部完成了。」

    『啊啊，麻烦你快点。』

    「马上就要将你与那台AS发射出去了，弹着点、更正，目标地点的坐标这样可以吗？」

    为了以防万一，再确认一次。北纬三十五度××分、东经一百三十九度××分——市之濑建设。这是达哉亲自指定的地方。

    『这样就行了。那家伙应该也会到那附近去。』

    「嗯。我再提醒一次，ICBM并不是可以精确瞄准的兵器，弹着点的偏差可以达到一公里，别忘了。」

    『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啦。』

    达哉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气势。

    「需要倒数吗？」

    『——不必了。赶紧发射吧。』

    短暂的停顿后，达哉说道。明白，基里延科也点了点头。

    「那么，马上发射。祝你旅途平安。」

    基里延科说着，按下发射按钮。

    控制室里响起刺耳的警报，正面显示器上出现闪烁的红色西里尔文字『发射』。

    就连上层区域都能听到、有如地鸣的闷响。ICBM《所罗门》发射了。

    （拜托了，市之濑·达哉）

    基里延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发射的瞬间，达哉拼命往下腹部用力。

    身体与《Raven》机体一起激烈地大幅度晃动。咬紧的口中无法抑制地漏出声音。

    「……咕喔」

    火箭引擎的液体燃料——联氨及氮氧化合物发生化学反应，喷出红莲烈焰。总质量超过二百吨的巨型导弹在庞大的推力作用下挣脱了地球的重力。

    面对强烈的G与激烈的振动，达哉现在只能咬紧牙关忍耐。

    身体像是要被压扁了。

    （可恶——）

    肉体承受着痛苦的同时，有如腹部发冷的不安也折磨着达哉。

    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电影。一部以美国的阿波罗计划——载人登月宇宙飞行中真实发生的事故改编的电影。

    电影里汤姆·汉克斯等人饰演的宇航员们以卓越的智慧与勇气面对层出不穷的故障，最终平安返回地球。但要是换成达哉，他可是对火箭及其他各种航空宇宙知识一窍不通、完完全全的外行人。

    而且他连这枚导弹怎么飞起来的都不了解，也搞不懂正确的飞行过程。万一发生什么事故，他只能一事无成地在空中四散。

    这种不上不下的不安与恐惧现在才一涌而出。

    （真丢人）

    但是，就算是这样——这，也是非做不可。

    忍受着强烈的G，达哉想起了自己成长的东京街头，还有重要的家人朋友。

    还有，逼近那里的恶意之影。

    （下定决心吧，市之濑达哉）

    他对自己说道。

    「——那是」

    正与另一队《Centuria》交战的雅德莉娜等人也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贯穿天空、从地面射往天上的炎之箭。清楚地出现在《Scepter》显示器上的那个毫无疑问是在海亚鲁基地发射的ICBM。

    『出发了呢……』

    以一记猛烈的单手突刺解决掉一台《Centuria》后，菊乃难过地嘟哝道。

    『唔嗯，为他的武运祈祷吧。』

    约瑟夫一边以电子战压制《Centuria》的『力场』一边说道。

    听到两人的声音，雅德莉娜默默地将注意力集中到下一个目标上。瞄准准备绕到菊乃机背后的敌机，以滑膛炮将其击穿。

    对，因为作战还在继续。

    （『回』东京去——你是这么说的吧）

    但就在这一瞬间，雅德莉娜在心中对达哉说道：

    （这种事，回答当然是YES了。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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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第三话 归去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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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阵代高中放学后，市之濑由加里到学校附近正在特卖的超市购物时听到了那个。

    当时她正推着购物车走在超市店内。刚好这天店内客人不多。她走到生鲜食品区前，考虑起晚上的菜单。

    （昨天的土豆炖肉还剩了一点，买些青菜吧。再做一道烤鱼——）

    就在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拿起包装好的开边竹荚鱼时。

    突然想起了哥哥达哉。

    「哥哥有好好地吃鱼和蔬菜吗。」

    嘀咕了这么一句。

    达哉离开家里后已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她怎么也过不惯没有哥哥的日子。

    理所当然的日常突然消失，在由加里心中留下一个空白的大洞。

    （不行）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重新打起精神。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她相信达哉终有一天会回来，在那之前必须过好每一天。

    就从今天的晚餐开始。由加里气势十足地将竹荚鱼放进购物车里。接着是一把油菜——

    就在这个时候。

    超市外传来了警报声。

    「欸？怎么了？」

    由加里吓了一跳。接着室外扬声器里传出了有些失真的声音。

    『就在刚才，东京都全境已被指定为警戒区域。』

    「……咦？」

    搞不懂广播意义的由加里眨了眨眼。周围的顾客与店员也是同样的惊讶困惑。

    「这是什么？」

    「避难训练吗？接到过这样的通知吗？」

    「话说这也太夸张——」

    即使人们感到困惑，扬声器依然不断地传出有些走调的广播。

    『请各位市民遵循对策总部的指示到警戒区域外避难。这不是避难训练。重复——』

    不论远近，隆隆地……

    防卫省所在的市谷地区除了防卫省总部，还设置了统括陆上·海上·空中自卫队战力的统合幕僚监部，是日本国防的中枢。

    这一天，设立在防卫省厅舍地下的中央作战室被异样的紧张所笼罩。

    「第三次迎击。」

    「对象『C』，依然健在。」

    作战室的结构令人联想到剧场。设置有如伴奏席的指挥通信系统控制台上传来通信科人员压低声音的报告。

    而在伴奏席最后方的座位上，雾谷议员默默地看着作战室正面的大型显示屏。显示屏上正实时显示着在日本海上迎击《凯撒》的战况。

    有事发生的时候，防卫大臣应该到这个中央作战室里来掌控所有状况。但为了能在发生万一时维持政府机能，首相与主要阁僚目前正在前往富士的自卫队驻地。因此担任政务官的雾谷作为代理留在了防卫省。

    「情况不妙啊。」

    罕见地流出冷汗的雾谷说道。

    「真是惭愧。」

    站在旁边的下村一校生硬地答道。站在他旁边的一名健壮陆自将官以不要多嘴的眼神盯着下村。

    「不不，我不是在挑剔你们的工作。」

    雾谷刻意地用平稳的语气说道。

    不过，自卫队已经出尽全力了这也是事实。他们已经在紧张的时间与意想不到的事态这种恶劣条件下尽可能地将战力集中到日本海了。

    问题只有一个——对手并不普通。

    雾谷死死地盯着显示屏上的《凯撒》。那是发自现场的影像。完全无视航空力学的巨大身躯在一万米高空以亚音速飞行，简直就是滑稽的噩梦。

    布置在海上的护卫舰队以对空导弹进行饱和攻击；空自也派出了战斗机进行迎击——不光是制空战斗机F-15J<Eagle>，还投入了支援战斗机F-2甚至是即将退役的F-4EJ<Phantom>。得到美国总统授权的驻日美军也派出了战斗机与预警机<AWACS>。

    面对此等猛攻，《凯撒》的反击也相当激烈。它展开全身的装甲，露出巨大身躯里搭载的各种武器进行迎击，将有如云霞般涌来的导弹陆续击落。

    这诡异的一幕简直就是神盾舰飞到天上，完全颠覆了空战的常识。

    不过，数量差距太大了。包括神盾舰在内的六艘护卫舰及超过三十架战斗机展开全方位攻击，就算是《凯撒》的迎击能力也应付不过来。

    陆续有导弹突破防御炮火命中《凯撒》。

    爆炸——

    膨胀的火球吞噬了那巨大身躯。但是没等人们发出欢呼，《凯撒》便从黑烟中再次出现。

    「不可能！为什么那样还不能把它击落！？」

    瘦削的海自将官一拳砸在面前的控制台上。在大陆与中军的战斗将舞台换成空中后再次出现。

    「简直就是怪兽电影……」

    一名年轻的幕僚下意识地嘀咕道，但没有人责备他这不谨慎的发言。因为几乎所有在这中央作战室里的人都这么想。

    目前，自卫队的迎击只能略微减慢目标的速度。逐步逼近的《凯撒》已经可以看到能登半岛了。

    《凯撒》进入日本本土上空已经无法避免了。

    这时，一名戴眼镜的空自将官拿起控制台上附设的听筒。

    「横田打来的。」

    他对雾谷说了一句，接通了通信。这是连接横田基地的驻日美军司令部与这间作战室的专用通信回路。

    以流畅的英语进行对话的同时，空自将官的表情渐渐变得阴沉。

    「美方怎么说？」

    「接下来将提供进一步的支援。」

    空自将官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苦涩。

    「原来如此。虽然会留下支援用的AWACS，却撤走除此以外的战斗机吗……以美方的立场当然会这么做。」

    要是在本州上空进行战斗，万一《凯撒》那庞然大物坠落到市区，将会造成相当严重的损害。美军自然不会冒这种成为众矢之的的风险。

    察觉到个中缘由的雾谷也露出了苦笑。

    「不过，我们也没空指责别人啊。」

    他看向控制台上显示的《凯撒》预测行进路线：在能登半岛附近登陆后，向东南方向横穿本州前往东京。

    「在日本阿尔卑斯上空进行第四次攻击。无论如何，都要在那里——」（注：日本阿尔卑斯：本州中部飛騨山脉·木曽山脉·赤石山脉的统称）

    就在空自将官满怀信心地说着的时候，通信人员平淡地报告道：

    「対象『C』转向。」

    「什么？」

    显示屏上，《凯撒》的位置从预测路线向东偏转。新的路线随即完成计算。

    几乎向着正东方前进，擦过能登半岛北方。照这么下去，登陆地点将变成新潟县的中越一带。

    「它在想什么……？」

    雾谷看着这一切，隐隐地感到不安。

    实际上，《凯撒》已经很疲惫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

    接连与中国军及自卫队交战，给《凯撒》带来了超乎想象的负担。弹药已经消耗了超过一半，频繁使用『力场』也令导管开始出现问题。

    接下来要尽可能避免战斗。

    幸好，他已经有了一个腹稿。人类这一种族，及其集合体社会这一存在所拥有的性质——

    考虑到这些，《凯撒》转为向东前进。

    最后，《凯撒》在正如新的预测路线所推断的中越地区——柏崎市附近的海岸进入本州上空。

    「难道是盯上了柏崎的核电站？」

    这一猜想令作战室为之一僵，但杞忧很快就消失了。《凯撒》再次转向，这一次是向着南方前进。

    「这边晃晃，那边晃晃。你觉得凯撒同学在想什么？」

    没理会忙着重新评估迎击计划的幕僚们，雾谷向下村问道。

    「不知道。看起来像是沿着关越公路飞行——」

    有些迷惑地回答着的下村突然稍微抬高了音量。

    「恐怕这就是它的目的。」

    「怎么回事？」

    下村沉重地对雾谷解释道：

    「要从日本海一侧越过关东平原，这条路线虽然距离比较远，但沿途有很多市镇与村落。如果要减少攻击对居民造成的损害，那么可以进行迎击的就只有新潟与群马的交界、谷川岳附近一带。」

    「将圈央道沿线居民当作盾牌吗。」

    健壮海自将官发出呻吟。

    「被摆了一道呢……」

    雾谷嘀咕的声音有些抽搐。

    这不是电影里的怪兽。这个敌人有着明确的智慧与恶意。勉强要打比方的话，像是外星人或地底人一类的侵略者？

    不管怎样，再这么下去，东京遭到入侵将会成为现实。

    「居民的避难怎么样了？」

    「正以都心部为中心进行中，但很不顺利。虽然各自治组织与警察合作实施了对居民的引导及交通管制，但民众依然一片混乱。」

    「这是为了保护国民。这种时候，任何有必要的措施都放手实行吧。责任由我承担。」

    雾谷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的只能依靠他了呢。」

    在海亚鲁基地发射的ICBM《所罗门》的行程正如计划的一样顺利进行。

    多段式的导弹在上升过程中会依次抛弃不再需要的部位，所以现在达哉与《Raven》外面只有一层隔热的返回舱。

    为了保护操纵者与机体，舱内经过二重加压。驾驶舱里是〇·八个大气压，返回舱内是〇·三个大气压。而返回舱外，则是高度一千公里、无边无际的真空与极寒空间。

    「这里就是宇宙吗。」

    达哉小声地嘀咕，声音却比想象中要响亮。

    即使身体被主控套件固定，也无法抹去全身轻飘飘地浮起的奇妙感觉。这是达哉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失重体验，比起不适，好奇心的刺激更大。

    『情况怎么样，市之濑·达哉？』

    通信机里传出基里延科少将的声音。

    「感觉不错。」

    可以的话真希望返回舱能有个窗户，难得到宇宙来一趟却什么都看不见——他虽然有这样的想法，却没有说出口。

    『那么趁现在再说明一次返回的顺序吧。』

    「是。」

    简短地回答后，达哉重新绷紧身心。

    『通常情况下，ICBM会在目标地点的正上方毫不减速地进入大气层。但这一次有你这样的货物，所以不能这么做。』

    正面的显示器切换出经过简化、标注着各种数据的弹道轨道示意图。

    『和载人宇宙飞行的理论一样，以一定的角度进入大气层，利用空气阻力进行减速。下降到一定高度后，打开降落伞。』

    「不过这些都是交给机械操作呢。」

    『啊啊，你的工作是在这之后。有空降经验吧？』

    「昨天晚上才冲进加鲁那巴修的机场啊。」

    就连这么回答的达哉自己也有些惊讶。他再次想起那次作战到现在还不到一整天。

    『那就没问题了——祝你好运。』

    这是通信切断前的最后一句话。

    「祝我好运，吗。谢了。」

    达哉嘀咕着，闭上了眼。

    2

    『东京都内全境现在已被指定为警戒区域。请各位市民——』

    没有关闭的电视机传出播音员紧张的声音。由加里一边听着，一边从玄关的置物柜里拿出装有避难用品的大型背包。

    （已经很晚了……）

    家里只有自己一个，她渐渐感到不安。

    这里是由加里的家，市之濑建设的办公楼。因为是平日的黄昏，父亲俊之到施工现场去了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独自在家的不安紧紧地抓住了由加里小小的胸怀。

    这应该是录影吧，电视里的播音员不断地用相同的语调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都内全境发布避难指示。

    ——自卫队开始出动防卫。

    ——所属不明的大型飞行AS正在接近东京。

    播放开始后，街上瞬间陷入混乱。

    随时可以乘坐的公交停止运营，严重堵塞的道路也不可能叫到出租车。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中穿过人流，总算回到家里来。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她确认着背包里的避难用品，渐渐变得不放心。包里装着为地震等灾害准备的干粮、食水、手电筒及收音机的备用电池、打火机、更换用的衣服、药品等。

    虽然这些都是必须品，但在被来历不明的AS攻击这种毫不讲理的状况下，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由加里知道AS这种东西的恐怖。去年暑假的时候，因为父亲公司的工作一同前往北陆的施工现场时，遭到了自卫队失控的AS袭击。

    到了现在，只要一想起那时候的事，依然会全身发抖。那是有着人类五倍以上大小的钢铁巨人带着明确的恶意袭击自己的恐怖。

    干脆不要回家，直接逃跑好了？——她开始后悔与迷惘。

    因为担心家里还有与父亲俊之会合的可能性，由加里第一时间赶回家里来。但是仔细想想，就算只有身上这一套衣服，也该优先避难。

    「不对——」

    由加里轻轻地摇了摇头，让自己不再胆怯。现在应该为了避难行动起来，后悔或反省就等以后再说。

    她啪地拍了拍脸颊为自己打气。

    虽然由加里还只是高中生，现在可是作为市之濑家的代理主妇管理着这个家。为了守护这个家，必须做好一切能做的事。

    因为这个家是哥哥达哉终有一天要回来的地方。

    关好煤气阀。拿上银行存折与印鉴。接下来就要避难了。抓紧时间。

    这时——

    「由加里！？」

    随着气喘吁吁的声音，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性肩膀起伏着从外面打开了玄关的门。

    是由加里很熟悉的人。

    「枫姐！！」

    牧岛枫，哥哥达哉的青梅竹马，也是从小照顾由加里的前辈。

    今年春天从阵代高中毕业后，现在应该在都内的私立大学就读。

    「你还没逃啊！！」

    被枫有些严厉地这么一说，由加里马上变得语无伦次。

    「……呃，可是——那个，家里……」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事态紧急啊！！」

    「…………」

    老实说，在这种事态紧急的时候还特地跑来确认后辈安危的枫也挺那个，但由加里并没有说出口。

    「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呢。来，赶紧避难吧。」

    「好、好的——啊，稍等一下。」

    慌忙地点了点头的由加里突然对枫说了一句后急急忙忙地跑进了家里。

    「等、等一下由加里！？」

    「我忘了很重要的东西！是妈妈！」

    「欸？」

    「妈妈的灵位不能留在这里！」

    「啊——」

    枫对由加里的这句话表示理解。

    「快一点啊！」

    「是！」

    由加里说着，跑进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她向母亲志保的遗照鞠了个躬，伸手拿起佛坛上的牌位。

    「抱歉，只能就这么带走了。」

    原本应该用包袱或什么东西给包一下的，但没时间了。由加里说了这么一句后，直接跑回枫等着的玄关。

    「久等了！」

    「好了吧，那——」

    这一次是制服口袋里的移动电话响起了收到邮件的通知声。由加里连忙拿出手机。

    在这种紧急事态下，服务器应该濒临崩溃，从刚才开始别说通话，就连邮件也不能正常收发。现在居然连上了。

    是父亲打来的电话吧？还是来自市政府或警察的避难指示什么的？——但是一看到邮件的寄件人名字，由加里惊讶得僵住了。

    「是谁发来的？」

    「……是哥哥。」

    「阿达！？」

    枫也瞪圆了眼镜下的双眼。

    今年一月离家后一直杳无音信的达哉终于有联络了。而且是在这种时候。

    「为什么？」

    「请等一下……」

    或许是因为服务器故障，一口气收到了大量邮件。在十几封邮件里，有一大半都是达哉发来的。

    看着一大排邮件名及内容，由加里两人哑然了。

    『很危险赶紧逃离那里』

    『不要回家』

    『离开调布』

    『尽可能远离』

    『快逃』

    『快逃』

    『快逃』

    由加里的背脊开始发抖。

    「这——究竟……？」

    道路上挤满了汽车。

    车龙像牛一样慢吞吞地向前挪动，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市之濑建设的卡车也被困在里面，助手席上的社长市之濑俊之焦急地低吼着。

    「可恶，根本就无法动弹嘛。」

    两车道的狭窄都道双方向都挤满了避难的车辆。有些人厚颜无耻地弃车徒步避难，令拥堵情况更加严重。

    「社长，这下要回到公司可费劲了。」

    驾驶席上的现场主任源田皱起眉头。

    「我知道，老源。不过啊，总不能叫我丢下女儿一个人逃命吧。」

    「这倒也是……」

    俊之等市之濑建设的人得知这一次异常事态时，正在荒川中流的护岸进行施工。

    幸好施工现场与都心部有些距离。因此包括新人——更正，入社第二年的坂口在内的社员几乎都往西面的秩父避难去了，只有俊之与源田两人赶回公司。但是，刚进入都内没多远就遇上大塞车，寸步难行。

    完全事与愿违。

    「可恶，为什么东京不管是电车还是汽车都难以南北移动啊。」

    俊之焦躁地说着，将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源田斜眼看了看社长，自言自语道：

    「由加里可是个坚强的孩子啊。」

    「…………」

    虽然这说法少有的拐弯抹角，俊之也知道源田想说什么。因为两人在市之濑建设成立前就已经认识了。而现在，源田的意见恐怕也是正确的——

    但是，也不可能因为这样就改变主意。

    「好了老源，接下来我一个人去吧。」

    俊之说着，打开了助手席一侧的门。

    「公司我用跑的回去。你就先去避难吧。抱歉让你陪我到现在。」

    源田在俊之背后叫道：

    「我说社长，事到如今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逃跑啊。都已经到这里来了，让我奉陪到底吧。」

    「可是。」

    这时，有人在外面敲了敲卡车助手席的门。

    「啊啊嗯？」

    俊之皱起眉头，打开助手席的窗户向外看去。

    在卡车与人行道之间，停着一台摩托车。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骑手正在助手席的门上敲着。

    「果然是市之濑叔叔。」

    这开朗的说话方式让俊之有些困惑。

    （……是谁？）

    骑手那高大的体格与眯眯眼确实有些印象，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是我，市之濑的朋友武村。」

    「喔、喔，武村啊。想起来了。」

    武村健司，儿子达哉的高中同学，曾经到家里来玩过几次。读高中时应该有在玩橄榄球——

    「难道你也是要往那边去？」

    俊之的质问相当含糊，但意思也传达到了。健司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正在做派送邮件的兼职——」

    健司的幼兽行李架上有一个用皮带固定的箱子。（注：幼兽：HONDA CUB，本田的一款经典摩托车）

    「在智能手机的灾害留言板上看到枫写下的到你们公司去看看由加里的情况的留言，然后查了一下位置情报，发现枫似乎还在市之濑建设里。」

    「小枫吗？这么说我女儿也——」

    「大概还在家里。」

    听到健司的话，俊之发出低吼。

    他担心的事发生了。

    「社长——」

    「我知道。」

    俊之对背后的源田说着，跳下卡车的助手席。车龙依然没有前进的迹象。

    但是——

    「市之濑叔叔？」

    「呐，武村，能用你的摩托车带我一程吗？」

    「欸？」

    俊之深深地低下头，健司相当惊讶。

    「这不行啦。」

    「求求你了。」

    「摩托车可是禁止载人的啊——」

    正困扰地说着的健司突然睁开了眼，目瞪口呆地看着俊之背后——准确地说是空中。

    「怎么了？」

    俊之也回头看向天空——然后与健司同样说不出话来。

    「…………」

    「————」

    一个巨大的影子在他们头上飞过。

    虽然高度已经降低了很多，但机体的大小与距离感完全无法掌握。与在机场观看客机升降不同，有着强烈的违和感与非现实感。

    周围也安静得不可思议。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看着头上的怪物。

    （……等一下）

    俊之像是被麻痹的大脑发出了警报。

    那怪物所前进的方向与俊之等人几乎一样，也就是往调布而去。那里有着自己的公司与家，还有家人。

    俊之不知道那怪物准备在调布做什么，但这么下去由加里等人就真的有生命危险。

    「啊啊，够了！」

    健司突然大叫着从幼兽上下来，解开行李架上绑着邮件箱的皮带。

    「这个帮我保管。就算没法派送，也不可能丢掉。」

    「也就是说，武村——」

    在开口发问的俊之眼前，健司递出了手上的箱子。

    「你要去吧，叔叔。赶紧！」

    「喔！抱歉了。」

    俊之接过箱子，再一次低头。

    「喂，老源——」

    「好的！」

    俊之将邮件箱放到助手席上，驾驶席上的源田拿起一顶施工用的安全帽丢了过来。不戴头盔实在是太显眼了，也很危险。

    「去吧，社长！」

    「喔，保重！」

    俊之点点头，坐到幼兽的行李架上。

    「好了，出发吧。」

    「这要是让老板知道了铁定会被开除……」

    健司发着牢骚，扭动幼兽的油门。

    「对象『C』，再次转向的同时降低高度。预测降落地点是——推测为调布市南部。」

    这份报告发出后，中央作战室有一瞬间鸦雀无声。

    「是调布？为什么会到那里去？」

    压抑不住焦躁的雾谷说道。

    陆上自卫队预测《凯撒》的目标地点为都心部，不管是市民的避难诱导还是迎击战力的配置都是以此为前提。

    但这个前提突然被推翻了。

    「它究竟在想什么？有什么目的？」

    下村也半是发呆地呻吟着。自卫队完全被《凯撒》那看不出意图的行动引开了。

    ——不管怎样，先将从都心往西避难的市民叫回来。要是与『C』迎面撞上，那将是最糟糕的事态。

    ——话说回来，调布市内的市民避难完全没有进展。以都心部的避难诱导为优先当然会变成这样。

    ——迎击用的陆上战力怎么办？这部分也集中在都心部。就算要移动，道路也挤满了难民。

    ——只能放弃坦克这类重装备了。以AS为中心，用直升机运输。

    ——我们的九六式能赢吗？对方可是连中国军的第三世代型也束手无策啊。

    ——就算这样也不能怂。至少也要为市民的避难争取时间。

    ——附近的部队有……

    没有理会这些对话，雾谷静静地思考着。

    （调布吗……简直就是十三年前的再现）

    他想起了过去发生在东京的AS恐怖事件。虽然雾谷当时只是某位代议员的公派秘书，却很清楚地记得那次事件。

    拜那时候捡到的东西——回收的第三世代型AS的残骸所赐，日本的AS技术得到了飞跃式发展。而在这些成果经过了十年以上以AS-1的形式开花结果的前夕，调布再一次发生AS恐怖事件。

    而且AS-1一号机的操纵者市之濑达哉也是调布出身，年幼时经历了十三年前的恐怖事件。

    （这是偶然吗？还是说……）

    「雾谷政务官。」

    这时，与陆自将官们说了些什么的下村对雾谷说道：

    「我也要搭乘直升机到现场去。虽然不合规矩，我要在那里指挥直升机空运的AS部队。」

    「啊啊，这样啊。你是合适的人选。在陆自的高级干部里，没有人比你熟悉AS。而且，你还有实战经验。」

    雾谷点头认可了下村的请求。

    「我的实战经验几分钟就结束了。」

    下村有一瞬间露出了苦笑，但随即绷紧了表情。

    「要是发展成地上战，这里也不能确保安全。政务官也去避难比较好吧？」

    「这可不行。」

    对于下村的提议，雾谷摇了摇头。

    「必须有人负责市谷与政府之间的联系。而且总理与大臣出事了会很严重，但我这种人要多少有多少，没什么必要逃离。」

    「可是——」

    「好了，你赶紧到调布去吧。时间不多了，不是吗？」

    雾谷轻轻地拍着下村的肩膀说道。下村也放弃了继续劝说雾谷。

    「拜托你了，下村。」

    「……我明白了。」

    将帽子夹在腋下的下村行了个弯腰十度的礼后，快步离开了中央作战室。

    「哎呀呀。」

    目送他离开的雾谷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的，拜托你了。」

    《即将开始重返大气层》

    《Raven》驾驶舱里响起无机质的AI声音。

    「好的。」

    虽然没有必要，达哉还是嘀咕了一句。因为这是规定外的反应，AI《高修》也没有回答。

    《Raven》的机体连同返回舱开始大幅震动。终于，要回到大气层里去了。

    随着高度降低，大气密度开始上升。耐热返回舱的周围现在应该因为摩擦产生的热量而变成了火球。

    「拜托了，一切顺利啊……」

    达哉现在除了祈祷，什么都做不到。

    3

    仿佛被达哉发来的邮件驱赶，由加里与枫跑出玄关。不明缘由的不安与焦躁在两人的心中卷起了漩涡。

    （那是什么意思啊——）

    办公楼外面是属于市之濑建设的空地。公司的卡车与重型机械基本都到施工现场去了，现在这里空荡荡的。

    因为没有时间换衣服，由加里还穿着阵代高中的校服。小巧的肩上背着装满避难用品的背包。

    母亲的灵位珍重地放在背包的最上方。

    「啊——」

    因为长久以来的习惯，由加里伸出手准备上锁，但枫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现在可不是做这事的时候吧。」

    「好、好的！」

    确实，现在正如枫所言。被枫的气势压倒的由加里慌忙点头——就在这时。

    响起了一阵震慑人心的沉重地鸣。

    「欸？」

    不等两人惊讶，接着又传来了有如远方雷鸣的刺耳噪音。而且这个声音还在逐渐接近。

    「什——什么啊，这是？」

    在惊慌失措的由加里面前，枫伸手指向公司后方。

    「由、由加里，那个！！」

    由加里反射性地回头，然后瞪圆了双眼。

    市之濑建设的背后就是多摩川的河岸。习以为常的风景里，出现了陌生的异物——数个巨大的黑影。

    是陆上自卫队的第二世代型AS、九六式改，与在东北失控、袭击由加里等人的AS是同一机种。

    但是，由加里她们注视的并不是它们。

    （…………那是、什么？）

    这一幕实在是令人怀疑其真实性。

    粗壮的机械脚踩在自西向东流淌的河里，支撑着不曾见过的巨大AS。那是在四足支撑的下半身上长出不相称的小巧上半身、形状怪异的机体。

    巨大AS一步一步地往这边靠近。自卫队的AS部队散开以步枪向着脚部扫射试图拦截，但对方浑不在意。

    AS巨大的身躯与挡在前方、架在多摩川上的都道桥梁发生接触。就在这一瞬间，未曾听过的异响传入由加里她们耳中。

    「不会吧——」

    仅仅是接触，钢铁制成的桥梁就被扭曲。然后，巨大AS就像是赛跑冲过终点线一样扯断了整座桥。

    「……那、那是什么？」

    枫总算颤抖着开口说道。但是没有谁能回答她的问题。

    异形的AS转动头部，光学传感器在头部的缝隙之下闪烁着耀眼的红光。

    ——在看我？（再看我？再看我就把你干掉！）

    察觉到这一点的由加里发出嘶哑的惨叫。

    实际上，他——《凯撒》这个时候确实在看着少女。

    （终于，找到了）

    将光学传感器捕捉到的少女身影与数据进行比对。

    错不了，她就是市之濑·由加里——原版的妹妹，他要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原版的痕迹之一。

    全力突破了自卫队猛烈的防御网，终于到达东京。虽说是直奔原版成长的住家而来，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目标。

    还真是幸运。

    机体内部的钯反应炉提高了输出功率，低沉的运转声传到了外部。

    这有如雷鸣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笑。

    太阳已经西斜，街道也逐渐没入黄昏。但是东京漫长的一天还远远没有结束。

    「就和那个时候一样……」

    在调布市上空的直升机里看着下方惨况的下村一校呻吟道。

    陆自的九六式改正在迎击伫立在多摩川河畔的巨大AS。那是以直升机空运勉强赶上的练马第一机械连队。（练马RED（大）DRAGON（根）？）

    但是，可以把这称为战斗吗？面对巨大AS——《凯撒》那不讲理的猛烈火力与更不讲理的『力场』，陆自的AS毫无还手之力。

    就和十三年前的下村一样。

    （为什么？）

    为了不让那次惨祸再次上演，下村一直在推进AS-1的开发。而日前在库尔德斯坦看到的那场战斗，令他确信这是正确的。

    然而，为什么——在这关键的时候，日本没有AS-1？

    『不能再后退了！至少也要拖延到市民的避难结束！』

    通信机里传出一名九六式改操纵者的声音。下村认出了这个声音，是第一机械连队第一中队长佐野一尉。

    他参加了去年夏天在北陆第一次雇用D.O.M.S.进行的AS演习，也被卷入了那次AS失控事件。

    「北陆，吗——」

    下村嘀咕的声音沉重里带着一丝苦涩。

    因为那次前所未闻的不祥事件，AS-1的开发被中止。虽然计划透过D.O.M.S.在暗中继续进行，但进度依然延误了超过半年。

    要是没有那次事件——

    要是现在在这里的是AS-1部队——

    是否能避免这次的惨剧呢？

    『呜、呜哇啊啊啊！？』

    通信机里传出佐野一尉的惨叫。他的九六式改被《凯撒》踢飞，划出一道抛物线。

    就和下村那一天的机体一样。

    事情发生时由加里与枫两人快要跑出市之濑建设了。边跑边回头看向后面的枫发出走调的叫喊：

    「由加里，危险！」

    「呀啊！？」

    由加里被枫从后扑倒，撞到地面的鼻子隐隐作痛。

    然后枫顺势趴在由加里娇小的身体上。

    「等——」

    不等她惊讶或抗议，从河岸方向飞来的一台自卫队AS就砸到了仓库上。

    随着雷击般的巨大声响，仓库倒塌了一半，屋顶的铁皮与木材碎片向着四周飞散。

    「————」

    枫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由加里终于意识到是枫用身体保护了自己。

    「没、没事吧？」

    「嗯……啊啊——」

    急忙抬起头的由加里看到枫无力地蹲着，眼镜开裂滑落，双眼的焦点也没有对准。

    「枫姐——」

    没有时间犹豫了。

    由加里抱起失去力气的枫，将她架到肩膀上。虽然擦伤了的手掌与膝盖隐隐作痛，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点小伤的时候。

    「来，我们一起逃吧。」

    说着，由加里向前迈出一步。

    不过以由加里那小巧的体格，要架着一个人走动是相当困难的。她几乎撑不住无法发力的枫，脚步踉踉跄跄的。

    「……抱歉。」

    「好了啦，不要道歉！」

    有一半是为了给自己打气，由加里大声说道。然而。

    嘭——响起了一个沉重的脚步声。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了少女。

    「……欸？」

    由加里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到一台巨大的AS正低头看着自己。

    「啊——」

    不可思议地，她并不觉得恐怖。

    因为背对着赤红的夕阳，那个身影黑乎乎的，一点现实感也没有。撑着枫疲软乏力的身体，由加里呆呆地看着头上的AS。

    有种脑袋被完全麻痹的感觉。

    AS向着呆立不动的由加里两人伸出手——却突然停了下来，默默地抬头看向上方的天空。

    （怎么了？）

    由加里也被吸引着抬起头，接着看到了那个。划破黄昏的天空、直线落下的一道流星。

    《Raven》的驾驶舱正受到难以忍受的震动与冲击的袭击。

    遭到折磨的达哉甚至无法发出惨叫或呻吟，也无法睁开眼。不过驾驶舱里的显示器都是一片噪点风暴，睁眼闭眼没有什么区别。

    肉体与精神的剧烈摇晃令达哉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冲进大气层后好像只过了几秒钟，又像是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达哉现在无法做出后者不可能这种常识性的思考。

    《Raven》会就这样一事无成地烧成灰烬，或是在地面上撞得粉碎吗——不，要是得继续承受这种痛苦，干脆……

    《到达目标地点上空》

    AI的合成声音将达哉的意识拉了回来。

    根据事前定下的程序，机体周围的爆炸螺栓迸出火花。返回舱从后裂开，将《Raven》的机体投向空中。

    「————啊。」

    显示器恢复正常，达哉看着映出的景象，不由得叫了出来。

    那是在高空俯视的夕阳余晖下的东京街道。在因惯性而旋转着的《Raven》驾驶舱里，达哉久违而唐突地回乡了。

    与昨晚进入加鲁那斯坦的空降一样，没有使用降落伞的必要。张开机体的双手双脚控制姿势，再以捷变推进器的断续喷射对自由落体进行减速。

    高度计的数值不断减少，眼前的景象不断放大。

    （那是——）

    看到伫立在自己出生成长的调布一角，而且正是自己家里的巨大异物，达哉的脑髓沸腾了。

    「《凯撒》！！」

    果然，自己的预想是正确的。那么站在眼前、细如尘埃的人影是——

    「等我，由加里！！」

    黄昏里的巨大流星突然爆炸。

    抬头看着这一幕的由加里突然感觉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难道是？」

    与此同时，一个人影在晚霞中飞舞。

    不，那不是人。钢铁肉体与四肢齐备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穿着铠甲的武士，但是大小却是人类的五倍。

    「AS——！？那个、该不会……」

    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

    一切都只是她的想象。

    但在第一眼看到那陌生的AS身影时，由加里就直觉地感到。

    那台AS是——

    坐在那台AS里的是——

    「哥哥！！」

    这个时候的《凯撒》也感到了和由加里同样的惊讶。

    （难道——）

    AS——《Raven》的身影深深印在光学传感器的透镜上。

    应该早已葬送、可恨的原版的亡灵。

    （为什么会再次出现在眼前？）

    隐藏在机体深处的圆柱体里，封装着流体状情报素子。发出虹色光芒、一直准确地遵循着某种规律运作的素子出现了紊乱。

    因为观测到预测范围外的事物，演算出现杂音。简单地说，《凯撒》因为迷惑而陷入了混乱。

    这是相当严重、在某些场合下会致命的破绽。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空中的《Raven》迸发出灵魂的咆哮，撼动了大气。这声音，不会错了——啊啊，这个声音是——

    捷变推进器启动。面对以爆发性速度发起突击的《Raven》，《凯撒》来不及展开『力场』防御。

    猛烈的飞踢命中《凯撒》的上半身。

    强烈的冲击。《凯撒》巨大的身体大幅度摇晃，失去平衡，然后笨拙地倒在地上。

    《凯撒》冲破围着市之濑建设用地的围栏，滑落到河岸上。在大地犹如地震的轰鸣中，《Raven》灵巧地扭转身体，对比鲜明地平稳着地。

    『竟然恣意妄为到这种程度。』

    《Raven》低吼着，将右手的十文字枪——《蜻蜓》的枪尖对准《凯撒》。

    『我来找你算账了，破铜烂铁！！』

    4

    盯着《凯撒》横倒在地的巨大身躯，达哉叫道：

    「——加速！！全功率！」

    《了解》

    捷变推进器发出光芒。《Raven》得到爆发性推力的机体如同箭矢一般向着《凯撒》突进。

    双手端着《蜻蜓》的身影犹如骑马武士。

    目标只有一个，沟吕木所说的《Bestia》部分的弱点（候补）、腹部的冷却装置。

    《凯撒》横倒在地的现在，这个部位毫无防备。

    （就这样在它重新站起来之前，以速攻打倒它！！）

    但是就在触及目标的前一刹那，单分子刀的刀尖撞上了看不见的墙壁。是『力场』的防御。

    转头一看，支起上半身的《凯撒》正用光学传感器盯着达哉与《Raven》。

    「糟糕！」

    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的达哉立马准备脱离。这个意图透过《Raven》的TAROS翻译传达给了机体。

    捷变推进器从基部开始翻转，达哉也在同一时间踩下踏板。《Raven》在小幅跳跃的同时启动推进器。在『力场』由守转攻的前一刻，一口气向着后方飞退。

    原来如此，果然是这个时机吗——《Raven》的驾驶舱里，达哉这么对自己说道。

    虽然这不算什么，但是能看出『力场』转换攻防的时机了。

    《Raven》再次落到市之濑建设的用地内。在它面前，《凯撒》巨大的身躯重新站了起来。虽然对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自己，但达哉已经毫不畏惧。

    战斗即将再开，但在此之前——

    「由加里！枫！」

    在使用外部扬声器呼叫的同时，《Raven》转头看向地上的人影，放大显示器的映像。

    『果然是哥哥……』

    『阿……达？』

    机体的高感度麦克风接收到熟悉的声音。看到妹妹与青梅竹马久违的身影，达哉眼角一热。

    太好了，自己赶上了——他发自心底地想道。

    如果可能，真想立刻从机体上下去，向她们述说重逢的话语。但与此同时，达哉也能理解现在不是这么做的时候。

    『为什么……阿达会……？』

    「好了，这里就交给我，你们快逃吧！」

    在向意识尚未清醒的枫这么说着的同时，达哉对这番对话感到了既视感。

    说起来去年夏天，自己第一次坐上AS时也是类似的状况。为了从失控的自卫队九六式改手中保护由加里她们，代替负伤的雅德莉娜坐进了D.O.M.S.的《Shadow》里。

    『呃，可是——』

    『嗯，我知道了。』

    是那时候的经验发挥作用了吧。由加里点了点头，扛着枫开始快步逃离。

    『…………』

    枫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乖乖地跟随着由加里离开。目送妹妹与青梅竹马离开后，达哉将意识集中到《凯撒》身上。

    「久等了，现在开始第二回合吧。」

    《凯撒》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慎重地，又或是疑惑地，注视着《Raven》的一举一动。

    「哈，亏你块头那么大，胆子却小得可怜啊。」

    达哉开口挑衅，同时也是给自己打气。《Raven》举起手中的十文字枪对准《凯撒》。

    《Raven》五号机的装备有《蜻蜓》近接战斗系统一杆，散弹炮一挺。散弹炮并不是以一号机改的那种AOA方式固定，而是固定在《蜻蜓》上。

    背后还背着一把一〇式单分子刀。这是达哉偏好的重视近身战斗的武装。

    接着确认周围环境。这里是自己成长的家，与记忆相比几乎没有改变——他才这么想，就发现其中一个仓库成了九六式改的垫背倒塌了一半。

    （那款AS对我家来说还真是灾星）

    仓库的残骸里，可以看到一台人形重机——PS《戴达拉》倒在地上。达哉皱起眉头。

    不管怎么说，市之濑建设的用地要作为AS的战场太小了。他不想看到自己老家被一发流弹连根拔起。

    那么，办法只有一个。先发制人！

    「高修，展开ECS！」

    《收到》

    与充满干劲的达哉相比，《Raven》的AI相当平淡地答道。

    站在河岸的《凯撒》看着眼前的《Raven》展开全身的装甲，露出底下的透明透镜。

    （ECS——推定为不可视模式）

    随后，《Raven》的身影出现摇晃。这是利用特殊激光与全息影像将机体从雷达波、可视光及红外线中隐蔽的技术。

    （愚蠢）

    将机体的传感器切换成反ECS传感器<ECCS>，《凯撒》得出如此结论。

    使用ECS的主动隐形确实是让AS在战场上获得优势的重要因素。将机体不可视化后展开侦察、奇袭、狙击等攻击可以获得绝大的效果。

    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下，这几乎没有意义。由定向脉冲雷达与磁力探测仪<MAD>组合而成的最新型复合ECCS系统已经捕捉到了消去身影的《Raven》。

    在这种情况下，将机体动力输出用于维持ECS的《Raven》反而不利。这不光毫无意义，而且是有害的选择。如果对手是没有ECCS的旧款机型，亦或是缺陷机型的话那就另当别论。（没有ECCS的缺陷机……这是在黑烈焰魔剑么）

    装备有昂贵且维护困难的不可视型ECS的，只有M9《Sigma Elite》、《Shadow》的阿尔法<Spetsnaz>用机型等一小部分特种部队使用的AS而已。虽然新的《Raven》也有装备有些出乎意料，但毫无用武之地。

    （就只有这种程度吗，原版）

    虽然惊讶于达哉的生存，但也仅此而已。这一次要确实地让目标死无葬身之地。

    目前这种状况没有必要特意将『力场』用于攻击。下半身的《Bestia》部分搭载的速射炮与机关炮的炮口对准了有如穿上新衣的国王的《Raven》。确实地瞄准——

    但在这一瞬间，应该被ECCS持续捕捉的《Raven》出现摇晃，然后消失了。

    （————！？）

    已经消失了的AS不可能再次消失。《凯撒》急忙展开『力场』——来不及了。

    巨大的身躯尽力扭转、倾侧，同时一阵猛烈的冲击窜过机体。下半身被刻上了一道水平的刀痕。

    总算勉强避开了致命伤。《Raven》的身影惊鸿一瞥，在光学传感器的透镜上留下一道等离子的余光。

    （刚才那是什么？）

    惊愕再次令AI的演算出现杂音。

    另一方面，《Raven》驾驶舱里的达哉也是表情扭曲。

    「可恶，太浅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攻防对达哉来说也不是他的本意。明明抓住了《凯撒》大意的机会从正面发起攻击，却没能干掉对方。

    《凯撒》在瞬间作出无法依靠『力场』的判断，面对看不见的攻击做出的回避动作很精彩，却也让人火大。换作是自己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这一点就更是如此。

    更重要的是——

    《警告。电容器余量进入危险区》

    「这点事我知道啦。」

    刚才的一击源于不可视型ECS与捷变推进器的同时使用。在敌人面前隐藏身形的ECS，与在被敌人发现后进行高速机动的推进器——将原本用于相反目的的兵装组合使用，达哉得到了预想外的奇袭效果。

    但是这样乱来的连续使用几乎瞬间就耗尽了电容器里的电力。

    解除ECS。关闭推进器。

    再次现出身形的《Raven》以双脚的普通机动回避着愤怒的《凯撒》泼洒出的反击弹幕。

    形势急转直下，但达哉已经抓到了那种感觉。

    （能行！）

    在与奥鲁康的《Thurinus》战斗中发现的仅有的胜机——从敌人的知觉外·认识范围外进行的攻击可以打破『力场』这一点，对《凯撒》也有效。

    那么达哉依然有胜算。

    他还发现了一件事。

    《凯撒》现在似乎舍不得使用『力场』。至少在达哉看来是这样。

    别说是夷平加鲁那巴修市区的那种大范围攻击，连与中国军战斗时的那种夸张用法也没有。

    是在突破自卫队猛烈的迎击时机体发生了什么故障吗？还是说——

    「……奥鲁康。」

    达哉注视着《凯撒》上半身部分的驾驶舱。虽然只是模糊的直觉，达哉认为『力场』与《凯撒》表现不佳的原因与被困在里面的奥鲁康有关。

    （已经说好了啊）

    达哉想起苏拉娅带着哭腔的声音。电容器的电力已经充分回复了。

    「再来一次！」

    上空的下村清楚地看着《Raven》跳向背对着夕阳的《凯撒》。

    《Raven》断续地使用着捷变推进器与不可视型ECS。隐藏身影的外衣时穿时脱，喷洒着等离子的奔流在河岸上无拘无束地奔跑着。

    在弥漫着臭氧味道的灼热大气里跳跃回旋的《Raven》就像是挑战弁庆的牛若丸，又像是在消灭鬼的一寸法师。

    「什么？」

    这时，下村看到了不可能的一幕。

    有复数个《Raven》的机影存在。

    在奔跑着的《Raven》身后半步、一步或数步，有数息前的残影跟随着。

    与本体一样，忽隐忽现——看起来就像是有复数的《Raven》同时与《凯撒》交战。

    「那、那是什么？」

    同一架直升机上的通信员像是吓坏了地说道。

    「应该是ECS造成的。」

    「ECS吗？可是——」

    「听说以前曾经有过应用不可视型ECS的分身实验。」

    原理很简单。

    不是以激光全息影像隐藏自机的机体，而是将自机的虚像投影到周围的空间里。不过以AS的机体输出而言，效率相当低，就算是搭载了不可视型ECS的机体也无法在实战中使用——本应是这样。

    「就算是现在的AS-1，应该也不是有意地做到这一点吧。」

    估计是制造激光全息影像的透镜跟不上断续的ECS启动与推进器加速，出现了错误运作。

    因此，『被脱下抛弃』的影像外衣成了《Raven》的幻象，进行了仅有数秒的投影。这个过程不断重复，便形成了现在这一幕。

    然而，就算不是有意为之，《Raven》的『分身』依然发挥了绝大的效果。

    被虚像迷惑的《凯撒》无法捕捉《Raven》的本体。就在刚才，因为来不及展开『力场』防御，《蜻蜓》的突刺在侧腹留下了一道伤痕。

    而作为反击射出的炮火也未能命中《Raven》，如同焰火空虚地四散。

    「多么……」

    AS这种兵器，《Raven》这款机体竟然有着这样的可能性。作为前AS操纵者，同时也是AS-1开发负责人的下村胸中一热。

    「简直就是忍者漫画里的分身杀法。」

    部下的声音刺激了下村头脑的一部分。这该称之为分身攻击、Split·Strike吗？不，干脆——

    「SS机动<Maneuver double S>。」

    「——哈？」

    下村下意识地嘀咕道，突然发现眼前的部下目瞪口呆。

    （……这下不能笑话雾谷议员的命名品味了）

    下村轻轻地清了清嗓子，迅速地切换了思考回路。

    居民的避难诱导、被《凯撒》打散的战力的重新整编、还有增援的安排等，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现在，《凯撒》发射的速射炮流弹将河对岸的一户民居轰飞了。

    （不管怎样，那个对手只能交给市之濑了）

    第一波AS被《凯撒》击溃，增援还没有到达。既然普通科队员的装备派不上用场，就只能调去保护居民与进行避难诱导了。

    不过，就算让九六式改部队对《Raven》进行支援，拖后腿的可能性反倒比较大。

    但作为自卫官，也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能放下。下村再次对此感到羞愧。

    而在《凯撒》看来可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糟糕……）

    勉强再勉强地赶来东京，途中积累的损耗现在一口气爆发了。

    体内的『导管』现在状况极为恶劣，因此不能再随心所欲地使用『力场』。要是强行使用，『导管』应该会立马崩溃。

    另一方面，机体内储备的弹药也快要消耗殆尽，要再次全力射击张开弹幕也很困难。

    最大的问题是——

    （……原版）

    在周围上蹿下跳的《Raven》，还有操纵它的达哉的存在。

    他那可恨的根源。他要确立真正的自我而必须超越、抹杀的存在。在加鲁那斯坦时应该已经被干掉了，却再次出现。

    （承认吧）

    已经没有考虑后果的余力与必要了。使用自己的全部力量，杀死那家伙——必须杀死。

    就算自己会在下一瞬间消失也无所谓。

    只要能确立独一无二的自我，哪怕只有一瞬间——

    达哉其实也几乎没有余力了。

    「————！！」

    咬紧嘴唇睁开双眼，脸色苍白地盯着眼前的显示器，确认上面与敌机《凯撒》重合、以HUD方式显示的速度计与电容器余量计。

    两者都在疯狂地反复增减。

    瞬间分析自机的现状与敌机的对应，推进器与ECS的频繁启动关闭等几乎完全交由直觉作出判断，然后透过驾驶舱内的TAROS让机体AI《高修》近乎无延迟地实行。

    不定期地反复进行急剧加速与急剧减速，令驾驶舱里的达哉受到远超《Raven》冲击吸收系统上限的震动。但他没有发出一点痛苦的呻吟。

    只要停下脚步就会死。

    要是跑得太快，也会耗尽电容器的电力招致死亡。

    达哉现在就在这千钧一发的钢丝上来回走动。

    以推进器加速与ECS迷惑《凯撒》，同时以散弹炮的射击进行牵制。穿甲弹的射击被《凯撒》张开『力场』挡下了。

    （很好！）

    趁此机会从后方发动突击——的假动作，留下全息虚像跳向右侧，然后向《凯撒》的右侧面发起冲锋。

    这次一定要干掉你，信心十足的达哉突然感到背脊发冷。

    （在看着这边？）

    虽然AI没有发出警告，但没时间犹豫了。达哉踩下踏板让机体跳起来，同时将散弹炮的弹仓换成榴散弹。

    下一瞬间，一道冲击波以《凯撒》为中心呈同心圆扩散。

    「果然是那个『力场』啊！？」

    虽然规模小了些，但这是夷平加鲁那巴修的那种全方位攻击。

    真是危险。要是刚才冲了过去，应该会撞上力场，与《Raven》的机体一起被抹消吧。

    但是《凯撒》的反击还没完。它看着空中的《Raven》，以全身上下的武器一齐扫射。前所未有的浓密弹幕袭向《Raven》。

    「加速！」

    没有时间犹豫，达哉全力启动捷变推进器甩开弹幕。在空中也没有其他的回避手段。还有导弹穷追不舍。他马上连续发射散弹炮，以榴散弹四散的子弹张开弹幕迎击导弹。

    爆炸——

    爆炸爆炸爆炸——

    导弹被接连诱爆，爆炸的冲击波晃动《Raven》，升腾的黑烟裹住了机体。飞散的碎片在全身的装甲上留下伤痕。

    警报响起，显示器一片赤红，但机体勉强躲过了致命伤。这都是拜极限的集中力与历经磨练的操纵技术所赐。

    但是这个瞬间，达哉的意识从《凯撒》身上移开了。

    一个黑影突然笼罩了《Raven》。这是什么？——反射性地抬头看向上方，达哉愕然了。

    《凯撒》巨大的身影出现在《Raven》的正上方。

    「跳起来了！？」

    为了躲开下落的巨大身躯，达哉启动捷变推进器。但是推进器毫无反应。

    《电容器余量〇》

    无情的宣告响起。

    达哉终于明白了。这才是《凯撒》的目的。

    超出规格的巨大重量落下，试图以自由落体压扁《Raven》。

    这个时候，《凯撒》确信自己已经获得了胜利。

    以『力场』增加落下的速度，将巨大身躯的质量当作武器砸向《Raven》。

    沉闷的触感直接传来。虽然没有余力发出『力场』的攻击冲击波，但这已经足够了。

    就这么落到地上，将一切压扁！

    但是同时，一阵轻微的『疼痛』传来。准确地说，是《凯撒》以这种形式检测到了机体的损伤。

    （难道……）

    「还没完！！」

    达哉怒睁双目大吼道。

    「怎么能这样就挂了呢！！」

    在发现逃不掉的瞬间，达哉下定了决心。

    这反倒是个机会。《凯撒》暴露自己弱点、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双手端起《蜻蜓》，高功率的钯反应炉令电容器的电量回复了些许。虽然无法启动推进器，但已经勉强可以让机体的四肢活动了。

    目标只有一个，沟吕木所说的《凯撒》的弱点。

    「那里吗！」

    达哉全力向着开在下腹部的冷却装置排气口使出突刺。同时《凯撒》的机体化作凶器撞上了《Raven》。

    达哉全身上下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折磨。

    机体在一瞬间遍体鳞伤。

    骨架扭曲，装甲破碎迸裂，驱动系统的肌组件超出负荷接连断裂。就连驾驶舱的外壳也变形开裂，外面的气流扑面而来。

    达哉充分感受到了被人类踩扁的蚂蚁的感觉。

    但是作为代价，《蜻蜓》的刃尖深深地刺入了冷却装置的排气口。

    「成功了……吗？」

    模糊的视野里，可以看到《凯撒》的机体在轻微震动。这是『力场』发动的先兆。

    太浅了。

    但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躲避最近距离下放出的『力场』攻击。那么，就只有一个对策——在被杀前杀死对方。

    达哉瞬间作出判断，将固定在《蜻蜓》上的散弹炮弹仓换成穿甲弹。

    没有必要瞄准。达哉就此扣下扳机。

    《凯撒》以『疼痛』的方式感知到了下半身的《Bestia》部分被击穿的情报。

    下半身部分失去力气，输出急剧下降。准备向着《Raven》释放的『力场』在一阵波动后烟消云散。

    专用的冷却装置被破坏后，『力场』的中枢迅速过热停止了机能。穿甲弹也将《Bestia》机体内部搅得一团糟。

    （慢了一步）

    《凯撒》毫不犹豫地与《Bestia》部分分离。失去一条腿的《Thurinus》在空中飞舞，《凯撒》发动了自己的『力场』，构筑出障壁，但强度完全无法提升。

    同时，《Bestia》自爆了。

    剩下的弹药被一齐引爆。从《Bestia》体内爆开的红莲火球吞噬了四周。

    依靠仅剩的『力场』，《凯撒》好不容易地挡下爆炸的余波，但是也没能完全抵消爆炸产生的气浪等。被刮起吹飞的《凯撒》向着市之濑建设的用地坠落。

    （干掉原版了吗？）

    就在《凯撒》抬头看天的时候，满身疮痍的《Raven》从爆炸的烟雾中跳了出来。

    全身被烧焦，装甲被撕裂，骨架的各个部位都出现扭曲。但是，达哉的斗志并没有衰减。

    代替丢失的《蜻蜓》，《Raven》举着日本刀型的单分子刀从正上方向《凯撒》发动攻击。

    『呜喔喔喔喔喔！！』

    《凯撒》仿佛听到了达哉的呐喊。

    就是现在——

    落向《凯撒》的同时，达哉以大上段的架势举起一〇式单分子刀。

    以这一击了结一切，达哉带着这样的决心挥下刀刃。相对的，失去了右脚的《凯撒》倒在地上。似乎已经连张开『力场』的力量都没有了，拼命地试图用单脚站起来。

    才不给你机会。一记袈裟斩挥出。

    但是——

    『希望你能——救救奥鲁康。』

    达哉的耳边响起了苏拉娅痛苦的声音。握着操纵杆的手因为犹豫与困惑出现了一丝抖动。

    浅了！

    一瞬间的迟疑令《Raven》的刀路出现一丝偏差。

    挥下的单分子刀擦过机体胸部，深深地切开了正面装甲与驾驶舱外壳。但是，机体本身并没有被砍断。

    「可恶！」

    被卷入《Bestia》自爆的损伤让单分子刀承受不住这一次斩击。刀身从中折断，失去了作用。

    并没有头部机关炮等固定武装的《Raven》终于完全手无寸铁了。

    这下糟了。达哉的背后渗出冷汗。

    不过，退避是不可能的。达哉透过《Thurinus》胸部的裂口确认了里面的人影后想道。

    在这里打倒《凯撒》，将奥鲁康从驾驶舱里拉出来完成与苏拉娅的约定。敌机也是满身疮痍，已经无法正常使用『力场』了。

    那么，只能这样了。

    达哉拉动操纵杆，按下滚轮按钮。在他的操纵下，《Raven》有所动作。右脚后退一步让左半身朝向前方，握紧举起的两只拳头。

    《Raven》摆出正统风格的拳击姿势，看着失去一条腿的《凯撒》站起来。

    勉强发动仅剩的『力场』代替破损的右脚。

    用无形的义肢，或者说拐杖支撑着身体，《凯撒》终于站了起来。与眼前的《Raven》一样，握紧了双拳。

    （这样、就好……）

    机体同样严重破损。双方都失去了武器。《凯撒》的『力场』现在也只能勉强弥补单脚的劣势。

    但是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现在原版与自己几乎势均力敌。

    以面对面的殴打击倒对手。这是极为原始而明确的男性之间『分出高下』的方式。

    《Raven》与《凯撒》——在市之濑建设用地的中央，两台AS默默地对峙着。

    最后的战斗，就在这个瞬间，在这小小的擂台中开始了。

    5

    达哉基本无视了充斥驾驶舱的警报。

    显示器不时冒出一阵雪花，他盯着画面里的《凯撒》。没有发动『力场』的征兆。

    那么，可以尽情地将它打飞了。达哉用力一推操纵杆。

    只是踏前一步，挥出拳头。只是这么一个动作，机体骨架就嘎吱作响地发出悲鸣。这可是能承受捷变推进器负荷、《Raven》的强韧骨架。

    果然没有发动『力场』。《Raven》的右直拳命中《凯撒》的面部。《凯撒》的上半身像被弹开一样后仰。

    但是几乎同一时间，达哉也受到强烈的冲击。《凯撒》的反击上勾拳窝进了《Raven》的驾驶舱模块，使《Raven》腾空了一瞬间。

    从脚尖直冲脑门的一击大幅度地晃动达哉。不光机体的冲击吸收系统不再生效，连坚硬的驾驶舱外壳也有多处破损。

    被包在主控套件里摇晃的达哉头部猛地撞上了驾驶舱内壁。

    面对敌机挥出的拳头，《凯撒》以同时命中为前提进行反击。他只能这么做。

    虽然以『力场』代替失去的右脚支撑着机体，但仅仅保持站立不摔倒就需要竭尽全力，所以根本不能走动。这种情况下，别说防御或回避，就连主动发起攻击都很困难。

    只能进行纠缠在一起的乱战。

    幸好，《Raven》的情况也差不多。刚才那一拳的动作没有了先前那种敏捷简练。《Raven》直线挥出的右拳与《凯撒》从下方往上击出的左拳。双方互换了一击，《凯撒》被向后打飞。

    传遍机体全身的冲击令中枢部全力运作的情报素子的活动出现紊乱。在极短的时间里，AI的演算完全停止了。

    以人类打比方，就像是被打飞的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但是，仅仅是一瞬间而已。机能在〇点几秒以内就回复了，《凯撒》好不容易稳住了机体，没有摔倒。

    眼前是毫无防备地站着的《Raven》——《凯撒》没有犹豫，抡起了右拳。

    「————！」

    意志与毅力的总动员之下，达哉勉强保持了清醒。

    《凯撒》的身影出现在模糊的视野里。右拳高高举起，应该是准备挥出第二击。很明显的一记王八拳。回避？防御？——不，哪有余力做这些！

    双方的第二拳也是同时命中。

    站不稳脚步的《Raven》踉跄地后退。下半身的平衡器终于坏了。

    在机体坐倒前——达哉大胆而细心地踩动踏板。《Raven》失去平衡的双脚再次发力，勉强稳住了。

    怎么能在那家伙面前被击倒在地那么狼狈！达哉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凯撒》。

    事到如今，自己与《Raven》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自己与《凯撒》哪一边先倒下，全看双方的毅力与精神了。

    『…………？』

    达哉突然皱起眉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不是AI那种合成声音，而是蕴含了某种意志的声音。不过通信机一片沉默。是幻听？不管怎样，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还没完！！」

    两台AS几乎同时挥出第三拳。

    街区陷入古怪的沉默。

    大部分居民逃离了的无人街道上，由加里与枫在拼命赶路。

    「…………」

    枫还不能走动。由加里扛着学姐一步一步地走着。

    这对由加里纤细的身体来说负担太重了。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两人都默不作声。只是逃跑就要竭尽全力，已经没有余力说话了。

    但尽管如此，一个念头依然在脑中盘旋。

    （哥哥……）

    她握紧了小巧的手。

    终于看到了久违的哥哥达哉，却完全没有时间感受再会的喜悦。

    为什么突然开着AS回来？为什么要和那巨大AS战斗？由加里完全不知道。没有答案的疑问与不安在脑里回旋。

    「阿达——为什么？」

    枫嘶哑地嘀咕道。恐怕她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由加里咬紧嘴唇，就在这时候。

    前方路口的右侧拐角传来柴油发动机的声音。一辆橄榄绿的汽车出现在枫她们面前。

    对方也发现了由加里她们，马上停了下来。几名自卫官打开后门走了下来。

    「你们没事吧！」

    跑过来的年长自卫官对由加里两人说道。虽然脏兮兮的脸上充满疲惫，但还是尽力挤出笑容。

    「你们有看见其他正在避难的人吗？」

    「咦——啊、是……没有。」

    由加里表情呆滞，结结巴巴地说道。达哉的事虽然在脑中闪过，但现在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麻烦。

    这名自卫官代替由加里抱起枫。

    「来，快点上车吧。」

    在对方的催促下，由加里从后门上了车。接近十名女性、孩子和老人几乎挤满了宽阔的后座。

    由加里与枫坐到竖向排列的长椅空位上。

    「已经没事了。马上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去。有哪里痛吗？」

    由加里低着头，没有回答对方的询问。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不管是身还是心都处理不过来。

    与车体同样颜色的车篷在头上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

    「好，出发！」

    「遵命。」

    随着命令下达，自卫队车辆平滑地起动。但是没走多远便停了下来。

    「怎么了！？」

    刚才的自卫官对驾驶席上的部下说道。

    「是，前方发现正在往这边前进的市民——这边很危险！快回去！」

    「求求你，我女儿还在那边。让我过去吧。」

    听到这个声音，由加里猛地抬起头。

    （刚刚说话的，难道——）

    就在她眨巴着眼睛的时候，车外的对话依然在进行。

    「太危险了。你的女儿就交给我们保护，快去避难吧。」

    「请、请你高抬贵手！求求你了！」

    「叔叔，实在是不可能再往前了。我们什么都做不到。」

    「唔……」

    不会错了。

    由加里从车篷与车身之间探出身子。

    「爸爸！」

    和她所想的一样。

    父亲市之濑俊之和阵代高中的OB学长武村健司，不知道为什么开着摩托车的两人正与担任司机的自卫官争论。

    「——由加里！？」

    「由加里！」

    俊之与健司马上发现了由加里。由加里在惊呆的两人面前簌簌落泪。与家人碰面总算让她绷紧的心得到放松。

    同时，也想起了一件必须说出来的事。

    「嗯，你女儿在车上啊。太好了。好了，你们也——」

    「——爸爸，哥哥他在这里！？」

    由加里打断放下心来的自卫官大声说道。

    「喂由加里，达哉他怎么了！？」

    「小姑娘，你在说什么！？」

    由加里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那台AS，是哥哥在操纵！！」

    打中——被打中——打中——被打中——

    《Raven》与《凯撒》两台AS你来我往的殴打完全看不到结束的迹象。

    已经连当事人达哉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出了多少拳挨了多少拳。因为纠缠在一起对打，接连不断地受到强烈震动与完全没有削弱的冲击，就连时间的感觉都模糊了。

    在达哉暧昧模糊的脑中，不知何时开始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可恶』

    打中——

    『看招』

    被打中——

    『给我』

    打中——

    『去死吧』

    被打中——

    明确的敌意与愤怒，还有在此之上的嫌恶。那是达哉自己也有印象的感情。这些感情化作无声的声音，在脑中隆隆地响着。

    ——这是什么？达哉直觉地认为这不是错觉。

    对，这个现象是TAROS引起的。

    《Raven》与《凯撒》，两台AS的TAROS都被发挥到极限，引起了某种共鸣。结果，双方操纵者的思考发生了串线。

    那么，这是奥鲁康的声音吗？不，不对。

    「你就是《凯撒》吗？」

    这句话说出口后，视野变得模糊。站在眼前的《凯撒》的身影与达哉自己的形象重叠在一起。深深地低着头，表情扭曲，眼神阴沉的自己在看着自己。

    看到这一幕，《Raven》的拳头失去了力气。

    『去死吧，原版！！』

    《凯撒》威势十足地挥出拳头。达哉第一次作出防御。《Raven》的双手在眼前交叉，确实地挡下了迎面而来的铁拳。

    《Raven》与《凯撒》，两台AS在零距离下互相瞪着对方。

    ——你就这么憎恨我吗？

    『啊啊，恨透了！』

    无声的对话，还有单方面击出的拳头。达哉进行防御的《Raven》勉力应对着《凯撒》的猛攻。

    『我（私）是——我（俺）是以你为蓝本制造出来的！所以只要你还在，我就不能成为真正的我！这种事，怎么可能接受！』

    ——啊啊，这样啊。

    达哉的预感猜中了。达哉对《凯撒》抱有的敌意，《凯撒》对达哉的憎恶，虽然方向完全相反，但两者几乎是等量同质。

    眼前的敌人是镜子映出的达哉自己的影子。就算将他打得破碎四散，拳头受伤的也还是达哉自己。

    这也太没有意义、太空虚了吧。

    『这样就，结束了！！』

    《凯撒》全力挥出的右直拳直奔站立不动的《Raven》而去。

    但是——

    『…………！？』

    这一击被达哉挡了下来。铁拳快要命中《Raven》面部的前一瞬间，手腕被旁边伸出的左手抓住了。

    这一瞬间的神技，还有施加在手腕上毫不留情的力量，令《凯撒》动摇了。

    「那又怎样！！」

    钢铁拳头握紧，使出浑身力气向着面前的敌人挥出。《凯撒》，达哉的影子被远远地打退。

    就算对手是自己的影子，不，正因为是自己的影子才不能原谅他的所作所为。这家伙袭击了自己的故乡、自己的家和家人朋友，伤害了他们。

    「一定要做个了断。」

    达哉想起一脸怯懦的由加里，和受了伤的枫。为了让她们不再遇到这种事，一定将《凯撒》要彻底打倒。

    而且，最重要的是……

    ——莉娜！

    还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但是达哉希望能和雅德莉娜一起回到这个东京，共同在这条街上生活。

    为了将自己送到这东京来，雅德莉娜走上了危险的战场。他不能背叛她的思念、她的信赖、还有她的爱。

    如果不能对此作出回应，还算什么男人！

    「加速！！」

    达哉打出了最后的王牌。

    右肩的捷变推进器在悲鸣中发出最后一次喷射。全力挥出的右直拳得到这股推力，深深地嵌入《凯撒》体内。

    透过主控套件的反馈，右手感到非常可怕的手感。支撑着《凯撒》右脚的『力场』消失，让他跪倒在地。

    达哉确信这一次打穿了《凯撒》的核心。

    「最后一击！！」

    摘取胜利的一击。为了挥出回礼的一拳，《Raven》举起了左手。但是这个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达哉看见了——透过蹲着的《凯撒》胸部的裂缝，看到了虚弱地痉挛着的奥鲁康。

    不行。

    要是就这么击杀《凯撒》，只会将奥鲁康也送到那个世界去。在此之前，必须将他救出来。可是，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达哉心里并不存在『打破与苏拉娅的约定』这个选项。

    还有其他办法吗，达哉扫视四周的视线突然停在了某个地方。

    （就是那个！）

    在这个瞬间，达哉脑里编制出一整套施工方案。自己能做到吗？不，必须做到。

    首先，踩下踏板。《Raven》弯下腰，从旁边抱住《凯撒》。到了这个时候，《凯撒》终于开始反抗。虽然已经没有了『力场』，但力量大得出乎意料。

    但是，可不能让他挣脱了。达哉在扭打中反剪了《凯撒》的双手。成功了。然后《Raven》拉着《凯撒》向后躺倒。

    反剪敌机的双臂拘束上半身，双脚像蟹钳一样夹住腰部压制敌机的下半身。这样一来，无法动弹的《凯撒》就被《Raven》仰面朝天地固定住了。

    好了，接下来才是正题。

    「《高修》，就这么抓紧他！死也不要松手！」

    《收到》

    在对AI发出命令的同时，达哉打开《Raven》的驾驶舱门，松开主控套件爬了出来。

    就算操纵者离开了，《Raven》的AI依然忠实地执行着他的指示，牢牢地拘束着《凯撒》。

    「还差一点，坚持住！」

    说着，达哉就一溜烟地跑开了。

    「市之濑他究竟准备干什么？」

    在上空关注战况的下村完全看不懂达哉的这个行动。

    经过壮烈的对打，击倒了《凯撒》的《Raven》顺势抱住并拘束了敌机。到这里还好，到这里还能理解。

    但是在这之后，达哉并没有给予《凯撒》最后一击，而是离开了《Raven》。难道是机体出故障了吗？不，自动操纵状态下的《Raven》依然拘束着《凯撒》。

    而且，达哉本人也不是在逃跑。达哉所跑向的是——

    「……那个是，《戴达拉》？」

    倒在老家用地内的一台老旧PS。

    达哉坐进横躺在地的《戴达拉》的操纵席。

    用皮带将身体牢牢地固定在坚硬的座位上。发动机的钥匙还插在上面。

    「老爹真是的，都说过多少次很危险不要这么做了。」

    虽然达哉骂骂咧咧的，现在却很感激他的懒散。

    转动钥匙。老旧的柴油发动机没法一次打火成功。两次、三次——《戴达拉》的心脏终于开始跳动。

    操纵席的震动与废气那熏眼的味道莫名地让人怀念。

    双手双脚插入简易式主控套件的筒状部件里。解除机体的关节锁。随着达哉的操纵，《戴达拉》嘎吱作响地慢慢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地走向纠缠在一起的两台AS。幸好《戴达拉》的右手部件换成了油压式的重型机械用凿岩机<Breaker>，正好用于接下来的工作。

    走近后，达哉俯视被拘束的《凯撒》。他应该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与达哉的意图吧。《凯撒》狼狈地左右转动着唯一还能活动的头部。

    虽然AS与PS的体型差距有如大人与小孩，但没什么可怕的。因为达哉接下来要进行的，并不是战斗，只是单纯的施工。

    达哉将凿岩机放到《凯撒》微微震动着的胸部损伤部位上。

    然后启动凿岩机。怪异的声音响起。铁棒在油压作用下猛烈起伏，前端的钢凿不停地敲击着《凯撒》的机体。

    PS的凿岩机是用于粉碎岩石或混凝土的，原本不可能对AS的装甲造成损伤。

    但是，如果是将损伤部分扩大，或许——

    达哉的判断是正确的。凿岩机的活塞运动一点点地撕开了《凯撒》的损伤部位。不过，要是凿岩机打进了驾驶舱内部，那就前功尽废了。坐在里面的奥鲁康将会变成肉酱。

    慎重地，慎之又慎地。重型机械用的凿岩机并不是这种用途的道具，但没办法。

    每一次凿击，《凯撒》的机体都会弹起来，就像是濒死的痉挛。

    完成。看着驾驶舱大大地张开的破口，达哉基本满意了。真是简单的工作。

    对，简单的，工作。

    达哉将左手的工程用爪子伸进《凯撒》胸部的伤口里，一边慎重地看着情况，一边抓住奥鲁康的身体，将他拉到外面来。

    剩下最后的工作——

    「————」

    达哉接着将凿岩机按到驾驶舱上。目标是藏在驾驶舱下部的『力场』生成装置，还有与之一体化的AI中枢。

    当然，《戴达拉》并没有装备TAROS，所以听不到《凯撒》的声音。达哉现在能听到的，就只有AS内部机构被破坏发出的、有如濒死惨叫的噪音。

    不知何时起，嫌恶与愤怒从达哉心中消失了。

    ——过得不顺心啊。

    最后，达哉在纯粹的义务感驱动下启动了凿岩机。

    「永别了，兄弟。」

    夜色渐浓的空中，第一颗星开始露出光芒。

    「我赢了哦，莉娜。」

    达哉看着遥远西方说道。

    他靠在《戴达拉》驾驶舱里的操纵席上，感受着柴油机的震动。一切都那么让人怀念，而且感觉舒适。

    达哉操作左手，将爪子上的奥鲁康放到地上。虽然他依然翻着白眼，没有苏醒的迹象，但呼吸等已经变得平稳。（注：原文写的右腕）

    （约定，我完成了）

    他突然看向地上纠缠在一起的两台AS。不光是《凯撒》，就连达哉自己的《Raven》也完全停止了动作。

    陷入休眠的《Raven》，与运作中的《戴达拉》。这种对比似乎对达哉有着某种意义。

    （果然，属于我的地方是……）

    看着天上第一颗星，达哉突然思考起这种事。就在这时——

    「哥哥！」

    叫唤声与气冷发动机的轰鸣让达哉转过头。一辆摩托车正向着市之濑建设的用地驶来。

    在摩托车的行李架上，违反了载人与没戴头盔等交通法的妹妹由加里脸上堆满笑容。

    「那家伙在干什么……开车的不是武村吗。」

    一个高大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跑到为家人与朋友的违法行为大伤脑筋的达哉面前。这也是个很熟悉的面孔。

    「还真的在啊，你这笨蛋儿子！喂，赶紧给我下来！」

    满脸通红的父亲俊之发出怒吼。被他背着的枫轻轻地挥着手。

    「这一次是老爹啊……连枫也在——」

    胸中涌上了一股热流。但是，不可思议地，眼泪并没有流下来。

    「真是的，这些家伙——」

    既然这样，就只能笑了。达哉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满面笑容地从《戴达拉》的操纵席里探出身子。

    「我回来了。」

    眼前的《Centuria》突然停止了动作。

    「这是？」

    雅德莉娜虽然有些惊讶，却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Scepter》左手上的加特林炮旋转着发出轰鸣。泼洒而出的穿甲弹弹幕将毫无防备地站着的《Centuria》打成蜂窝。

    发生异变的不止这一台机体。盲目战斗至今的所有《Centuria》几乎同一时间停止了动作。

    接着，有如丝线被切断的人偶，全部《Centuria》颓然倒地。

    『哎呀呀，人偶先生们怎么了？』

    菊乃一边说着一边操纵《Scepter》用单分子刀戳着其中一台倒地的《Centuria》，确认对方的反应。

    『不像是拿手的装死呢。钯反应炉完全停止了。难道是约瑟夫殿下动了什么手脚？』

    『不，不是吾做的。这恐怕是——』

    雅德莉娜知道约瑟夫想说什么。这时，海亚鲁基地发来了通信。

    『喔，你们那边似乎也完事了啊。辛苦了！』

    克拉拉娇滴滴而威势十足的声音充斥了《Scepter》的驾驶舱。

    『东京传来了好消息。达哉那家伙大显身手。』

    「————！！这样啊——」

    这联络相当语焉不详，但当中的意义也能准确地向雅德莉娜等人传达。

    『哎呀哎呀，老大不在了就举白旗吗。人偶先生们还真不像话。』

    『这是为皇帝的死殉葬。此为忠臣之鉴。』

    菊乃与约瑟夫都语带嘲讽。雅德莉娜深深地叹了口气。

    ——结束了吗。

    『您怎么了，雅德莉娜小姐？』

    「不，没什么。」

    雅德莉娜回答讶异的菊乃后，让自机单膝着地，打开驾驶舱门松开主控套件站了起来。

    一阵干燥的风吹过，及腰的金色马尾随风飘扬。雅德莉娜看向遥远东方的天空，露出一丝微笑嘀咕道：

    「你赢了啊，达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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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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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打开烤炉，整个厨房都香喷喷的。

    「喔喔～～！」

    看到热气腾腾的大块烤牛肉，克拉拉发出欢呼。

    「喂喂，等一下啊。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喔。」

    取出金属烤盘的父亲克鲁兹·威巴笑着说道。他用铁针在烤成金黄色的肉块上刺了刺，慎重地测试着火候。

    「嗯，OK。我来切片分盘，克拉拉，你把沙拉端出去。」

    「收～到！」

    克拉拉爽快地回应了克鲁兹的吩咐。她双手端起装着沙拉的大碗——突然回头看了看时间。

    「罗尼他们还真慢。」

    「他刚刚打电话来了，说在车站和另外两人会合，马上就到。」

    「是吗。」

    克拉拉点了点头，快步走向起居室旁边的日光浴室（sunroom）。

    午后恬静的阳光透过镶嵌着玻璃的天花板倾泻而下。

    「妈妈！是烤肉啊烤肉！」

    「我听到了啦。」

    在看着庭院草坪的母亲梅莉莎·毛回过头。靠在长椅上的她向着爱女微微一笑。

    「不管是你还是克鲁兹，声音都太大了。」

    「喔，不好意思啊。」

    克拉拉将沙拉碗放到桌子上，接着摆好餐盘与刀叉。纯白的桌布上，摆放着六份餐具。

    「需要帮忙吗？」

    「好啦好啦，就交给我和爸爸吧。」

    克拉拉动作有些夸张地摇头否决了妈妈的提议。

    「因为今天是爸爸和妈妈的全鱼庆祝啊。」

    「你是想说痊愈庆祝吧。」

    「喔，就是这个。」

    看着毫不发怵地点着头的克拉拉，毛苦笑着叹了口气。克拉拉眨巴着眼睛看向母亲。

    「抱歉，克拉拉。」

    「这不需要道歉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毛慢慢地摇了摇头。

    「克拉拉，让你——让你们遇到那么危险的事。」

    「…………」

    克拉拉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变得相当瘦削的脸。

    「……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呢。」

    「怎么会生气呢。」

    「不要这样啦。」

    克拉拉低下头，颤抖着低声说道：

    「我违反了妈妈嘱咐，做了很多坏事啊。」

    「克拉拉——」

    「所以，妈妈你不必道歉。就像以往那样，斥责我吧。不然，我、我……」

    毛抱住泣不成声的克拉拉。

    「妈妈……」

    「没事了。」

    「妈妈……」

    「没事了喔。」

    「妈妈啊。」

    「已经，没事了。」

    她一边反复说着，一边温柔地抚摸着克拉拉小巧的背脊。

    「喂喂，一家团聚怎么不叫上我啊——咕噗啊！」

    端着烤牛肉的大盘、突然冒出来的克鲁兹发出惨叫。毛丢出的餐盘准确命中了他的脸。

    「危险！？」

    克拉拉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失手丢出的烤牛肉盘子。连一片肉、一滴肉汁都没有洒出来。

    「不、不是说不会生气吗？」

    「你另当别论，这个废物丈夫。公司姑且不论，女儿真的遇到危险时你都干了些什么？」

    「那、那个，我为了给你报仇也做了很多事喔？该说是判断错误结果得意忘形，或者说准备将球打到中外场后方看台却不知为何挥空三振……」

    「没有人拜托你做这种事吧！」

    看着双亲吵架——或者说单方面声讨，克拉拉叹了口气。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连狗都不理』吧？

    克鲁兹的运气不错，玄关在这个时候传来了门铃声。

    「喔、喔喔……应该是他们三个到了。」

    「是、是呢——克拉拉，你去迎接——赶紧！」

    「是～」

    克拉拉爽快地答道，留下放下心来的双亲跑向玄关。

    「久等了！」

    克拉拉气势十足地打开玄关大门。站在门外的三个人影，都是克拉拉相当熟悉的『家人』。

    「谢谢你的邀请，克拉拉。这是送给梅莉莎的。」

    「喔罗尼，要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站在中间的罗尼作为代表递出花束与香槟。克拉拉接过礼物，满脸笑容地看向另外两名女性。

    「好久不见了，拉娜！还有TT！」

    涡扇引擎的声音在内华达山脉里回响。

    「道格，货物装载完成了。」

    「唔嗯。」

    这里是加利福尼亚州东部的D.O.M.S.综合训练营。停在跑道上的运输机旁边，一名黑人巨汉——道格拉斯·巴克斯特点了点头。

    他迅速浏览着伯特兰递过来的终端上的条目。

    「好了，没问题。」

    「这是我们公司久违的大生意，一定要成功。」

    「我们公司的生意，吗——」

    「的确，而且还是日本。」

    巴克斯特深有感慨地说道。

    「他们也是干劲十足啊。」

    正在列队等候的运输机里，装载了以美国的M9和俄罗斯的《Shadow》为首，德国的《Wolf》、法国的《Arcenciel》、英国的《Cypher》等各国的第三世代型AS。

    总计超过十台。D.O.M.S.很少在一次工作中动用如此数量的AS。

    「这说明自卫队也是相当期待的啊，不管是对AS-1还是对我们。」

    这些AS与巴克斯特等人正准备前往日本的富士演习场。在那里，他们将担任自卫队富士教导团的机装教导队、准确地说是新设立的《Raven》部队的假想敌。

    「与世界各国的第三世代型较量吗。下村上校是真心要打造世界第一的AS呢。」

    「实际上，这款机体也有着这样的潜力。」

    伯特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自豪。

    「不过，这样好吗。」

    随意地穿着制服的AS操纵者卡洛斯·门多萨提出疑问。

    「实际开动《Raven》的那些孩子已经全都离开了喔。对方期待的是他们才对吧？」

    「没关系。关于这一点，他们也很清楚。」

    伯特兰语气平淡地回答了卡洛斯的疑问。

    「对方期待的应该说是《Raven》的运用经验与实绩。虽然机体与相关数据已经全部交给了日本方面，但这方面的经验可没法交出去。以此为基础的训练程序已经编写好了。」

    「真可靠。」

    伯特兰推了推眼镜，巴克斯特粗糙的脸拧成一团。

    「抱歉，伯特。到头来最艰苦的事都推给你们了。」

    「没必要说这种话。而且——」

    伯特兰回头，伶俐的视线穿过眼镜看向后方。

    「比起挡在我们面前要好多了。」

    「你这是在说我吗？」

    卡洛斯不满地说道。

    「我没有在说谁啊？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没做什么啊……」

    「适可而止吧。」

    巴克斯特向难为情地移开视线的卡洛斯伸出援手。

    「员工的数量已经少了很多，只要能干活谁都好啦。」

    「连老大也这样……」

    在表情非常失落地垂下肩膀的卡洛斯面前，伯特兰夸张地耸了耸肩。

    「嘛，不开玩笑了——」

    「开玩笑？真的是在开玩笑吗？」

    「这是D.O.M.S.的新一步。在社长完全回归前，我们要努力坚持下去。」

    巴克斯特对握紧拳头的伯特兰微微一笑。

    「知道了，社长助理阁下。」

    「……我已经卸下这个职位了。」

    这一次轮到伯特兰不高兴了。

    「话说回来，《Raven》啊……」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说我们能不能弄到一台。虽然是一匹出乎意料的烈马，但现在想起来这机体还不错。」

    听到卡洛斯半开玩笑的话语，巴克斯特耸了耸肩。

    「日本制造的机体应该很困难吧。就连二手的九六式都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弄到手。」

    「也是啊——」

    「不——」

    巴克斯特理所当然地说道，但伯特兰意味深长地嘀咕道：

    「或许会有办法哦。」

    绿色的原野上，刮起一阵疾风。

    三台涂成橄榄绿的AS排出楔形队形，拖着等离子的奔流在富士的山野中疾驰。量产型AS-1《Blaze Raven》——不，现在应该用正式的名字『一一式主从机士』称呼它们。

    「喔喔，开始了开始了。」

    陆上自卫队北富士演习场上空，在直升机里俯视着一一式身影的雾谷议员发出欢呼。

    「先生，请用这个。」

    「谢了。没错，就这样！」

    一同乘坐直升机的加贺见秘书递出双筒望远镜。用望远镜观察着下方的雾谷像个孩子一样欢呼连连。

    下方自卫队教导团操控的一一式正在进行使用油漆弹的射击训练。

    「不错嘛。」

    「过奖了。」

    坐在后方的下村严谨地答道。

    「怎么样？如果凯撒君的来访迟上一个月，只靠我们的《Raven》部队应该能反击吧？」

    「这个——」

    「这是不可能的。」

    沟吕木代替有口难言的下村答道。他盯着各种测量仪器的表情比起严格更像是严厉。

    「这点表现完全比不上D.O.M.S.那些人。想以这种程度对抗《凯撒》，根本就是在做梦。」

    「是吗。」

    下村安慰感到可惜的雾谷道：

    「这只是以现状而言。就算是教导团的精锐，也不过是刚换新机种没多久。所以我们才会聘请D.O.M.S.作为训练对手。」

    「唔嗯。还是希望他们能帮忙啊，就算只有在日本的那两位也好。」

    「…………」

    听到雾谷的话，下村与沟吕木互相看了一眼。

    「真希望能借用在实战中自如地操控《Raven》的他们的力量啊。」

    「别这么做比较好。」

    沟吕木边给叼着的香烟点火边说：

    「他们已经决定金盆洗手了。要是为了我们方便将他们束缚在这种黑帮世界里，那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下村也一脸苦涩地点头同意。

    「如果不想加入自卫队，到技本当顾问也行，也可以以EHI社委托的形式——虽然也这么提议过，却被拒绝了。议员您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有那些举措吧？」

    「是啊。」

    雾谷露出苦笑。

    在调布击破《凯撒》后，雾谷使出了各种手段。迅速回收机体、援救生还者，还有各种情报操作。

    情报操作中最重视的一点是隐瞒《Raven》操纵者的来历。不能公开自卫队新型AS的操纵者是一名平民少年，其本人也不希望身份曝光。

    结果，《Raven》及其操纵者的来历被列为机密，并放出『投入了富士教导团的新型机及测试操纵者』这样的消息，令事态得以平息。

    「一直以来多亏了他们的帮忙呢。这不过是一点回报而已。」

    「同感。」

    「嘛，就是这个道理。」

    下村与沟吕木同时开口。

    「话说回来——」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给王子殿下的礼物也差不多该送到了。」

    雾谷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看，这正是王者新的机体！」

    约瑟夫宏亮的声音响彻晴朗的故乡天空。

    这里是中东拉希德王国首都哈伊鲁郊外，约瑟夫的私人宅邸。

    宽阔的庭院里，一台AS跪在骄傲地挺起胸膛的约瑟夫面前。艳丽的金银两色、带有过度装饰的这台机体，正是量产型《Raven》。

    「哇，真漂亮。」

    在约瑟夫身旁，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女发出欢呼。大大地睁开着、有如星星般闪耀的瞳孔里，倒映出《Raven》英勇的身姿。

    「汝也这么认为么，玛丽亚。」

    约瑟夫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爱妻的头。那舒服的感觉令少女——玛丽亚眯起双眼。

    「虽然模仿隐秘部队的三号机也别有一番风情，但作为吾的爱马还是要这副威容才相称。」

    「……身穿奢华的衣装向民众展示威严，这是显贵之人的义务。」

    穿着侍女服的莎米拉恭敬地表示同意。

    「收、收下这种东西真的好吗？」

    约瑟夫身后一名微胖的中年将校擦着汗说道。哈山·宾·贾希姆中校，约瑟夫的守护者，同时也是莎米拉的父亲。

    「……父亲大人，毫无理由地拒绝礼物反而会让少爷丢脸。」

    「那也有个限度！」

    大声呵斥女儿的歪理后，哈山对约瑟夫说道：

    「俗话说，没有比免费更昂贵的东西了。」

    「好了哈山，难道你认为我的夫君是那么吝啬的人吗？」

    「夫人，在下的意思是希望殿下能改掉这一点。」

    无视身边的对话，约瑟夫低声说道：

    「我国能不能采用这款《Raven》呢。」

    无意中说出的一句话引起了哈山与莎米拉父女的反应。

    「请不要说这种胡言乱语。」

    「……少爷，陆军的《Shadow》还远远没到使用年限。」

    就连莎米拉也忠告道。

    「吾晓得。吾没说将《Shadow》全部更换，也不会独断推行这种事。吾会先向父王进言，秘密购入少量用于研究。」

    听到这么稳健的发言，哈山松了口气。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至于谒见的安排就交给在下吧。」

    「不愧是我的夫君大人。」

    约瑟夫一边抱起笑眯眯的玛丽亚，一边悄悄地向莎米拉递了个眼色。

    （那件事怎么样了？）

    （没问题）

    迎面吹来的虽然同样是沙漠的风，但拉希德的风与故乡的风完全不一样。至少苏拉娅是这么认为的。

    「抱歉。」

    苏拉娅将推着的轮椅换了个方向。她用后背迎风，从风沙中保护轮椅。

    「呜呜、啊啊——」

    一个含糊不清、语不成调的声音响起。

    「奥鲁康？」

    苏拉娅猛地抬起头。她那坐在轮椅上的青梅竹马正带着幼儿般纯真的笑容挥动手臂。

    忽左忽右——

    和绿洲庭院里随风摇曳的椰枣树同一个拍子地忽左忽右——

    「————啊啊」

    视野慢慢地被泪水渗透。再也忍不住的苏拉娅从背后抱住了靠在轮椅背上的奥鲁康。

    在那场战斗之后，奥鲁康的确回来了。但是，回来的只有肉体。他的心已经迷失在昏暗的对岸。

    这是对奥鲁康的惩罚？还是最后的慈悲？苏拉娅不知道。不知何去何从的两人在约瑟夫的邀请下秘密地来到了拉希德王国。

    她的心中有种羞愧的感情。

    变成了胸中一块沉重的疙瘩。

    因为不管是荒废的国家与国民、应该背负的责任还是犯下的罪行，她都弃之不顾两个人逃走了。

    「…………啊呜呜」

    奥鲁康握住抽泣着的苏拉娅的手，轻轻地抚摸着。

    「啊————」

    就只有这个感觉，这种温柔，和孩童时代握住的手一模一样。

    机场航站楼里人潮汹涌。

    菊乃右手拉着行李箱，在人潮里快步穿行。她穿着一袭清纯的白色连衣裙，在人群中相当显眼。

    找到了准备乘坐的前往阿姆斯特丹的航班，正排队接受安检的她突然露出了微笑。

    她想起这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观光旅行。

    ——还真是一件怪事。

    离开故乡尼泊尔后，一直在世界各地来来往往。但那全都是因为『工作』或『任务』。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听从米赫洛夫的命令行事。而在最近，她也和D.O.M.S.的同伴们在一起。

    不管怎样，这都是她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选择旅行的目的地。

    「旭……」

    以谁都听不见的声音，悄悄地叫着弟弟的名字。

    弟弟已经不在菊乃的身边了。并不是开始了自己的旅程，而是在战场上燃尽了生命之火。

    ——既然这样，就和姐姐一起走吧。

    菊乃闭上眼睛，对旭这么说道。这是新的开始。她的，他们两人的人生，再一次……

    人生——这个词令菊乃的心感到一阵甜蜜而难受的疼痛。

    她想共度人生的两个人不在这里。

    ——达哉先生，雅德莉娜小姐。

    『你要一起来吗，菊乃？』

    她想起了那个时候听到的话。她能感受到这句话的温柔与真挚。

    但正因为这样，她现在还不能接受这句话。

    ——我也是有志气的。

    对，现在还不能……

    「达哉先生，雅德莉娜小姐，祝你们两位幸福。」

    这句话也是完全发自内心的。

    炎炎夏日里的某一天，市之濑建设接到了修剪行道树的工作。

    达哉操纵着《戴达拉》将右手伸向种在国道边的落叶林荫树。链锯启动，啪嚓啪嚓地割下过于茂密的枝叶。

    不能挡住交通灯与道路标志，也不能妨碍车辆与步行者通过，更不能让树枝触碰到电线，同时还要求美观，这是一项需要大胆而慎重的工作。

    「好了，这棵树这样就行了。换下一棵吧。」

    「收到。」

    达哉根据对讲机里传出的俊之的指示操纵《戴达拉》。他脚边的工作人员们正在将割下的枝叶收集起来。

    市之濑建设派到这里工作的《戴达拉》不止达哉一台。因为操纵者的技术不错，所以工作进展迅速。

    最近，在这种市区内的工作中使用PS的机会增加了。

    「妈妈，机器人。」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出现了一个高亢的孩子声音。稍微停下来喝口水的达哉低头看向地面。

    一对购物归来的母子正抬头看着《戴达拉》。

    「机器人在切树喔。」

    「真的是机器人呢。」

    拿着气球的男孩子向着这边挥手。有些高兴的达哉让《戴达拉》挥动左手回应。

    男孩相当兴奋，高高地舞动双手——

    「啊啊！？」

    兴奋过度的男孩松开了拿着气球的手。在氦气的浮力下，气球随风而去。

    「我的气球！」

    虽然男孩伸手去够，却没够着，而那个位置达哉也无能为力。

    （糟糕……）

    就在达哉感到一丝罪恶感的时候。

    『喂。』

    随着一声轻呼，另一台《戴达拉》伸出左手，在不弄破的前提下用爪子抓住了气球。

    『要好好抓住喔？』

    《戴达拉》蹲下，将左手收到驾驶舱旁边。金发的操纵者将机体关节固定后，从操纵席探出身子，拿起爪子里的气球。

    接着跳到地面上，将气球交给小男孩。

    「还有，不要在马路上玩耍。很危险的。」

    「好、好的，谢谢你，机器人姐姐。」

    「这不是机器人，是《戴达拉》。」

    雅德莉娜一脸认真地说道。日语对话也变得相当熟练了。母子俩低头道谢了好几次后离开了。

    这时，开来了一辆有着市之濑建设标志的小货车。正在放暑假的由加里从副驾驶席的窗口探出身子。

    「便当送来了喔！」

    「好，现在开始吃饭。达哉，你也下来吧。」

    「好的。」

    达哉回了父亲一句，也从蹲下的《戴达拉》上下来。其他工作人员也收拾了各自的工具，陆续集合。

    「啊～，快饿扁了。」

    便当放在停到路边的车里。因为停在树荫下，车里意外地凉快。

    「来，这是哥哥与莉娜姐的。」

    在小货车里，由加里将便当递给达哉两人，还给两人留了并排的座位。

    「……喂。」

    忍受着背后的温暖视线，达哉坐到座位上。要是做出什么奇怪的反应反倒会正中他们下怀。

    「抱歉，莉娜，都是些没品的家伙。」

    「没什么，比D.O.M.S.好多了。」

    另一边的雅德莉娜对此毫不在意。

    「D.O.M.S.吗……」

    达哉深有感慨地嘀咕道。

    「真没想到你会辞掉D.O.M.S.的工作到我们这里来。」

    加鲁那斯坦、以及东京的决战过后——雅德莉娜现在离开了D.O.M.S.，到市之濑建设当了个住宿的PS操纵者。

    虽然是达哉邀请她来的，却因为太顺利而感到不放心。

    「你不会事到如今才说很困扰吧。」

    被雅德莉娜不高兴地瞪了一眼，达哉马上变得语无伦次。

    「不、不会，这种事——」

    「当然不会了。」

    俊之打断达哉干脆地说道。

    「你这么可爱，性格又温顺，还肯卖力干活，我们当然很欢迎。倒不如说只要莉娜你在，这个笨蛋儿子不要也罢。」

    「喂，老爹——」

    「达哉，不管是要到外国还是去参加战争都随便你了。」

    「好过分。」

    这么危险的玩笑达哉实在是笑不出来。周围的现场主任源田等人笑着加入话题。

    「少当家的推荐我当然没有意见。而且，有本事又认真工作的人我们无任欢迎。」

    「来的还是这么出色的人那就更欢迎了。」

    「坂口你过奖了——我也很高兴，感觉像是家人变多了。」

    「是吗。」

    对开口表示欢迎的各位道谢后，雅德莉娜面无表情地看向达哉。

    「这就是人缘的差别吗。」

    「啰嗦。」

    达哉不满地答道。

    「噢，抱歉我今天先走了。老源，现场就交给你了。」

    「喔。」

    吃完便当的俊之说道。

    （对了，今天会有银行的人过来）

    达哉看了看手表的日历。

    「那么由加里，一起回公司去了。」

    「嗯。那哥哥和莉娜姐你们工作要加油喔。」

    由加里挥着手说道。

    「喔。」

    达哉将冰凉的麦茶一饮而尽，下车目送父亲与妹妹离开。

    阵阵凉风从黄昏的多摩川吹来。

    「那少当家和莉娜小姐，我先走了。」

    「别喝太多了，源叔。」

    「明天也请多多指教，源田主任。」

    市之濑建设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达哉目送各位社员归家。还没走的工作人员只剩下住宿的达哉与雅德莉娜。

    这时，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那我先走了，市之濑社长。」

    走出来的是一名年轻的银行职员。达哉的父亲、在工作服外打上领带的俊之在给他送行。

    「那、那个——关、关于还款计划的变更，还请高抬贵手，神田先生。」

    「我会将会签文件交给支店长，但无法作出保证。」

    银行职员神田目光冰冷地看向办公楼。

    「听说你已经将其他公司的借款全数归还了。既然有余力，那就让我们公司看到你的诚意吧？」

    「请、请你帮帮忙。」

    俊之那鬓发斑白的头像舂米一样上上下下。胡子拉碴的脸红通通的，不停地渗出冷汗。

    相当有既视感，熟悉的一幕。

    「那个让人不高兴的男人是谁啊。」

    雅德莉娜皱眉问道。为了不让对方听见，特意压低了声音。

    「是负责我们公司的银行职员。」

    达哉也小声地答道。

    「是吗。哪里都有那种人啊。」

    「是啊。总不能每次遇上都生气啊——喔。」

    似乎是结束了与俊之的对话，神田走向这边。也不能无视他。

    「你好神田先生，你辛苦了。」

    说着，达哉低头鞠躬。

    「啊、啊啊……」

    重复一遍，达哉只是很普通地低下了头，并没有什么威吓的表示。然而，神田却突然沉不住气。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不——没什么。」

    刚才那骄傲自大的态度不知所踪。神田掩饰地说着，开车离开了市之濑建设。

    「刚刚那是怎么了？」

    纳闷的达哉突然感到不可思议。以前对神田是讨厌得要撒盐，但现在却无所谓了。（注：日本人认为撒盐能驱邪）

    （如果只要低头就能让事情办妥，那不管要低头多少次都无所谓。反正也不会少了些什么）

    看着这样的达哉，雅德莉娜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

    「看来，已经分出高下了。」

    「你说什么啊——啊，差点忘了这个。」

    达哉苦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

    「这是你的。」

    雅德莉娜接过递来的小包打开一看，瞪圆了眼。

    「这是，钥匙？」

    雅德莉娜手中，一把全新的铜制钥匙反射出银色的光芒。

    「啊啊，这是我家的钥匙。新配的。如果没有会很不方便吧？」

    雅德莉娜默默地注视着钥匙。接着抬起头，看向达哉。

    「……这样好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这里已经是你的家了啊。」

    达哉粗鲁生硬地答道，雅德莉娜微笑着收下了钥匙。

    「是吗——」

    她很重视地双手紧握着那把钥匙。

    「我也找到了新的家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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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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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完成的原稿最后写下『完』这个字时，想到延绵十二卷的这个系列终于结束了，真是感慨万千。

    原本只是一名读者·一名粉丝的我，在创作方面只是一名无名小卒，却参与了全金这部作品。在这过程中，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与照顾。

    第一个要感谢的是原作者贺东招二老师。他是提拔在富士见Fantasia大赏最后落选的我参加这个计划的大恩人。要是没有老师，作家·大黑尚人应该就不会诞生了。真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我绝不会忘记在创作Another的过程中得到的指导，并且会将它们用于今后的作家生涯中。这恐怕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大的报恩。

    插画师四季童子老师。以达哉与莉娜为首的充满魅力的角色令作品生色不少，非常感谢。我个人最喜欢约瑟夫·莎米拉·哈山这组拉希德主从三人组

    机械设计师海老川兼武老师。设计出以《Raven》系列为首的多款出色AS，真的感激不尽。在卡文的时候，那些AS的形象给了我数不清的灵感。

    同样担任机械设计师的渭原敏明老师。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戴达拉》的设计时受到的冲击，当时下意识地大叫「就是这个」。

    还有漫画化的たいち庸老师。漫画的改编非常有趣，作为读者每一次都会乐在其中。

    编辑部的森井老师、有马老师。到了最后还在拖稿，真的很抱歉。感谢两位为作为新人作家的我提供的各种支援。

    最后，感谢各位从『全金属狂潮！Another』这部作品第一卷看到最终卷的读者，请允许我就此搁笔。

    非常感谢。

    二〇一六年一月　大黑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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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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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我是贺东。

    正如第一卷时所说，这个系列在刚开始的时候是利用二〇一〇年完结的『全金』世界观稍微玩一下吧！这样的一个计划。

    换言之就是对Arm Slave进行各种改造。说实话，不能将到了最终卷依然有着相当人气的全金用另外一种形式延续吗！？这种上层人士的意向……也不能断言说没有！

    啊，不。

    贺东也很兴奋地想象着以九八年～〇〇年为舞台的全金世界，到了二〇一一年左右会变成什么样呢……，于是很轻松地就给出了OK的答复。

    真没想过会演变成这么一个长篇系列！

    ……啊，贺东自己其实并没有多辛苦，反倒是负责插画的四季老师的工作量与原作全金当时相比没有多大变化，负责机械的海老川老师与渭原老师也在百忙之中接下了这份工作。

    还有大黑！辛苦你了！

    第一卷时也提到了大黑在贺东担任审查员的Fantasia大赏的最终评选中惜败的经过。不过，当时的参选作品对战斗·动作的描写相当不错（这方面比一些差劲的职业作家还要好），总觉得可惜了。于是就给贺东留下了印象，成为了最初的契机。

    然后就发出了邀请，在这个计划里如字面意思一样共赴地狱，最后坚持到十二卷，让人感慨万分。特别是最终章里达哉最后的台词（『我回来了』），完全是大黑原创的提议，我也深受感动。

    长篇故事有一个所谓『去而复返故事』的套路。达哉也和相良宗介一样，背负着某种东西前往某个地方，最后回来了。我觉得能写成这样真是太好了。刚开始的时候，这个故事很让人担心会变成什么样……！，到了中盘还是漫无计划。对不起！

    说到大黑的提议，在最终战中大显身手的另一台机体（登上了短篇集的封面）也是他的主意。这也是很适合达哉最后搭乘的机体。在构想阶段还担心会变成什么样，真到了下笔的时候，很顺利地就OK！果然最后回到原点取得胜利！这样的节奏是绝对正确的呢！

    贺东很迷好莱坞电影，比起以最先进机体取得压倒性胜利！更喜欢以古旧却被爱护的机体给予最后一击！的模式。最近观看的电影里最好的要数『超级战舰（Battleship）』了。以外星人为对手的战斗里，输出不给力的现代神盾舰被打残，以互相对轰为前提的二战战列舰却能坚持到最后……！这样的场景实在让我喘不过气来。

    既然这样本篇全金里的最后一击也交给野蛮人吧……！这样似乎会被骂，而且也太勉强了请饶了我吧（汗）。野蛮人实在是不可能啦！

    就是这样，这部『Another』也结束了。同时发售的短篇集里预定收录达哉等人的后日谈，还请赏光一读。

    至于今后全金的相关动向，正如已经公布的一样，时隔十年的动画计划正在进行。虽然大家都希望能从『TSR』之后的故事一直做到原作最后，但究竟会怎么样呢！？

    小说方面，贺东正在考虑配合动画久违地写些赠品，敬请期待。

    再见——！

    二〇一六年一月　贺东招二

    《Bestia》

    规格性能

    制造：吉翁特隆及阿塔耶夫纪念工厂

    全高：50m（推测）

    重量：3000t（推测）

    动力源：钯反应炉（型号不明[12000kW×6]）

    最大作战行动时间：八〇〇小时以上（推测）

    最高自走速度：110km/h（飞行时800km/h+）（推测）

    最大跳跃高度：不明

    固定武装：PJSC第九工厂 2A46M2 125mm滑膛炮

    摩托维利卡 2A64 152mm榴弹炮

    KBP 2A38 30mm机关炮·KBP 57E6 地对空导弹 及其他大量武装

    基本携带武器：无

    机体解说

    不仅拥有匹敌大型舰船的输出功率，还搭载了扭曲物理法则的『特殊装置』，这台《Bestia》已经不能归类为『AS』，成了一种极为特殊的兵器。

    改造《Ballistra》（Behemoth改）那令人怀疑是否有必要采用二足步行的构造，使其可以在空中浮游并进行高速巡航、有着远超普通兵器的压倒性防御力的巨大机体，比起AS更接近『机动要塞』。

    在剧中与正规军的战斗也说明了《Bestia》是足以称为怪兽的存在。以普通兵器阻止这怪物的方法几乎没有，胜负的焦点在于对敌人造成多大的消耗。就这一点来说，在开战阶段消耗了《Bestia》的弹药等资源的中国军队、日本自卫队及驻日美军的行动并不是没有意义的（若是置之不理，《Bestia》会把东京闹得天翻地覆，普通市民的伤亡将惨不忍睹）。原本的设计思路是由无人AS《Centuria》随行护卫，以减少与大规模部队交战带来的损耗，但是这次只能单独行动。以常识而言，没有一台AS能单独抵御那电子控制带来的压倒性攻击力，然而达哉的操纵技术已经超越了常识。

    对接后作为中枢单元的《凯撒》（Thurinus）暴露在敌人面前的这个状态完全称不上是合理的设计，但《Bestia》的疯狂与思想无视了这一点。消灭、蹂躏敌人使其屈服，这就是这台机体所追求的力量象征。

    贺东招二AS解说

    长篇系列的最终BOSS一直都很让人烦恼。

    是十分巨大的敌人？还是漆黑洗练的敌人？或者干脆放弃载具战斗，以与父亲般的角色之间的肉身战作结束？

    ……就像这样有着各种选择难以决定。

    这一次选择了巨大化的方向。在剧中也有提及，整一个怪兽电影的走向。还真是对不起一直在吃亏的自卫队员们！说实话，以自卫队的装备可是会被那样的怪兽秒杀喔！所以才会让他们担当配角。

    如果有机会，自卫队其实也能将怪物打得遍体鳞伤，不过因为媒体与在野党的阻挠导致一枪都没开……好想写这样的故事呢。不，因为绝对不会受欢迎所以是不会这么写的！

    AS-1（五号机）《Mirage Raven》

    规格性能

    制造：技术研究本部及EHI社（惠比寿重工）

    全高：8.6m

    重量：9.8t（净重）/12.2t（基本装备时）

    动力源：钯反应炉（日立制作所 PRH-281[3400kW]）

    最大作战行动时间：50小时

    最高自走速度：170km/h（加速时380km/h+）

    最大跳跃高度：25m（加速时480m+）

    固定武装：无

    基本携带武器：EHI 「蜻蜓」近接战斗系统

    东芝 一〇式单分子刀 及其他

    机体解说

    因为丰富的实战数据与政治上的反转，AS-1的制式采用在某种程度上有了眉目。预定是选用一号机（修改前）作为基本样式，至于捷变推进器的控制·操纵方法则放弃了搭载不稳定的TAROS，改为接近美军M9A2驯兽师系统的物理输入方式（以操纵者的脚操作）。因此制式采用型的AS-1（一一式）做不到像达哉那样临机应变·随心所欲的操纵。虽然很可惜，但这是为了能让更多操纵者使用、量产型机体无法避免的处理方法。

    在制式采用款式基本定下来的同时，对二号机等各种改版也根据当初的计划进行了检讨。当中最受重视的是三号机的简易·廉价版（只有一个雷达罩、不搭载捷变推进器）。

    这台『五号机』可以说是AS-1试作计划的最终版本，是以目前能够使用的所有技术堆砌而成的『完全版』。虽然硬件上只是在一号机·改的基础上加装了吉翁特隆制的ECS（电磁迷彩），但动作管理、FCS（武器管制系统）等软件都升级为最新版本，拥有更出色的性能。

    反应速度、运动性等都凌驾于美军的《Sigma Elite》之上，以普通的军用AS而言，应该是目前世界最顶尖的性能了（像凯撒那样搭载了不可思议驱动器的另当别论）。

    只不过，在提交给政府部门与议会的文件里，这台机体满是选择操纵者的TAROS、政治上错综复杂的美国制ECS、不可信任的民间军事公司（D.O.M.S.）提供的动作数据这种问题多多的要素。而且就算是利用试作的部件，要重新打造一台也需要庞大的预算。因此，就连制作相关人士都不相信这台五号机会被陆自采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只是一种讲究，是『想要制作出最强机械』这种男人兴趣的延伸。

    不过这台五号机在本卷中斩获的战果也不可无视，负责筹措的大人物们有不少都说着『对了，那个，消灭了那个怪物的，五号机对吧？那个怎么样？』这样的话表示了浓厚的兴趣。然而当官员们报出建造一台的预算（采用型的好几倍）后，大人物们就再也没有提起五号机了。

    在这种意义上，五号机无愧于『幻象<mirage>』之名。

    《Mirage Raven》自然是由雾谷议员命名，不过他一开始提议的其实是《Ultra Raven》（只是因为周围的人都拼死反对才放弃了）。

    贺东招二AS解说

    虽然也有强行修理破破烂烂的一号机·改后使用的方案，但都到最后了，干脆推出新机体好了，于是就有了五号机的登场。事实上，也有筋疲力尽的一号机要对上那怪物太勉强了吧！？这个理由。在最后一刻接下这份委托的海老川老师，真的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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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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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ss

短篇集ss 好孩子时间其二 ～跟达哉哥哥一起操纵Ａ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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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尤巴连结体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１

    「我也想开ＡＳ。」

    这句话是灾难的开端。

    「好～让我们开始吧～！」

    「好──！」

    晴空万里的热带天空，响彻着格外有精神的声音。

    市之濑达哉以无谓爽朗的动作举起拳头，在他对面的克拉拉．毛也满面笑容地跟着照做。两人都穿着ＡＳ〈Arm Slave〉操纵者的操纵服──克拉拉穿的是小孩尺寸的订制款。

    插图p011

    这里是位在菲律宾吕宋岛北部的陆军演习场。对达哉等人所属的民间军事公司〈ＰＭＣ〉D.O.M.S.〈Dana O'shee Military Service〉来说，菲律宾军是「老主顾」之一。不过这次是反过来运用这层关系，向他们借用演习场。

    「那就赶快开始吧，新来的。首先要做什么啊？」

    「稍……稍等一下……我看看，首先一开始是要──」

    「动作快，还是老样子笨手笨脚的，你这头笨龟。」

    达哉一面听着克拉拉跟往常一样狂妄又蛮横的痛骂，一面确认手上的笔记本──《必胜．ＡＳ教导手册！～猴子也能三天内当上ＳＲＴ～》。

    （ＳＲＴ是什么啊？）

    D.O.M.S.原本的业务是提供各种军事训练计划。不过，达哉还不曾担任过新手的教官，所以得看着参考书进行教学。

    『为了明天（第１条），首先要用以下的词汇痛骂训练生──』

    （开……开始吧。）

    达哉偷偷确认手册，高亢地喊着：

    「注……注意～！呃──还……还不赶快整队～你们这群狗屎混账～！」

    「就算要我整队，我也只有一个人耶。」

    「不……不许顶嘴～！你们～那个……在从嘴……嘴……」

    「啥，我听不到喔，新来的！」

    克拉拉对从中途开始吞吞吐吐的达哉皱起眉。

    「呃～我……我是说……在你们从嘴……嘴里，那个……喷出屎……屎──」

    「就说听不到啦～你这○○○○○混账！你这家伙有没有○○啊，喂！真是的，是要我把○○○进你的○○的○吗？说话啊！」

    「女……女孩子不可以说这种下流的话！」

    达哉噙着眼泪斥责用口齿不清的可爱声音，飙出令人听不下去的脏话的克拉拉。

    「烦耶～超烦的～说到底，还不是你教得笨手笨脚。话说，说真的，一面看参考书一面教人的教官是怎样？」

    「就算教得不好也没办法吧！我也是第一次担任新手教官啊！」

    「哇，竟然恼羞成怒，真难看～」

    「…………可恶。」

    达哉被单方面驳倒，眼神哀怨地看向手册。

    （喂，莉娜，这真的没问题吗？）

    达哉在心里对帮他准备手册的同僚──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投出疑问。

    插图p013

    （我看看，第２条是精神论所以跳过，接着是──）

    『为了明天（第３条）要伺机抓住训练生的语病，以斥骂先发制人后，毫不留情地把人踢飞。』

    「──谁办得到啊！」

    达哉保持着抬起右脚的姿势，把手册摔在地上。

    『这是要教导训练生ＡＳ操纵服的冲击吸收机能，以及其重要性的重要过程。无须客气，放手去做。』

    （突然这样也太超过了吧。话说回来，我在训练第一天被莉娜踢的那一脚，原来是依照训练计划吗！）

    就算上头写得也不无道理，但情况太糟糕了。达哉试着在脑中模拟自己依照指示把克拉拉踢飞的模样。

    这无论怎么看，都是标准的虐待儿童。

    （不妙，照这样下去会收到ＰＴＡ的大量谴责！再说，说着YES Lolita,NO Touch.──啊，不对，不是，不是那样。）

    达哉愈来愈混乱。克拉拉本人则是无聊地蹲下，鼓着脸颊看过来。

    「嗳～嗳～什么时候才要开始训练啊？」

    「……没办法了。」

    达哉下定决心，一脸苦涩地看着克拉拉。

    「喂，克拉拉，首先一开始呢──」

    「喔，我该做什么？」

    「尽全力把我踢飞。」

    「……啥！」

    听到达哉的指示，这次换克拉拉吓了一跳。

    （只能这么做了吧。）

    总而言之，这个过程的目的是要教导ＡＳ操纵服的性能。

    （既然如此，在让克拉拉反过来把我踢飞后，做出「不愧是ＡＳ操纵服，一点事也没有呢」的表现应该也没问题才对。）

    达哉下定决心，再次向克拉拉发出指示。

    「没听到吗？我要你尽全力把我踢飞。不用客气，就全力踢过来吧。」

    「不是啦，那个，你要我踢的话我是会踢啦。」

    克拉拉有点畏缩地看着达哉，但看来总算做好觉悟了。

    「我上喽！」

    「来吧！」

    克拉拉退开几步后，猛然冲刺。然后顺势在达哉眼前高高跳起。

    「哒啊──！」

    克拉拉的娇小身躯宛如一只箭矢笔直地延伸，将必杀的飞身踢击踢在──达哉毫无防备的脸上。

    「啊──」

    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达哉的身体当场转了一圈半后后脑勺着地，重重摔在地上。

    「这家伙是想干嘛啊？」

    克拉拉轻巧地扭身着地，低头看着被一招踢晕的达哉。

    「他该不会真的是Ｍ吧？」

    半失去意识的达哉连抗议也办不到，倒在地上抽搐。

    「为什么我得遇到这种事……」

    几分钟后，好不容易恢复意识的达哉揉着刺痛的脸颊抱怨。上头清楚地印上了克拉拉的鞋印。

    「是你自己要我踢的吧，笨蛋。」

    应该称赞她吗？克拉拉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没有说要你踢脸吧！你看，这里都瘀青了！」

    「哈，也就是你没说清楚的错吧。」

    「该……该死，竟然给我顶嘴。」

    达哉果然说不过克拉拉。

    「唉，算了！那接下来要正式开始了！」

    「好──！」

    两人站起身，回头看向跪伏在背后的巨大黑影。

    全高八点七公尺，重量九点八公吨，就像将运动员的肉体尺寸扩大五倍一样，拥有匀称纤细的轮廓。

    Zy-99 M〈Shadow〉──是旧苏维埃联邦时代开发的俄制第三世代型ＡＳ。

    是一架忠于第三世代型ＡＳ「不被锁定，不被射击」、「在中弹前击中对手」的基本概念，着重机动力的机体。不过这款Ｍ型是外销款式，基于政治因素调低了性能，是所谓的次级版（表面上）。

    两架Ｍ型的〈Shadow〉双手双膝着地，摆出入库姿态。

    「那么，哪一架是我的？」

    克拉拉难掩兴奋地询问后，达哉就指着其中一架〈Shadow〉。

    「呃，好像是这架呢。要小心操作喔。」

    「我知道啦！」

    克拉拉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朝着那架〈Shadow〉的机体走去──

    「停──！」

    然后被达哉的大喊吓到，停下脚步。

    「到……到底怎样啦？」

    「克拉拉，在搭乘ＡＳ之前，首先必须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呃……是那个……」

    克拉拉虽然想了一下，但马上敲了一下手。

    「目视确认机体的安全！」

    「没错。」

    达哉一面重新确认手册，一面说道。

    『为了明天（第７条）在搭乘机体之前，操纵者要应该亲自确认机体的状况。』

    「万一机体脚部有发生故障，很可能会一站起来就跌倒喔。」

    「好好好，我知道啦，教官大人！」

    「毕竟是将近一○吨的机械在动。要是轻视这个步骤，可是会不得了喔。」

    达哉夸张地点了点头，克拉拉则敷衍地敬了个礼。接着，两人一块儿在〈Shadow〉周围慢慢绕起圈子。

    「特别要注意的是关节部位。要像这样好好地确认有没有液体外泄、夹着小石头之类的异物喔。」

    话一说完，达哉伸出右手，指着〈Shadow〉的关节部位。克拉拉也跟着照做。

    「要开始喽，克拉拉，右腰正常。」

    「正常。」

    「右膝正常。」

    「正常。」

    「右脚踝正常。」

    「正常──咦？」

    克拉拉疑惑地歪着脑袋，达哉回头看着她。

    「怎么了吗？」

    「嗳，新来的，你仔细看一下脚踝附近。我看起来……好像有什么污渍耶。」

    「……真的耶。」

    达哉朝着克拉拉指的方向看去，惊讶地瞪大了眼。脚踝附近的地面上，确实有黑色的污渍。由于刚好被机体阴影挡住了，所以刚才在确认时没注意到。

    「糟糕，有东西漏出来了！呃～工具箱、工具箱──」

    达哉慌慌张张地冲向〈Shadow〉。克拉拉半眯着眼看着他的背影，低喃说出一句：

    「就是那样没有危机意识，徒具形式的安全确认会引起重大事故啊。」

    「…………」

    对于克拉拉义正词严的吐槽，达哉无言以对。

    「日本的公共工程在各方面上也很糟糕吧？像是政府机关的公务人员效率、主承包商的中饱私囊、分包商的偷工减料啦。」

    「…………」

    「话说新来的，你老家的公司没问题吧？」

    「多管闲事！别瞧不起日本的建设公司──！」

    〈Shadow〉右脚踝的故障，是因为冲击吸收系统。

    阻尼器的填料磨损，让冲击吸收剂从里头渗漏了出来。所幸这种程度的修理，靠操纵者的现场维护似乎就够了。

    「喔～手很巧呢。」

    克拉拉很佩服地盯着俐落作业的达哉。

    「因为关节之类的部分基本上跟〈戴达拉〉很像啊。对了，帮我拿一下那边的扳手。」

    「好喔。」

    换掉几个零件，补充吸收剂。确认成果后，达哉满意地点了点头。

    「修好了吗？」

    「嗯，这样暂时就不会有问题了吧。正式的检查与维修就之后交给达妮埃拉他们处理就好了。」

    「喔，辛苦啦辛苦啦。」

    克拉拉拍起手来。这时，突然有人搭话。

    「我是来看看情况的，但你们似乎耗了不少时间呢。」

    跃动的金色马尾配上朴实的橄榄绿工作服，在一如往常板着脸的雅德莉娜面前，达哉搔搔头。

    「真是丢脸。」

    「就是说啊，真是个丢人现眼的教官呢。」

    就连克拉拉的挖苦也因为是事实，所以无从反驳。看到达哉没出息的表情，雅德莉娜叹了口气。

    「我这边也告一段落了，现在莎米拉正在准备午餐。你们也休息吧。」

    「哎呀呀，已经是吃饭时间了？说起来，肚子饿了呢。」

    与松了口气的达哉形成对比，克拉拉不满地噘起嘴。

    「已经要吃饭了喔。呜～我都还没碰到我的〈Shadow〉一下耶。」

    「毕竟出了不少意外嘛。」

    「这全都是因为你笨手笨脚吧，你这三流教官！」

    「〈Shadow〉的故障才不是我的错！」

    雅德莉娜交替看着互骂起来的两人说：

    「还有时间啦。而且ＡＳ的训练尽管重视次数，但内容也很重要。视情况，就算只受过极短期间的训练，也有办法学会什么是ＡＳ操纵。据社长说──」

    「喂～莉娜，现在的社长不是妈妈，是我才对喔。」

    不理会克拉拉的抗议，雅德莉娜继续说。

    「──好像也曾有只受过三天实机训练的初学者，在模拟战中击破资深老手操纵的Ｍ９的事例。而且操纵的还是Ｍ６。」

    「这也太厉害了吧。」

    意想不到的内容把达哉吓了一跳。

    「那家伙是哪来的大天才啊？就算将内容打对折，也是非常不得了的怪物耶。」

    「详细的情形我也不清楚，但真是令人害怕的才能。」

    「…………」

    克拉拉从佩服不已的两人身上别开了视线。

    「在这里。」

    达哉等人在雅德莉娜的带领下，快步走在正午的演习场上。

    演习场的角落搭着两顶帐棚。前方设置了军用的户外炉具，坐着两名男女。

    「回来了吗？」

    注意到达哉等人走近，眉清目秀的阿拉伯人青年转过头──约瑟夫．阿尔．凯特利，中东产油国──拉希德王国的第三王子，是新生D.O.M.S.最大的赞助商，同时也作为ＡＳ操纵者担任战力的一角，在各方面上是很重要的人物。

    「你们累了吧。莎米拉，送上咖啡。」

    「……遵命。」

    约瑟夫一弹指，一旁的侍女──莎米拉就向达哉与克拉拉递出两个马克杯。杯中浓稠的咖啡冒着热气。

    「……是少爷亲手泡的。」

    「谢啦。」

    达哉道谢，接过杯子。是浓稠的泡煮式阿拉比卡咖啡。享受着香料的味道，喝了一口。

    好喝。

    「对了，糖和奶精在──」

    达哉说着转头看向克拉拉，然后吓了一跳。

    不发一语地看进杯子里的克拉拉，一口气将咖啡一仰而尽。

    「唔、喂……」

    「呜呜呜……呜──」

    克拉拉苦到蹙起眉头，但硬是将浓稠的咖啡喝了下去。

    「想靠黑咖啡的滋味醒脑──看起来不像这样呢。」

    「你……你在说什么啊，莉娜，这个超好喝的喔。」

    在一脸傻眼的雅德莉娜面前，克拉拉硬是堆起笑容。

    「你……你看，我已西是大人了，而且还是个奢长，已西从加糖加奶的小孩子行为毕业啦。」

    「别勉强自己啦。你明明没醉，舌头却转不过来喽。」

    「你太逞强了，笨蛋。」

    「呜──」

    在达哉与雅德莉娜的责备下，克拉拉垂下头。就在这时，约瑟夫低喃说出一句：

    「你想学习操纵ＡＳ也是因为这样？」

    「…………」

    克拉拉沉默下来，但马上开口。

    「因为我现在是D.O.M.S.的社长。」

    慢慢地慎选词汇，继续说下去。

    「你们看，妈妈能当上我们家这群流氓的老大，果然是因为很有一套吧。所以，我也必须在这里努力证明我是妈妈的女儿。」

    「说什么蠢话。」

    雅德莉娜瞪着做出勇猛宣言的克拉拉。

    「社长的职责不是这种事情吧。说到底，随便跑到现场来，要是受伤了该怎么办？」

    「──抱歉。」

    看着局促不安的克拉拉，约瑟夫微微苦笑。

    「不不不，这份心也是一种将领之才喔。没错，就像古代马其顿王国的亚历山大大帝〈伊斯坎德尔〉一样。传闻那位大帝总是身先士卒，亲自率领着伙伴骑兵〈hetairoi〉驰骋沙场。」

    「──又开始啦。」

    约瑟夫与莎米拉一齐看向有点厌烦地嘟囔的达哉。

    「这么说来，达哉你就是在喀罗尼亚的初战时，辅佐伊斯坎德尔的宿将帕曼纽了吧。」

    「……责任重大。」

    「别给我施加奇怪的压力啦！」

    「喔～我是亚历山大吗？那就是最强的ＡＳ操纵者来继承D.O.M.S.啦！」

    「就算是流氓也不会用这么乱来的方式继承吧！」

    雅德莉娜看着朝奇怪方向聊开的众人，忽然小声低喃：

    「我记得帕曼纽将军之后应该是遭到亚历山大三世肃清了。」

    「唔啊……」

    这句不祥的吐槽，让达哉用力蹙起眉头。

    ２

    用完午餐的午后──

    「那么，就来进行期盼已久的搭乘训练吧。」

    「就等着你这句话！」

    听到达哉这么说，克拉拉拍手欢呼。

    「我看看喔，首先是……」

    『为了明天（第17条）搭乘时要──』

    「真是讨厌，拖拖拉拉的。」

    当达哉在慢吞吞地确认手册时，克拉拉朝着〈Shadow〉的脚踝跑去。

    「喂……喂──」

    「我知道啦。我想想，首先是这家伙吧。」

    克拉拉确认完机体，转动脚踝上的把手。这时，从〈Shadow〉的颈部展开一道绳梯，垂降到地面上。

    「喔，亏你记得很清楚呢。」

    「那当然，毕竟曾被莉娜用斯巴达教育恶补了一顿。至少在课堂上是完美无缺喔。」

    克拉拉踏上绳梯的同时露齿一笑。

    「爬的时候小心点喔。」

    「我知道啦。」

    克拉拉一答完话，就身轻如燕地爬上绳梯。尽管是难以攀爬的铁丝绳梯，她却爬得四平八稳。

    （这家伙跟猴子没两样呢。）

    抱持着相当失礼的感想，达哉也尾随跟上。

    「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吗？」

    「要开启驾驶舱的舱口吧，就说我知道了。开启把手……把手……啊，找到了！」

    克拉拉坐在机体的肩上，拉动驾驶舱舱口的开启把手。低沉的驱动声响起，〈Shadow〉的头部开始滑动。

    达哉与克拉拉并肩望进露出来的狭窄驾驶舱。

    ＡＳ一般是以称为半主从式的系统进行操作，让机体重现操纵者的动作。坐进驾驶舱的操纵者会被主控服固定住全身，让ＡＳ扩大重现读取到的动作。

    这架〈Shadow〉的驾驶舱基本上也是一样，不过有几点和一般的ＡＳ不同。

    主控服的内侧有塞入填充物，以符合克拉拉娇小的体型；由于她的手构不到操纵杆，所以是让她握着有线控制器；此外，踏脚杆像是高脚木屐一样高高凸出。

    这是达哉与D.O.M.S.整备课课长──达妮埃拉等人一块儿用现成零件组装的。

    「真怀念呢。我家的〈戴达拉〉也为了让我操纵，由老爸和老源帮我对驾驶席做了不少改造，也有像这样套上木屐呢。」

    「是喔～是这样啊。」

    克拉拉一脸得意地向回忆起往事的达哉说。

    「也就是那个吧。在驾驶席上绑着纸杯，要你在操纵时不让杯里的水洒出来吧。」

    「我家是建设公司，不是豆腐店！话说回来，我才没干过在公路上无照驾驶这种没常识的行为！」

    「什么嘛，真没意思。」

    「顶多就是在公司的储木场上帮忙操纵〈戴达拉〉而已，这就像农家的小孩在田地里开小货车一样啦。」

    「在你无照操纵时就是五十步笑百步了吧。」

    「我才不想被无照滥用步枪的小鬼这么说！好了，快坐上去！」

    「哼。」

    克拉拉总算准备滑进驾驶舱里。

    「喂，克拉拉，等一下。」

    「干嘛啦。」

    「你这姿势很危险喔。来，我帮你扶一下。」

    「谢……谢啦──呼喵！」

    「你在鬼叫什么啊？」

    「是你摸到奇怪的地方了吧，你这个色狼！不是说NO Touch的吗！」

    「啊──好的好的，抱歉抱歉。」

    达哉对克拉拉满脸通红的抗议充耳不闻，单手翻起手册。

    『为了明天（第21条）搭乘后要活用数据链路，随时掌握训练生的机体状况。』

    一面确认，一面嘱咐着克拉拉。

    「听好了，在我搭上对面的机体之前，你不要乱动喔。」

    「知道了啦，快滚！」

    克拉拉愤然地回应，同时环视起驾驶舱内设置的各式开关与仪表。

    「千万别乱碰喔，千万不要喔。」

    达哉感到不安，尽可能快速地爬下〈Shadow〉。

    达哉迅速检查完机体周边，搭乘上另一架的〈Shadow〉。

    《机体全系统以训练模式启动。欢迎，遗产４号。》

    下载到机体上的ＡＩ高修醒来。钯反应炉亮灯，驾驶舱也传来微微的振动。

    「这样就准备好了。」

    达哉点了点头，向克拉拉的〈Shadow〉一号机发出通讯。

    「喂～收讯如何？」

    『你太慢了吧。这里收讯良好，随时都行喔。』

    兴奋的声音立刻答道。

    「好啦，你冷静点。太有干劲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喔。」

    达哉确认数据链路系统──没问题──经由各自的ＡＩ担任中介，从达哉的〈Shadow〉也能完全掌握克拉拉机的状况。

    「我看看喔，这家伙就是〈Shadow〉的ＡＩ……代号是《星期五Ⅱ》？Ⅱ是怎样啦，这个Ⅱ。」

    达哉尽管歪头不解，仍透过通讯机教导克拉拉。

    「现在要让你启动〈Shadow〉，不过第三世代型ＡＳ有搭载高性能ＡＩ，基本上用语音输入就好。听好了，首先是──」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我想想，首先是这个吧。』

    在克拉拉轻松回话的同时，〈Shadow〉的数据链路系统有了反应。看来克拉拉似乎在胡乱按着驾驶舱里的开关。

    「等……等一下！」

    达哉大吃一惊，不过看到萤幕上显示的内容后更加惊讶。

    完全没有出错。

    关闭舱口、点燃发电机、设定主控模式、调整同步动作增幅度──程序正确，速度也相当俐落，实在不像是今天第一次搭乘ＡＳ的超级初学者。

    「克拉拉，你……」

    『我说过了吧，我有好好上课。』

    克拉拉说得非常得意。

    『看样子，似乎是没有出错呢。不枉费我被莉娜操那一顿。』

    「我可是花了快半个月才有办法熟练地启动机体耶……」

    有种被证实自己的脑袋比小学生还不如的感觉，让达哉的心情有点低落。

    在这期间，克拉拉也让〈Shadow〉站了起来。启动车载电子装置、连接全传动装置，完成最终启动检查──

    『这……这样就行了吧？』

    「是啊，等我一下。」

    克拉拉还是很紧张的声音让达哉重振起精神。经由数据链路检查克拉拉机的状态，没有问题。

    「没问题。那就先试着站起来吧，用语音操纵模式喔。」

    『呃，用语音输入就行了吧？』

    「对，知道语音输入的按钮吧。按下去，命令机体『站立』。」

    『呃……我看看，是这个吗？站……站立！』

    数据链路有了反应。克拉拉的〈Shadow〉振动着机体，以大动作站起身。

    克拉拉忍不住发出惨叫。

    『唔……哇哇哇哇哇！』

    「冷静下来。机体现在是由ＡＩ在控制，绝对不会跌倒的。」

    『我……我知道啦！笨蛋！』

    就在克拉拉骂人时，〈Shadow〉站起来了。或许是安心了，隔着通讯机听到克拉拉吁了一口气。

    『很……很好～上吧！战斗战略机动，启动！』

    「不不不，要战斗〈Combat〉还早得很啦。」

    达哉的〈Shadow〉也跟着克拉拉机站起来。

    「很好，那就开始实机操作。」

    『好～！』

    达哉让〈Shadow〉的头部转动，确认周遭。

    不过，这一带是有人维护的直升机停机坪，铺设着水泥地面。尽管随处可见到裂痕、长出草木，不过地面很平，应该十分适合初学者训练。

    「那首先，就从步行训练开始吧。」

    『为了明天（第27条）最强的军队即是行走的士兵──不知疲惫、不会厌倦，能持续走下去的男子汉们。

    速度即是强度。』

    （感觉不太对耶。）

    达哉尽管对手册的内容感到困惑，也继续下达指示。

    「现在关闭语音操纵，往那边走到尽头再走回来。」

    『咦～就只是走过去再走回来吗？真无聊～』

    「好了，给我照做。快点，切换操纵模式。知道该怎么做吧？」

    『好啦～变更操纵模式。半主从式，Bravo。』

    「这样就好。」

    萤幕上，克拉拉的〈Shadow〉微微转动着身体。

    「别再随便乱动了喔，因为机体会精准重现你的动作。来，先试着踏出一步吧。」

    『好……好！』

    有别于气势十足的语气，克拉拉紧张到声音都在颤抖。战战兢兢地让〈Shadow〉抬起右脚后，机体突然倾斜。

    『唔……唔哇啊啊！』

    「冷──静──下──来──平衡器有确实发挥作用，所以只要别乱动就不会跌倒。反倒是着急起来，做出奇怪的动作会比较糟糕。」

    『我我我……我朱道啦！』

    尽管明显地产生动摇，机体的右脚还是顺利踏在地面上。维持着踏出一只脚的姿势，克拉拉的〈Shadow〉停止动作。

    『呼～』

    听到通讯机传来松了口气的声音，达哉憋着笑意。

    「喂喂喂，第一步就搞成这副德性，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就说我知道了啦！等……等着瞧吧──』

    再踏出一步，接着一步，每踏出一步，〈Shadow〉的动作就一点点地变得愈来愈流畅。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细微的控制就交给机体，专注在走路上。」

    『好～』

    或许是已经不紧张了，克拉拉的语调很正常。

    （再稍微紧张一下会比较好就是了。）

    想着这些事时，克拉拉传来通讯。

    『嗳～新来的。』

    「怎样？」

    『我腻了。』

    「啥？」

    『我～说～我腻了啦。快开始接下来的训练吧。』

    「喂。」

    达哉的坏预感成真了。

    「别说蠢话了。今天整天都是步行训练。」

    『咦～这也太没意思了吧。多安排一点像射击啦、跳跃啦、格斗啦、冲刺啦──』

    「没有训练是好玩的啦。好了，别胡思乱想了，给我集中精神。」

    『呿～』

    咂舌一声，克拉拉的〈Shadow〉继续步行。

    「真受不了。」

    在愤然的达哉眼前，克拉拉的〈Shadow〉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有那里故障了吗？」

    『…………』

    尽管如此呼唤，但克拉拉没有回应。不发一语的〈Shadow〉微微蹲下机体。

    「该不会──」

    达哉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正打算靠过去时。

    『投奔自由！』

    大喊着莫名其妙的台词，克拉拉的〈Shadow〉突然开始奔跑。

    「你……你在想什么啊！」

    『啊哈哈哈哈，朝着明天奔～驰！啊哈哈哈哈哈！』

    「所以是什么都没想吗！」

    看来第一次搭乘ＡＳ似乎让她完全兴奋起来了。这是克拉拉难得一见，可爱的稚气表现──

    「谁会说这种话啊！喂，克拉拉，快给我停下来！」

    『啊哈哈哈哈哈，有办法阻止的话就来试看看──啊！』

    克拉拉的声音从中途因为被吓到而僵住。因为达哉的〈Shadow〉像在表明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似的，猛然冲了过来。

    「给我适可而止！」

    『糟……糟糕，得赶快逃。』

    克拉拉机连忙加快速度，但操纵ＡＳ的资历差距太大。相对于克拉拉机以无谓的大动作摆动手脚，达哉机以屈起身体的灵敏冲刺转眼间拉近距离。

    『唔……唔哇！』

    以低姿势从背后擒抱。克拉拉的〈Shadow〉一下子就失去平衡，被达哉轻易压制。

    「我．抓．到．你．了。」

    『可……可恶！放开我，你这死萝莉控！』

    就算被完全压制，克拉拉也依旧不死心地拼命挣扎。

    『我……我只是在自主进行跑步训练啦。干嘛这么认真啊，笨蛋、笨蛋！』

    「哦？也就是说，你到刚刚为止的种种行径都是训练？」

    『对……对啊。』

    感觉到达哉的语气不太妙，克拉拉的回答稍微老实了一点。不过为时已晚，达哉用单手灵巧地翻着手册，短短说出一句：

    「这样啊，那接着进行格斗战训练吧。」

    『为了明天（第41条）在格斗训练时，教官机首先要压制住训练机。』

    「咦？──等等，唔哇哇哇哇！」

    插图p041

    无视从通讯机发出的惨叫，达哉机将克拉拉机抬起来。左手绕过颈部，右手绕过胯下，将整个机体扛在肩膀上。

    『接着迅速做出柔道的肩车，或是摔角中所谓的背负式摔击的姿势──』

    『喂……喂，新来的，你到底要干嘛啦！』

    「啥？就说了是格斗战的训练啊。」

    『开……开什么玩笑──呜哇哇哇！』

    克拉拉的骂声瞬间变成尖叫。

    『维持着这个姿势，让机体横向旋转。』

    达哉的〈Shadow〉依照手册的指示，将克拉拉机扛起来后，当场猛烈地旋转起来。

    『住……住手！唔……唔哇──！头晕了啦！』

    连同搭乘的机体一起旋转，克拉拉忍不住发出惨叫。

    『这正是过去的「铁人」──路．塞兹的得意技，飞机旋转。』

    这是主题乐园的尖叫游乐设施无法相提并论的刺激。毕竟，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不知趣的安全规定。

    『对……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在反省了！快放我下来！』

    「啥～？我听不到喔～」

    『我……我不会再犯了……所以……饶了、我──』

    无视克拉拉的道歉，达哉将旋转的速度提升到极限。

    『更厉害的终结技会有危险，所以绝对不能对初学者使用。』

    「──等等，喂！」

    看到手册上超不负责地这么写，达哉连忙紧急煞车。

    「糟……糟糕。喂～你还好吧，克拉拉？」

    『……………………唔。』

    似乎彻底昏过去了，通讯机只传来一阵沉默。

    ３

    克拉拉的ＡＳ特训继续下去。

    从规定路线的步行到跑步、瞄准动作、跳跃、回避运动、利用遮蔽物等等。克拉拉就宛如水入荒漠般，一一学会这些形形色色的技术。

    「很好～今天就到此为止。」

    『收……收到。』

    第四天傍晚。听到达哉这么说，克拉拉的〈Shadow〉屈膝摆出入库姿态。

    「你还好吧？」

    「嗯～实在不怎么好呢。」

    或许是真的累积了疲劳，从机体上下来的克拉拉摇摇晃晃得很厉害。

    （真难得呢，这家伙居然会示弱。）

    克拉拉无视稍微感到担心的达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Shadow〉的机体。

    「……ＡＳ果然很厉害呢。」

    「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南国的太阳已经快要西沉。克拉拉的背影宛如一道剪影。

    「老实说，我之前以为操纵ＡＳ很简单。连你这种超外行的菜鸟都能轻易开动，由我来肯定是轻而易举的小事一桩。」

    「你还真敢说呢。」

    克拉拉无视表情僵住的达哉，断断续续地说下去。

    「可是，完全不是这样。」

    「就是说啊。」

    「真的很厉害呢。无论是ＡＳ，还是操纵ＡＳ的家伙……」

    克拉拉冷不防地回头。由于正好逆光，所以达哉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

    「嗳～新来的，要怎么做才能像你那样操纵ＡＳ啊？」

    「咦，那个嘛……」

    听到她以非常真挚的语气这么询问，达哉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回想起自己被雅德莉娜一个劲地操练到现在的初期训练。

    「果然是──练习吧。」

    「这样啊～果然是练习啊。」

    克拉拉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就这样急匆匆地快步走过。擦身而过时，回头望向达哉。

    在夕阳的照耀下，是一张想开了似的开朗笑容。

    「就快到晚餐时间了。我们走吧，达哉。」

    「喔……好。」

    每走一步，黑发的侧马尾就轻盈地摇摆。看着摇曳的马尾，达哉也跟在克拉拉背后。

    「已经与马尼拉的本队取得联络，〈Raven〉的作业似乎照预定完成了。」

    在晚餐时，雅德莉娜这么说。太阳已经西沉，达哉等人围着提灯的光芒坐着。

    今天的晚餐是莎米拉煮的腌牛肉抓饭。肉汁的味道渗进至粒粒分明的白饭，非常美味。莎米拉每餐都会以罐头与冷冻食品为材料，精心准备餐点。

    「这样的话，〈Raven〉明天就会送过来了吧。能用来训练克拉拉的时间也只剩明天一天了呢。」

    达哉看着身旁的克拉拉说。或许是相当疲惫了，她坐着低垂着头，正在打瞌睡。

    「这样的话，训练就到今天为止比较好吧？」

    「是想让她明天休息吗？不知道她会怎么说呢。」

    雅德莉娜一面回答，一面在抓饭上挤上满满的美乃滋。尽管被莎米拉用非常有意见的眼神瞪着，她却完全没注意到。

    「……我没问题的。」

    似乎醒过来了，克拉拉眨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别顾虑这种奇怪的事啦。」

    「没有啦，这不是在顾虑你──」

    尽管达哉想安抚她，但克拉拉根本不想听。她鼓起脸并噘起嘴。

    「而且，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吧。那么，我想做一件事。」

    「到底是什么事？」

    「那还用说，当然是模拟战喽，模拟战。」

    「模拟战？」

    一脸疑惑的达哉冷不防喷笑。

    「喂，你笑屁啊。」

    「没有啦，因为──」

    这怎么能让人不笑。

    克拉拉确实是在这短期间内渐渐学会操纵ＡＳ。不过，这终究是基础中的基础。就算再怎么偏袒看待，顶多是还不知道能否做出「像是战斗的动作」的水准。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可恶，气死人了。不过是达哉却这么嚣张！」

    达哉怜悯的笑容让克拉拉涨红了脸，挥动着双手。

    「你怕了吗，啊！你是怕了吧，这个胆小鬼！来啊，达哉！抛下ＡＳ过来啊！」

    「不搭ＡＳ就没办法打模拟战了吧！唉，真受不了你，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要打就打吧。」

    在她杂乱无章的辱骂下，达哉终究折服了。要说的话，他只是嫌麻烦而已。

    「很好，就这么决定了。这可是认真对决喔，看我把你打得落花流水，连找借口都办不到。」

    克拉拉说出勇猛的宣言，快步走向帐棚。

    「已经要睡了吗？」

    「当然。听好，我可不准你放水喔。」

    最后在从入口处探头出来宣告后，克拉拉就消失在帐棚里了。

    「真的好吗？」

    雅德莉娜忽然小声地低喃。

    「我也没办法啊，毕竟她这么有干劲。这也是教官的职责，我会确实陪她到最后。」

    「不，我不是在说这个……」

    「？」

    感觉讲话不干不脆的雅德莉娜让达哉歪头困惑。

    然后等到隔天早上──

    『两机都就位了吗？』

    「是的，没问题。」

    在〈Shadow〉的驾驶舱里，达哉用无线电回应担任裁判的雅德莉娜。

    这里是设置在营地角落的城镇战演习场。达哉的〈Shadow〉就在东侧边缘待命着。

    『我也没问题！』

    克拉拉的声音也很朝气蓬勃。看来到昨天为止的疲劳已经完全消除了。

    说不定只是紧张到忘记疲劳了。

    『最后再确认一次。在发出开始的信号后，两机就同时进入演习场。由于没有莫里茨系统，所以是用漆弹互相射击。双方都要充分留意，避免事故。』

    『我知道啦。』

    「收到。」

    达哉一面回答，一面看着〈Shadow〉手上的ＡＳ步枪。罗奇诺夫ＢＫ──５４５──俄制的三七毫米步枪，是旧东边阵营的ＡＳ标准武器。

    『那么，演习开始。』

    清脆的声响响彻开来，雅德莉娜用手上的手枪朝天空射击。

    「上吧！」

    听到宣告比赛开始的号炮，达哉用力踩下〈Shadow〉的踏板。

    在荒废的城镇里，达哉的〈Shadow〉慎重地前进。

    地面上的柏油到处都是龟裂，走起来很不安稳，倒坍的建筑物挡住视野。

    遵照城镇战的理论，达哉反复地侦察与前进。时常取得掩蔽，尽可能地不露出机体，运用各种感应器搜索「敌机。」

    （克拉拉是在……找到了！）

    意外地，达哉一下子就发现到克拉拉的〈Shadow〉，据守在耸立于演习场上的最高铁塔顶端。

    「真是的，居然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达哉忍不住苦笑。

    就算像个小大人，她终究还是个孩子。那个位置确实是能远眺四周，但相对地，也会完全暴露自机的行踪。她没理解到这么简单的事。

    尽管算是有施加伪装，但就连达哉都能轻易发现到她就是最好的证据了。

    （就快结束掉吧。）

    不过，这个距离对步枪来说太远了。要确实解决掉敌机，必须要更加靠近。

    为了探查接近路线，达哉的〈Shadow〉从作为掩体的大楼后方稍微探出身体──

    砰！

    伴随着清脆声响，驾驶舱的萤幕被封锁在鲜红的黑暗之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

    达哉惊愕地大叫。

    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不对，是头部被漆弹击中，盖住了光学感应器。是谁做的？只会是克拉拉啊！被她发现了吗？就算是这样，在这种距离下──

    〈Shadow〉惊讶得伫立着。而这次真的是致命伤。

    再度袭来的冲击激烈撼动着〈Shadow〉的身体。

    『达哉机，胸部中弹。判定为严重损坏。状况结束。』

    「哪……哪有这样的啊。」

    听到雅德莉娜无情地宣告，达哉哑口无言。

    「耶～赢了赢了！」

    在荒废的演习场上，响彻着胜利的欢呼。

    克拉拉一如字面意思，喜形于色地跳了起来。踏着奇怪的舞步在周围蹦蹦跳跳，一个人手舞足蹈着。

    「输……输了……输给搭乘ＡＳ第五天的小孩子……」

    另一边的败家犬则是被败北击垮了。

    垂头丧气的达哉以双手双膝跪在地面上。那副模样就跟一旁摆出入库姿态的〈Shadow〉一模一样。

    「果然是这种结果啊。」

    插图p051

    看到这一幕，雅德莉娜语带叹息地耸耸肩。另一方面，约瑟夫主仆还没从冲击中恢复过来，瞪大了眼。

    「居然在那种距离、那种位置之下一发命中，是宛如穿针般的狙击。」

    「……简直是神乎其技。」

    「很好很好，再多夸一点。」

    克拉拉完全得意忘形，用力拍着达哉的肩膀。

    「好啦，别太沮丧了。这不是因为你弱，只是因为我太厉害了。唉～我的天分真是可怕呢。」

    「适可而止吧。」

    雅德莉娜也一副感到厌烦的样子，规劝不断自我吹嘘的克拉拉。接着转向达哉说教。

    「你也差不多该振作起来了，本队也马上就到了。游戏结束，之后该工作了。」

    「嗳，莉娜。」

    「怎么了吗？」

    「一般人果然赢不了与生俱来的才能吗？」

    「…………」

    达哉无心的一句话让雅德莉娜半眯着眼，非常凶狠地回瞪着他。

    「干……干嘛啦？」

    「没事。」

    雅德莉娜立刻一副不高兴地快步离开。而莎米拉看到这一幕后，小声地低喃：

    「……这话由你来说，只会是挖苦人。」

    「──啥？」

    对于这句平静的吐槽，达哉只能歪头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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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ss 南国的恐怖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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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１

    海上吹来的徐徐南风，轻轻摇动椰子树梢。

    「……唉。」

    三条菊乃心不在焉地注视着微微跃动的影子，有些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艳阳下，以黑色比基尼包覆着妩媚的身躯，随意套着一件白色连帽外套。

    万里无云的透明天空的蓝、深邃清澈的大海的蓝和白色沙滩的鲜明对比，在眼前一望无际地扩展开来。在海滩伞的阴影下，菊乃躺在躺椅上，注视着海天一色。

    这里是位在南太平洋大溪地岛上的高级渡假饭店〈拉瓦雷特〉的私人海滩。

    大溪地是法属玻里尼西亚的中心，同时也是世界屈指可数的知名渡假胜地。季节还是一月，海滩上满是在追寻常夏阳光的观光客们。

    菊乃的端丽容貌与忧郁的表情，就连在人群之中也格外醒目。

    「你在忧郁什么啊，姐姐？」

    从隔着一张小桌子的隔壁躺椅上传来弟弟旭的声音。长得跟菊乃如出一辙的娇小少年，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穿着黑色三角泳裤与鲜艳的红底夏威夷衬衫，脸上还戴着墨镜。

    插图p055

    「……旭，那副打扮跟你很不搭喔。」

    「没……没办法啊！谁叫我没有带能在这种时候穿的衣服……」

    在菊乃语带叹息的指谪后，旭立刻就红着脸语无伦次起来，辩解的声音也很无力。

    「是在饭店的贩卖部被店员推荐的啦。我也觉得好像不太对劲，但店员说穿起来很适合我，一不小心就──」

    「就被哄着轻易买下来了？你得再多磨练一下品味才行，姐姐我觉得有点丢人耶。」

    「你……你很烦耶！衣服只要别引人侧目，要怎么穿都行吧！」

    菊乃伸手指着最后恼羞成怒的旭。

    「怎……怎样啦？」

    「那套服装很引人侧目喔。」

    「……唔。」

    被如此指谪的旭尴尬地东张西望。

    「你就乖乖待着吧。」

    「我知道了啦。」

    菊乃与旭现在的立场是隶属民间军事公司D.O.M.S.的ＡＳ操纵者。不过，直到前阵子为止，他们还是专门承办非法任务的佣兵──说穿了，就是职业恐怖分子。

    话虽如此，现在D.O.M.S.本身也跨越底线，明显地将重心转移到肮脏工作上。姐弟俩会待在这栋饭店里，也是为了等在阿拉斯加承接的灰色警备任务的风头过去。

    「呼……」

    菊乃再次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旭则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你从刚刚就一直在唉声叹气，怎么了吗？能享乐的时候就尽情享乐，是姐姐的作风吧。无论是游玩还是战争。」

    「实在没有能让我兴奋起来的东西呢。」

    菊乃如此低喃，将手轻轻叠在胸前。

    在胸口之中，隐约萦绕着某种疙瘩。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份疙瘩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没错，因为这是──

    「达哉先生为什么不肯回应我的心意呢？」

    她才如此苦闷地喃喃自语，就响起了奇怪的声响──是旭从躺椅上摔下来了。

    倒在滚烫的白砂上，以奇怪的姿势抽搐着。

    「真是的，你是在玩什么啊？又不是小孩子，别胡闹了。姐姐真的会生气喔。」

    好不容易高涨起来的情绪被泼了冷水，让菊乃鼓起脸颊。另一方面，旭爬回躺椅上，半眯着眼看着菊乃。

    「……我姑且问一下，姐姐是想向他传达什么心意？」

    「哎呀，居然问这种事情，旭也真是的。这种事情，女孩子怎么说得出口呢。羞死人了。」

    菊乃把手放在染成玫瑰色的脸颊上，娇羞地扭着身体。姐姐的这副模样让旭看得浑身无力。

    「抱歉，是我傻了才会问你。反正我也不觉得自己会有办法理解姐姐那甜腻疯狂的粉红色脑内世界……」

    旭欲言又止地低声嘟囔。

    「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

    旭粗鲁地回道，用有些不顾忌的眼神上下打量姐姐的肉体。菊乃本人则毫不在意。

    「姐姐只看外表的话也不差，再稍微磨练一下内在的女人味怎么样？」

    「内在？」

    「对。最近是叫作女子力吧？这样一来，姐姐的心上人或许就会多看你几眼喔。」

    旭说着玩笑话，轻巧地站起身。

    「我去钓一下鱼。姐姐也去游泳如何？反正都来了。」

    菊乃一面漫不经心听着快步离去的旭说话，一面认真思考起某件事情。

    「……女子力──原来如此。」

    钓鱼用具是在饭店大厅租借。

    挖空设计的宽广大厅在地面与墙壁的内部装潢上运用了大量木材，搭配巧妙摆设的观叶植物盆栽，营造出南国的开放氛围。

    「先生，今天下午三点在本饭店的第二表演厅会举办舞蹈秀喔。」

    「这种事不用跟我讲，我没什么兴趣。」

    对于柜台的建议，旭爱理不理地回道。

    钓鱼是他们姐弟的「老大」──米赫洛夫为数不多的兴趣之一。受到他的影响，旭有时也会拿起钓竿。就连在这座饭店逗留的期间内，也只要一有空就会跑去钓鱼，所以他已大致掌握到海滩周边的钓场了。

    差不多是要涨潮的时候了，今天在东边的岩场钓看看吧──想着这些，同时悠哉地横越大厅的旭忽然停下脚步。他的眼睛眯起来。

    （员工中混了不少陌生的脸孔呢。）

    旭不由得感到在意，试着向自己认得的门房随意探听。

    「其实人手去支援午后的表演了，所以今天是派遣临时员工过来。假使有造成什么不便的话──」

    「啊，没事，我只是随便问问。」

    旭轻轻挥手，离开大厅到外头。这是常有的事，也不是需要特别在意的事。

    然而尽管如此，这件事仍莫名地在旭的心中留下模糊的印象。

    几乎同一时间，行驶在遥远北太平洋上的一艘货柜船──伪装成这副模样的登陆舰餐厅里。

    「看电视吗？」

    「嗯，是啊。」

    听到同事──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的询问，市之濑达哉回过头。

    「好像久违地收到日本电视的电波了。不知道在播什么节目，有点怀念呢。」

    老旧的映像管萤幕上播放着美丽的南国风光。看来似乎是旅游节目的直播。

    「是大溪地啊。真好，我也想去一次呢。」

    看着以蔚蓝大海与白色沙滩为背景，不知为何身穿着泳装的记者，达哉叹了口气。

    「我们也就这样顺便去放松一下，享受假期──没办法吧？」

    「废话。」

    「说得也是～」

    被雅德莉娜以傻眼的语气斥责后，达哉靠在椅子上。然后，冷不防地蹙起眉头。

    「怎么了？」

    「没有啦，刚刚好像在电视上看到某个似曾相识的家伙……」

    刚刚在萤幕角落一闪而过的黑发少女，她该不会是──

    「──不可能吧，我也不觉得那家伙会跑去渡假饭店玩上流社会的扮家家酒。」

    「？」

    看着达哉自顾自地理解，雅德莉娜歪着头。

    ２

    〈拉瓦雷特〉饭店自豪的舞蹈秀确实很棒。

    「哎呀，真棒！」

    在关上灯光的大厅观众席上，菊乃忍不住发出欢呼。在唯一亮起的舞台上，穿着华丽衣裳舞动的女性们美得如梦似幻。

    舞女们配合以打击乐器为主的激烈节奏，以裸露肌肤的服装跳着强而有力的舞蹈。

    「要是旭也来看就好了，真是浪费。」

    在轻声叹气的菊乃面前，舞台布幕降了下来。看来表演到一段落了。

    观众席立刻响起如雷的掌声。菊乃也满面笑容地拍响双手。

    就像在回应观众们的掌声，布幕再次缓缓拉起。而布幕后的景象让观众们看得哑然无言。

    应该是换了一批新的舞者。站在舞台上的是一群裸露出健壮的褐色肌肤，半裸的男人们──这还可以理解。

    但他们所有人的手上不是握着步枪，就是握着散弹枪，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注──意──！」

    站在中央，体格比别人壮上一倍的男人以粗犷的声音喊道。线条分明的腹直肌微微抖动着。

    「我们是半永久性渐进革命志向组织『迈向明天的人民委员会』！全员注意！」

    意外流利的英文叫喊。一片安静的观众席中到处有人在窃窃私语。

    （……那到底是在干什么？）

    （天晓得。好像说要革命。）

    恐惧──与其这么说，更明显的是困惑与不知所措，难以决定反应与态度。

    「这样真不识趣呢。」

    无视周遭的不知所措，菊乃深感失望地叹了口气。

    恐怕是想营造某种惊喜的演出吧，但完全是白费功夫。坦白讲，让人看不下去。

    （──原来如此，这是余兴节目吗？）

    「这座饭店是堕落的帝国主义资产阶级的象征！」

    （看来是这样子呢。）

    「因此，即刻起，我们将以人民之名占领此地！」

    （哎呀呀，这玩笑开过头了吧。）

    或许是受到菊乃的内心感染，一股和缓的氛围在周围逐渐蔓延开来，最后还有人一脸得意的批评起来。

    （只不过，总觉得说不太通呢。）

    「各位就乖乖投降吧。」

    （对啊对啊，都这种时代了还搞共产主义革命，实在太没真实感了。）

    「只要投降，我们保证会基于日内瓦公约，给予各位俘虏的待遇──」

    （演员的演技也不太好。）

    「──听我说话！」

    男人发出怒吼，右手不断挥动的散弹枪喷出火光。

    今天钓得奇烂无比。

    旭在目标的岩场待了三个多小时，浮标一次也没有动过。无论再怎么对鱼饵下工夫，再怎么做足准备，也完全没有鱼想咬饵。

    尽管如此，只要低头往清澈的海面一看，就能看到成群巡游的鱼影，所以格外让人生气。

    「真是怪了。」

    旭尽管发着牢骚，也依旧多坚持了一个小时左右，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今天的钓果是毫无成果。

    「哼，反正肯定都是没什么肉又难吃的鱼。」

    旭就像伊索寓言的狐狸一样说着不服输的话，扛着用具站起身。保冷箱那只装着冰块的重量实在很难为情。

    当旭垮下肩膀时──

    一道耳熟的细微声响乘着风传到旭的耳里。

    「……枪声？」

    旭如此低语，表情瞬间凌厉起来。

    仅仅一瞬间，响彻表演厅的枪声让菊乃瞪圆了眼。

    「──真枪？」

    「怎样，看到了吧，各位。我相信这样一来，各位就能理解我们是认真的。那么，请乖乖地唔呃──！」

    掉落的帘幕笔直地砸中了散弹枪男。

    金属吊具被打断的帘幕就这样掉下来。这是自作自受这句话的天然范例。

    「啊，总书记他！」

    「没事吧，请撑下去！」

    看来那个散弹枪男就是总书记──总之就是他们的老大。

    不过，刚刚这一枪的意义重大。

    毕竟就算对方是个大蠢蛋，他们手上的枪是真枪，也证明了他们是货真价实的恐怖分子。

    「不准动！」

    同时，大门开启，昏暗的表演厅中照进阳光。武装过的男人们迅速闯了进来，不知道为什么连他们也是半裸的。

    菊乃很快就发现到，他们带着被绑住的经理与工作人员们。

    （是分队吗？）

    恐怕已经占领饭店内的其他地方了吧。

    「拜托，不要过来──啊啊，肌肉、肌肉……」

    「知……知道了，我会乖乖投降的，不要开枪！还有，别把腋下靠过来！」

    「该死，我怎样都不想被这种家伙们杀掉啊！」

    似乎终于明白这不是余兴节目了。恐惧、不安和最主要的不对劲感在观众之间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看出这一点的迈向明天的人民委员会（由于名字冗长，以下简称为明天会）的总书记打从心底开怀大笑。

    「哼哈哈哈哈哈哈！看来各位总算也理解自己的立场了。」

    「总书记阁下，作战的第一阶段完美地达成了。万岁！」

    「唔嗯，干得好，同志。」

    每当他们夸张地敬礼，上半身的肌肉就在强调自己的存在。

    尽管每个行动都很愚蠢，但本领并不差──或许、可能、也说不定。

    「不枉费我们为了这一天，特地训练打造出这具肉体啊。哇哈哈哈哈。」

    一面笑着一面抖动大胸肌与腹肌的总书记，视线不知为何地停在菊乃身上。

    「喂，那位女孩！」

    「什么？」

    「正好，你现在起就跟我们走。作为人质代表，向世人传达我们的决心。」

    总书记的发言让周围激烈鼓噪。

    「喔喔，居然在这里选择NADESHIKO&amp;JAPAN〈日本女子〉，真不愧是总书记。」

    「完全就是个GEISHA&amp;GIRL〈艺妓〉呢。」

    「不是OIRAN&amp;STYLE〈花魁型〉让人有点遗憾就是了。」

    「呼哈哈，就算夸我也没有好处喔。」

    「…………」

    菊乃阴沉地看着莫名兴奋的恐怖分子们。

    （好了，该怎么做呢？）

    抵抗还是逃走？

    那个总书记大摇大摆地迈步走来，一副彻底掉以轻心的模样。菊乃现在别说是枪了，就连一把小刀都没带，但要空手制伏他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总之，唯独不想照着他们的话去做──啊！）

    在这瞬间，菊乃的脑中闪过一道闪电。

    『再稍微磨练一下内在的女人味怎么样？』

    『最近是叫作女子力吧？这样一来，姐姐的心上人或许就会多看你几眼喔。』

    旭的玩笑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浑身僵住的菊乃被总书记用力抓住手臂。

    「喂，女孩！我叫你过来！」

    在这瞬间，菊乃的脑神经突触猛烈地冲过她的粉红色脑细胞，导出了一个解答。在这种状况下，「像个女孩子」的对应就是──

    「谁……谁要听你的话啊……！放开我！」

    「可恶，别做无谓的抵抗！」

    「啊啊，太过分了！」

    「态度突然变了呢……算了，这样很好、很好。」

    「……啊啊！」

    在短暂的无力抵抗后，菊乃发出悲痛的叫喊，就这样（假装）晕倒过去。

    「…………」

    「…………」

    这些景象，达哉与雅德莉娜全都透过电视画面看到了。

    坦白说，他们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本来应该是在看观光节目的玻里尼西亚舞表演，一群恐怖分子（？）集团却突然闯进舞台，而且摄影机在这段期间内也在持续拍摄。

    再加上最后出现的，是他们也很眼熟的长相──

    「……嗳，刚刚的是菊乃吧？」

    「大概吧……」

    对于达哉的呻吟，雅德莉娜也没自信地回答。

    插图p069

    ３

    「这下不妙了呢。」

    旭蹙起眉头，从饭店庭园种植的树林缝隙间窥探本馆大厅的情况。

    匆忙赶到的警察部队已经将饭店包围得水泄不通。不过在大多数房客与员工沦为人质的现状下也无法随便攻坚，陷入相互对峙的胶着状态。

    这是个不太愉快的状况。

    毕竟照这样下去，要是对房客进行详细的背景调查，姐弟俩的来历就很有可能曝光。搞不好还会对之后潜入中南半岛的计划造成影响。

    既然如此，旭该采取的行动就只有一个──尽快救出姐姐菊乃，与她一起逃离。

    （不对，就算不管姐姐，她也很有可能自行逃离。倒不如说，她应该会独自镇压吧。）

    不过要是姐姐认真起来，也会变得太过引人注目。必须得在事态演变成这样之前，以旭为主解决这起事件。

    （话说回来，姐姐莫名地安分呢。我还以为她会大闹一场。）

    尽管很感激，但同时也很可怕。必须尽早采取行动了。

    话虽这么说，旭现在手上就只有一根钓竿与一套钓鱼用具。尽管相当不可靠，但看来只能想办法靠这些解决了。

    「──因此，我们要求一○○万美元的革命准备资金，作为释放人质的交换条件。要知道，假使不答应这项要求，无论导致怎样的后果都是顽固守旧的政府之责！」

    在持续拍摄的日本电视摄影机前，总书记耀武扬威地挺胸说道。在种种复杂的交涉与内情之下，这群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立场变得就像对恐怖分子的沟通窗口。

    「那么，就让你们看看我们是认真的！」

    伴随着这句宣言，摄影机转向了菊乃。菊乃始终默默低着头扭动身躯，试图从拍摄中逃脱。

    隔着泳装与连帽外套被绳索绑住的菊乃低垂着头，（假装）潸然啜泣着。

    不过绑得很草率，只要菊乃有那个意思，似乎三秒就能挣脱了。

    「居然被这种男人们抓住……好不甘心！可是有感觉了！」

    「……有感觉？什么感觉？」

    总书记纳闷地歪了头，但还是打起精神把话说下去。

    「看吧！这名清纯可爱的日本女子，她的命运就掌握在政府贤明的判断──呜喔！」

    总书记突然摔了一大跤。是菊乃冷不防地站起来，把他用力撞飞了。

    菊乃就这样占据摄影机的镜头，放声啜泣。

    「看到这个节目的各位观众，请务必……务必救救我──啊啊！」

    「你在搞什么啊！」

    总书记连忙站起身，与菊乃在摄影机前激烈地你推我挤。

    「请看，这群男人闪动兽欲的狰狞面孔。再这样下去，我会惨遭他们蹂躏──」

    「你在趁乱胡说些什么啊！」

    「住手！你是想对我乱来吧？」

    「就说不会了！」

    「唉，为什么不趁这时候开枪？」

    「喂！」

    雅德莉娜瞪着电视上的菊乃，不满地低呻。她过激的发言让达哉忍不住开口吐槽。

    「反正人质还有一大堆吧。这是要先射杀附近的一个人，以示觉悟的场面。」

    「你在说什么啊！」

    雅德莉娜一脸非常不高兴地转头。

    「你为什么要袒护菊乃？」

    「说什么袒护不袒护，这是身为人的正常反应吧！」

    绕到饭店后方的旭眼神锐利地看向厨房后门。手持散弹枪的敌兵闲得发慌的样子，观望着周遭。

    外行人──如此冷笑的旭潜伏起来，不被发觉地尽可能悄悄逼近。同时，从暗处朝后院的草丛丢了一颗小石头。他记得那附近会有觊觎厨房剩饭的野猫聚集。

    一如预期，听到从草丛中发出的鸣叫声，敌人吓得站起来。

    「怎……怎么了！」

    男人明显焦急起来，不过在看到从草丛中窜出来的小黑影后，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什么嘛，是猫啊，吓了我一跳──」

    与此同时，旭从男人的背后发动袭击。

    「──嘎！」

    用双手握住的钓线缠住男人的颈部，一口气勒紧。气管被瞬间勒住的男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痛苦地挣扎着。

    一口气解决。旭扭转身体，形成与男人背对背的姿势后，向前方大幅弯腰。顺势运用这个原理，把男人的身体从背上摔出去。

    浮在空中的男人身体，全身的体重都施加在被钓线勒住的颈部上。颈部不堪负荷，就这样折断──

    噗吱。

    「啊。」

    在这之前，钓线先断了。被摔出去的男人连护身动作都做不到，一头栽在柔软的地面上。

    男人翻着白眼，就这样抽搐起来。看来似乎勉强保住了性命。

    「真受不了。」

    旭一面捡起散弹枪，一面发着牢骚。都打晕了才杀了他也很蠢，但没办法，也当作试射地把枪口对准男人。

    非常干脆地开枪。

    自枪口射出的大口径弹打进了男人的肚子。失去意识的男人身体像虾子一样弹起，但完全没有出血。

    「这不是橡胶弹吗！」

    旭厌恶地低头看着不断口吐白沫的男人，忍住咂舌的冲动。

    「喂，怎么了？」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好几个人的声音与脚步声靠近。看样子耗费太多时间了。

    就算只有橡胶弹，也比赤手空拳来得强。旭重新举起散弹枪，开始潜入（？）饭店。

    「总书记阁下，发现入侵者！」

    「什～～么～～？」

    从表演厅移至中央管理中心的总书记听到报告后蹙起眉头。

    「是警察吗？还是军队？」

    「看样子好像是个民人。」

    「嗯？」

    正好就在此时，警备用的萤幕上出现一道人影。

    是个穿着不相称的夏威夷衬衫，个子矮小的东方人少年。举着散弹枪，以一丝不苟的灵敏动作在走廊上前进。

    那道身影转眼间就隐没在监视摄影机的死角中。

    「旭！」

    作为人质代表，从表演厅被带来这里的菊乃高声尖叫。

    「你认识他吗？」

    「是……是我弟弟！还在想他怎么不见踪影，啊啊──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唔嗯，听你这么一说，是长得很像呢。」

    总书记端详着菊乃的脸。

    「哼，为了拯救姐姐的唐吉诃德游戏吗？愚蠢。你们几个去教训他一下。」

    「是。」

    「求求你！请不要对我弟弟动手！」

    菊乃看到部下们飞奔而出，紧紧揪着总书记哀求。

    「他是个温柔的孩子，连只虫子都不敢杀──会杀人就是了。」

    「……你刚刚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总书记的疑问，放声大哭。

    「拜托……你要平安无事啊，旭……」

    就在她轻轻拭去眼角泪光的瞬间──至今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泪水、设定和妄想中的菊乃，脑袋总算清醒一点了。

    （是旭吗……）

    低着头对周遭隐藏表情的菊乃不满地鼓起脸颊。

    （说起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有点缺乏情调呢。）

    菊乃自顾自地想着非常自私的事。

    （算了，今天就用旭将就一下吧。）

    尽管对男主角的选角感到不满，但如今的自己无疑是被囚禁的女主角。那个叫什么女子力的，现在也肯定是毫无止境地即时暴涨吧。

    完全误会了「女子力」这个字眼，菊乃暗自窃喜。

    （好了，赶快来吧，旭。当你跨越无数个试炼来到我面前时，我的女子力应该会达到顶点。）

    旭一面在无人的走廊上前进，一面冷笑。

    「哼，一群外行人。」

    该说是一如预期吧，敌人的防御态势非常松散。明明应该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了，却完全不够紧张与警戒。

    旭基于习惯，彻底掌握了饭店的构造（包含一般未公开的部分）。偶尔走像在绕远路的迂回路径，避免接触敌人，急忙赶往中央管理中心。

    「哎呀。」

    在三楼的挑高走廊前停下脚步，悄悄窥看情况。

    在楼梯间发现一人。与脑内的平面图对照，是怎样也无法避开的要道。

    没办法，得在被发现前解决他。只伸出散弹枪的枪口，迅速且确实地瞄准后开枪。

    后脑勺遭到橡胶弹直击的男人就这样以向前弓起身体，翻了一个筋斗后昏倒。

    确认到这点的同时，旭再度冲出去。

    「还没找到那个小鬼吗！」

    「真……真的很对不起。」

    听到总书记像要咬上来的话，手下们一齐缩起头来。

    这副模样看得菊乃在内心咬牙切齿。

    （……这副丑态是怎样啊。）

    「找到了！不过，是在──」

    「什么，已经来到这种地方了！」

    混乱的指挥部让菊乃不禁感到失望。照这样下去，难得的女子力也没办法发挥了不是吗？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让人员后退。」

    「什么？」

    菊乃突如其来的发言让全员一齐回头。

    「以这个管理中心为中心，重新构筑警戒线。」

    「你在说什么──」

    「废话少说！动作快。」

    被她激烈的语调震慑，总书记畏畏缩缩地问道：

    「可是，这样正面会毫无防备耶。」

    「无所谓。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确实逮住敌人。」

    「可是说起来，那个敌人是你弟弟──」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怎样都好！」

    菊乃非常干脆地断言。

    「这样吧，配置先就以这层楼的电梯，与从楼梯过来的路线为重点进行监视，要彻底落实两人一组〈two man cell〉的行动。」

    看到被绑着但俐落地发出指示的菊乃，众人面面相觑。

    「该……该怎么办？」

    「唔……嗯。这女孩所说的似乎也没有错……」

    「那就快！时间是不会等人的！」

    「遵……遵命！」

    在菊乃的激烈斥责下，挺直背脊的男人们一齐飞奔而出。

    （这样就能再测试一下我的女子力了。）

    少女满意地微笑。

    就在抵达目的地的六楼时，旭碰上与至今截然不同的强固防御。

    「这是怎么回事？」

    无数颗子弹袭击而来。旭躲在走廊转角处，咂舌一声。

    每个敌人的训练水准仍像是个外行人，但整体的行动与方才有天壤之别。

    （到底是怎么了？）

    能想到的答案就只有一个──指挥官换人了。话虽如此，他可不觉得在那群外行人中会有如此优秀的参谋。

    「……该不会……」

    脑中闪过非常讨厌的想象。不是有吗？有一个精通这种状况的专家在他们身边。

    「你在想什么啊，姐姐？」

    一面发出呻吟，一面全速转动脑袋。既然已经陷入这种局面，拙速就胜于巧久。必须在他们集结更多战力之前，尽全力突破防线。

    （真是的，我明明最讨厌无脑的肌肉主角！）

    忍住怨言，旭开始突袭。

    「不行，动作太快了。抓不住他！」

    「冷静下来。让Ｄ班绕到东侧走廊──」

    「Ｂ班与Ｅ班被突破了。这个管理中心已经毫无防备了。」

    「啧。」

    菊乃轻轻咂舌后，室内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氛。总书记与仅存两名的亲信用依赖的眼神注视着菊乃，却被无视了。

    不久后，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举手。

    「总……总书记，现在果然还是应该忍受一时的屈辱，选择光荣的投降吧？」

    「嗯，确实如此。壮烈成仁确实勇敢，但同时也毫无意义。现在就相信将来会东山再起──」

    「……你说什么？」

    菊乃宛如从地底传来的声音，吓得总书记等人立正站好。

    「你该不会打算要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迎来任何高潮就举手投降吧？」

    「所以说，你也会跟着被释放──」

    「你们这些人……就这么想妨碍我的女子力吗！」

    一说完，菊乃就站起身。同时，应该绑住她全身的绳索滑落地面。

    「什么！」

    无视惊讶的众人，菊乃让双手的手指啪啪作响。

    「好吧。既然如此，就算竭尽全力也要展现我的女子力。呵呵呵呵呵，你就等着瞧吧，旭。」

    菊乃阴森笑起的模样足以让总书记等人心生畏惧。

    在旭抵达中央管理中心之前，出现的敌人共有十二人。

    当中的前面七人是被散弹枪弹无虚发的橡胶弹击中。弹匣空了之后，旭用双手握住枪身代替棍棒，将敌人打倒。在击倒第四人时，由于枪托严重扭曲，所以最后一人是踢胯下的要害使他昏厥。

    「呼～」

    旭一面调整稍微乱掉的呼吸，一面踢开管理中心的门。

    「喔──呵呵呵呵！」

    立刻爆出一阵大笑。

    「亏你能抵达这里呢，少年。」

    「…………」

    旭极为不耐烦地眯起眼，瞪着声音的主人。

    是一名身穿大溪地草裙舞的服装，有一头艳丽黑发的少女──总而言之，除了应该是他要来拯救的姐姐──三条菊乃之外，不会有别人了。

    「我是有想过该不会是这样，但居然真的是你……」

    旭发出呻吟，朝房间角落看了一眼──总书记等人颤抖地缩在那里。只要看他们那胆怯的表情，就很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姑且是来救姐姐的就是了。」

    「哼，没有这个必要喔。」

    撩起的黑发散开飞扬。

    「现在的我是半永久性渐进女子力志向组织『迈向明天的女主角委员会』的临时代理总书记喔。你的姐姐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姐姐，没空让你胡闹了。现在这种状况下，警察随时都会闯进来。这样一来──」

    「闭嘴！」

    菊乃临时代理总书记厉声斥道。

    插图p085

    「我才不想听你那假仁假义的劝说呢。想要我服从的话，先以实力证明你有超越我的女子力吧。」

    「我说啊……我是男的喔。」

    不免开始感到火大的旭把预备弹匣装填到散弹枪上。呼应他的动作，菊乃也用双手架起从地板上捡起来的拖把。

    「真是让人火大。总之，只要尽全力把姐姐捆起来就好了吧？」

    「是啊，假如──你办得到的话。」

    这个瞬间，无声的比赛钟声响起。

    菊乃以滑行般的脚步瞬间逼近。扬起的拖把前端以令人恐惧的准度劈向旭的头顶。

    旭也迅速向后跳开保持距离，毫无顾忌地朝着姐姐开枪。但菊乃以巧妙的踏步避开了射线。

    「唔哇，别打了──呃呜。」

    「别……别过来──唔哇！」

    橡胶弹与拖把往来交错。

    每当姐弟俩激烈交锋时，明天会的男人们就遭到流弹击倒，或是沦为肉盾被拖把打飞，人数在转眼间愈来愈少。

    「不准动！全员把手放在头后方趴下！」

    就在警察部队终于闯进来时，流弹刚好直击了摄影机。

    「真是扫兴的结局。」

    雅德莉娜看着变得一片雪白的电视画面，不悦地说。

    「既然要打，就打到最后双方同归于尽不就好了。真无聊。」

    「不是这个问题吧！」

    「哼。」

    雅德莉娜就这样撇开脸。

    就在同一时间，南洋的海岸上有一道扛着用竹席捆起来的少女，在沙滩上逃跑的少年身影。

    「呼嘎──呼嘎呼嘎──呼嘎（快放我下来，旭──你给我等着瞧）！」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绝对不会再和姐姐去度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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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ss 〈辛巴达〉号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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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１

    夜晚昏暗的通道上，脚步声踢跶作响。看到转角的另一头，延伸到尽头墙面上的自己的影子，少女──玛丽亚吓得抖了一下肩膀。

    「夜晚的船上竟然是这么可怕的地方……」

    不安低喃的声音除了玛丽亚自己以外，依旧没有任何人听见，微弱地消散。

    虽说是夜晚，但也不是整船的人都入睡了。舰桥上现在应该也有值班的船员站着，轮机房的柴油引擎也在持续运转。只是这些声响传不到此时的玛丽亚耳里。

    「果然，要是拜托约瑟夫大人陪我一起来就好了。」

    由于客舱的厕所故障，所以她到有点距离的公用厕所方便完后要回房间。若是在白天热闹时就不成问题的路程，在夜深人静时让人一味地感到遥远。

    尽管不好意思因为这种理由而把早已熟睡的丈夫唤醒，但玛丽亚已经对此感到后悔。

    （不过，只差一点了。）

    只差一点，就能回到她与丈夫的客舱了。等回去后，就再次枕在他的手臂上寻求慰藉吧。可是，要是把约瑟夫大人吵醒的话──

    正当她用这种妄想来掩盖恐惧时。

    「咦？」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笛声。

    断断续续的声响、嘶哑的音色、让听者心如刀割般的阴森曲调。这道声音在阴暗的通道上凄凉地回荡，支配着周遭的黑暗。

    「这是……什么声音？」

    在无尽的恐惧驱使之下，玛丽亚颤抖起来。而且，偏偏笛声渐渐愈来愈大声。

    （靠过来了？）

    玛丽亚立刻躲到通道的转角。从那里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朝着笛声的方向窥望。

    然后，她看到了。

    在黑暗之中，配合着笛声，有道白影蠢动着。

    配合着断断续续的曲调，时而和缓地趴伏在地，时而激烈地跳起、发狂的模样。那个怎么看都不像这世上的存在。

    短短一瞬间，从无法言语且浑身僵住的玛丽亚眼前掠过后，蠢动的影子再度消失在黑暗深处。

    被遗留下来的玛丽亚只能茫然地伫立着。

    （什么？那个是什么？那个到底是什么？）

    等她变得一片空白的脑袋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时，是将近一分钟之后的事。然后──

    「啊啊────！」

    少女口中发出撕裂丝绸般的惨叫。

    客舱的小窗户外头是一片温暖南洋的漆黑夜色。

    「很久很久以前，在战国时代……一名侍奉某个北方小国的年轻俊美的武士，迎娶了城下町也很知名的美人为妻。两人是一对很匹配的夫妻，过着相当恩爱的日子。然而，幸福的日子并不长久。」

    在熄灯后的阴暗客舱里，少女的声音淡然响起。在小桌子上，一根蜡烛摇曳着微弱的火苗。

    每当橙色火光微微闪烁，围在桌旁的四名男女的黑影就会诡谲地跃动。

    「就在两人结婚后刚好一年，在与南方大国的一场战争中，年轻武士战死沙场。被遗留下来的妻子在得知丈夫死讯后悲伤叹息，思念着不归的丈夫流泪。」

    三条菊乃以阴沉的语调说道。宛如日本人偶的端正脸蛋上，落着烛光照出来的诡谲阴影。

    在她右边跪坐着的克拉拉．毛微微颤抖着娇小身躯。

    「然……然后呢……？」

    克拉拉以沙哑的声音问道。菊乃在嘴角扬起耐人寻味的微笑后，继续说下去。

    「办完葬礼的当天夜晚，带着疲劳与悲伤入睡的女子忽然感到奇怪的气息而清醒。然后，发现枕边站着一名铠甲武士，屏住了呼吸。被刀枪弓矢留下无数伤痕的甲冑、失去头盔还被割下发髻的一头散发──不过，那张苍白的容貌毫无疑问是她的丈夫。」

    「…………喔……」

    菊乃那充满感情的语调，让坐在对面的市之濑达哉也吞了口口水。

    这是──怪谈……

    「看到丈夫面目全非的模样，妻子惨叫出声。这时，丈夫的身影突然烟消云散。尽管女子以为是在作梦，但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隔天夜里，还有后天夜里，铠甲武士的亡灵都出现在妻子身旁……」

    说到这里，菊乃意义深远地暂不开口。

    「该……该不会，就这样结束了──不是吧？」

    达哉对沉默了相当久一段时间的菊乃低声问道。菊乃扬起一抹冷笑，轻轻点头。

    老实说，光是她的表情与动作就相当可怕了。

    「…………」

    「…………」

    在众人沉默不语之中，菊乃的故事迎来了最高潮。

    「三天三夜后，彻底憔悴的女子来到城下町的寺庙。老和尚在听完这件事后，要她到寺庙的内殿，如此说道──『是依恋。对夫人的依恋将您的亡夫束缚在现世之中。如此下去，也会无法成佛，尊夫君会永远在这世上彷徨吧。』『怎么会，虽说战死沙场是武士的夙愿，但这般前世报应也太过残酷。还请师父务必拯救夫君的亡魂。』『贫僧明白。那么，必须请夫人接纳贫僧的法力。』──」

    （这是无耳芳一那类的故事吗？）

    达哉才刚这么想，菊乃的语调突然大变。

    「和尚一说完，就把寡妇压倒在地──『啊啊，您要做什么啊，师父！』『别抵抗，贫僧应该说过，要叫你接纳贫僧吧。』『怎么会，太过分了……』」

    「…………啥？」

    急转直下的发展让达哉睁大了眼。

    「寡妇尽管拼命抵抗，但独守空闺的肉体却已点燃欲火，泛滥成灾──『请放过我，师父，恳请您赶快住手。』『哈哈哈，夫人的花丛可不是这样说的喔。』」

    「给我等一下！」

    朝着奇怪的方向急速展开的故事，让达哉全力发出吐槽。不过，菊乃没有住口。脸颊涨红，扭动着身躯，以甜腻的语调继续说下去。

    「『啊啊，请饶了我吧！』『如何，贫僧的如意棒是不是让你欲仙欲死啊』──好痛！」

    「给我适可而止！」

    菊乃的声音冷不防地中断了。

    因为至今保持沉默的最后一人──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把铝制马克杯丢向她。

    「给我想想听你讲这种下流故事的人的感受吧，你这变态。」

    「哎呀，真过分。而且要这么说的话，雅德莉娜小姐祖父的故事不也半斤八两吗？」

    菊乃揉着被马克杯直击的头，不满地噘起嘴。

    「迷失在冬季雪山里的猎人发现到雪男──光是这样倒也还好，但只靠着猎枪与柴刀击退未确认生物体〈ＵＭＡ〉的英勇故事，让人听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啊。」

    「啊，不过那个与猎犬之间像是感人小故事的结尾很棒喔……完全不是怪谈就是了。」

    连克拉拉也低声吐槽，让雅德莉娜扬起那双细长清秀的双眼眼梢。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是想侮辱我的祖父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就只是觉得，这以怪谈来说不太对吧。」

    「哼，像你这样的发情女哪有资格说我。」

    「……你说什么？」

    抛开最关键的怪谈故事，少女们你一言我一句地开始争吵。达哉用温暖的眼神心不在焉地看着这样的两人。

    （真没想到会和菊乃变成这种关系呢。）

    毕竟达哉与雅德莉娜等人新生D.O.M.S.与菊乃，直到不久之前都还作为敌人在生死相搏。

    在前些日子，于亚丁湾海贼岛上的战斗中，菊乃背叛了她的「老大」──米赫洛夫。然后作为新生D.O.M.S.的一员搭上了这艘作为移动据点的伪装登陆舰〈辛巴达〉号。

    话虽这么说，但无法轻易接受「昨日的敌人是今日的朋友」这句话的人也不少。雅德莉娜也是其中一人。毕竟她至今作为ＡＳ操纵者与菊乃交战过了无数次，这也难怪。

    顺道一提，今晚的怪谈是为了让这样的雅德莉娜与菊乃拉近彼此的距离，克拉拉以D.O.M.S.社长的身份提议的。

    虽然就现状来看，这个计划行不太通的样子。

    （算了，总会有办法的吧。）

    实际上，就在达哉像这样悠哉旁观时，克拉拉也设法让雅德莉娜与菊乃停止争吵了。

    「唉～够了，别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吵架啦！你们是小孩子吗！」

    「唔。」

    「哎呀。」

    雅德莉娜与菊乃总算不再争吵，克拉拉在她们面前轻咳了一声。

    「真是的，接着轮到我了。好了，你们给我把耳朵挖干净听好了。这是我珍藏已久的一个叫作《恐怖的后仰小僧》的故事──」

    就在克拉拉开始说之前。

    当当──

    当当──

    清脆的奇怪声响冷不防地在阴暗的客舱内响彻开来。

    「这……这是Rap声吗！」（注：指无人的场所在无外力干扰的情况下发出不明声响的超自然现象）

    「不，只是有人敲门吧。」

    达哉对焦急的克拉拉轻声说道。

    「这种事我也知道啦。」

    克拉拉站起身，打开客舱的门。船内通道的灯光照射进来，让习惯黑暗的达哉等人眯起眼睛。

    「……深夜打扰，失礼了。」

    前来拜访的是穿着黑白搭配的围裙装，面无表情的阿拉伯裔少女──新生D.O.M.S.的一员兼赞助商，约瑟夫王子的侍女──莎米拉。

    「怎么了吗，在这种时候过来？」

    克拉拉一面打开房间的灯光，一面问道。而莎米拉紧紧握住她的手。

    「……事关玛丽亚夫人，我想借助各位的力量。」

    「玛丽亚？」

    目前在〈辛巴达〉号中，约瑟夫的「妻子」玛丽亚也在这艘船上。而这位玛丽亚从今天早上就身体不适，卧病在床。

    约瑟夫也因此一直守在爱妻的身旁照料。

    「之前也叫我不要去探望，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该不会是病情──」

    克拉拉担心起年纪相仿的好友情况，莎米拉在她面前摇了摇头。

    「……不，已经知道真相了。」

    「真相？」

    这个不安稳的字眼让克拉拉紧张起来。莎米拉对这样的她平静地回答。

    「……玛丽亚夫人被出没在这艘船上的恶灵袭击了。」

    「──啥？」

    当达哉与克拉拉等人来到房间时，玛丽亚还醒着。

    「真是不好意思，劳烦各位在这种时间特意前来一趟。」

    在客舱角落的一张小巧精致的床铺上，玛丽亚坐起身，举止娴雅地向众人行礼。

    「不会啦，我们才不好意思，都这么晚了，还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跑来，抱歉喔。」

    身为玛丽亚好友的克拉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这间客舱原本是分配给约瑟夫的房间，基于ＶＩＰ待遇有着相应的宽敞空间。尽管如此，在挤进这么多人后还是很拥挤。

    「没关系。反正我也睡不着。」

    玛丽亚无力地笑着，眼睛周围清楚浮现出黑眼圈。

    「那么，有关你看到的东西……」

    克拉拉才说出口，玛丽亚就伸手拉住她的手。

    「没错！我昨天晚上真的看到了！那个一定是出没在这艘船上的恶灵！」

    「是……是喔。」

    她气势汹汹地一口气说道，把克拉拉吓了一跳。在吃惊的友人面前，玛丽亚滔滔不绝地说──

    「──发出惨叫后的事就不记得了。等我醒来时，就躺在这张床上了。」

    「……是碰巧经过的我听到惨叫，把昏倒的玛丽亚夫人送回房间。」

    在故事的最后，莎米拉补充说道。

    「随着笛声出现的白影啊。」

    达哉听完，半信半疑地嘟囔。

    「那肯定是海上的魔物──Insan al Ma的眷属！」

    「……『海上老人』，据传是航海家辛巴达在第五次航行时遭遇到的魔物。」

    关于玛丽亚害怕地说出名字的魔物，莎米拉补充说道。

    「……据说『海上老人』会伪装成虚弱的老人，拜托路过的旅人把它背在肩上过河。不过，一旦发挥慈悲把它背在肩膀上，最后魔物会紧抓着肩膀不肯离开，勒住你的颈部，将你当成家畜或牛马，至死方休。」

    「想不到，吾妻竟会受到如此恶灵作祟……唔！」

    约瑟夫也一脸沉痛地垂下视线，哀叹自身的无力。

    「不，至少这个像是子泣爷爷亲戚的家伙和这次的事件无关吧。」（注：日本德岛县的传说妖怪。若有人觉得它可怜而抱起，就会被紧缠着不放，其体重会渐渐变重，将同情它的陌生人压垮，夺取性命。）

    达哉的这句吐槽似乎怎么样都无法传到约瑟夫的耳里。

    「也有可能是错觉或误会呢。」

    「嗯。」

    菊乃与雅德莉娜也难以置信的模样。

    「……这几天，也确实有几名船员在晚上看到可疑人影。」

    用船内电话通话的莎米拉平静地说。看来是从待在舰桥的船长珊恰那里听来的消息。

    「既然如此，果然就只能上了吧。」

    克拉拉毅然站起身。

    「我的好姐妹都碰到这种事情了！怎么能置之不理！我不知道什么幽灵不幽灵的，要确实让它付出代价。」

    「克拉拉……」

    玛丽亚对这股真挚的友情（？）感动不已，克拉拉则用力拍着她的肩膀。

    「玛丽亚，你就安静地等着好消息吧──就是这样，要上喽！莉娜、达哉、菊乃。」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啊──」

    尽管隐约感觉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但达哉轻轻地叹了口气。

    「……给你们添麻烦了。」

    以实在不好意思的语调说着，约瑟夫低下头。

    「没关系啦。像那样兴奋起来的克拉拉是谁也阻止不了的。」

    「也好，只要当作是刚才怪谈的延续，这种试胆活动也不错吧。」

    菊乃也抿嘴笑着，靠在达哉身上。

    「就是这样，魔鬼克星D.O.M.S.组成！即刻出发！」

    「好──」

    「好──」

    配合克拉拉的高呼，达哉与菊乃有气无力地喊道。但唯独雅德莉娜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沉思。

    「怎么了，莉娜？」

    「现在就出发不会太轻率了吗？」

    面对克拉拉的询问，雅德莉娜如此答道。

    「不只没有完整的计划，现在还是深夜。这时应该要慎重行事吧。先专心制定计划，实际的行动等明天白天时──」

    「不不不，等一下。」

    克拉拉在中途打断雅德莉娜的话。

    「说到底，我们是要去找幽灵喔。大白天去找幽灵，怎么可能找得到啊。」

    「…………唔。」

    理所当然的反驳让雅德莉娜蹙起眉头。看到她这种反应，达哉与菊乃忍不住面面相觑。

    （不过就是去试胆，还真是夸张呢。）

    （很不像雅德莉娜小姐呢。）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时，雅德莉娜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既然是这样判断，我就听命吧。」

    「很好，就这么决定了。要上喽，小子们──等我的好消息吧。」

    克拉拉这么说后，约瑟夫与玛丽亚都点了点头。

    「我期待佳音。」

    「感谢各位。」

    跟着站起身的达哉在离开客舱前转头看向莎米拉。

    「话说回来，你不参加吗？」

    对于达哉的提问，莎米拉摇了摇头。

    「……我还有其他事。而且，有点害怕。」

    「什么嘛，你怕了吗？」

    克拉拉不满地说道后，重新转向达哉他们。

    「那么，这次真的要上喽──！」

    ２

    夜晚的船内通道上万籁俱寂。

    在黑暗中，达哉他们四人的脚步声踢跶作响。

    「玛丽亚说她遇到幽灵的地方，就是这附近吧？」

    带头的克拉拉环顾周遭。

    「没发现特别可疑的东西呢。」

    达哉一面用手上的MAGLITE手电筒照亮通道，一面说道。在手电筒的灯光下，菊乃摊开甲板平面图。

    「据船长所说，船员们碰到可疑人影的地方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嗯嗯。」

    克拉拉对逐一指着甲板平面图的菊乃点了点头。

    「总之，我们先绕着这条路线走，各位意下如何？」

    「很好，就这么办。」

    克拉拉用力点头，气势高昂地再次前进。在一旁拿着手电筒的达哉，看向克拉拉高高举起的右手。

    正确来讲，是她手上握着的成田山护身符。

    「……那个，有效吗？」

    「当然有效喽。」

    听到达哉的询问，克拉拉咧嘴笑着。

    「这是爸爸给我的，非常灵验的护身符喔。只要有这个，幽灵就不可怕了。」

    「好吧，你高兴就好。」

    心诚则灵嘛。达哉像这样改变想法，转头看向走在队伍最尾端的雅德莉娜。

    「怎么了吗，莉娜？你走得有点慢喔。」

    「稍等一下，我在确认后方安全。」

    雅德莉娜背着巨大背包，还用双手举着爱用的军用自动手枪，就这样朝着周遭投以万分警戒的眼神。

    比平时还无懈可击的灵敏动作。

    「好，没问题。朝下一个地点移动吧。」

    「喔……好。」

    点头回应的达哉等人再度迈开脚步。

    「干劲十足呢，莉娜。」

    「是你们太松懈罢了。在战场上掉以轻心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就算是你──」

    「啊～够了，我知道啦。」

    正当达哉有点不耐烦地回答时。

    叽叽──！

    伴随着尖锐、细小的叫声，前方的暗处有什么小小的黑影掠过。

    「喔哇！」

    「什么！」

    克拉拉大大向后仰，达哉将手电筒迅速转向黑影的方向──

    「呀啊～～～～！」

    伴随着有气无力的惨叫，菊乃从旁抱住达哉。

    「唔哇！」

    冷不防被抱住的达哉不经意地放开手电筒。

    「好可怕喔～～达哉先生～～！」

    「喂……喂！放开我，菊乃！」

    「讨厌啦～～别说这种不近人情的话嘛～～」

    「…………」

    克拉拉无视抱在一起的达哉与菊乃，极其冷静地捡起手电筒，朝黑影移动的方向举着成田山的护身符，并将灯光照过去。

    光线揭露黑影的全貌。

    「什么嘛，是老鼠喔。」

    克拉拉确认到老鼠的身影，以无聊但同时也像松了口气似的说。

    「哈，居然敢吓伟大的人类。」

    「──就是这样，菊乃，放开我。」

    「啊啊，讨厌啦……达哉先生真是坏心眼。」

    总算是摆脱菊乃的达哉，发现雅德莉娜消失了。

    「……莉娜？」

    不免慌张起来，找起雅德莉娜──找到了。

    一下子就找到了。

    她在达哉等人因为老鼠而吵闹的极短时间内，返回至通道后方约一○公尺的交岔路口处。

    从丁字路转角的另一端，她只把头探出来，战战兢兢地窥望着这边的情况。两人对上眼。

    「……………………」

    「……………………」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中，雅德莉娜轻咳几声，以极其冷静的语调说：

    「你冲太前面了，达哉。很危险。」

    「不，是你退到后面去了……」

    无视他的吐槽，雅德莉娜动作灵敏地走回来。

    「好，走吧。」

    插图p107

    「嗳，莉娜，你该不会──」

    「走吧。」

    雅德莉娜以坚决的口气，打断达哉的话语。

    「喂～停下来～」

    转过通道的下一个转角处后，克拉拉说。前面正好是通往船内下层区块的舷梯。

    「兵分两路吧。我跟菊乃从这里下去，先去巡视下层；莉娜与达哉，你们巡视完这一层后从船尾的舷梯下来，我们在那里会合。」

    克拉拉用手电筒照着甲板平面图，发出指示。

    「……这样确实比较有效率，可是……」

    「我是无所谓，但要和达哉先生分开吗？」

    雅德莉娜与菊乃尽管都提不太起劲的样子，但还是同意了。达哉也没有特别反对。

    （毕竟让莉娜与菊乃两人一起走，大概会吵起来吧。话虽这么说，让我和菊乃两人一起走感觉也很危险。）

    恐怕是考虑到这部分来分组吧。达哉对克拉拉稍微刮目相看了。

    「那么，待会儿见。」

    「你们也要给我认真干喔。」

    话一说完，菊乃与克拉拉就冲下舷梯。

    「好了。」

    被留下来的达哉环顾周遭。一变成与雅德莉娜两人独处后，周遭的寂静与黑暗感觉突然加深了。

    是错觉吧，但实在平静不下来。

    （该不会兵分两路是错的？）

    为了掩饰心中的这种不安，达哉稍微提高音量说：

    「那么，我们也出发吧！」

    「嗯。」

    雅德莉娜点了点头，依旧举着枪，朝着黑暗的深处走去──才刚这么想，她就匆忙绕到达哉背后。

    「我还是担任支援吧。前卫就交给你了。」

    「……也是呢。」

    达哉以毫无抑扬顿挫的语调说道，同时迈开脚步。

    「嗳，莉娜，你果然是在害──」

    「现在在作战行动中，禁止私语。」

    「……遵命。」

    达哉心中的不安与恐惧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消失了。

    自从达哉与雅德莉娜两人独处之后，也没有发生特别奇怪的事态。无论是人影还是声响，都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果然是公主她们看错了吧。」

    「是啊，是这样就好，肯定是这样。」

    雅德莉娜重复着奇怪的三段活用，以格外无谓的大动作将手枪的枪口指向周遭。

    跟方才那俐落简洁的适当动作是天壤之别。

    「拜托你，别把枪口指过来──等等。」

    啪答──细小的声响与脚上的奇妙感觉让达哉停下脚步。看来是从天花板滴落的水滴，在靴子的鞋头上溅开来了。

    「怎么了吗，达哉？」

    「没事，天花板有点水──」

    「啊！」

    啪答──伴随着再次响起的水滴声，雅德莉娜按住后颈跳了起来。看来是从天花板滴落的水滴直接滴在她的领口上。

    雅德莉娜瞪大眼睛，顺势将手枪指向天花板！

    「等等！你在干什么啊，莉娜！」

    达哉连忙架住莉娜，握住她的手腕，意图挪开枪口。

    「你才是在干什么，达哉！」

    雅德莉娜吼回去，拼命地挣扎想甩开达哉。

    插图p112

    或许是勉强还保有最低限度的理性，她的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了。这样就算互相拉扯，也没有擦枪走火的可能性。

    「我们可是遭到敌人奇袭了喔！必须尽快反击！」

    「就叫你冷静点了！不是这样啦！」

    啪答──第三次，静静响起的声响。

    「咦？」

    在地面溅开的水滴让雅德莉娜瞪圆了眼。

    「这究竟是……？」

    「就说是这么一回事了。」

    达哉不耐烦地说着，将手电筒朝上方照去。雅德莉娜也跟着往上看。

    配置在天花板上的一条管线上湿答答地结满了水珠。

    「这样你明白了吧？」

    达哉带着非常微量的挖苦说。在沉默了一分钟左右的雅德莉娜眼前，水滴再次滴落。

    「唔嗯，只是结露的话倒还好，但也有可能是管线劣化而导致漏水吗？」

    雅德莉娜彻底无视自己刚才差点犯下的开枪未遂，以冷静的语调淡淡说道。

    「明天去向船长报告吧。」

    「说……说得也是呢。」

    刚才要是开枪的话，现在就乱成一团，没空报告了──达哉把这句吐槽吞了回去。

    结果，两人在这之后决定交换位置。由于不盯着雅德莉娜似乎会很危险，所以决定由达哉走后面。

    「……我知道了。」

    似乎有自己闯祸的自觉，尽管不甘愿，雅德莉娜仍同意了。

    （不过真意外。）

    重新在她身旁观察，发现雅德莉娜的行径变得更加可疑。会不发一语地看向周围的暗处，一点小声响就吓得缩起身体。

    虽然不至于突然拔腿就跑，胡乱挥舞手枪就是了。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很冷静。」

    尽管她嘴巴上这么说，却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话虽如此，在这之后没有特别发生什么意外，来到船尾的舷梯附近。按照计划是要从这里下去，与先巡完下层的克拉拉及菊乃会合，然后前往停机库与轮机房。

    「好……好吧，要下去了。」

    雅德莉娜尽管嘴巴上这么说，但完全没有要走下舷梯的意思。

    （唉，这也没办法吧。）

    达哉一面用手电筒照着舷梯下方，一面心想。楼梯下面看起来盘据着更加深沉的黑暗，就连达哉也想裹足不前。

    尽管如此，但也没办法丢下克拉拉她们，就这样只有两人先回去。

    「嗳，莉娜，要是这么害怕的话，你要不要自己一个人先回去？克拉拉她们那边我会好好帮你解释的。」

    「虽然我根本就不害怕，但就算不提这件事，我也要拒绝你的提议。在这种状况下，不可能采取单独撤退。毕竟要是在暗处遭受奇袭会束手无策吧。」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人摸黑回去更可怕的意思吧。）

    他在脑内翻译雅德莉娜的反驳。听她这么一说，也确实是如此。

    「走吧。」

    下定了决心，雅德莉娜开始走下舷梯。达哉也跟着她走下去。

    先行的雅德莉娜大概是连逞强的余力都耗尽了，脚软得相当厉害。看着这样的她，达哉说：

    「与克拉拉她们会合后，今晚就先解散比较好吧。」

    听到他这句低喃，雅德莉娜以惊人的气势回头。

    「这样啊，这是你的意见吗？这可不行，欠缺努力与诚意喔。」

    尽管她拼命装出一本正经的态度，但浑身上下都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安心感。

    「我自己是觉得应该要依照计划遂行侦察，不过如果你要向克拉拉如此提议，我也很乐意帮你说情。」

    「……这样啊，真是谢谢你。」

    雅德莉娜那骤变的态度让达哉连吐槽都办不到。似乎连她走下舷梯的脚步都轻盈了不少。

    背在她背上的大型背包发出沉重声响。

    「……嗯？」

    当达哉感到些许的不安与可疑，准备叫住雅德莉娜时……

    「喂，莉娜──」

    「等等。」

    雅德莉娜压低声音，制止达哉。

    在走下舷梯后，手电筒的灯光出现一道娇小人影。表情僵硬的克拉拉在通道正中央等着达哉他们。

    「你们两个很慢耶。」

    「稍微发生了一点事。」

    不想当着本人的面把雅德莉娜的种种行径说出口，达哉含糊其词。顺道一提，那个本人则是兴高采烈地冲下舷梯。

    「其实刚才达哉提议要撤退。没有啦，我当然是反对──」

    「之后再说。跟我来。」

    克拉拉冷淡地打断雅德莉娜发言后，快步离开。达哉与雅德莉娜也连忙跟上。

    「在船舱。虽然有把菊乃留在那里，但一个人说不定会很危险。得赶快过去会合。」

    「到底是怎么了？」

    达哉搞不清楚状况，向克拉拉问道。这样简直就像是……不对，难道──

    「就跟你想得一样。」

    像是看穿了达哉的想法，克拉拉转头说道。

    「幽灵真的出现了喔。」

    「你说……什么……？」

    雅德莉娜回应的声调完全飙高了八度。

    ３

    在黑暗中蠢动的诡异白影──

    配合着白影，悚然响荡的刺耳笛声──

    杳无人迹的〈辛巴达〉号船舱区块，如今化成了光怪陆离的魔境。

    「真的和公主说得一样耶。」

    目睹到超脱现实的景象，达哉哑然低喃。

    「那个是什么？」

    与众人会合的菊乃有点害怕地摇了摇头。

    达哉四人正屏息躲在货柜后方，窥望着白「影」的情况。

    「从我们发现那个影子到现在将近三十分钟了，但它只是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坦白说，我不觉得那是这世上的存在。」

    菊乃一这么说，克拉拉就不断点头。

    「不妙啊，是真正的幽灵耶。想不到居然真的中大奖了……」

    「这下该怎么办？干脆当作没看到，回去吗？」

    达哉吞了口口水说道，抹掉额上渗出的汗水。

    「我同意达哉先生的意见。现在还是先撤退，之后找人驱邪之类的会比较好吧。」

    「别……别吧……丢下这么可怕的东西逃回去，我晚上会睡不着觉啦。」

    克拉拉以微弱的声音反驳。接着，至今都保持沉默的雅德莉娜说：

    「我赞成克拉拉的意见。」

    她的灰色眼眸犀利地眯起来。

    「就这样逃回去，等着我们的也只有毁灭。我的房间里可没有厕所喔。就这样置之不理的话，我晚上就没办法上厕所了。」

    她莫名地一脸严肃，发自内心地说着丢人现眼的主张。

    「就算是这样，你要怎么做？只靠着克拉拉身上的成田山护身符，朝真正的幽灵突击吗？」

    「安心吧，有备而无患。」

    雅德莉娜一说完，就将背上的大型背包放到船舱地上。放下的力道让背包盖掀开。

    看到里头出现的东西，达哉等人瞪圆了眼。

    「……喂。」

    从背包里头露出来的是乌亮的枪管。而且不只一把。

    散弹枪、短机关枪、突击步枪，乃至于班用自动武器，凑齐了各式各样的军用枪械。

    「雅德莉娜小姐，亏你能带着这么多把枪走呢。这很重吧。」

    菊乃惊讶的地方有点偏离重点就是了。

    「只要射杀那个元凶，一切就会结束……」

    伴随着宛如从地底传来的低吟声，雅德莉娜拿起一把犊牛式的突击步枪。

    「你打算做什么？」

    「那还用说──脏东西就是要消毒。无论是幽灵还是恶灵都无所谓，这一切都只能靠五点五六毫米弹的弹幕解决。哪怕对方是不会死的怪物，也只要射击到它不会动为止。」

    「「「住手。」」」

    雅德莉娜的危险发言让达哉他们三人异口同声地制止。

    「你这家伙，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准在船上枪战！」

    「要是因为流弹有什么万一，你打算怎么负责呢？请稍微冷静一点。」

    「没收！没收！」

    「可……可是──」

    「那至少把子弹交出来！」

    「……我知道了。」

    雅德莉娜不甘心地从步枪的机匣上拔下弹匣。

    「这样就行了吧。」

    「嗯。」

    从她手上接过弹匣时，达哉注意到一件事。

    直到刚才还从白「影」那边传来的奇怪笛声突然中断了。在战战兢兢地从货柜后方窥望「影子」的情况时，发现那道「影子」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部望了过来。

    「…………是──谁？」

    影子以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无眼、无耳、无鼻、无口的平脸注视着达哉他们。

    下一瞬间，雅德莉娜失控了。

    「……………………！」

    伴随着笔墨难以形容的呐喊，雅德莉娜从货柜后方冲了出去，就这样笔直地冲向「影子」。

    手上仍拿着取下弹匣的步枪。

    「去死吧！」

    才想说雅德莉娜拿着没有子弹的步枪要做什么，她就用双手握住步枪的枪管，紧接着高举过头朝着「影子」挥下。沦为棍棒的步枪发出风切声，模压成型的枪托逼近「影子」。

    几乎同时，「影子」的身形轻盈地飞在空中。以感受不到重量的动作向后跳开，躲掉雅德莉娜的攻击。挥空的步枪枪托打在船舱地板上，发出沉重声响。

    「该死，真会跑。」

    雅德莉娜沉着声音吼道。她那仿佛丧失理智的模样让达哉焦急起来。

    「糟糕。尽管不太清楚状况，但我们也去支援她吧。」

    「咦……嗯──呀啊！」

    菊乃正要起身就向前大幅踉跄了一下。是吓到腿软跪在地上的克拉拉，紧抱着她那修长的腿。

    「不妙啊，是真的耶！怎么办啦！」

    方才的精神与气势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半哭半疯狂的克拉拉对菊乃气势汹汹地喊。

    「社长，请你冷静下来！达哉先生，你先去！」

    「好！」

    在菊乃的催促下，达哉冲出去。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雅德莉娜向幽灵发起激烈格斗战的身影让达哉愈看愈焦急。

    该去帮雅德莉娜吗？──我只会碍手碍脚。

    从这个位置进行掩护射击？──我没有能只击中幽灵的本事，说到底，就算铅弹命中也不晓得有没有效。

    应该干脆撤退去请求增援吗？──没有这种时间了。

    （没东西可用吗？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达哉拼命环视周遭的视线停在船舱的角落。

    「……就是那个！」

    对雅德莉娜来说，这是一场宛如置身于恶梦中的战斗。

    横向挥出的步枪打击被白「影」轻松避开。腰被挥舞的步枪重量拖走，雅德莉娜摔了个狗吃屎。

    步枪从手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唔──」　

    连忙想要站起身的雅德莉娜目瞪口呆。「影子」无声无息地朝这里飘了过来。

    「…………」

    「影子」泄漏出听不清楚，无法理解意思的声音，向雅德莉娜伸出右手。

    （再……再这样下去会被干掉！）

    受到恐惧的驱使，她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翻滚，勉强避开「影子」的一击。雅德莉娜顺势拉开距离跳起身。

    恐惧与后悔慢慢侵蚀雅德莉娜的心。

    就在这时。

    「莉娜，闪开！」

    「影子」的背后传来呐喊。与此同时，看到朝这里冲来，视死如归的达哉。

    「别过来，达哉！就算只有你也好──」

    快逃──正要这么喊的雅德莉娜注意到达哉将一条粗大的管子抱在腋窝。那是──

    「消防水管？」

    下一瞬间，强烈的水流袭向雅德莉娜与「影子」。

    「……啊。」

    看到这副景象，达哉发出愚蠢的声音。

    从消防栓水管中喷出的高压水流，确实是不偏不倚从背后直接击中白「影」──连同与「影子」对峙的雅德莉娜一起。

    结果，遭到水流冲刷的「影子」与雅德莉娜以撞在一起的姿势跌倒。伏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没……没事吧，莉娜？」

    达哉连忙跑过去，抱起倒下的雅德莉娜。伴随着微弱的呻吟，她睁开了眼。

    看样子似乎没事。

    「达……哉……？那个幽灵呢！」

    「啊，那个的话──」

    一下子就恢复意识的雅德莉娜从他怀中跳起来。达哉被她震慑，伸手指着背后。

    就在这时，感觉情况不太对劲。

    「……咦？」

    仰倒在地的「影子」胸口规律地上下起伏──是在呼吸。

    说到底，仔细一看就知道，那个会看起来像个白「影」，是因为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连帽外套。因为兜帽拉得很低，所以才看不清楚长相。

    「不是幽灵吗？」

    达哉下定决心靠过去，观察着那个人的模样。娇小的体型，显然是名女性。小心翼翼地伸手拉下连帽外套的兜帽。

    从底下露出的，是达哉与雅德莉娜都十分熟悉的长相。

    「莎……莎米拉？」

    达哉与雅德莉娜都无法理解状况。

    终于赶来的克拉拉与菊乃也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幽灵附身在莎米拉身上？」

    「或许吧。」

    莎米拉似乎被众人吵醒了，总算睁开眼睛。达哉他们四人紧张起来。

    （这家伙真的是莎米拉吗？还是……）

    在达哉等人屏息注视之下，莎米拉的视线左右游移，就这样用双手轻轻抱住自己的胸口。

    「……该不会是想要我的身体？」

    看来内在是莎米拉本人的样子。

    「才不是。」

    「……这样啊。」

    达哉一说完，莎米拉也坐起身。浑身湿透地坐在地上，不高兴似的瞪过来。

    「……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不，我们才想问呢。」

    「探索时在船舱发现到可疑人影，结果是你。」

    「能跟我们坦白你在做什么吗？」

    「好，莎米拉，我们一起去找牧师吧。放心吧，我也会陪你一起去的。」

    单方面听完话后，莎米拉纳闷地歪着头。

    「……我只是在健身。」

    「啥？」

    「……最近体重稍微增加了，这是为了减回原本的体重。帮我向少爷与玛丽亚夫人保密。」

    「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音乐是？」

    「……那是拉希德正在流行的减肥课程，其中的ＢＧＭ。」

    「今晚没参加幽灵搜查的理由是？」

    「……只要中断一天就会复胖。必须避免这件事。」

    尽管她依旧是面无表情，不过声音听起来有些害羞。

    「……玛丽亚夫人都吓成那样了，真的很抱歉──」

    「不，没问题了。谜题全都解开了。」

    「什么时候从鬼故事变成推理剧啦，三流侦探。」

    达哉当作没听见克拉拉的吐槽。毕竟根本没有推理的必要。

    「嗳，莎米拉，你觉得要是有人看到你穿成这样在健身，那个人会怎么想？或是玛丽亚在半夜看到你偷偷摸摸地溜回房间时会怎么想？」

    「…………啊。」

    听到达哉这么说，莎米拉瞪圆了眼睛。脸上渐渐浮现理解的表情。

    「……该不会……是我？」

    似乎总算能客观看待自己了，莎米拉将双手合十拍响。

    「注意到了吗？」

    事情结束了──正当达哉这么觉得，松懈下来时──

    莎米拉从怀里拿出一把大型小刀，让达哉吓了一跳。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犯下这等不忠行径，我要以死向少爷与玛丽亚夫人谢罪。」

    看到莎米拉的眼神完全是认真的，雅德莉娜与菊乃连忙上前架住她。

    「……放开我。我只能这么做了。」

    「你就算死了也无济于事啊！给我适可而止！」

    「笨蛋，你要是死在这里，会变成真的幽灵依附在这艘船上吧！这种事我不会允许！」

    看着她们激烈纠缠的模样，达哉低喃道：

    「莉娜那家伙说得真过分。」

    克拉拉也点头同意。

    「该怎么说呢，活着的人比幽灵还可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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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ss 南洋大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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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１

    陈旧的小型运输机震动着双发引擎，降落在跑道上。市之濑达哉从机体中央的货门探出身体，一面因南洋的强烈阳光眯着眼，一面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总算到了……真受不了。」

    达哉揉着坐在硬邦邦的士兵座椅上不断摇晃的腰部，发着牢骚。这时，背后传来少女的声音。

    「你在发什么呆。走了，达哉。」

    「我知道啦。」

    是同僚的雅德莉娜．亚历山卓维纳．克伦斯卡亚。在她的催促下，达哉快步冲下登机梯。

    在运输机底下，一群军服打扮的人迎候达哉与雅德莉娜两人。

    「D.O.M.S.的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埃贝尔陆军的拉曼中尉，奉命为两位带路。」

    戴着贝雷帽，还很年轻的军官以恭敬的英文这么说，向达哉伸出右手。

    「感谢感谢，您太客气了。」

    相对地，达哉则是嘿嘿笑着低下头，回握他的手。接着，雅德莉娜一面对这样的达哉叹气，一面与拉曼中尉握手。

    「中尉，先抵达的巴克斯特班长他们在哪里？」

    「其他人已经前去确认机体了。我来为两位带路，请跟我来。」

    拉曼中尉指着停驻的军用四轮车说。而一名士兵打开后座车门。

    看着往后座走去的达哉两人，拉曼中尉大笑起来。

    「哎呀，我忘记说了。欢迎来到埃贝尔。」

    埃贝尔共和国──一个浮在印度洋上的岛国。

    过去曾是法国殖民地，不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独立。国民有六成左右是土着的马来裔居民，之后由殖民地时代移居的少数法裔居民、作为劳动力流入的印度裔及华裔的居民组成。

    殖民地时代是专门栽培红甘蔗的典型单一农业经济，不过在独立后则是朝纤维工业与观光业发展。

    外加上近年法国资本成功开发了周边的海底资源，让埃贝尔的经济获得前所未有的增长。

    「──因此，我军也决定设立ＡＳ部队了。」

    「喔，原来如此。」

    听到拉曼中尉的解说，达哉如此回应。

    尽管他在心里怀疑，和平的岛国有需要用到ＡＳ吗？但没有说出口。

    「操纵者的培育、后勤支援体系的建立等等，要做的事情是堆积如山。不过，首先得决定应该要引进哪一架ＡＳ才有办法开始。话虽这么说，但如今的我们不具备这种知识。」

    「因此想将选定机体的竞标案委托给我们D.O.M.S.处理。」

    「是的，就是这样。」

    听见雅德莉娜的话，拉曼中尉点点头。

    （连这也委外处理，没问题吗？）

    达哉在心里歪头困惑。

    「参与竞标的企业有两间──印度的卡鲁内公司及乌克兰的萨米公司。」

    「都是没听过的公司呢。」

    达哉看着文件，再次歪头困惑。话虽这么说，但要说到达哉认识的ＡＳ厂商，就是美国的吉翁特隆公司与俄罗斯的杰亚公司、勒卡公司这些大厂，再来顶多就是有在合作的日本ＥＨＩ公司了。

    「莉娜，你听过吗？」

    「不，我也是第一次听到。」

    「……这样啊。」

    就连雅德莉娜也不认识，那就是相当小规模的公司吧。

    「这两间公司新开发的其中一架第三世代型ＡＳ会采纳为我军的机体。首先，带两位去见卡鲁内公司的开发团队吧。D.O.M.S.的其他人员现在应该也在那里──」

    当拉曼中尉说到这里时，车内无线电传出声响。看来是当地官方语言的法语，达哉他们听不懂对话的内容。

    拉曼中尉伸手拿起无线电的话筒，果然一样用法语与对方交谈。

    不久后点了点头，回头看向达哉他们。

    「D.O.M.S.的人员好像已经先视察完卡鲁内公司了。目前要前往萨米公司那边，我们要怎么做？」

    「如何，莉娜？还是先跟班长他们会合吗？」

    达哉如此问道。不过，雅德莉娜沉默了一会儿后，随即大大摇头。

    「不，目前就按照预定行程走吧。之后再与班长会合。」

    ２

    印度卡鲁内公司的开发团队是进驻到基地东北端的临时设施。

    是组合屋式的建筑，附设ＡＳ停机库与人员宿舍。

    顺道一提，另一间乌克兰的萨米公司似乎是在基地的西南端设置了几乎相同的设施。这与其说是为了保密，应该是埃贝尔军方的顾虑，让竞争对手尽量不要碰面。

    「原来如此，你们就是D.O.M.S.的追加人员吧。两位都相当年轻呢。」

    在卡鲁内公司的设施内迎接达哉他们的，是开发团队主任的钱德拉先生，是一名穿着工作服的肥胖中年男性。

    「不好意思，让你们费两次工，但请让我们看一下ＡＳ的机体。」

    「别在意，我无所谓喔。」

    在大方点头的钱德拉主任带领下，达哉他们走进停机库。

    中央有一架ＡＳ在等着达哉他们。

    「是那个吗？」

    雅德莉娜低声说道。

    大概是为了让两人看清楚机体，那架ＡＳ不是摆出双手双膝着地的入库姿态，而是特地直立站着，俯瞰达哉与雅德莉娜。

    （这样不会让机体关节承受不必要的负担吗？）

    （应该是打算做实地验证吧。）

    相对于交头接耳的两人，钱德拉主任站在新型ＡＳ前，以夸张的举止大喊：

    「请看，这就是本公司的新型ＡＳ──〈Vritra〉！」

    「喔，鰤虎〈BuriTora〉吗？原来如此。」

    似乎有所误会的达哉，点点头仰望起〈Vritra〉的机体。

    （感觉是架奇怪的ＡＳ呢。）

    这是达哉最初的感想。

    基本上是有着第三世代型ＡＳ特有的匀称人型轮廓。不过，由于全身突出了好几个突起状的结构，让整体看来莫名杂乱。

    特别是从背后延伸的一对巨大突起物，看起来就像是机翼一样。

    「该不会要飞吧？」

    达哉忽然想起托付给自己的日本制试制ＡＳ，低声喃道。听到达哉说出这种话，雅德莉娜斜瞪他了一眼。

    那是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

    「我……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

    因为羞耻，让他的声音有点变调。真是丢人。

    为了掩饰羞耻，达哉别开视线。

    不过，周遭──卡鲁内公司方的反应超出达哉他们的想象。

    「喔，亏你能看出来呢。真是佩服。」

    钱德拉主任像由衷感到佩服似的如此说道。周遭的技术人员与作业人员们也频频点头。

    「…………咦？」

    出乎意料的反应把达哉吓了一跳，只能不知所措。

    「这架〈Vritra〉是能够『变形』成航空机型态，史上第一架可变型ＡＳ哟！」

    「────────啥？」

    「…………你说什么？」

    老实说，达哉与雅德莉娜都听不懂他的意思。

    「没听清楚吗？这架〈Vritra〉，能够变形成航空机喔。」

    「喔……喔喔！」

    达哉忍不住欢呼起来。在他脑袋里，小时候看的机器人动画主角机一面从战斗机变成人型，一面摆出有点多余的姿势。

    「真的吗！请让我看！」

    「这是当然。现在就立刻展示。」

    达哉的情绪完全兴奋起来，钱德拉主任向他点了点头。

    「……我记得至今为止也有过美国的ＸＭ５、英国的〈Cypher〉的前例在就是了。」

    雅德莉娜的吐槽没有传入达哉他们耳里。

    接着，大约一个小时后──

    「……还没好吗？」

    达哉坐在木箱上，不耐烦地嘟囔着。在他眼前，〈Vritra〉正没完没了地反复进行变形工程。

    是由大量的工人与专用作业机具靠在机体上，将ＡＳ「重新组装」成航空机。戴着安全帽的钱德拉主任就站在正中央，高声喊着各式各样的指示。只不过，就连外行人从旁看来也觉得作业迟迟没有进展。

    「这与其说是机器人的变形，几乎就像在解益智谜题呢。」

    「不过，居然能将机体模组化到这种程度。」

    反倒是雅德莉娜似乎被勾起了专业兴趣。

    「只是这么复杂的构造会对骨架的强度造成问题喔。」

    「是啊，这我明白。」

    非常无聊的达哉点头回应雅德莉娜的话。

    「我家有架〈戴达拉〉吧。」

    〈戴达拉〉是日本制的ＰＳ〈Power Slave〉──反馈ＡＳ技术的民用人型重机具。达哉的老家──市之濑建设也有使用，达哉从小就开着到处乱跑。

    「那架〈戴达拉〉怎么了吗？」

    「那个只要跪坐，就能用屁股与膝盖的轮胎在公路上自行移动是卖点之一喔。可是一旦真的这么做，总是一下子就故障了。到最后，就一直是用卡车载运〈戴达拉〉了。」

    「原来如此，也是呢。」

    雅德莉娜觉得很有道理似的回应。

    「就连那种难以说是变形的微妙系统都这样了。就算真的要让ＡＳ变成飞机，也没办法合乎理想吧。」

    「实际上，ＸＭ５就没获得正式采用，〈Cypher〉的运用也终究是过去空降的延伸。顶多就这样吧。」

    「顶多就这样吗────喔，似乎总算完成了呢。」

    工人与作业机具离开机体之后，留下变成航空机型态的〈Vritra〉。不过是从上下一样粗的方形短肥机体上，伸出格外纤细的机头与主翼，那模样实在不好看。

    「…………好丑。」

    达哉非常老实地说出感想。另一方面，雅德莉娜困惑地歪着头。

    「那个真的能飞吗？」

    「当然。」

    这时，回到两人身旁的钱德拉主任以十分认真的表情回答。他手上拿着航空机用的头盔。

    「现在就立刻展示给你们吧。」

    「咦？那个是主任要驾驶吗？」

    「是这样没错。」

    钱德拉主任对困惑的达哉点了点头。这时，工人们接二连三地聚集到他周遭。

    「太危险了，主任！请打消念头。」

    「就连风洞试验都还没做过喔！试飞太危险了。」

    「放心，电脑模拟的结果非常完美。」

    「不，那是游戏软体吧！」

    达哉不得不吐槽。

    〈Vritra〉的机体被拖到在停机库外展开的跑道上。达哉与雅德莉娜心不在焉地望着穿上操纵服的钱德拉主任，坐进机头的驾驶舱里。

    「不去阻止他真的行吗？」

    「是他本人想这么做的，不用管。」

    就在两人说长道短时，机体后部的喷嘴点燃火光。据说是应用钯反应炉输出的新机轴推进装置。

    （是类似〈Raven〉的捷变推进器的装置吗？）

    就在达哉想着这种事情时，〈Vritra〉开始在跑道上奔驰。

    「开始了吗？」

    〈Vritra〉的机体逐渐加速。后缘襟翼降下，机头朝向上方。前起落架离开跑道。

    「飞得起来吗！」

    发出轰鸣声，〈Vritra〉起飞了。达哉忍不住握拳。不过，下一瞬间──

    啪嚓。

    伴随着格外轻微的怪声，〈Vritra〉的主翼从机体上脱落。

    「啊。」

    「啊。」

    转眼间就被重力的无形之手捉住的〈Vritra〉顺势摔在地面上。

    大幅弹起的机体不知道究竟被施加了多么奇怪的向量，〈Vritra〉夸张地螺旋转动，朝达哉他们的方向撞来。

    「为什么啊！」

    「不妙，达哉快逃！」

    雅德莉娜大喊，但连这么做的时间都没有。

    划着扭曲抛物线飞来的〈Vritra〉再次猛烈撞击地面。在地上滚了两三圈，总算在腿软的达哉面前停住。

    「…………」

    沉默降临。这时，压烂的驾驶舱舱口从内侧被踹开。从里头站起身的钱德拉主任频频歪着脑袋。

    看来似乎是毫发无伤。

    「真奇怪，是哪里不行啊？」

    「全都不行啦！」

    ３

    由于关键的机体沦为废铁，达哉等人决定前往另一边萨米公司的区块。

    「这还真是不幸呢。」

    迎接达哉他们的是萨米公司的开发主任，名叫费多洛夫。与卡鲁内公司的钱德拉主任形成对比，是位宛如枯木般的枯瘦男性。

    「寒暄就免了。快让我们看你们的机体吧。」

    「请跟我来。D.O.M.S.的其他同事也先到了喔。」

    两人被带领到位在后侧的演习场。虽说是演习场，也只是实地验证用的简易场地，只是在非常辽阔的广场上立着几个ＡＳ用的固定标靶。

    然后，在那座广场上奔驰的是一架陌生的ＡＳ身影──

    『很～～好，要上喽～～☆﹄

    甜腻到令人反胃的尖锐语音响彻四周。

    「那是啥啊……？」

    达哉茫然仰望着那架ＡＳ。

    在ＡＳ上施加仪式用的装饰并不稀奇。也曾经在D.O.M.S.公司内部的宴会表演上看过穿着裙子的Ｍ９。

    不过全身包裹着粉红色荷叶边的ＡＳ还是第一次看到。

    不对，既然终究是战斗用的ＡＳ，那个装饰不会真的是荷叶边布料吧──大概。

    『Ro～lling Tur～n☆Roll Roll Ro～～lling☆』

    伴随着意义不明的可爱腔调，ＡＳ改变了行进方向。应该说连跑步动作都相当独特。缩着肩膀、左右挥动手臂，用内八字的姿势跑着。

    是所谓的女孩子跑法。

    「关节结构相当柔软呢。」

    「不，重点不在这里吧！」

    雅德莉娜偏离重点的感想让达哉开口吐槽。

    「那个怎么看都像──」

    达哉指向ＡＳ的右手不断颤抖着。无论是粉红色的装饰、动作还是声音，都再再让人联想到某个存在。

    「那是魔法少女吧！」

    还很细心地拿着带有爱心装饰的手杖。

    「……那是什么？」

    不过，不可能知道日本次文化的雅德莉娜只是纳闷地蹙起眉头。

    「如何，这就是本公司的新型ＡＳ──〈Baba Yaga〉。」（注：俄罗斯童话中的吃人女巫）

    费多洛夫主任自豪地说。

    「〈Baba Yaga〉──原来如此，确实是个魔女呢。」

    「……算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朝着看似理解的雅德莉娜，达哉不太高兴地回应。

    「〈Baba Yaga〉的特征是以高水准ＡＩ进行的半自律性操纵系统。」

    费多洛夫主任走在演习场旁，开始自豪地说明。

    「是跟美国新型Ｍ９的那个相似的系统喔。」

    「你是说Ｍ９Ａ２的『驯兽师系统』吗？」

    在雅德莉娜低声回应后，费多洛夫主任不断点头。

    「没错，没错。不过除此之外，本公司还加上语音输入，成功让操纵变得更加简单。培育操纵者的时间与费用应该会有剧烈改善喔。」

    「那个～这是很好啦……」

    达哉开口吐槽甚至握紧拳头，热烈演说的费多洛夫主任。

    『da～sh☆da～sh☆dadadda☆』

    然后再次指着最后甚至唱起歌来的〈Baba Yaga〉。

    「那个叫雅加婆婆〈Baba〉的ＡＳ为什么连外面都听得到那种声音啊！」

    在大喊的达哉面前，费多洛夫主任的表情黯淡下来。

    「其实，语音输入系统还没完成。要是不与对外的语音输出扩音器直接连接，就不知道为什么，没办法正常启动。」

    「喂，这算哪门子的故障啊！」

    「也是，早期故障总是无法避免。」

    「莉娜，你不要就这样接受啦！」

    渐渐地吐槽到喘不过气来了。

    这时，〈Baba Yaga〉将手上的手杖指向标靶。

    『闪耀吧，希望之光──魔法射～击〈Magical Shoot〉☆』

    手杖轰隆地喷出火光──虽然是意义不明且奇怪的说法，但眼前的景象也只能这样形容了。

    从手杖的前端部分射出的漆弹漂亮地命中标靶。

    「不就是物理攻击吗！哪是魔法啊，混账！」

    「冷静点，达哉。」

    雅德莉娜非常冷静地训诫最后甚至开始跺脚的达哉。

    「真是的，你们还是一样吵闹呢。」

    「你们两个来了啊。」

    就在这时，传来耳熟的声音。是同隶属于D.O.M.S.的同僚在等着达哉他们。

    ＡＳ操纵者──卡洛斯．门多萨与战术分析官──伯纳德．伯特兰。他们也是一同工作过好几次，非常了解彼此个性的关系。

    （……嗯，等等喔。）

    待在这里的只有两人。应该要在的另一个人不在这里。

    这时，在不知不觉中，〈Baba Yaga〉的实地验证结束了。依旧内八地走过来后，摆出单膝跪地的入库姿态。

    在机体的背后，驾驶舱的舱口开启。

    「…………啥？」

    看到从中探出身体的ＡＳ操纵者，达哉瞪圆了眼。

    因为一名身高两公尺的黑人壮汉俯瞰着这里──是达哉他们D.O.M.S.ＡＳ教导课第三班的班长──道格拉斯．巴克斯特本人。

    「咦，呃……」

    达哉的表情僵住，求救似的看向伯特兰与卡洛斯。不过他们两人只明显地别开视线。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刚才是班长在操纵的吗？」

    「是啊，怎么了吗？」

    比往常还要凶恶的表情与重低音的声调。

    「不，没事。」

    达哉只能摇摇头。

    「所以，这该怎么办啊？」

    在对方提供的宿舍房间里，卡洛斯不耐烦地说。

    「听都没听过的垃圾公司拼装出来的两架失败作。这到底要我们怎么选啊？喂。」

    「我也同意卡洛斯的意见。」

    达哉举手发言。

    「我甚至想劝这个国家的人干脆放弃这两架，直接去买〈Shadow〉了。」

    这已经不算是意见，只是在抱怨了。伯特兰对这么不高兴的达哉苦笑。

    「没办法这么做喔。毕竟竞标案都已经走到这个阶段了。」

    「……说到底，为什么那两架能留到这个阶段啊？」

    就连巴克斯特这句理所当然的疑问也没有人能回答。

    应该说，众人完全没办法统一方针。

    「莉娜，你怎么想？」

    「我吗？这个嘛──」

    思考片刻后，雅德莉娜说：

    「干脆用这两架进行模拟战，采用获胜的一方，这主意如何？」

    雅德莉娜难得装出半开玩笑的语调。不过，达哉他们却非常认真地交换视线。

    「这个点子不是很好吗？」

    「我也觉得不错。」

    「是个不错的点子呢。」

    「那就这么决定了。」

    就决定是这样了。

    「……这样真的行吗？」

    反倒是开口提议的雅德莉娜感到困惑。

    「那么，进行模拟战的操纵者──〈Baba Yaga〉就由莉娜──你来担任了。」

    「咦？」

    听到巴克斯特的指示，雅德莉娜吓了一跳。

    「我吗？」

    「当然。」

    巴克斯特盘起粗壮的双臂，理所当然似的悠然点头。

    「因为你是提议者啊。」

    「我没意见。」

    「同右。」

    达哉与卡洛斯也随声附和。总而言之，就是男人们都不想搭上那架魔法少女ＡＳ。

    「…………」

    唯独伯特兰像是觉得愧疚，但到头来他什么话也没说。

    「我知道了。」

    雅德莉娜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点头答应。

    「那么，到底是谁要当我的对手？巴克斯特班长吗？卡洛斯吗？还是达哉？」

    听到这句话，达哉等三人迅速默默地交换视线。没错，这一切还没结束。

    「…………」

    「…………」

    「…………」

    火热的猜拳结果，在三战两胜制下败退的人是达哉。

    ４

    隔天早上──

    「所以你就是我方的代表吧，市之濑小弟。」

    在卡鲁内公司的停机库内，钱德拉主任低沉地向达哉说。

    「拜托了。本公司的命运就全仰仗你的胜利了。绝对要赢啊──拜托了。」

    「我尽量。」

    达哉毫无半点诚意地说。话虽如此，就达哉现在的立场来看，他也没有其他话好说就是了。

    顺道一提，昨天起飞失败，华丽地严重损坏的〈Vritra〉以跟全新一样的姿态站在达哉面前。

    询问之下，看来似乎不是准备了预备机体，据说是昨天花了一整晚修理好的。

    （真的假的。）

    满腹狐疑的达哉被钱德拉主任紧紧握住双手。

    「我相信如果是你，能够发挥出这架〈Vritra〉一○○％──不对，是二○○％的实力。正因为如此，我只告诉你一个人，这架机体所隐藏的王牌──」

    「咦？」

    听到他说的内容时，达哉打从心底吓了一跳。

    「你……你说什么！」

    「终于要开始了吗？」

    卡洛斯望着临时搭建的演习场，低喃说着。

    在他的视线前方，两架ＡＳ──〈Vritra〉与〈Baba Yaga〉隔着约二○○公尺的距离对峙着。

    顺道一提，这里虽说是演习场，但实际上只是将航空机从跑道区移开的辽阔空间，也没有特别准备掩体。

    「喊了开打之后，就要正面对决啊。」

    「……毕竟重点与其说是胜败，不如说是要确认两机的表现。」

    伯特兰的话听起来也像在辩解。巴克斯特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

    顺道一提，卡鲁内公司与萨米公司的工作人员也有到场，但完全不看对方一眼。

    「喔，时间到了吗？」

    于是，盛大的烂泥巴战就此开打。

    「很好，上吧！」

    在〈Vritra〉的驾驶舱内，达哉大声喝道。

    不管怎么说，ＡＳ战斗都让人热血沸腾。更别提事前得知了那项秘密武器，令人更兴奋。

    气势十足地踩下踏板──达哉感到强烈的不对劲。

    「这是怎样！动作太慢了吧！」

    正确来说，这与其说是动作慢，更像是反应迟钝。操纵者与ＡＳ之间应该要透过主从式系统达到一致的动作，有明显的延迟。

    达哉在移动右手后，〈Vritra〉的手臂过了一秒才总算动了。说得夸张一点的话就是这种感觉。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Vritra〉快动啊！〈Vritra〉，为什么不动！」

    旁观模拟战的卡鲁内公司的钱德拉主任，因为〈Vritra〉的困境发出悲痛的叫喊。

    巴克斯特无视他抱头仰天的模样，语气沉重地低喃。

    「动作很糟呢，那架机体。」

    「看来是变形所需的多余结构与特殊的关节结构造成妨碍了呢。」

    「唉，那一边也半斤八两就是了。」

    在卡洛斯努努下巴的前方，伫立不动的〈Baba Yaga〉的机体在微微颤抖。仿佛是在害羞一样。

    「莉娜那家伙是在玩什么啊？」

    「……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雅德莉娜本人则是在伫立不动的〈Baba Yaga〉驾驶舱内，深深地低着头。从颤抖的唇瓣中泄漏出沙哑的声音。

    「闪……闪耀……吧──希……望……之──」

    然而，〈Baba Yaga〉一点反应也没有。

    「魔……魔法……」

    因为她的声音太小，还说得断断续续，所以语音输入系统侦测不到。

    『遗产３号，我懂你的心情，但请工作吧。我也不能在给社长的报告书上说谎。』

    「我……我知道。」

    听到伯特兰传来的通讯，雅德莉娜满脸通红地下定决心。

    「闪……闪耀吧，希望之光！魔──魔法射击！」

    就在大喊的瞬间，雅德莉娜从萤幕上别开了视线。

    魔杖喷出火光。发射的漆弹却完全朝着奇怪的方向飞去。

    毕竟她没有好好瞄准，这也是当然的。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后，通讯机泄漏出声响。

    『…………噗。』

    意识到那是达哉的笑声后，雅德莉娜的心中有什么断裂了。

    「你……你敢笑我，达哉！」

    雅德莉娜的脸蛋因耻辱与愤怒染得通红。

    『闪──闪、闪、闪闪闪闪闪……』

    〈Baba Yaga〉传来雅德莉娜结巴的声音，让卡洛斯他们歪头不解。

    「莉娜那家伙是在喊什么？」

    「天晓得。」

    然而，萨米公司的费多洛夫主任倏地变了脸色。

    「嗯，要使用那一招吗？」

    同时，萨米公司的工作人员们一齐戴上墨镜。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的时间都没有。

    『闪──闪耀电光！』

    举起的手杖前端迸出白光──是强烈的闪光灯。

    『唔喔！』

    「──唔！」

    「什么！」

    从正面被闪瞎的达哉的〈Vritra〉大幅向后仰。同时遭到波及的巴克斯特等人也发出呻吟声与骂声。

    「喂，莉娜，给我顾虑一下观众啊！」

    雅德莉娜毫不理会卡洛斯的怒吼声，〈Baba Yaga〉朝僵住的〈Vritra〉伸出左手。

    『奇──奇迹雨露〈Miracal Shower〉！』

    伴随着羞耻的叫喊，内藏在左手臂的机关炮喷出火光。受到漆弹之雨袭击的〈Vritra〉摇摇晃晃地采取回避机动。

    「真是多才多艺呢……」

    「呵呵呵，这种程度不过是〈Baba Yaga〉具备的四十八项必杀兵器之一。」

    费多洛夫主任莫名自豪地对傻眼的伯特兰挺起胸膛。

    「可恶，市之濑小弟，现在正是使用那招的时候。」

    钱德拉主任焦急地喊道。

    「这……这下糟了！」

    雅德莉娜的猛攻，让达哉呻吟起来。

    被闪光灯照得雪白一片的光学感应器已经恢复正常。但紧接着，是机关炮的弹幕袭向〈Vritra〉。

    「该……该死，魔法少女别用这么危险的东西啦！」

    在连正常的回避机动都做不出来的现状下，这太吃力了。虽然她现在的准头差得乱七八糟，但天晓得何时会被打中。

    （既然如此──）

    只能把手上的这张王牌打出去了吧。

    「上吧，〈Vritra〉变形！飞行模式。」

    与雅德莉娜形成对比，达哉相当起劲。

    「那是……」

    〈Vritra〉发生的异变让卡洛斯眯起眼。

    机体在改变结构。

    机体的各部位展开，四肢则是相反地折叠起来。

    「该不会是在战斗中变形吧？」

    「没错，市之濑小弟是想使用〈Vritra〉的王牌。」

    钱德拉主任以低沉到不打算让他人听见的声音说。

    「尽管会对骨架造成极大的负担，但这个机能在理论上是有可能实现的。将通常需要一个小时的变形大幅缩短──」

    「抱歉打扰你发表高见，但已经过了快三○秒喔。」

    卡洛斯指着人型与飞机型态混在一起，怪模怪样的〈Vritra〉说。

    「根据模拟算出的结果，所需时间大约一分钟喔。」

    「就算是这样也太慢了吧！那个就只是个靶子喔！」

    「看成是缩短成六十分之一的话，是很惊人就是了。」

    「一样派不上用场。」

    这时──

    『……抒情跳步〈Lyrical step〉。』

    伴随着雅德莉娜毫无感情的声音，〈Baba Yaga〉冲向前，一口气朝正在变形的〈Vritra〉接近。

    『妖精先生，请助我一臂之力──妖精之吻〈Fairy Kiss〉。』

    用冷得彻骨的语调说出这句话，同时使出一记前踢。

    『这跟妖精无关吧！』

    〈Vritra〉束手无策地被踢飞，简简单单就翻倒了。

    看来似乎没办法以中途型态进行滑行移动。

    『等……等等，莉娜，在变形途中攻击是违反规定──』

    『现在，将世界上的神圣之光与爱聚集在我的手上──可爱神圣闪光〈Holy Shining Lovely〉。』

    达哉的抗议被完全无视。

    以宛如法官宣判死刑的语调，雅德莉娜流利地念着台词。将高高举起的魔杖（物理）竭尽全力朝〈Vritra〉挥下。

    『呃啊！』

    质量兵器的强烈一击让达哉痛晕过去。不过，这还没有结束。

    插图p159

    『闪光、闪光、闪光、闪光、闪光、闪光、闪光、闪光、闪光。』

    挥打、挥打、挥打──

    不间断、不间断、不间断──

    遭到毫不留情地持续殴打，〈Vritra〉的机体仿佛痉挛似的弹起。

    『好痛，好痛，别打了，求求你饶了我吧。』

    达哉的惨叫逐渐变得细微，但雅德莉娜还是丝毫不留情。

    「糟了，莉娜那家伙气炸了！」

    「不行，快阻止她！」

    「……怎么阻止？」

    在派不上用场的大人们注视之下，〈Baba Yaga〉的猛攻持续到〈Vritra〉与其操纵者完全沉默为止。

    之后──

    「关于埃贝尔军那边，据说参与竞标的两架都没有获得采用。」

    「这样啊。」

    躺在病床上，全身缠满绷带的达哉不高兴地点头回应伯特兰的话。

    「据说是要先从引进〈野蛮人〉开始呢。不但便宜，也能轻易凑齐数量，操纵起来也不困难。嗯，是很正确的判断。」

    「也是呢。」

    在达哉的枕边，雅德莉娜一脸若无其事地削着苹果。

    「…………」

    尽管被似乎有话想说的达哉瞪着，也完全不予理会的样子。

    「要吃吗？」

    看着她递来的苹果兔子，达哉默默地张开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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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ss 雾气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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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１

    盛夏的阳光灿烂洒落。

    「热死人了，真是的。」

    坐在人型重机具──ＰＳ〈戴达拉〉的驾驶舱里，市之濑达哉无力地呻吟。

    达哉等人──市之濑建设今天的工作是奥多摩山中的道路工程，要修复因梅雨季结束前的局部性豪大雨而崩塌的陈旧山道。他们作为二包商承接了部分工作。

    两架〈戴达拉〉在从道路上来看靠山谷侧的斜坡上作业。毫无遮蔽地曝晒在阳光下，驾驶舱内变得像在洗蒸气浴一样。

    『怎么了？要是累了，要换坂口上吗？』

    无线电传来父亲俊之的声音。他直到刚才还在跟主承包商的监督讨论，现在则在道路旁俯瞰着达哉他们。

    「嗯……再一下子就中午了吧？我就做到那时候。」

    达哉一面回答，一面大口喝着水壶里的温水。偶然间，他隔着驾驶席的窗户看到在做填土作业的另一架〈戴达拉〉。

    「嗯，我知道了。也对，身为男人怎么能比莉娜先喊苦呢。」

    「…………」

    被说中想法，达哉沉默下来。操纵那架〈戴达拉〉的是市之濑建设备受期待的新进员工──雅德莉娜．克伦斯卡亚。

    「好吧，既然如此就给我好好干。下一批要下去喽。」

    「我知道了。」

    通讯到此结束。随后，道路上有其他承包商的起重机开动，要将钢索吊着的钢骨下到这里来。

    这时，雅德莉娜的〈戴达拉〉也有了动作。暂停填土作业，雅德莉娜从驾驶舱中探出身体，与地上的作业人员──坂口在说些什么的样子。

    在达哉的〈戴达拉〉发出的柴油引擎声干扰下，听不见对话的内容。不过远远看过去，坂口的脸上看起来也像是露出了吊儿郎当的笑容。

    尽管该为雅德莉娜的日语有进步感到高兴，但感觉不太愉快。现在是在工作耶──就在达哉咂舌时。

    『少爷，快逃！』

    通讯机中响起现场主任源田的迫切叫喊。

    「咦？」

    不经意抬头看去的达哉，看到非常不得了的景象。

    直到刚才应该由起重机吊着的钢骨，从几乎正上方的位置朝着这里坠落。钢绳在起重机前端的吊钩上，正空虚地摇晃着。

    是起重机的作业人员没有确实固定与确认吗？还是固定用的钢丝出了什么问题？无论真相为何，达哉都只能茫然地仰望从头上掉落的钢骨。

    （啊，糟糕……）

    尽管有这种自觉，但手脚不听使唤。伫立不动的〈戴达拉〉被长达数公尺的钢骨──

    「危险！」

    在那之前，达哉的〈戴达拉〉被撞飞至右侧──是被雅德莉娜的〈戴达拉〉使劲撞开了。

    在翻倒的达哉眼前，钢骨发出沉重的声响刺在地面上，因为自身的重量顺势倾斜，往一旁倒下。在陡峭的斜坡上不断滑落，好不容易才静止下来。

    「还……还以为死定了。」

    达哉爬出驾驶席，气喘吁吁。直到现在，恐惧才油然而生。工作服因为冷汗黏贴在背上的感觉很不舒服。

    「没事吧，达哉！」

    脸色大变的雅德莉娜跳下〈戴达拉〉的驾驶舱。

    「没受伤吧！头有撞到吗！别乱动，保持安静──医护兵〈Medic〉还没来吗！医务兵！」

    「啊，不……我没事。」

    被雅德莉娜气势汹汹地单方面询问，达哉好不容易才点头回应。

    「你看，我没有受伤。」

    「这……这样啊──」

    雅德莉娜安心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她那双细长清秀的眼逐渐吊起眼梢。

    「话说回来，达哉……」

    「是……是的。」

    雅德莉娜低沉危险的语调让达哉忍不住用敬语回答。

    「刚刚的丑态是怎样？平常时的你应该能从容闪过那种程度的意外，真的太松懈了。你觉得这样能在残酷的战场上活下来吗？」

    「咦？……不……不是啦，这里不是战场，是日本──」

    「无须狡辩！」

    「呃啊！」

    必杀的弹额头攻击轰出。额头被打爆的达哉就这样转到后方，昏了过去。

    不过在达哉丧失意识前看到的，是雅德莉娜眼泛泪光的身影。

    「……我真的很担心你啊──笨蛋。」

    在这之后，现场乱成一团。

    尽管就结果来看是无人伤亡，财物损害也只是〈戴达拉〉多了几道凹伤，但要是有个万一，差点就演变成害死人的重大事故了。

    尽管有点同情脸色惨白的起重机工程公司现场主任，但这是他们草率工作导致的自作自受。对于遭受波及的达哉与市之濑建设来说，这完全是在给他们找麻烦。

    更何况为了进行预防再发生的调查与会议，现场要暂时停工了。

    完成各种报告与手续后，达哉他们总算回到调布的市之濑建设时，天色早已全黑了。

    「真危险呢，哥哥。」

    「就是说啊。」

    达哉盘腿坐在铺着榻榻米的客厅里，对妹妹由加里发牢骚。达哉等人生活的市之濑家住所也兼作公司的办公室。

    由加里一面将晚餐端上桌，一面说道。

    「不过，还好没受伤呢，明明都特地放弃危险的工作回家了。」

    「相对地，本事似乎也生疏了不少呢。」

    坐在达哉身旁的雅德莉娜有点不满地低喃。雅德莉娜现在是在市之濑建设工作，同时借宿在这个家中。

    「不是啦，毕竟我已经不干士兵与ＡＳ操纵者了，你也……」

    「我说的是心态问题。」

    对于嘟囔辩解的达哉，雅德莉娜高高吊起形状漂亮的眉毛说教。

    由加里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的对话。

    「抱歉，久等了。」

    这时，穿着短衬裤的俊之走进客厅。由于刚洗完澡，所以全身冒着热气。

    「没关系啦。赶快开饭吧。」

    「嗯。」

    由加里点点头，俐落地帮众人盛饭。另一方面，雅德莉娜从厨房的冰箱里拿了冰凉的瓶装啤酒来。

    「那么社长，先来一杯。」

    「喔喔，抱歉啦，莉娜。」

    由年轻貌美的女孩帮忙斟酒，俊之立刻笑逐颜开。看到父亲堆起不检点的笑容，达哉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达哉，你要吗？」

    「说的也是，我也来一杯吧。」

    顺道一提，由雅德莉娜帮忙斟啤酒的达哉，表情跟他父亲一模一样。

    「那就开动啦──」

    双手合十的达哉看了摆在桌上的晚餐菜色一眼。主菜是装在壶状器皿里的中华料理风的汤品。

    「好啦好啦，大家趁热吃吧。」

    「好。」

    由于壶口很窄，看不太清楚汤品的全貌。用小瓷羹匙舀起一匙黏糊糊的浓稠汤汁，先喝一口。

    「怎样？」

    「嗯～感觉味道很奇妙呢。」

    主要的食材是切碎的肉与蘑菇。调味有点重，虽然好吃，但味道真是奇妙。

    「唔，这个不只下酒，还很配饭……」

    俊之也频频歪头困惑。

    「这究竟是什么肉啊？吃起来相当清淡，不过要是鸡胸肉的话会有油脂。」

    「吃不出来吗？那就猜猜看吧。」

    听达哉这么问，由加里岔开话题似的笑了，就这样静静喝着自己的汤。

    「这味道……好像在哪里……」

    雅德莉娜似乎有什么头绪，一面低声嘟囔一面尝着味道。尽管有点不安，还是喝了第二口。这次是感觉到清脆的口感。似乎是将小虾子之类的食材连壳一起油炸后，加进了汤里。

    就在这时，雅德莉娜轻轻点头。

    「嗯，我知道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雅德莉娜自信满满地说：

    「由加里，这是蛇肉吧。」

    「「──！」」

    这句话让达哉与俊之全身僵住。

    「答对了，莉娜小姐。真亏你知道呢。」

    另一方面，由加里满脸笑容地称赞雅德莉娜。

    「我在野外行动时有吃过。当时是用咖喱粉煮，但原来好好调理后会是这种味道啊。嗯，好吃。」

    「哎嘿嘿，多谢夸奖──呀！」

    「唔？」

    达哉夸张地喷出嘴里的汤，趴倒在桌子上。倒下的力道把装汤的器皿震倒了。

    俊之也捂着嘴巴，倒在榻榻米上。

    （好……好久没吃到，所以忘了……由加里的古怪料理……）

    自从达哉归国后，这是第一次。

    「还……还好吧，哥哥？怎么了吗？」

    由加里抚着激烈咳嗽的达哉背部。这个妹妹毫无恶意也毫无自觉的这点反倒很可怕。

    「不，蛇肉也太犯规……」

    断断续续呻吟的达哉瞪大了眼。他看到倒翻的汤中，混在里头的「小虾子」的模样。

    不对，那个绝对不是虾子。是有一双钳子和独特尾巴形状的──

    「这……这不是蝎子吗？」

    「没错，这是蛇肉与蝎子的特制药膳汤。」

    一如字面所述，是非常蛇蝎的汤。

    「这个蘑菇也是中药的冬虫夏草。滋养强身、增强精力的效果超群，会让人精力充沛喔──加油，哥哥！」

    「你是要我加油什么啊！」

    由加里竖起大拇指说出不得了的发言，达哉对这样的妹妹大骂。

    「好啦，尽情吃吧，这可是巢鸭屋难得便宜分给我的。啊，我有好好把毒针去掉，能放心地吃喔。」

    「哪能放心啊！」

    无视嘶吼的达哉，雅德莉娜默默地享用汤品。

    「嗯，蝎子也相当不错。」

    当天夜里──

    「…………睡不着。」

    在自己房间的被窝里，达哉苦闷地呻吟。

    是晚餐吃的那道，由加里精心调理的古怪汤品害的吗？不只全身燥热发烫，还兴奋到睡不着。他有至少紧紧闭上眼，但也完全感受不到睡意。

    数羊数到第一千只就腻了。眯眼看向时钟，日期早就变了。达哉咂舌并叹了口气，翻过当晚不晓得第十几次的身。

    这时，房门从外头被敲响。

    「──你还醒着吗，达哉？」

    是雅德莉娜的声音。

    「怎么了吗？」

    「我睡不着……能聊一聊吗？」

    隔着房门的这一句话让达哉心跳加速。

    「……等我一下。」

    达哉连忙跳起。深夜，在家人熟睡的时间，年轻女孩来到男人的房间。

    既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至今也有过好几次这种发展。然而，每当这种时候，不是周遭有人妨碍，就是达哉急躁的言行惹雅德莉娜不开心，或是彼此坐的位置微妙的远──这种情况接连发生，让两人的关系无法从现状更进一步地发展。

    不过，假如由加里精心调理的蛇蝎汤也对雅德莉娜有效，今晚说不定行得通。

    （冷静！还不一定会是这样！冷静下来，冷静。）

    一面这样劝告自己，一面迅速确认周遭的状况。

    房间──有点乱，但没问题吧。被她看到会很为难的东西都有好好藏在指定的位置。

    服装──是代替睡衣的Ｔ恤与短裤。算了，就这样吧。

    为了以防万一，达哉将买来的紧急时野外求生用橡胶水壶藏在口袋里。使用前是收在数公分大的四方形袋子里，所以也不用担心会被她发现。当然，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尽管有点烦恼棉被该怎么办，但就这样铺着也感觉太露骨了。就先折好放在房间角落。

    「久等了，请进。」

    「嗯，打扰了。」

    房门随着缓缓发出的嘎吱声打开。穿着运动背心的雅德莉娜脚步有点蹒跚地走进房里。

    「你好像不太舒服呢。」

    「是啊，想睡却睡不着，好久没这样了。而且身体还热得受不了──」

    雅德莉娜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如此说道。看来那道汤对她果然也非常有效。

    （特制汤品，值得畏惧。）

    达哉在心里为之战栗。

    「不过，因为这阵子都在做艰难的工程，由加里也是想帮我们补充营养吧。只不过，太有精神到这种程度也很让人伤脑筋。」

    「由加里的目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

    对于一脸纳闷的雅德莉娜，达哉含糊其词。

    「由加里真的对我很好。不对，不只由加里，社长也是。两人都二话不说地欢迎我住进这个家里。」

    「呃……嗯──」

    达哉这么含糊回应。放下来的金发有股淡淡的洗发精香味。

    「你的家人真的都是好人。」

    「…………是啊。」

    事实上，由加里与俊之也有某种盘算，或是类似「企图」的想法──不过，达哉也没不识趣到会特意把这种事说出来。

    因为实际上，他们无疑是抱持着善意。

    「我也想，再一次……」

    眼神迷蒙的雅德莉娜低喃。这时，她无力摇晃的身体靠在达哉的胸膛。

    「莉……莉娜──」

    不会错的，她有那个意思。此时要是不回应，就不是个男人！武士就算没饭吃，也要叼根牙签装样子？吵死了，谁管这些！送到嘴边的肉，不吃是男人的耻辱！

    ──很……很好，要上了！

    达哉把双手放在雅德莉娜的肩膀上。

    「怎么了，达哉？」

    雅德莉娜疑惑地问。不过，已经停不下来了。这一瞬间，达哉觉得全世界都在替自己加油。

    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施加力道──

    插图p177

    「…………」

    达哉冷不防一脸严肃地抬起头。就这样半眯着眼，看向房门──正确来讲是房门微微开启的隙缝。

    「所以，你在干嘛？」

    低声问出这一句话，与在走廊上带着满脸笑容窥看室内的由加里对上眼。

    「没有啦没有啦，哥哥你别在意我。就把我当成狸猫的摆饰，赶快继续──」

    「谁办得到啊！」

    达哉对不以为意地厚着脸皮说出这种话的妹妹狠狠大骂。

    ──该死，又是这样。感觉到机会再度远去，达哉好想捶胸顿足。

    「由加里，已经很晚喽，早点去睡。」

    依旧无法理解情况的雅德莉娜说。

    ２

    「真是的，我受不了啦。」

    几天后，达哉在车站前的咖啡厅里，在桌上以手撑着腮帮子，如此呻吟着。

    「我说啊，阿达，我们隔了这么久难得见个面，你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这个？」

    「我们该不会是来听他秀恩爱的吧？」

    坐在餐桌对面的两名男女──青梅竹马的牧岛枫与友人武村健司分别这么说道。枫从眼镜后方半眯着眼瞪过来，健司苦笑着耸了耸肩。

    「就算是这样，但这个状态相当难熬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果然会顾虑到老爸，由加里的掩护射击又老是误射。」

    达哉一面用吸管喝着冰咖啡，一面说道。

    枫与健司从阵代高中毕业后，就读都内的大学。与在老家就职的达哉没办法像高中时一样天天见面。

    「既然这么想跟她卿卿我我，干脆就搬出家里，租一间公寓如何？」

    「可是啊，从公寓通勤来老家很蠢，也很浪费钱。说到底，莉娜莫名地喜欢我家……」

    话说得愈来愈小声，最后就听不到了。看着嘀咕抱怨的达哉，枫像在说束手无策似的耸了耸肩。

    「话说回来，市之濑与克伦斯卡亚小姐初次见面时，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吧？」

    健司想了一下，缓缓说道。

    「嗯──这么说来也是呢。」

    达哉屈指算着日子，挖掘出记忆。记得没错的话，下个星期就是与雅德莉娜相遇的整整一年。

    「真傻眼。阿达，你忘了这么重要的日子？像是送一些礼物当纪念，或是到哪里约会等等，有很多事情要做吧？这么不贴心，会被讨厌的喔。」

    「不……不是啦，因为莉娜也满不在意这种事的。」

    在枫的攻势之下，达哉语无伦次地解释。

    「很难讲喔。或许她意外地只是没说出口，一直在等阿达在那一天做些什么也说不定喔。」

    「…………」

    达哉一脸苦涩地沉默下来。不过，不得不承认枫说得很有道理。

    （……礼物要送什么才好啊？果然还是要去约会吗？去附近的破烂游乐园是有点那个啦。啊，不过，莉娜那家伙莫名地中意斑斑鼠，或许意外地行得通。）

    看到达哉像这样独自沉思，枫与健司互看了一眼，傻眼似的轻笑出声。

    「果然还是那个吧？」

    「嗯，是那个吧。」

    枫这么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片。

    「阿达、阿达。」

    「嗯？」

    被她叫唤，达哉才总算抬起头来。

    「这是我们送你的礼物──锵～～居然是箱根温泉旅馆的两天一夜双人免费招待卷！」

    「……咦？」

    看到印在票卷上的温泉与枫叶照，达哉瞪圆了眼。

    「这是我家亲戚开的旅馆，好像是当地的观光协会在举办活动，所以送给我的。这是个好机会，你们两个一起去吧？」

    「可以吗？那个，你们不是也……」

    「啊，这你不用在意啦。我和小健在春天毕业旅行时去过那间旅馆了。话说，那张招待卷也是在那时候拿到的。」

    「那间旅馆不错喔。温泉很舒服，料理也很美味。」

    「…………咦？」

    跟之前在不同意义上，达哉浑身僵住，来回看着两人的脸。

    说到今年春天，是达哉再次离开日本的时期。也就是年轻气盛的两名男女独自去温泉旅馆的过夜旅行。

    总而言之，也就是说──

    （我的天啊。）

    在大吃一惊的达哉面前，枫微微笑了。不是达哉熟知的豁达笑容，而是带着某种忧郁与黯然的复杂微笑。

    「怎么了吗，阿达？」

    「没……没事……」

    看到青梅竹马首次展现的表情，达哉不知所措。这时，枫隔着眼镜的视线看向身旁的健司。

    「发生了许多事啊。对吧，小健。」

    「嗯，是啊……没错──」

    突然被问到的健司回答得很暧昧，但还是点点头。

    「这样啊，发生了许多事啊。」

    达哉一面以有些认真的语调说，一面喝光冰咖啡。

    「那这张免费招待卷，我就收下喽。」

    达哉设法藏住动摇的情绪，点点头。枫将招待卷递给这样的他，然后补上一句。

    「对了，还有这里可以混浴，所以你要加油喔。」

    「────嗯噗！」

    这句惊人之语让达哉喷出嘴里的咖啡，咳起嗽来。

    「说是混浴，其实是家庭浴池啦。除了男女分开的大浴池之外，每个房间还有附设小型的露天浴池。」

    「没错没错，所以不用担心她的玉肌会被其他男人看到，放心吧。」

    「那个，不是这个问题啦。是说，你们──」

    「怎么啦，阿达？」

    「没……没有，没什么。」

    实在没办法问下去。

    「总……总之，谢谢你的温泉免费招待卷。感谢。」

    这次无疑是一决胜负的关键。达哉以认真至极的表情看着得来的招待卷。

    「温泉旅馆？」

    当天晚上开口邀约后，雅德莉娜一脸呆愣地歪了头。

    「就我跟你两个人吗？」

    「是……是啊。是那个……我们相遇一年的纪念，怎么样？」

    听达哉这么一说，雅德莉娜轻拍了一下手。

    「一年──原来如此，已经过了一年吗？真快呢。」

    「…………」

    看来雅德莉娜也完全忘了。达哉无视自己也不记得的事，沮丧地垂下肩膀。

    「总……总之，我想让莉娜也看看日本的各种优点，觉得箱根很不错。混──」

    达哉连忙闭上嘴。实在没胆在这时候提出混浴的话题。

    「混？」

    「啊，没有，没事。」

    混浴──不，家庭浴池的事等到当地再说吧，要极其自然地顺势提及。

    「温泉──嗯，这是个好点子，非常好！」

    由加里情绪激动地不断用力点头。

    「以哥哥来说干得太好了！你很努力呢。」

    「你这不算是称赞吧。」

    达哉不高兴地嘟囔着，不过由加里完全没在听，以满脸笑容看向雅德莉娜。

    「莉娜小姐，这是哥哥难得用他的笨脑袋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点子，你一定要去！」

    「喂。」

    说得真过分。不过，雅德莉娜很意外的轻易点头。

    「也是呢，就一起去吧。」

    「──可以吗？」

    那干脆的态度反倒让达哉向她确认。

    「可以啊。我的故乡──高加索也有许多温泉。小时候也有去过好几次疗养地。」

    雅德莉娜一面说着一面露出的笑容有些寂寞。

    「日本的温泉啊，真是期待。」

    「是吗？那就这样决定了──可以吧，老爸？」

    特意发出开朗的声音。被问到的俊之轻轻点头。

    「是六日的两天一夜吧。反正是假日，我无所谓喔。」

    「很好。」

    得到父亲的准许，达哉点了点头。

    「要开车吗？要开轻型厢型车也行喔。」

    「不了，距离有点远。既然要去，就搭电车悠哉地去。这样可以吗，莉娜？」

    「就交给你了。」

    「ＯＫ！」

    仿佛想着打铁要趁热似的达哉站起身。必须赶快联络旅馆和订特快列车的位置才行。

    「……温泉旅馆啊。」

    如此低喃的由加里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达哉完全没注意到。

    ３

    然后，旅行当天──

    「那我们走了，社长。」

    「好。」

    俊之目送要出发的达哉与雅德莉娜至玄关口。

    「不然我开车送你们到车站吧。」

    「不用啦。」

    对于俊之的提议，达哉有点夸张地挥挥手。在他身旁的雅德莉娜探头看着玄关内的走廊。

    「由加里还在睡吗？」

    「好像是呢。真稀奇。」

    顺道一提，今天的早餐是将昨晚的咖喱重新加热解决的。

    「那么，快到电车出发的时间了，我们走喽。」

    达哉这么说着，扛起行李。而俊之用力拍了几下他的肩膀。

    「好好加油啊，儿子。」

    「你是要我加油什么啊，这个笨老爸。」

    父亲的搧风点火让达哉低吟起来。

    「…………？」

    雅德莉娜似乎听不太懂父子之间的这段对话。

    旅程进行得很顺利。

    在附近的公车站牌搭公车，前往小田急线最近的车站。搭乘下行列车，在新百合丘车站转乘前往箱根的浪漫特快。

    「午餐怎么办？」

    「就趁等待换车的时间买便当吧。」

    「了解。」

    于是，达哉与雅德莉娜来到车站前的百货地下街。

    「那么，要吃什么好呢？」

    达哉一面逛着摊位一面说道。以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橱窗里的便当。

    「有需要这么认真吗？」

    「当然。」

    达哉一本正经地回答歪着头的雅德莉娜。

    「毕竟火车便当是左右旅行结果的重大要素。来，你也好好认真挑吧。」

    「不是在车站，而是在车站前百货买的便当也叫火车便当吗？」

    「……别说这种话啦。」

    被戳到痛处了。话虽如此，车站贩卖部的便当实在不合胃口，所以这也没办法。这是舍名取实──在如此说服自己后，重新挑起便当。

    对达哉来说，虽然喜欢匆忙放进各种食材的幕间便当，但也难以割舍炸猪排便当与烤牛肉便当这种一点豪华主义。另一方面，散寿司与押寿司也很吸引人。对了，话说回来饮料该怎么办？要买茶、啤酒还是干脆买玻璃杯装的日本酒──

    「喂，达哉，电车就快来了喔。」

    「再等我一下，再等我一下就好……」

    「你够了！」

    雅德莉娜一说完，就拿了两个幕间便当。

    「我要买这个。」

    「喂……喂，莉娜──」

    「好的，客人也很辛苦呢。」

    达哉的抗议被轻易无视，雅德莉娜用两张日币千元纸钞迅速结完帐。

    「走吧。」

    「我知道了啦。」

    雅德莉娜快步返回车站，达哉连忙追在她背后。

    就结果来说，雅德莉娜挑的幕间便当是上上之选。

    「这很好吃呢。」

    达哉坐在特快列车的对号座上，一面一点一点地夹起装盘花俏的各式菜肴吃着，一面开口说道。不知为何，也有种不甘心的感觉。

    「你最近好像太优柔寡断了。」

    坐在达哉右侧，靠窗位置的雅德莉娜一面吃着自己的便当，一面说教。她的筷子也用得相当像样了。

    「制定计划时当然要经过反复的深思熟虑，但实行时要是太过慎重，反而会错失机会喔。特别是在战场上，拙速胜过巧久。这你也不是不知道吧。」

    「不，这里又不是战场。」

    达哉以不晓得她会不会听见的低语，小小声地辩驳。雅德莉娜微微蹙起眉头，但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说到底，她好像没有真的不开心。虽然这是当然的事，达哉也趁机专心解决便当。

    本来就打算住两天一夜，所以这是一趟随身行李不多的轻松旅行。光是看着在车窗外流逝的景色，心情就很快活。

    「浪漫特快果然很快呢。」

    低喃说出这种悠哉的发言后，身旁的雅德莉娜轻笑出声。

    「干嘛？」

    「就算你说这很快，时速也顶多一一○公里左右。连搭乘过那架〈Raven〉的你也会这么觉得啊。」

    「……你这么说也是啦。」

    忽然想起〈Raven〉狭窄难受的驾驶舱。

    每次喷射加速，萤幕会在高速且乱七八糟的动作下流逝的情景。那种目不暇给的画面和从浪漫特快的车窗看到的这片景色，确实无法相提并论。

    不过如今的达哉却不知为何，感觉在ＡＳ驾驶舱里的记忆非常遥远，而且褪色了。

    「没办法。自己操纵ＡＳ与搭乘别人驾驶的列车，在感觉上会有差异是当然啊。」

    「……不，大概不是这样。」

    达哉低声回答。雅德莉娜虽然微微蹙起眉头，却不再多说什么。

    不是作为士兵──或是作为ＡＳ操纵者培养起来的感觉与现在身边的日常产生差异，反倒相反。是那种战场上的感觉逐渐从达哉的体内脱落。

    仔细想想，前阵子的道路工程事故也是。当时的达哉无法对从头上掉下来的钢骨做出任何对应，呆坐在〈戴达拉〉的驾驶舱内。怕死的恐惧让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呆站在原地。仅仅一个多月前，在战场上搭乘〈Raven〉时，明明连敌机在极近距离下发射的ＡＳ步枪与火箭弹幕都能即时反应，做出对应。

    （这是为什么？）

    就在达哉的思考往内侧坠下时──

    「怎么了，达哉？」

    雅德莉娜疑惑的声音让达哉回过神来。

    「不，没事。」

    如此敷衍过去，将吃完的便当盒塞进塑胶袋里。看着他的动作，雅德莉娜轻轻笑起。

    「难得的假日，就轻松度过吧。」

    「真难得呢，你竟然会说这种话。」

    「是这样吗？」

    雅德莉娜这么说着，靠在椅背上。光是看着她端正的侧脸就让达哉觉得不枉此行了。

    ──不对不对，还太早了。

    达哉急忙消除心中的大意。接下来才是重点。抵达温泉旅馆后的家庭浴池，还有晚上的这个那个，有好几道非常艰难的危险任务在等着达哉。

    没错，对现在的达哉来说，这里就是战场！

    起码要是不用这种气魄去执行任务，应该怎么样也不可能达成所期望的目标。

    怀抱着新的决心，达哉若无其事地观察雅德莉娜的样子。

    「怎么了，我脸上有沾到东西吗？」

    「不……不，没事。」

    「这样啊。」

    虽然是连辩解都算不上的借口，但雅德莉娜没有特别继续追究下去。达哉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方才胸口的郁闷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要前往的箱根温泉旅馆，是建在从最近的车站走一小段路的地方。

    「到了呢。」

    「就是这里吗？」

    有点远离温泉街的中心，在山中的宁静杂木林之间，有一栋陈旧但沉稳的正统日式住宅。

    「不好意思，我是有预约的市之濑。」

    在玄关口的柜台这样告知后，中年的老板娘带着笑容鞠躬。

    「欢迎莅临，市之濑先生，欢迎您远道而来。」

    老板娘确认过旅馆的登记簿后，以恭敬的语调续道：

    「不好意思，请问是哪一位市之濑呢？」

    「──咦？」

    「嗯？」

    老板娘的话让达哉与雅德莉娜面面相觑。

    「那……那个，是用双人免费招待卷预约的。」

    尽管不知所措，达哉还是这样回答。该不会是免费招待卷出了什么问题吧？

    「我看到了。是预约两位的市之濑达哉先生，对吗？」

    「是的，没错。」

    「真是不好意思。那么，我带两位前往房间，请往这边走──」

    在老板娘的催促下，两人都脱鞋换上室内拖鞋。

    （刚刚的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恐怕是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叫作市之濑的房客吧。）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两人在小声地交头接耳时，在中年女服务生的带领下，走在狭窄的走廊上前往屋内。

    「────唔。」

    在走廊的转角，雅德莉娜冷不防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玄关，就这样锐利地眯起眼。

    「怎么了吗？」

    「刚刚感受到了视线。」

    「咦──」

    达哉也连忙学着雅德莉娜转头。不过，在旅馆玄关没看到可疑的人影。

    「是错觉吧？除了旅馆的人外，没有其他人了喔。」

    「嗯？不对，但我确实──」

    这时，女服务生转头看向达哉他们。

    「客人，怎么了吗？」

    「喔──没有，就是那个……没事。走吧，莉娜。」

    达哉语焉不详地含糊回应，催促着雅德莉娜前进。

    「……嗯。」

    尽管歪着头，雅德莉娜还是照做。

    「那么客人，请使用这边的竹之间。」

    「啊，谢谢。」

    两人被带到一间小而整洁的和室。达哉走进室内，东张西望。是间虽然陈旧，但相当雅致的房间。

    另一方面，雅德莉娜摆出一如往常的表情，听女服务生说明旅馆的各种事项。像是浴场位置、晚餐时间还有房间的备品等等。

    「最后，房间里有露天的家庭浴池，欢迎自由使用。」

    听到这句话，达哉的耳朵颤了一下。那么，请好好休息──留下这句话，女服务生就离开房间了。

    剩下两人独处后，达哉轻咳了一声。

    「那么，离晚餐好像还有很多时间，要怎么办？果然要先泡澡吗？」

    ──两人独处的家庭浴池！

    ──还是混浴！

    要不将这种心声喊出来，需要相当的自制与努力。话说，他对自己是否真的有藏住企图这点不太有自信。

    以防万一，他有带那个橡胶水壶来。当然，这只是以防万一。

    「等我一下。」

    然而，雅德莉娜冷漠地说出这句话后，开始翻找自己的包包。

    「你在做什么？」

    「嗯，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了──很好，就是这个。」

    看到雅德莉娜拿出小型电子装置，达哉瞪大了眼。

    「……喂，那是什么？」

    「看就知道了吧？是窃听器的侦测器。」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带这种东西过来！」

    对于如此大叫的达哉，雅德莉娜非常冷静地回答。

    「当然是为了以防万一。」

    「这……这样啊……为了以防万一啊。」

    达哉的声音突然变小。既然是为了以防万一，那就没办法了。藏在口袋里的橡胶水壶莫名地强调自己的存在。

    「毕竟刚才有感受到视线。首先要先调查这间房间。」　

    「……也是呢。」

    达哉一面这么说，一面坐在榻榻米上。

    算了，没必要着急──达哉如此说给自己听。要提出混浴的话题，时机很重要。要非常若无其事、自然地提及。现在得先等待时机才行。

    拿起放在桌上的电视遥控器，按下开关。由于是午间的谈话性综艺节目，所以切换频道。这次是时代剧的重播。

    画面中的季节是冬天。雪花静静地飘落堆积在夜里的小餐馆。看似餐馆常客的隐居武士与餐馆老板娘两人独处，对坐着喝酒。因为是从中途开始看，所以完全看不懂剧情在讲什么，但达哉莫名地受到剧中的气氛吸引。

    只靠着和室的情境，试着将画面上的两人换成自己与雅德莉娜，不过不太顺利。看来我们和剧中人物的年龄果然相差太多了。

    这时，液晶萤幕冷不防地闪过激烈杂讯。在设置于房间角落的插座前，雅德莉娜小声地低喃：

    「看来是猜对了呢。」

    「咦？」

    还来不及制止，雅德莉娜就拿出多功能瑞士刀，用螺丝起子俐落地拆掉插座。

    「喂……喂，这样实在不太好吧。会被旅馆的人骂喔。」

    「别说了，快看这个。」

    在她展示插座的内部后，达哉瞪大了眼。拆下来的插座内侧黏着一个小型装置。

    「这该不会──」

    「你看不出来吗？是窃听器。」

    「货真价实的！」

    意想不到的展开让达哉大吃一惊。

    「这该不会是针对我们……」

    「现状下难以断言，但可能性很高呢。」

    达哉无从反驳雅德莉娜的话。实际上，他心里太有数了。

    直到不久之前，不是搭着日本制的试制ＡＳ四处奔波，就是与美国巨大综合企业独自开发的无人ＡＳ战斗，还搭乘旧苏联制的ＩＣＢＭ去了一趟外太空。

    对达哉来说，他是打算从这种又是ＡＳ又是战争的危险复杂世界里彻底金盆洗手。该不会是那一边还有人不这么觉得吧？

    「正式调查吧，先从天花板开始。拜托你了，达哉。」

    「啊……好。」

    达哉点点头后趴伏在榻榻米上。雅德莉娜将他的背作为踏脚台，开始调查天花板。

    隔着Ｔ恤感受到的雅德莉娜脚掌触感有点舒服是个秘密。

    「找到了。这是偷拍用的摄影机吧，伪装成电灯的一部分。」

    「真的假的……」

    「非常巧妙的伪装，是出自专家之手呢。」

    雅德莉娜淡然的语调让达哉头痛起来。

    「饶了我吧。」

    结果，在房间里找到了三个窃听器与两个摄影机。

    「这要怎么处理？」

    达哉看着堆在桌上的窃听器与摄影机，不知该如何是好。

    「要跟旅馆讲一声，请他们帮我们换房间吗？还是干脆换一家旅馆？」

    「不，这不是个好主意。」

    雅德莉娜抱住双臂，摇了摇头。

    「敌人的目的说不定就是要诱导我们这么做。我们反倒不该离开已确保安全的这间房间吧。」

    「敌人吗……」

    很久没听见的词汇。

    「那么，就这样在这间房间里安静度过吗？」

    「没错。不过，彼此要避免单独行动。」

    「收到。」

    达哉一脸紧张地点点头。雅德莉娜的锐利眼神则看向窗外。

    「所幸，这间房间附有专用的浴池。洗澡也两个人同时去洗吧。」

    「收到──咦？」

    雅德莉娜依旧以极为认真的表情说出惊人之语，让达哉瞪圆了眼。

    「……要洗澡吗？」

    「你问了个怪问题呢。明明来温泉旅馆旅行，怎么能不泡温泉。」

    「……两人一起？」

    「在这种状况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话一说完，雅德莉娜就站起身。

    「好，走吧。听刚才的说明，这间旅馆的温泉是源泉温泉。据说是碱性的单纯泉，对神经痛、肌肉酸痛、跌打损伤、消化器官衰竭很有效。为了消除日常的疲劳，也得泡个过瘾才行。」

    也许是心理作用，雅德莉娜的语调听起来很兴奋。看来她是真的很期待泡温泉。

    「喔……好！」

    达哉猛然站起身。

    在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之下，事态朝着期望的方向演变了。尽管这难以说是自然的发展，但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

    「更衣室只有一间吗？谁先进去？」

    房间角落设置了更衣室，达哉看了一眼拉门对雅德莉娜说。

    就算是混浴──不对，正因为是混浴，情调与气氛才很重要。就连脱衣服都是男女一起，总觉得缺乏情趣。

    「也是呢，你先吧。」

    「好，那我先到浴池等你。」

    达哉点了点头，拼命压抑着高兴得想跳舞的双脚，走进更衣室。

    「喔喔──」

    从更衣室来到屋外的露天浴池，达哉忍不住欢呼起来。

    样式本身有点狭窄，设计得小而整洁。毕竟是房间附设的家庭浴池，这是当然的。

    与其他房间的家庭浴池相邻的左右两侧及旅馆占地外的正面，是用竹篱笆围着。而在竹篱笆的对面，有箱根群山的雄壮山峰探头而出。

    绝景。

    ──这样真棒呢。

    这一瞬间，达哉将设置窃听器等器材的神秘犯人，从脑海中彻底遗忘了。

    话虽这么说，但也不能一直看着风景。首先，最重要的是要好好享受温泉。

    在角落的沐浴处清洗身体。不是莲蓬头，而是用提桶舀起浴池中的源泉使用，相当奢侈的方式。从头顶洗到脚趾，身体的特定部位洗得更仔细。一面洗着，一面偷看更衣室。

    更衣室毫无半点声响。雅德莉娜还没有要出来的感觉，但也不能擅闯进去接她。

    慢慢等吧。

    ──好啦，泡温泉了。

    将身体慢慢泡进岩石浴缸里。腰上依然缠着毛巾，这样或许是违反礼仪，但没办法，这是混浴。

    全身暖呼呼的，脑袋舒服得开始发呆。

    「啊～这温泉真舒服。」

    不禁发出满足的声音。泉水相当烫，不过这也符合达哉的喜好。

    这时，更衣室传来细微的声响。

    ──来了！

    心跳快了一拍。

    「你……你来啦，莉娜。」

    打算装得若无其事的招呼声没出息地飙高。

    「是啊，让你久等了。」

    达哉依旧背对雅德莉娜声音传来的方向，继续盯着群山景致。他想看她现在的模样，却怎样也提不起勇气回头。

    「话说回来，沐浴室在哪？」

    「那……那里有提桶吧。就……就是那个。」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和风吗？」

    伴随着赞叹声，背后响起雅德莉娜舀泉水冲洗的声响。达哉拼命忍着想要回头的本能欲望。反正再等一下，她就会过来这里了，忍到那时候就好。可是，据说比起男人，女人洗头发的时间会很久耶。算了，就安静等吧！要知道欲速则不达──

    不过，烦恼的时间意外的短，马上就听到湿答答的脚步声朝这里走近。看来雅德莉娜似乎是在泡澡前只先冲水的类型。

    ──这样也好。

    「我也进去喽。」

    「……啊……嗯，这温泉很舒服喔。」

    达哉的声音完全飙高了八度。代替回答，身旁响起噗通的入水声。雅德莉娜的身体以拘谨的动作泡进温泉里。由于是家庭号的狭窄浴池，距离近到彼此的肩膀几乎就快碰在一起。

    期盼已久的瞬间到来，让达哉的兴奋──

    「这温泉确实很舒服。」

    「…………」

    「怎么了，达哉？露出这么奇怪的表情。」

    「……没事，反正我早就知道大概会是这样了。」

    「…………？」

    微微歪着头的雅德莉娜穿着泳装。

    而且是一点也不性感的朴素连身泳装。头上还很周到地戴着泳帽。

    「话说回来，外国的温泉是这样泡的呢。啊哈哈哈哈哈──唉──」

    达哉的干笑声在露天浴池里响起，然后沮丧地垂下脑袋。

    以冷静且客观的角度来看，和穿泳装的女孩子两人独处，在狭窄的浴缸里几乎贴在一起──那怕光是这样，也是相当令人血脉贲张的情况。不过，这次在事前对「混浴」的期待太大了。

    一度泄气的身心怎样也兴奋不起来。

    「我先起来了。」

    总觉得莫名地疲惫。发出哗啦水声，达哉从岩石浴缸中站起身。

    「达哉，就说要避免单独行动了──」

    冷不防地，雅德莉娜不再说下去。她死盯着这里看的脸转眼间羞红一片。

    「怎么了，莉娜？」

    「你那是什么样子？」

    「咦？」

    「我在问你为什么会是那种样子！」

    雅德莉娜突然怒吼起来，把达哉吓了一跳。是什么让她这么生气──

    「啊……」

    突然间，达哉明白了。

    总而言之，就是雅德莉娜以为这座温泉是像游泳池或ＳＰＡ一样，穿着泳装使用的设施。如果以这个观点来看达哉，就是个只围着一条毛巾就跑到游泳池里的男人。

    完全就是个变态。

    「不……不是的！你误会了，莉娜！」

    「什么误会！明知道是混……混浴，却连泳裤都没穿，只在腰上围着一条毛巾！下流！懂不懂礼仪啊！」

    「所……所以说，在日本这样才是礼仪──」

    「闭嘴，快给我滚出去！」

    彻底动怒的雅德莉娜完全不听他解释。自己也跟着站起来，想要将达哉从浴缸中赶出去，一个劲地推着他的背。

    眼睛则一直看着其他方向。

    「我……我知道啦！我出去！我会出去，所以别再推了！很危──」

    「────啊。」

    「────啊。」

    互相推挤的两人感情很好地一起滑倒。

    「唔哇！」

    「唔！」

    溅起盛大的水花。达哉与雅德莉娜抱在一起，跌进了浴池里。

    「喂──喂！达哉，你在摸哪里啊！」

    「别……别乱动啦，莉娜！再这样下去──」

    「乱动的人是你吧！」

    两人在本来就很狭窄的浴缸里激烈纠缠。达哉热晕的脑袋已经就要爆炸了。

    「快上──！就是那里──！推倒她──！」

    「加──加油！」

    「哎呀呀，真是的，他们两个的气氛相当不错呢。」

    好像还听到了幻听──

    「……嗯？」

    不对，刚刚的声音不是幻听。达哉的脑袋总算开始运转了。

    ──该不会是在房间装设窃听器与摄影机的犯人吧？

    「露出狐狸尾巴了吗！让开，达哉！」

    「呃啊！」

    雅德莉娜粗暴地推开达哉的身体，迅速站起身将一旁的提桶拿到手中，举起藏在里头的军用自动手枪。

    「你居然把这么危险的东西带进浴室里！」

    「当然！」

    达哉的吐槽空虚地消逝在山野之间。

    「糟糕，被发现了喔！」

    「唔哇哇哇，该怎么办！」

    「先暂时撤退──」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在竹篱笆的对面──隔壁房间的露天浴池。

    「在那里吗！」

    雅德莉娜将枪口指过去，几乎同一时间，竹篱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顺势朝着这边倒下。

    「唔哇──！」

    「呀──！」

    「哎──呀──」

    从倒下的竹篱笆后方，滚出了大、中、小三道人影。看来是三个人用坐在肩膀上的方式叠罗汉，偷窥这里的样子。

    插图p209

    「头……头晕了……」

    「好痛～撞到屁股了──」

    「这真是伤脑筋呢。」

    达哉与雅德莉娜眯着眼看着这种没常识的偷窥犯──年轻少女们不成体统的模样。

    或许该说果然如此吧，是很眼熟的长相。

    「你在干什么，由加里？」

    「真……真巧呢，哥哥。」

    达哉冰冷的声音让包着浴巾的由加里焦急地别开视线。

    「你们也来了吗？」

    雅德莉娜露出非常危险的表情眯着眼。

    「嗨……嗨──好久不见了呢，达哉、莉娜。」

    「久疏问候，两位好。」

    一个僵着笑脸，另一个完全不以为意──克拉拉．毛与三条菊乃如此说道。

    ４

    「那么，你们说说看吧。」

    在达哉他们的客房里，雅德莉娜冷冷地说道。菊乃、由加里、克拉拉三人跪坐在榻榻米上，互相看着对方。

    顺道一提，审问方与被审问方都换上浴衣了。

    「对……对不起，哥哥、莉娜小姐。」

    由加里作为代表，深深地低下头。

    「道歉等之后再说，先给我说明情况吧。」

    雅德莉娜回答得非常冷淡。达哉则盘腿坐在一旁，默默看着这场审问。

    「那个呢，这其实是有很深的理由──」

    「想温柔守候两人卿卿我我的样子，以上！」

    不理会语无伦次地设法辩解的由加里，克拉拉闹别扭似的把头别开。看来似乎是豁出去了。

    「克拉拉，不行啦。」

    妹妹没出息地叫出来的模样让达哉深深叹了一口气。

    「由加里，提供情报的人是你吧？」

    「唔、嗯，是在前阵子与克拉拉讲电话的时候。」

    「也就是说，菊乃是由克拉拉联络的吗？」

    「是啊。因为我有与社长──抱歉，是与克拉拉定期联络。」

    「那么，这是谁的计划？」

    「菊乃制定计划，我提供资金，由加里负责当地的情报合作。」

    「原来是这样啊──」

    达哉与雅德莉娜一起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这时，两人的心紧密重叠，合而为一。

    「我想尽可能地声援哥哥与莉娜小姐。」

    「因为好像很有趣嘛。」

    「把我屏除在外，就只有你们两个享乐，太狡猾了。」

    三名少女各自说着任性的回答。

    「这……这些家伙……」

    达哉握紧颤抖的拳头。

    「多管闲事！你们快给我滚回去。」

    「咦～！我们自掏腰包付了住宿费耶。」

    「克拉拉，就说了不能这样讲啦。先道歉吧，菊乃小姐也说些什么啦。」

    快哭出来的由加里如此求助后，菊乃稍微歪着头。

    「虽然你这么说，但我也不能在现况下撤退。由加里也不喜欢这样吧？」

    「是这样没错啦──」

    「既然如此，就现在不能撤退。处于劣势时，首先必须向前迈进。」

    「向前迈进？」

    「对，没错。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没有牺牲就没有收获──假如没有这种气概，就成不了任何事情！」

    「是……是的！」

    完全被菊乃诓骗的由加里还气势十足地举起拳头。妹妹的这副模样让达哉叹了口气。

    「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

    就达哉所知，由加里与菊乃的接点顶多只有去年的阵代高中文化祭。当时应该也没有好好讲过话，所以今天恐怕就像是初次见面吧。会意气相投到这种地步吗？

    无论如何，这对达哉来说都是非常恶质的组合。

    「──而且依照计划，援军应该就快抵达了。」

    「什么？」

    菊乃故弄玄虚的一句话让雅德莉娜有所反应。尽管是显而易见的挑衅，但也没办法置之不理。

    「援军？什么意思？」

    「就算问我是什么意思，我也只能说就一如字面──」

    在这绝妙的时机，克拉拉的手机响了。

    「哎呀，很准时呢。」

    得意地笑着的克拉拉冷不防地站起身，就这样像脱兔似的冲出走廊。

    「啊、喂，我们还没谈完耶！」

    「达哉，这里我来看着，你去追克拉拉。」

    「收到！」

    一应声，达哉也冲出走廊。克拉拉的身影──

    「找到了！」

    娇小身躯在狭窄的走廊上东逃西窜，将脚下的地板踏得嘎吱作响。达哉也急忙追在她背后。

    「客……客人，请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啊，抱歉。」

    被年纪尚轻的女服务生这么说后，达哉低头道歉。刚好就在这时。

    落地玻璃窗的走廊上，响起来自屋外的低沉引擎声。能在窗外看见的前庭停车场里，有一辆车开了进来。

    「那是──」

    是劳斯莱斯的豪华轿车，而且像在炫耀似的挂着醒目的蓝底外交官车牌。搭配上刚才的「援军」字眼，达哉的脑海中形成了不祥的印象。

    该不会──在如此心想的达哉眼前，一名微胖的驾驶率先走下豪华轿车。看起来非常眼熟。

    「到了，殿下。」

    「嗯。」

    稳重的声音。同时从驾驶打开的后车门中现身的，是衣冠楚楚的高挑青年、默默跟随他的女仆及稚气未脱的少女──

    无论哪一位都是达哉十分熟悉的人。毕竟是彼此托付性命，共同驰骋战场的伙伴。

    「喔喔，达哉，久违了。」

    或许是注意到窗户内的视线，中东拉希德王国第三王子──约瑟夫．宾．穆罕默德．宾．卡利姆．阿尔．凯特利带着开朗的笑容说。

    最后，达哉与雅德莉娜屈服了。

    「……无法接受。」

    在设置于别馆的宽敞露天浴池，雅德莉娜在女澡堂的更衣室脱下浴衣，并不高兴地低喃。

    「不是很好吗？出外靠旅伴，处世靠人情，与其两人独处，人多肯定会比较开心喔。」

    「哼。」

    对于菊乃自私的意见，雅德莉娜哼了一声，然后拿出备用的泳装──

    「啊，不行喔，莉娜小姐。」

    「咦？」

    由加里的话让她停下动作。

    「日本的温泉不会跟外国的ＳＰＡ一样穿泳装喔。」

    这句话宛如铁锤朝着雅德莉娜的脑袋敲了下去。

    「咦？咦？」

    克拉拉对傻住的雅德莉娜说：

    「毕竟是户外的露天浴池，只围着毛巾的话可以吧？我不太建议就是了。」

    「我也有同感。置身在这片大自然之中，果然得展现出自身的一切呢。」

    「这话由你来说听起来感觉很猥亵，真伤脑筋。」

    「啊哈哈哈哈。」

    不理会如此喧闹的由加里三人，雅德莉娜陷入混乱之中。

    「咦？咦？咦？」

    这时，更衣室入口处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久等了。」

    「各位不好意思，这么晚才来。」

    是与约瑟夫同行的两名少女──侍女莎米拉与妻子玛丽亚。然而，雅德莉娜却呆站着不动，对她们一点反应也没有。尤其是莎米拉，她对雅德莉娜来说可是少数的朋友。

    也不是要替她做出反应，但克拉拉爽快地说：

    「喔～玛丽亚，脱光光泡澡以阿拉伯习俗来讲没问题吗？」

    「咦咦！啊──是的，毕竟是女生澡堂，只要腰上有围毛巾的话就没关系。」

    「……户外是让人有点不安，必须严加警备。」

    莎米拉她们一面这么说，一面也迅速脱下衣服。

    「咦？咦？咦？咦？」

    雅德莉娜跟不上事态的急转直下，只能惊慌失措。

    「那么，我们去泡澡吧。」

    「好耶！第一名我拿下啦！冲锋！」

    「莉娜小姐，怎么了吗？看你呆站在那里，会感冒喔。」

    看着由加里她们一面说着，一面裸着身体前往露天浴池的模样，雅德莉娜总算明白她们说的是事实。

    「咦咦咦咦咦咦～～！」

    旅馆自豪的露天浴池空间宽广，与房间里的家庭浴池无法相比拟。

    坐在石造浴池里，将肩膀浸泡到热泉水中伸展手脚后，身体就从里到外暖和起来，逐渐放松，难以言喻的舒服。不过，就算委身在温泉的暖意之中，雅德莉娜也依旧一脸闷闷不乐。

    「这是不得已的。」

    雅德莉娜死盯着乳白色的温泉水。自己隐藏在泉水下的身体是一丝不挂的全裸。

    不对，全裸泡温泉这件事是无所谓。所谓入境随俗，虽然有些害羞，但周遭只有同性而已。

    问题在别的地方。

    （也就是说，达哉是想要我在混浴时这么做吗？）

    她也总算明白达哉刚才在家庭浴池做出的可疑举动是什么意思了。同时，整张脸就像要冒出火了。

    真是不知羞耻──看着满脸通红的雅德莉娜，菊乃在一旁的沐浴处嘻嘻窃笑，细心洗着自豪的乌黑长发。

    「好羡慕喔，居然被达哉先生如此渴求着。」

    「吵死了，闭嘴。」

    雅德莉娜把头别开。在她的视线前方，迎来新客人的由加里与克拉拉正在喧闹。

    其中一个是服侍约瑟夫的侍女──莎米拉，而另一个也同样是约瑟夫的──

    「咦～！那么，玛丽亚才这么大，就已经是约瑟夫大人的妻子了吗！」

    「是的。夫君总是受达哉大人照顾了。」

    约瑟夫的妻子玛丽亚深深地低头致意。

    得知与克拉拉几乎差不多年纪的少女身上的惊人秘密，由加里吓得目瞪口呆。

    实际上，这根本不算是秘密就是了。

    「…………好。」

    「咦？」

    「感觉非常好！不愧是阿拉伯！异国风味！très bien〈非常好〉！」

    「呃──」

    目睹到由加里像打开什么奇怪开关的奇特行为，玛丽亚露出困扰的笑容歪着头。

    而像要保护主人似的，莎米拉若无其事地挡在两人之间。

    「……玛丽亚夫人，请到这里来。我来教你日本澡堂的规矩。」

    「哎呀，那就拜托你了，莎米拉。」

    玛丽亚老实地点点头，轻轻坐在沐浴处的木制洗澡椅上。在她背后的莎米拉拿起自己带来的洗发精。

    「对了对了对了！如果要解说日本澡堂的规矩，我想还是日本人最适合了！所以请换我来吧，莎米拉小姐！」

    「……由加里，这是我身为侍女的工作。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好意，但没办法交换。」

    「是说，你这家伙打算对我的拜把姐妹做什么？」

    雅德莉娜注视着她们吵吵闹闹的样子。

    「她们是在干嘛啊？」

    「感情和睦不是很好吗？」

    洗完身体的菊乃在雅德莉娜身旁泡进温泉里。

    「太近了。」

    「不喜欢吗？」

    「……哼。」

    有点在意的雅德莉娜拉开了半步左右的距离。这种微妙的反应让菊乃轻笑出声。

    「明明直到刚才还跟达哉先生一起挤在那么狭窄的浴池里。」

    「那……那是因为有穿泳装。」

    「原来如此，也就是你无法接受全裸混浴了。」

    「废话！」

    雅德莉娜粗暴地喊道，菊乃则扬起得意的微笑靠过去。彼此的白皙肌肤在热泉水中碰在一起。

    「离我远一点，很烦耶。」

    「请别说这么冷淡的话。话说回来，以雅德莉娜小姐来说可以接受到什么程度呢？」

    「──什么意思？」

    尽管想装作不在意地回答，却藏不住微微颤抖的声音。

    「哎呀，装得真不像。」

    「哼。」

    为了逃离菊乃浮夸的话语与笑容，雅德莉娜把头别开。而玛丽亚纳闷地看着这样的两人。

    「莎米拉，雅德莉娜大人与菊乃大人在聊什么事情呢？」

    「……玛丽亚夫人还不需要知道。」

    连少女们之间的这种对话也没有传到隔壁的男澡堂去。

    「啊～这温泉真舒服。」

    「我有同感。」

    「殿下说得没错。」

    三人并排泡在热泉水里，达哉、约瑟夫及哈山发出满意的声音。

    与房间附设的家庭浴池不同，石造的浴池很宽敞。光是在热泉水里尽情伸展手脚，就有种舒适安宁的感觉。

    「日本的澡堂也很不错呢。居然能像这样在户外一面欣赏山景，一面享受泡澡的乐趣。」

    「话说回来，阿拉伯的澡堂是蒸气浴呢。」

    达哉回想起以前作为D.O.M.S.的一员，前往拉希德王国时的体验。在半地下式的浴室里，沐浴在从浴缸蒙蒙升起的热蒸气中，让全身充分流汗。

    「哪里，这没什么。所谓入境随俗啊。」

    「微臣倒是有点遗憾呢。」

    达哉一面暖和身体并放松，一面问道。

    「只不过，你也是特地跑来日本泡温泉疗养的吗？该不会很闲吧？」

    「不，其实是顺道来工作的。原本是为了那件事来日本，不过在决定要来温泉后，就稍微调整了一下日程，带着玛丽亚一起来了。」

    「工作？」

    「应该说是──某种商谈吧。我去见了雾谷议员与下村大佐，对了，还有沟吕木博士喔。」

    「与沟吕木主任他们见面？」

    突然提及的名字让达哉稍微吓了一跳。这三个人与约瑟夫的组合，只会让人想到一件事。

    （该不会是跟〈Raven〉相关的事情有什么动作吧？）

    正当达哉这么想时，哈山刻意地轻咳了一声。

    「殿下，这种事还是不要太随意说出口──」

    「无妨。达哉是值得信赖的男人，这你也知道吧。」

    「殿下所言甚是，微臣也很清楚。」

    好像变成有点夸张的事情了。说不定把刚刚的对话忘掉会比较好。

    「我和对方说现在要来和你碰面后，他们有请我代为向你问好喔。达哉，自卫队似乎想招聘你的样子。」

    「这件事之前就提过了喔。虽然我拒绝了。」

    「是吗？」

    约瑟夫低声回应，沉思了一会儿。

    「有点可惜呢。具备如此优秀的战士技术，却退离了第一线。这不是在白白浪费才能吗？」

    「无所谓喔，我也已经做了该做的事。」

    达哉以悠哉的口吻说道。他再次悠然漂荡在温泉里，同时忽然想起以前也有类似的对话。

    ──这么说来，以前武村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呢。

    一样是在去年年底的事。在即将毕业的高三冬天，为日常与战争之间的差异感到苦恼的达哉打算随波逐流，选择在市之濑建设就职。看到这样的达哉，健司说：

    『继承父亲的家业听起来是不错，但这不是只是在逃避自己的才能吗？』

    现在才明白，健司说中了重点。所以当时的达哉才会困惑，还做出反驳。

    然而，如今听到约瑟夫说出类似的话，却完全没有这种心情。这是为什么？现在与当时有什么不同？达哉并不清楚。他在不清楚的状态下说：

    「现在的我只是个做建筑的。」

    「…………这样啊。」

    反倒是约瑟夫的语气有些落寞。

    「好啦好啦，两位都别说了。」

    这时，哈山开口介入两人的对话。

    「刚刚是殿下失礼了呢。说到底，离开军务继承家业是出色的尽孝。」

    「唔──是没错。」

    哈山无视不满的主子，转身朝向达哉。

    「达哉大人。即使两位将各奔前程，能否请你与吾主约瑟夫维持不变的友谊吗？拜托你了。」

    「等……等一下啦。」

    哈山深深地低下头，让达哉非常困扰。

    「别这样，哈山。」

    「哎呀，是微臣言重了呢。微臣就先告辞了。」

    哈山一说完，就从温泉里哗啦地站起身。目送离开露天浴池的亲信背影，约瑟夫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他老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毕竟第一次见到的你还满像笨少爷的。」

    达哉咧嘴笑着挑衅，约瑟夫也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回道。

    「这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呢。达哉，当时的你才是连战斗的道理都不懂的一介莽汉，不是吗？」

    「你说什么？」

    达哉与约瑟夫一瞬间交换不友善的眼神，但不知道是谁先起头，马上大笑出声。两人愉快的笑声响彻在山野之间。

    「──真开心呢。」

    约瑟夫一脸悠哉，忽然低喃说道。

    「什么？」

    「跟你们一起在D.O.M.S.奋战到最后一刻的日子啊。」

    「……老实说，我不记得遇到几次差点没命的情况了，没有那个余力开心。」

    达哉尽管发着牢骚，但也大致明白约瑟夫想说的意思。

    「我生于拉希德王家，作为第三王子，有为了国家与人民而活的义务与责任。就算讨厌过这个身份，也不曾后悔过。不过──」

    「…………」

    达哉默默听着约瑟夫述说心声。

    「尽管如此，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光很开心。我能作为约瑟夫．阿尔．凯特利这个人存在的时间，一生当中恐怕就只有那短暂的期间了吧。梦已经结束了。」

    「那不是梦。」

    达哉如此说道。

    「我们确实曾属于那个地方。那肯定不是梦。我说得没错吧，约瑟夫？」

    达哉阖上双眼，脑中闪过战场的记忆──ＡＳ的狭窄驾驶舱和交手过的各种敌人。

    现在对达哉来说，这些是已经逐渐远去的褪色景象。但尽管如此，自己也确实曾存在于那里。这是无法遗忘，也无法消弭的事实。

    「嗯，你说得对。」

    约瑟夫也同意达哉的话。

    「确实正如你所说。」

    达哉他们泡完温泉时，晚餐也刚好准备好。

    「今日要在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参与这次的宴会。」

    六坪大的小宴会厅里响彻着由加里的声音。妹妹拿着麦克风的笑脸让达哉看傻了眼。

    宴会厅里已经依照人数送上摆着菜肴的大型方盘，众人各自坐在想坐的位置上。

    「司仪由我──市之濑由加里担任。或许会有许多不周之处，还请各位多多海涵。那么──」

    由加里忽然一脸严肃地看向达哉。

    「呃──哥哥，这是什么宴会啊？」

    「谁晓得啊！」

    达哉反倒想请人告诉他。

    「真是非常抱歉。那么，大家似乎都拿到饮料了，想请各位一起干杯。至于干杯的口号，就有请约瑟夫．阿尔．凯特利殿下！」

    「嗯。」

    也许有事先讲好，约瑟夫拿着杯子站起身，众人也随之举杯。

    只不过，在场有许多人不是未成年就是伊斯兰教徒，所以杯子里装的几乎都是无酒精饮料。

    「那么，这样吧──敬各位伟大的未来，干杯！」

    「「「干杯！」」」

    达哉将杯中的冰啤酒一饮而尽，沁心冰凉的啤酒一口气流进泡过温泉的滚烫身躯。

    ──好喝！

    「感谢约瑟夫殿下。那么，请各位暂且一面开心畅谈，一面享受美味的料理与饮品。」

    由加里圆滑地做了结尾。达哉重新看向陈列在方盘上的料理。当然是日本料理，还是以河鱼与山菜等当地食材为中心的菜色。

    「杯子空了喔，达哉先生。请再来一杯。」

    坐在右侧的菊乃轻轻递上啤酒瓶。刚泡完澡的湿润秀发与肌肤十分娇艳。

    「喔……好。」

    达哉忍不住点头答应，接受菊乃的斟酒，同时战战兢兢地偷看坐在左侧的雅德莉娜。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夹起小钵装的甜河虾吃。

    非常尴尬。

    「很高兴你这么有精神，达哉先生。」

    「嗯，还可以啦。」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无视别人的搭话。尽管很为难，达哉还是对菊乃点点头。

    「这么说来，刚刚忘记问了──」

    雅德莉娜忽然低声说道。她的视线越过达哉的肩膀，直盯着菊乃。

    「是什么事呢？」

    「菊乃，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向D.O.M.S.请长假了吧。」

    「哎呀。」

    或许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意外，菊乃眨了眨眼。接着离开达哉身旁，跪着移动到雅德莉娜身边。

    「应该说是在伤心微旅行的途中吧，想设法填补被心爱男人甩掉的空虚心灵。」

    「──喂。」

    「我说笑的。」

    菊乃很干脆地说。随后，扬起一抹轻笑。

    「环游世界才是真的喔。我想用自己的双脚与眼睛，再看一遍这世上的各种事物。」

    「…………」

    「不用担心。别看我这样，我也多少有点储蓄。」

    菊乃这么说着，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这样啊。」

    雅德莉娜也点头回应这句话。

    「祝你有一趟丰硕的旅程。」

    「雅德莉娜小姐……」

    「还有，要是能在旅行途中找到适当的地方住下来，不再回来就完美无缺了。」

    「你果然很坏心眼。」

    菊乃噘起嘴。达哉还是搞不太懂这两人的关系是好还是不好。

    「哎呀，啤酒喝光了。雅德莉娜小姐，能帮我拿一瓶新的来吗？」

    「为什么是我去……」

    尽管嘴上碎碎念，雅德莉娜还是起身离席。与菊乃两人单独留下来的达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

    像是坐立难安，但也让人有点兴奋，难以形容的微妙感觉。

    「话说回来，没想到达哉先生会这么大胆，邀雅德莉娜小姐一起单独旅游。从由加里和克拉拉那边听到这件事时，我吓了一跳喔。」

    菊乃这么说着，也喝了一口自己的啤酒。刚泡完澡的炙热肌肤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染上红晕，美艳得无以言喻。

    「我自己都有点惊讶……」

    「哎呀，真老实。」

    菊乃捂着嘴巴，优雅地笑了。

    「我也再老实一点会比较好吧。」

    菊乃低喃的表情忽然笼罩上阴影。对于她的表情与话语，达哉不发一语。

    「我们之间也发生过许多事呢。」

    「…………」

    达哉的手中想起第一次开枪杀人时的手枪重量。菊乃的弟弟──三条旭。为了至少让已经无法获救的少年从痛苦之中解脱，与他的姐姐菊乃一起扣下了扳机。

    慈悲一击的重量、菊乃嚎啕痛哭的模样──即使在战场的记忆逐渐远去的现在，这些记忆也依旧烙印在脑海里，恐怕到死都无法忘怀。

    「如今待在达哉先生身旁的人不是我，让我有点遗憾呢。」

    「菊乃！我……我──」

    顺着连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冲动，达哉想对她说些什么。不过他的话语冷不防地中断了。

    「不行喔，达哉先生。」

    菊乃伸出纤细的食指，抵上达哉的双唇。

    「因为我也非常喜欢雅德莉娜小姐。」

    那像是捉弄，又像是哄骗的表情与语调，是一如往常的菊乃。

    雅德莉娜站在稍远处看着达哉与菊乃专心对话的模样。尽管拿了冰凉的瓶装啤酒来，却没办法回去。

    「你在担心吗，莉娜小姐？」

    她对突然搭话的由加里点点头。

    「有点。」

    「我想应该没问题喔。菊乃小姐是个有趣的人，但我觉得她不会做这种事。」

    由加里说得很轻松，让雅德莉娜眼神锐利地看了她一眼。

    「由加里，看来你彻底被菊乃拢络了呢。」

    「才……才不是这样呢。」

    由加里连忙摇头。

    「我非常感谢莉娜小姐。以前辞掉D.O.M.S.回来东京时的哥哥，变得超奇怪的。所以当他开着那台叫〈Raven〉的ＡＳ回来时，我也有点害怕。」

    「这样啊……」

    雅德莉娜那时是为了招聘那样的达哉加入新生D.O.M.S.，而来到东京。她回想起由加里当时失魂落魄的样子。

    「现在哥哥会这么有精神，我想大概是跟莉娜小姐在一起的关系。所以，哥哥今后也麻烦你了。」

    「嗯，我知道了。」

    雅德莉娜朝着低头鞠躬的由加里点了点头。

    「啊哈哈，抱歉说了奇怪的事。好啦好啦，莉娜小姐也请回到哥哥他们那里。」

    露出像是在掩饰害羞的笑容，由加里再次拿起麦克风。

    「那么，抱歉打扰各位畅谈了，请注意这里。」

    妹妹再度拿起麦克风高喊的模样，从达哉这边也看得很清楚。

    「现在请容我介绍收到的致词。」

    「这是毕业典礼在宣读贺电吗……」

    尽管忍不住开口吐槽，不过当然无人理会。

    「那么，有请克拉拉．毛小姐协助宣读致词。」

    「怎么是我？」

    「对不起喔，克拉拉。以我的英文程度来说有点难。」

    「好啦，真是的，别突然恢复正常啦。我看看。」

    尽管不太清楚是经由什么方式收到的，总之克拉拉从排开的纸片中拿起一张。

    「首先是──喔，是妈妈寄来的。呃～『在我快倒下的时候，逼迫你们担起麻烦，真是抱歉。不过也因此帮了我一个大忙，谢啦。』──」

    「很有毛社长的风格呢。」

    「『话虽如此，D.O.M.S.现在依旧是拮据状态，一旦停下来就会立刻倒闭。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你们的年轻战力。达哉还有莉娜，请立刻回来。这是社长命令。』──喂。」

    「不……不行这样啦，因为哥哥和莉娜小姐现在都是市之濑建设的员工。」

    「冷静点，由加里，我还没念完──『附注　要是你肯回来D.O.M.S.，大姐姐会给你满・满・的・服・务・喔。』……唔哇。」

    就连亲生女儿都感到恶心的内容，让雅德莉娜与达哉一齐感到困惑。

    「那个人也真是的……」

    「好……好啦，有精神就好嘛。」

    实际上，达哉也不是对什么「满满的服务」完全不感兴趣。话虽这么说，但实在无法在雅德莉娜身旁说出口。

    「是说，她还在自称是大姐姐啊。」

    听到达哉的喃喃自语，克拉拉也大大点头。

    「我家的妈妈也很伤脑筋呢，都已经快四十岁了。」

    「喂喂喂，毛社长已经四十──」

    「你在说什么啊，达哉，妈妈还没四十岁喔。」

    「咦？」

    「还没四十岁喔。就这样决定了，ＯＫ？」

    「啊，是的。」

    在克拉拉的逼迫下，达哉不禁点点头。

    「那……那来念下一封吧。我看看，是克鲁兹．威巴先生的来信。」

    「这次是爸爸的信吗？『I'll be back』……他是想说什么啊？」

    「啊哈哈哈……这次是D.O.M.S.的道格拉斯．巴克斯特班长呢。」

    「道格寄来的吗──『社长虽然那么说，但公司还勉强撑得下去。你们年轻人就别在意，去走自己的路吧。』──唔哇，这是在说教吗？超像大叔～」

    「克拉拉，就说不能讲这种话了。」

    看着连忙打圆场的由加里，雅德莉娜轻轻笑着。

    「很有班长的作风呢。」

    达哉也表示同意。

    「呃，下一封同样是D.O.M.S.的伯纳德．伯特兰先生寄来的。」

    「这次是伯特吗？我们家的人果然很多呢──『今后大概也会暂时与日本做生意。有机会的话，一起去喝一杯吧。到时我会请你一杯的。』──哼，装模作样。」

    虽然出言不逊，但克拉拉似乎很开心。达哉听着过去伙伴们寄来的简短信件，也轻轻笑着。

    「呃～这是D.O.M.S.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件了呢。是卡洛斯先生啊……我有点不擅长应付这个人呢。」

    「唉，这也没办法。呃，这家伙是──『好好保重啊，小鬼们。』──好短！」

    「啊，有写附注喔，是写给菊乃小姐的呢。那个──『致菊乃。旭的事情我很遗憾。我不打算说什么要你连他的份一起之类的话，但你好好干吧。祝你幸运。』──喔喔，两位是怎样的关系呢？」

    「只是一起作战过几次喔。」

    菊乃以铁壁般的笑容迎击兴致勃勃的由加里。

    「接下来是……是一连串日文的信呢。首先是众院议员的雾谷议员。这由我来念──『前阵子的那件事，我由衷感谢你的协助。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唔哇，不痛不痒也没有内容耶。」

    「政治家的致词就是这样啦。」

    「自卫队的下村先生是──老样子的招募文，跳过吧。」

    「真过分。」

    达哉对无情地说出弃读宣言的妹妹碎碎念。

    「下一封是叫沟吕木博士的人寄来的。『Rock 'n' Roll！』──只有写这样耶，这什么意思？」

    「才不是ROCK，是庞克啦。」

    像这样继续念着致词。

    「我看看，下一封是……啊，这封是日文的。哥哥，是小野寺老师寄来的喔。」

    「小野Ｄ的信？」

    出乎意料的名字让达哉吓了一跳。小野寺孝太郎，是达哉就读阵代高中时的班导。

    「嗯，好像是听小枫姐姐他们说的。那个，内容是──『别叫我小野Ｄ。』，啊哈哈哈哈。」

    「喔～你的反应模式被那位老师看穿了呢。」

    「你很烦耶。」

    达哉立刻苦着一张脸。

    「啊，还有后续。呃～『我很高兴你回来日本。尽管来不及参加毕业典礼，但你也好好回来了呢。』，那个你『也』是什么意思啊？」

    「────」

    这句话让达哉忽然停下喝酒的手。

    「怎么了，达哉先生？」

    「不，没什么。」

    并不是被小野寺这封极为平凡的致词打动了，只是这段致词让达哉想到某件事。

    方才达哉觉得这就像是毕业典礼在宣读贺电。没错，这对达哉来说确实是某种毕业。

    自从去年夏天与雅德莉娜相遇以来，到今天刚好过了一年。是这段期间一直过着的战斗生涯的毕业──

    「谢谢你，小野寺老师。」

    对恩师说出这句话，达哉将酒杯一仰而尽。

    「接下来，是约瑟夫大人带来的信。」

    「是加鲁那斯坦的苏拉娅寄来的呢。」

    「真的吗！」

    这句话让达哉探出身体。

    「我要念喽──『以前给各位添了非常大的麻烦。我与奥鲁康目前在某国静养中。』」

    「…………」

    忍不住看向约瑟夫，但他一副若无其事地假装没听见。也就是即使显而易见，表面上的立场也很重要的意思吧。

    「『逃避自身的罪责与责任，也不顾祖国的混乱，过着可耻的生活。不过，我如今能做的，就只有最起码的照顾奥鲁康──请原谅我不断逃避的软弱。』……嗯──」

    念完信的克拉拉及听完的达哉等人都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莎米拉独自静静低喃。

    「……祝他们有一趟良好的旅程。」

    「也……是呢。」

    雅德莉娜以感慨万千的语气也表示同意。

    「下一封是──咦，这不是英文吧？」

    「看起来很像英文字母，但这是哪国的语言啊？」

    莎米拉突然从歪头困惑的由加里与克拉拉背后探出头来。

    「……这是俄语的西里尔字母。莉娜，拜托了。」

    「我看一下──『致人民英雄市之濑达哉。』。」

    「这是什么啊？」

    在达哉自己也不知道的时候，被冠上了奇怪的称号。

    「『赞扬同志市之濑的协助与奋斗。我们祖国的大门将永远为同志而开。安德列．斯米尔诺夫大将。』──他是谁？」

    菊乃代替冒着冷汗的雅德莉娜低喃。

    「我记得，这位应该是俄罗斯联邦总参谋部情报部的总局长呢。」

    「也就是那个秃头──不对，基里延科大叔的长官吗？」

    「是啊。看来是想挖角达哉先生呢，怎么办？」

    「别开玩笑了……」

    在呻吟的达哉对面位置上，玛丽亚向丈夫轻声低语。

    「这……这没问题吗，约瑟夫大人？」

    「如果是冷战期间，在各种层面上都很有问题吧。」

    约瑟夫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点点头。

    「来……来念下一封吧，下一封！克拉拉，麻烦你了！」

    「好──『向你们不为人知的战斗献上敬意与感谢。愿神的祝福与你们同在。』……谁啊，一副高高在上──呃，Mr. President〈总统先生〉！」

    「本人吗！」

    ５

    夜深人静的半夜──

    「……喝太多了。」

    在旅馆房间的家庭浴池里，达哉浑身无力地泡着温泉。

    宴会早已结束，众人离开了小宴会厅。应该在隔壁房间的菊乃与由加里等人似乎也已经熟睡。

    四周响着虫鸣，银河与繁星在头上闪耀，沁凉的夏季晚风适度冷却滚烫的身躯。

    这时，背后的更衣室传来声响。

    「达哉，我也能进去吗？」

    「咦──？」

    回想起白天的大骚动，达哉慌张起来。

    「等等，我没穿泳裤喔！」

    「无……无所谓。我从由加里她们那里听说日本温泉的规矩了。」

    「这……这样啊。你没问题的话，就进来吧。」

    达哉一面这么回答，一面站起身，急忙在腰上围上毛巾。不久后，从背后传来更衣室的拉门声。接着是沐浴处的冲澡声，然后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即使穿着泳装，果然也很让人兴奋。达哉特意大笑以掩饰兴奋之情，转过头去。

    「你也喝多了吗？唉，那我们两个就一起醒──酒……？」

    「不……不准看！」

    雅德莉娜发出尖叫，不过达哉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呆站着不动。

    雅德莉娜别说是泳装，甚至没有用浴巾裹住身体。靠垂放在身体前面的毛巾勉强遮住了重要部位。然而，有如新雪的洁白肌肤、无可非议的身材比例和娇羞低头的表情都烙印在达哉的双眼中。

    「就叫你别看了！」

    「抱……抱歉！」

    达哉回过神，连忙背对雅德莉娜。随后将肩膀浸泡到浴缸里抱着双腿，尽可能让自己缩小。

    在他背后，响起噗通的入水声。

    「莉、莉娜，你怎么──全裸？」

    「我说过，我从由加里她们那边听过规矩了吧。泡温泉时不穿泳装也不围毛巾，这是日本温泉的规矩吧？」

    「是这样没错啦──」

    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试着偷捏一把自己的脸颊。好痛，看来是现实。

    他蜷曲的背上感受到舒服的重量。

    「咦？」

    雅德莉娜以背对背的姿势靠在达哉身上。

    「莉……莉娜？」

    「好像有点泡昏头了。能暂时让我靠一下吗？」

    「喔──好……」

    达哉完全搞不清楚雅德莉娜在想什么了。

    插图p245

    心脏快速地高声跳着，在耳里与脑内响起激烈的心跳声，简直就像青春期的国中生。尽管自己也觉得丢人，却也束手无策。

    「我今天过得很开心。」

    雅德莉娜以背对背的姿势低喃。

    「这……这样啊，那太好了呢。」

    「有点吵闹呢。」

    「就是啊。」

    你一言我一句地逐渐接起对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思考了许多事。」

    「像是？」

    「这个嘛──现在的我是建筑商的儿子呢。」

    「这还用说。」

    「然后，大概不久后就会继承父亲的公司。」

    「我想也是。」

    「不过，在一年前──我在进入D.O.M.S.之前也是这样想的，之后在D.O.M.S.里周游世界、四处征战，最后还是回到相同的地方……」

    达哉断断续续地说出浮现在脑海中的话语。

    「抱歉，莉娜。感觉连我自己也不晓得在说什么了。」

    「不会，我明白喔。」

    「咦？」

    雅德莉娜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达哉不知所措。

    「大概就跟我一样。」

    雅德莉娜沉声说道。跟刚才的达哉一样，左思右想──

    「我在战争中失去家人与故乡后，才明白这些有多么重要。你是在远离家人与故乡，站上战场后才理解到这件事吧。」

    「啊──」

    很多事情才总算恍然大悟。

    没错，现在的自己与以前那个懵懵懂懂，或是随波逐流，打算继承市之濑建设时的自己不同。

    在这一年间，达哉作为D.O.M.S.的一员周游了世界，见识过许许多多的事物，经历过许多体验，然后──选择回到东京，回到家人的身边。

    「我果然很羡慕你。因为你在失去之前，就注意到重要归宿的意义。」

    「……别说这种话。」

    「咦？」

    「现在我的归宿也是你的归宿啊。对吧，莉娜？还是说，我有说错吗？」

    达哉回想起由加里与俊之，如此问道。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嗯，是啊……」

    隔了一会儿后，雅德莉娜以略微颤抖的声音回答。

    「确实是这样。谢谢你，达哉。」

    背靠着背，感受着彼此的存在与温暖。只有头上的月亮注视着这样的两人。

    而隔天早晨──

    「……嗯。」

    离开房间到走廊上的雅德莉娜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慢转动颈部关节。

    就在这时，菊乃刚好从隔壁房间里打着哈欠出现。

    「早安，雅德莉娜小姐。是洗晨澡吗？」

    菊乃看着雅德莉娜手上的毛巾问。由于雅德莉娜没有要特别隐瞒，所以点点头。

    「是啊。因为离早餐还有一段时间。」

    「那么，我能一起去吗？」

    「啊，既然如此我也要去～」

    连由加里也探出头来。

    「这种事不需要我允许吧。随你们高兴。」

    「好～话说回来，哥哥还在睡吗？」

    「是啊，昨天好像喝多了。」

    「真没出息。」

    「很有达哉先生的风格就是了。」

    三人结伴走向别馆的露天浴池。这时，走廊前方传来声响。

    「玛丽亚吃完饭就要立刻去机场吗？」

    「是的。因为飞往拉希德的班机会在上午出发。」

    「这样啊～我还想跟你一起去逛逛芦之湖呢。」

    看样子，克拉拉与拉希德的众人似乎已经先起床了。

    「玛丽亚，你想要的话，就算多待今天一天──」

    「这可不行，拉希德还有许多工作等着约瑟夫大人去做呢。」

    「……玛丽亚夫人说得没错，少爷有点太宠夫人了。」

    这时，听到这段对话的由加里突然冲过去。

    「好的好的～那克拉拉就跟我一起去吧。」

    「喔，由加里──好吧，你也行啦。」

    「那就这么决定了。」

    雅德莉娜与菊乃就被单独留了下来。

    「话说回来，雅德莉娜小姐──」

    慢步在走廊上，菊乃向雅德莉娜低语。以只有彼此能听到，非常非常细小的声音说：

    「昨晚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

    「──哎呀。」

    菊乃以闹别扭似的语调说着，戳戳雅德莉娜。

    「请别装傻了。当然是你跟达哉先生之间的事喽。」

    「喔，原来是在问这个吗？」

    「你那是什么意思？别看我这样，我很担心喔。在深夜的旅馆里，独处的两人究竟会进展哪个地步呢──啊啊，我天真的好奇心强烈渴望着答案呢。」

    「…………呵。」

    对于跟往常一样矫揉造作的菊乃，雅德莉娜恶作剧似的以符合年纪的笑容回答：

    「──这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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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ss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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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十月，在Belle Salle秋叶原的Fantasia文库大感谢祭２０１５上发表了《惊爆危机》动画化作战进行中的消息。

    正因为是在惊爆危机Another即将迎来尾声时发表，才让人更加感慨。这样的话，就算Another结束了，ＦＭＰ这部作品今后也会继续下去。

    我作为一名观众、一名粉丝，今后也会继续享受ＦＭＰ的乐趣。

    这本ＳＳ是将至今在DRAMAGA上刊载的故事汇整而成的短篇集。

    几乎都是在Another本篇的后半段，剧情发展不断朝着严肃的方向突飞猛进时写下的故事。在这种本篇剧情发展中写以搞笑为主的短篇，是种相当不错的心情转换方式呢。

    不过，要再将思考切换回适合本篇的感觉，意外地辛苦就是了。明明是严肃的故事，角色的言行却会在无意间变得很有趣。

    ……我在DRAMAGA上是不定期刊载，所以还算轻松的，连载的作者们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啊？

    尤其是连载ＦＭＰ本传时的DRAMAGA是月刊耶。

    那么，来说说各篇故事的内情吧。

    〈好孩子时间其二～跟达哉哥哥一起操纵ＡＳ～〉

    只要看标题就知道了吧，这是在致敬本传Side Arms中收录的《好孩子时间～跟毛姐姐一起操纵ＡＳ～》的作品。

    话虽这么说，但不是那么有深度的机械故事。感觉反倒比较偏向短篇集第三集的《猫与小猫的Ｒ＆Ｒ》。

    尽管也在无意间成为克拉拉在Another尾声搭乘双人座ＡＳ的伏笔，但写的时候完全没考虑过这种事情。现在想想，收录在第九集还比较能发挥伏笔的功用也说不定……

    太可惜了。

    〈南国的恐怖分子〉

    以三条姐弟作为主角的搞笑篇。

    其实在DRAMAGA上刊载时，旭在Another本篇已经亡故了吧。就是所谓让死人去搞笑，这种难以启齿的状况。

    不过也有像落语的《骆驼》一样，以人的死亡为主题博得哄堂大笑的作品风格，这还算是可以接受吧。

    〈《辛巴达》号的幽灵〉

    是怪谈、试胆的故事。

    害怕不存在的幽灵的莉娜写起来莫名地有趣。我想她在这方面上还满像女孩子的。

    包括克拉拉的那个在内，在无意间成了许多连结与致敬ＦＭＰ本传的故事。

    〈南洋大决战！〉

    很久没写的D.O.M.S.古怪工作系列。与三条姐弟篇标题撞名的事到现在才注意到。

    在写这一篇时，最辛苦的地方就是〈Baba Yaga〉的必杀技名。受到贺东老师和责编「再羞耻一点！再少女情怀一点！」的穷追猛打，让我的心情与作中的莉娜同步了。

    〈雾气的另一端〉

    是新写的后日谈。

    总之，就是达哉与莉娜一面打情骂俏，一面反省自己的恋爱故事。

    该怎么说呢，感觉稍微回到了Another一开始的氛围。据贺东老师所说：「这是好的昭和味。」──所以说，昭和是什么意思啊！

    在这集ＳＳ，Another也真的结束了。在此向看完本系列的各位读者献上由衷的感谢，然后在此搁笔。

    谢谢大家。

    二○一六年一月　大黑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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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ss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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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集是惊爆危机Another的第二本短篇集。也有刊载新写的系列最后一集的后日谈。

    〈好孩子时间其二～跟达哉哥哥一起操纵ＡＳ～〉

    是达哉的ＡＳ操作讲座。他这个被莉娜狠狠操练的新人，也变得相当了不起呢！……这种故事不是很有趣吗？──这是最先想到的点子。

    ＦＭＰ正传的〈好孩子时间〉（收录于Side Arms１）虽然是只一股劲地不断讲解ＡＳ的沉闷故事，不过这边是写成搞笑故事。

    〈南国的恐怖分子〉

    这篇故事是在第六集，旭发生了那件事之后写的，大黑似乎也感觉相当难受。

    旭是个好角色呢。特别是在拼命掩护姐姐的愚蠢举动时的他，相当耀眼。

    正因为如此，在那样发展的第六集之后看他的搞笑故事，会感觉相当难受呢。合掌。

    〈《辛巴达》号的幽灵〉

    嗯，该怎么说呢，是非常普通的短篇＆番外篇插曲。

    要说的话，因为温泉或怪谈掀起骚动是约定成俗的故事。不过，这种作为日常良药的事件也是相当重要的喔！特别是在长篇系列的尾声，应该说是某种感慨吧，在让读者感受到「啊，就要与这些角色说再见了呢」这点上，有相当有效的一面。

    不，这并不是如此认真思考过后准备的故事啦。

    〈南洋大决战！〉

    要说到战斗机变形成机器人的机械，我也非常喜欢。去年也买了万代出的ＤＸ超合金「ＶＦ──19 ADVANCE」后，大为激动。强劲的Battroid（人型）与流利的Fighter（战斗机）的风格完美并存，是架超酷的变形玩具！

    不过，有个问题。

    由于是非常……非常精致复杂的变形，所以得花上不少时间。不习惯的话，要从人型变成战斗机需要二十分钟以上。仔细地东装西凑、手忙脚乱……

    不，这也别有一番乐趣。不过，一面辛苦做着困难的变形作业，也一面想到「要是这架变形机器人真的存在，一样要花上三十分钟左右变形吧？不对，是会以电子操纵让各部位有系统地变形吧。但就算是这样，也实在无法像剧中的影像一样在一秒左右瞬间变形完毕吧？还有，关节超脆弱的。照常理来想，这样与非变形的机器人互殴的话会输吧。」之类的。

    过去，这种玩具是我的梦想。可是愈是接近梦想，就有种梦想愈是遥远的悲哀。真实系机器人就像是海市蜃楼呢（遥望远方）。

    〈雾气的另一端〉

    为了觉得长篇系列的结尾有点太干脆的读者们，描写了之后的达哉与莉娜。

    不管怎么说，他们是主角与女主角。在系列初期，在我对大黑的指导当中有一句「跟这样的达哉在一起，莉娜太可怜了！」，但达哉也在历经过种种辛劳后成长了，最近也开始觉得「嗯，这样的话还行吧……」。

    换个说法，就是嫁女儿的父亲心境呢！不对，莉娜也是大黑的角色就是了，真是奇妙的心情。

    ……如此这般，《Another》开始至今也四年半，终于抵达了终点。一直陪伴到现在的各位读者，真是非常感谢你们！

    ＦＭＰ正传的动画也即将上映。在开播前后，也想在原作网站上为各位送上什么新作品，所以今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那就再会了！

    二○一六年一月　贺东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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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ss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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